而他放下剑的那一刹那,雷电便也立刻止住。
慕生野曾和他说过,“剑有灵,择主而认”。若能成为揽月剑的主人,他此生无憾矣。
只是这揽月剑却根本靠近不得。
严徽双唇紧抿成一条线,目光森然地看着眼前这把如月色朦胧光华的剑。
若他无法成为这把剑的主人,那其他人也必然不可能!
转身离开时,严徽突然发现慕生野的佩剑狂歌竟然不在它的位置上。
与慕生野相伴百年,他自当了解慕生野。狂歌虽是他本命剑,可慕生野却从未用过这把剑,更多的时候,狂歌都与揽月摆在一处。
他曾问过慕生野为何不用狂歌,慕生野无所谓地摆摆手,笑着说:“如今这太平年岁,可轮不到狂歌出鞘。”
可如今狂歌已出,难道慕生野遇到什么危险了?
静云宗,隐翠峰,乱雪阁。
贺兰旻抱着一本书坐在案前,似是在看书,目光却不在书页上,而是暗暗落在坐在一旁与石惊南下棋的慕生野身上。
“诶,我下错了,应该下在这儿。”
慕生野说话间便从棋盘上拿起一颗黑子,刚找到位置准备放下,却被石惊南一掌拍掉,又将黑子放到了原处。
“落子无悔啊阿声,可不许耍赖。你说你棋艺高超,鲜有对手,如今这么一看,你的棋艺竟连我也不如。哈哈哈,到底是谁教你下棋的。”
石惊南笑得有些得意。
慕生野撇了撇嘴,瞄了一眼贺兰旻,随后说道:“还能有谁,当然是我师尊了。”
贺兰旻听到慕生野提到自己的师尊,明明是抱怨的话却带着无尽的眷恋之情。蓦地,他手下突然用力,直把书本抓得皱了起来。
“你师尊到底是何许人也?”石惊南好奇道。
贺兰旻耳朵轻轻抖了抖。
“我师尊啊……”慕生野拉长语调,笑了一声,“他是这世间最最最厉害的人。”
“我可不信,这世间如此厉害之人岂能有我不认识之人?”
“宗主当然认识。”慕生野笑着回答。
“我认识?”石惊南有些怀疑。
慕生野连连点头,“宗主不仅认识,而且很熟。”
“啧。”石惊南皱起眉,仔细思考了一番,才缓缓开口,“你说的该不会是……”
慕生野期待地看向他。
“仙盟门门主慕生野吧。”
慕生野一口顶在胸间的气瞬间一泻千里,他扶着额头,有些无奈地看着石惊南,手中握着的几颗黑子被捏的“吱嘎”作响。
“宗主当真是聪慧过人。”
“这么说我猜对了?你竟然是仙盟门弟子……”
慕生野伸出手指,挡在石惊南嘴巴前面,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了。
“你猜错了。”
“啊。”
石惊南眼中掠过一丝失望,随即便再次转动脑筋,可还未等他想起还有谁是仙门中比较厉害之人时,那个一直端坐在一旁看书“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贺兰旻突然出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师兄,夜已深,明日还要参加品剑大会,便早些回去休息吧。”
“可是我的棋还未下完。”
石惊南嚷道。
贺兰旻起身,走到棋盘旁,低头看了一眼,随后说道:“此局早已分胜负。”
石惊南看了眼棋盘,随后问道:“是我赢了吧,阿声的棋艺可不如我精湛。”
贺兰旻闻言淡淡开口:“师兄输了。”
石惊南惊讶道:“怎么可能,帝青你怕不是看错了,我怎么会输给阿声,他刚刚还想悔棋来着,棋品如此一般,想来棋艺更是好不到哪里去……”
“喂喂,宗主这话可有些伤人心了。”慕生野委屈道。
贺兰旻看向满脸委屈可眼中却盛着笑意的慕生野,双眸微微一颤,随后对石惊南说道:“师兄确实输了,刚才若让他悔棋,怕是还有赢的可能。”
石惊南盯着棋盘,满脸不甘心,将手上的白子扔进棋盒中后,才对慕生野说:“等品剑大会结束后,我定要与你再一决高下。”
慕生野笑道:“随时恭候。”
等石惊南端着未下完的棋盘离开后,慕生野突然站起,凑到贺兰旻眼前,笑着问他:“仙师,我的棋艺如何?”
贺兰旻后退一步,不带丝毫感情地回道:“诱敌深入,步步为营,精妙绝伦。”
慕生野眨了眨眼睛,自豪道:“那是,也不看是谁教的。”
贺兰旻闻言捏紧藏在袖中的手,淡淡道:“早些休息吧。”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慕生野追了上去。
“仙师,明日可否带我一同去参加品剑大会?”
贺兰旻脚步未停,茫茫月色中,只听到他应了一声“好”。
第二日,慕生野早早便起了床,等他洗漱完后,贺兰旻的身影便出现他屋外。他仍穿着一身白色广袖束腰长衫,只在襟口袖口用银线绣着梅花图样,素雅清冷。
“早啊,仙师。”
慕生野笑着与贺兰旻打招呼,贺兰旻颔首示意,随后二人便向静云宗山门口走去。
石惊南早已等候在此,见到他俩伸出手挥了挥,紧接着又恢复成刚才那般一脸萎靡的模样。
“宗主这是怎么了?”
慕生野低声问道。
贺兰旻回道:“他昨日研究棋局,怕是一夜未睡。”
“啊?”
慕生野有些懊恼,早知道他就不该赢,这不是害了石惊南嘛。
“那宗主研究出结果了没?”
“看样子,应当是没有。”
“好吧。”
等他们一行人到达仙盟门时,品剑大会恰好开始。两峰之间的高台之下,坐着仙门百家的剑修之士。
严徽立于高台之上,一袭黑衣,目光凛然。随着他一声令下,两边骤然敲响钟鼓,随后陈列整齐的名剑被推上了悬浮于半空中的试剑台上。
“品剑大会,意在品剑,更在比剑。这些剑乃我仙盟门门主慕生野耗费半年光阴寻得,皆为名品。门主曾说过剑有灵,择主而认,是为本命。此次品剑大会,意在为众剑修寻得自己的本命剑。”
严徽站在高台之上,有条不紊地介绍着品剑大会的目的,慕生野坐在台下,十分欣慰地笑了起来。
他终究是没有看错人,道天果然没让他失望。
他的笑声吸引了石惊南的注意,他问道:“阿声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大场面有些激动而已。”
石惊南此时也捂着胸口说:“诶,别说你了,我也挺激动的。”
一阵热烈的掌声后,鼓声也随之激昂起来。严徽已然讲完话,随着一道剑破长空的声音,品剑大会至此拉开帷幕。
他命人拿起一把剑,置于悬浮台上的剑架上,然后向众人介绍道:“此剑名为断江,长八尺,色黑,乃天外陨铁打造,有排山断江之势,故以此得名。”
听完他的介绍,台下剑修皆隐隐有了动作,随后便有一人跳上了悬浮试剑台,而后又有四五个也跟着跳了上去。
自这把剑展出以后,石惊南的双眼便未从它身上移开过。慕生野注意到后便问道:“宗主可是对这把剑有兴趣?”
石惊南点头。
“那何不上去试试?”
石惊南随即哈哈一笑,说道:“就我这修为,上去便是直接丢脸的份,这把好剑哪轮到到我?”
慕生野轻轻摇头,说道:“此次品剑不看修为,只看眼缘。”
“何解?”
“不是修为高的便能得到这把剑,这仙盟门执事不是说过是由剑来择主,若剑认定了你,就算其他人修为比你高,也不能将其夺去。”
“话是这么说,可是……”
“哎呀宗主,别可是了,好不容易碰到喜欢的,你就上吧。”
慕生野说完,未给石惊南留时间,便一掌拍向他的后背,将他送上了悬浮台。
贺兰旻看着他行云流水的动作,不由得勾起唇角笑了笑。
慕生野察觉到后,莫名有些脸热,随即捏了捏自己的脸,对贺兰旻说:“仙师笑起来可真好看。”
贺兰旻闻言立刻收起了笑容。
“你看错了。”
第57章 长生诺二十三
溪焱对慕生野特意举办的品剑大会十分感兴趣,他要看一看慕生野搞这一出究竟是为了什么。
于是这一日,他特地戴上可以隐去妖气的法宝,趁着人多,来到了仙盟门。
他未改面容,毕竟这种低阶法术极易被修仙者识破。
可他这张脸往那一放,就会引起轩然大波。
这不品剑大会刚刚开始,悬浮台上正打得火热,而他身边也围了一群仙门修士,为得他青睐而互相争吵,甚至隐隐有了动手之意。
溪焱一脸不耐烦,恨不得将这些下三滥的人一个个都送去见阎王。
慕生野本一门心思看着悬浮台上石惊南取剑,可突然间他却听到溪焱的声音。
心中一惊,随即扭头去寻。
环顾四周,却未看到溪焱的身影。正想放下心来,随即便瞥见一道红色的身影被众人围堵着,那热闹之势甚至能与抬上的比剑相比。
虽不知溪焱怎么会来此,但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慕生野便借口去解手,带溪焱离开。
贺兰旻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慕生野的背影,直到彻底看不见才收回。
慕生野离去之后,一头钻进了围着溪焱的人群中。他手中掐诀,念起一道咒语,随后他和溪焱的身影便从原地消失不见。
那群刚入门的剑修见状皆张大了嘴巴,十分吃惊的样子。
“发生什么了,美人去哪里了?”
“不知道啊,就感觉一阵风吹过,他就消失了。”
“看来美人的修为极高,竟能做到御风而行,也不知修为几阶了?”
“唔,大概到化神境了?”
“可我听说仙门如今只有一位化神境,那便是静云宗的贺兰旻。”
“那刚才那位……”
“嗨,你乱想什么,贺兰旻在那儿坐着呢。”
众人于是皆抬眼看去,便看到坐在高台之下的白衣剑修,正面无表情地看着悬浮台上的比剑。
不知为何,他们一眼就看出了贺兰旻有些心不在焉。
慕生野将溪焱带到天枢殿,随后急急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溪焱皱眉看向眼前与阿声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子,心中疑惑不已。随后他看到男子腰间挂着的狂歌,踌躇问道:“你是慕生野?”
慕生野闻言一笑,朝溪焱转了一圈,随后问道:“怎么认不出我来了?”
溪焱闭上眼睛,感受着慕生野的气息,然后提起嘴角,将慕生野从上到下完完全全仔仔细细看了个遍才问道:“你为何会变成这样?”
慕生野叹了口气:“此事说来话长,改日再与你细说。不过你为何在此?你难道不知这是仙门,如今仙妖殊途,若是被发现了我看你如何脱身。”
溪焱轻嗤了一声,不屑道:“仙门之辈皆凡夫俗子,于修行一事从未有半分敬重之意,他们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对对对,不是你的对手。”慕生野附和道。
“我来此是想看看你费尽心思促成的品剑大会究竟是何模样。”
慕生野有些想笑。
“如今你也看到了?”
溪焱随即点头,“不过如此,枉我大费周章帮你寻剑。”
“是是是,此事多亏了有你。不过如今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帮忙。”
溪焱挑起眉,问道:“何事?”
慕生野摸着脸,皱眉道:“我这番模样都是因为用了阿声给我的火鸟灵羽,你且回去帮我问问他,这法术会维持多久,若要消除该如何是好?”
“你为什么不自己回去问?”
“我自然还有重大事情要做,好溪焱,你就帮帮我吧。”
溪焱看了眼慕生野,抖了抖两只耳朵,随后轻哼了一声。
“行吧,看在你如此求我的份上,我就帮你走这一回。”
慕生野随即喜笑颜开:“我就知道,小狐狸心肠最好。”
石惊南此时已在一阵热烈的喝彩声中拿到了断江剑,他握着剑,眉飞色舞,正打算展示一番,却只看到了贺兰旻一人坐在那边。
于是他便问:“阿声去哪里了?”
“他去解手了。”
人有三急,石惊南听后便未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他何时走的?”
贺兰旻闻言皱起眉头,随后说道:“师兄上台后没一会儿。”
“这么久?他莫不是迷路了,怎会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帝青,你快去寻寻阿声,可别出什么事。”石惊南担忧道。
贺兰旻正有此意,于是便立刻起身,对石惊南行过礼后转身向慕生野刚才离开的方向走去。只是还未走几步,便看到慕生野悠然的身影出现在人群中。
慕生野同样看到了贺兰旻,他眉眼一弯,随后举起手来,向贺兰旻挥了挥,大声问道:“仙师,你怎么在这里?”
贺兰旻停下脚步,看向向他飞奔而来的慕生野,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于一瞬间有了冰雪消融之势,嘴角也情不自禁牵起一抹微笑。
随后他缓缓开口,对慕生野说:“我来寻你。”
慕生野喘着气,闻言一怔,他愣愣地抬起头看向贺兰旻,脸上扬起灿烂的笑容。
“仙师,你说你是来寻我的?”
贺兰旻笑着点头。
“仙师为何来寻我?”
“怕你迷路。”
慕生野开心极了,眼睛都笑得眯成了一轮弯月。
这可是仙盟门,是他创立的门派,他怎么会迷路。不过贺兰旻不知道此事,所以,他是在担心他。
得到这个结论,慕生野激动得心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猛地深吸了几口气,才稍稍平复此时的心情。随后他笑着说:“那仙师可要看好我了,仙盟门如此大,说不定我一不留神就会迷路,然后不见。”
此时高台之下又一阵喝彩,慕生野抬头去看,便看到有一人自豪地拿着剑下了悬浮台。
于是他问:“宗主刚才可取得断江?”
贺兰旻点头。
“哇,那他岂不是要开心坏了。我们快些回去,别让宗主一个人等急了。”
贺兰旻抿着唇,轻轻“嗯”了一声。
随着剑架上的剑一把接着一把被其他人取走,石惊南开始急了。
“帝青,这其中当真没有你看得上眼的剑?”
贺兰旻瞥了一眼石惊南,示意他坐下,缓缓道:“没有。”
而慕生野也跟着说道:“宗主你别急,万一还有更好的剑呢?”
石惊南一甩袖子,“可这都最后一把剑了,哪还有其他剑?”
慕生野神秘一笑,“再等等吧,万一呢,而且那些剑根本配不上仙师。”
当剑架上最后一把剑也被人取走时,品剑大会已然到了尾声。严徽随即起身,对那些在此次品剑大会中获得灵剑的修士道了声贺,随后又说:“今日大会实在仓促,准备不足,灵剑只有这许多,想来还有很多剑修仍未取得自己心仪的灵剑。值得庆贺的是如今我仙门有一派专为铸剑而创,经他们所说铸剑过程中若注入自己的灵力,便可直接铸成属于自己的本命剑。”
严徽说完,底下立刻有人问:“严执事说的可是隐剑阁?”
严徽笑着点头,“正是隐剑阁。”他说完,随即有人递上一把隐剑阁所铸之剑,严徽拔出剑,剑立刻发出激烈的剑鸣之声,声音洪亮,如同龙吟。
台下众人见状,皆赞叹了一声。
“果然是把好剑。”
眼看严徽就要宣布此次大会就此结束,慕生野不禁抿起双唇,眯着眼看向高台上温尔儒雅的黑衣男子。
他明明交代过严徽将他房中的揽月剑一同拿出来,起初他并未在剑架上见到揽月,还以为严徽是想放在最后,可如今看来他根本没有打算介绍揽月。
严徽从来不敢拂逆他的意思,今日为何会如此?
难道……
揽月是沉章的佩剑,能辨是非黑白。它不似狂歌,不喜人触碰。若只是欣赏,便可随意拿起触碰,但若对它起了贪念,便会招来天雷。
看来,严徽也想得到揽月。被揽月知晓了他的心思,便降下天雷,不许他触碰。
可这次品剑大会本就是为了将揽月名正言顺地交给贺兰旻才举办的。
虽然当时他认为贺兰旻只是沉章的转世,与沉章并非同一人。
送剑的同时也是想确定他的想法是否正确。
如今他已然知道贺兰旻既是沉章,那这剑便一定要给贺兰旻。
于是慕生野趁着贺兰旻与石惊南说话不注意时,掐诀念咒,将还在天枢殿书房的揽月剑直接召唤过来。
一道银白色的光影从天而降,带来无尽冰霜之意,直插入悬浮台的剑架上,瞬间地动山摇,却又于一刹那归于平静。
在场所有人见状,皆为之一震。
这是一把绝世好剑,剑鸣震动九天,剑气气吞山河。它出现的那一瞬间,所有拥有灵剑的剑修手上的剑皆应它感召,发出阵阵剑鸣。
严徽看着悬浮台上的揽月,脸色一变。他抿起唇看向四周,却并未发现慕生野的身影。而高台下已有不少剑修在催促他介绍这把剑。于是严徽只好收回目光,冷静道:“此剑名唤揽月。”
他说完,台下一片寂静,过了许久,才有人问:“这就完了?”
严徽点头。
慕生野拉着贺兰旻的衣袖,问道:“仙师,这把剑我看很配你。”
石惊南连忙点头,“对对对,它刚才出现的时候,断江发出的声音吓了我一大跳,我还以为发生什么事了呢。诶,我说这仙盟门打哪寻来的这把剑,怎么只有名字?”
“知道名字就已足够,剑在手,何管来处。你说对吧仙师?”
贺兰旻垂眸看向慕生野,随后慢慢将目光移到他手中的狂歌上,最后淡淡说道:“刚才你的剑差一点就要飞上悬浮台去。”
慕生野闻言哈哈笑了一声,随后拍了拍狂歌,回道:“可不是么,好久没见它这么激动了。仙师你别管我的剑了,你就说揽月剑,你喜不喜欢吧。”
贺兰旻闻言转身看向悬浮台上的揽月,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自己的视线落到揽月身上时,揽月便如感应一般晃动起来。
“我喜欢。”
贺兰旻缓缓开口,随后他脚尖点地,轻盈地飞向悬浮台。而他落地的瞬间,揽月剑立刻发出一声剑鸣,紧接着漫天白雪飘扬而下。
“阿声,你见多识广,你快告诉我这是什么情况?”
这都惊蛰了,怎么还会下雪?
而且还是突然之间的那种。
慕生野眼含着笑看向抬上的一人一剑,颤抖着声音说:“揽月终于找到主人了。”
它等了一万年。
而自己也等了一万年。
只是还未等贺兰旻将揽月拔出,天空突然刮过一阵狂风,吹来层层漆黑的乌云。
乌云密布中,电闪雷鸣。
慕生野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随后在石惊南的惊呼间飞向悬浮台,然后在第一道天雷劈下的瞬间,抬手挡在了贺兰旻身前。
这天道,可真烦人。
还能不能让人安生了。
第58章 长生诺二十四
那道天雷,于九天之上,直直劈向悬浮台,耀眼的电光宛如一道气势恢宏的剑气瞬间撕裂整片苍穹。
雷声轰鸣间,似是要将此地吞噬殆尽。
而悬浮台上,黑衣青年长发飘扬,只伸出一掌便接下了这道可以毁天灭地的天雷。
接下的瞬间,自他掌心向外,随即筑起一道坚固的结界,将悬浮台紧紧包裹起来。
慕生野仰着脸,不屈的脸上满是傲气。
他轻蔑地笑了声,随后调动全身灵力坦然接下第二道天雷。
前来参加品剑大会的众剑修何时见过这样的场面,他们当中修行最久的也不过百年,天雷什么的压根就没见过。
如今亲眼见到这声势浩大的一面,惊惧之余不免起了八卦之心。
“这天雷是什么意思?莫不是不想让贺兰旻拿到这把剑?”
“你们的重点难道不该在那位黑衣青年身上,为何他能一手挡天雷?”
“这人倒是面生,也不知师从何人,竟有这般修为。”
“整个仙门中,修为最高的便是仙盟门门主慕生野了。”
“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一件事。慕门主向来戴着面具,无人见过他真面目。如今这么一想,这青年极有可能就是他。”
石惊南听完,在他们身后插嘴道:“他不是。”
先前热烈讨论的那几位瞬间回头,疑惑地看向他。
“石宗主认识他?”
石惊南十分自豪地点起头,“那是,他叫阿声,是我师弟的,额,道侣。”
虽然目前还不是,但这只是时间问题。
“那石宗主可知这天雷是何意思?”
紧皱眉头的石惊南闻言抿紧双唇,一脸凝重。
先前的人取剑时可未有这样的阵仗。
“约莫是那把揽月剑招来的。”
石惊南话音刚落,一道比之前更加猛烈的天雷便又向悬浮台上的两人劈了下来,直劈得悬浮台上下颠簸。
慕生野双目微红,咬紧牙关,一只手已难以抵挡,于是他便又伸出另一只手。
而他身后的贺兰旻却一动不动,闭着眼仿佛入定了一般。慕生野知道他现在已进入灵海,灵识正与揽月剑相融。
此番档口,万不能让这该死的天雷惊扰了他,否则贺兰旻便会神形俱灭。
天道大概也是算准了这一点,所以才会在他上悬浮台后降下天雷。
如此看来,万年前沉章做的事,天道仍耿耿于怀,不然也不会如此对他。
慕生野千算万算没有算到这一点,他以为沉章灰飞烟灭后,过往种种便也随之烟消云散。
虽不知他为何能重新投胎于世,受着生生世世轮回之苦。
不过现在看来,此事也应是天道的安排。
可慕生野此人一身反骨,从不会对天道屈服。天道不让他做的,他非要做,而且要做得最好。
创立仙门是如此,将揽月还给贺兰旻也是如此。只要他在,就一定不会让贺兰旻受到伤害。
他还要保贺兰旻飞升成仙,受世人千秋万载的供奉,与那些高高在上的天神一般。
纵然贺兰旻回不到神界,他也应是这世间最万人敬仰的那一位。
天道似乎知道慕生野的决心,因此下手越发狠厉。一道接一道的天雷,直叫悬浮台外的人晃瞎了眼。
石惊南细数着天雷的数量,一颗心紧紧悬着,恨不能冲破结界去帮忙。只是他也知道自己的修为如何,若冒然上去,只怕会给他们二人添乱。
而严徽在天雷劈下的第一时间,便将目光落到那位黑衣青年身上。台下众人的讨论声他一字不落地收入耳中,看向黑衣青年的眼神逐渐迷茫起来。
随后他便看到了那人身上的佩剑,正是从天枢殿消失的狂歌!
他心忽地一紧,随即捏紧双拳,一双眼慢慢变得阴鸷。
那黑衣青年定是慕生野!
可他为何会以那样的面貌出现在这里,并且替那个妄想得到揽月剑的贺兰旻挡这天雷?
他与贺兰旻,已经结为道侣了?
严徽想不明白,皱起眉头一言不发地看向悬浮台上的两人。只是藏在袖中的指尖已然掐破掌心的皮肤,渗出丝丝血意。
不知已接下多少道天雷,慕生野此时只觉得胸膛间气血急剧翻涌着,连呼吸都变得炙热起来。而双手更不用说了,早已麻木得感受不到任何痛楚了。
可他却未说一句话,只死死咬着牙关,生怕自己发出一丝的声音会惊扰贺兰旻。
随着一道足以撼动天地的天雷劈下,结界裂开一条缝,随后轰然倒塌。
而此时又落下一道天雷,慕生野甚至来不及重新筑起结界,便立刻跃到半空中,用自己的身体接下了这道天雷。
天雷气势无穷,慕生野被劈得双眼发黑,嘴中瞬间涌出一大口血。
他抬手擦去嘴角血迹,红着眼抬起手,从掌心中慢慢凝出另一道结界。
可天道怎会给他这样的机会,骤然而下的天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他劈来。
而就在此时,一直闭眼的贺兰旻猛然睁开了眼睛,拔出一旁早已等候不及的揽月,随后腾空而上,一手揽起慕生野的腰将他带入自己怀中,另一只手举起揽月,剑尖对着从九天之上劈下的天雷。
强劲的剑气与天雷在半空中直直相对,一瞬间,周遭似乎安静了一瞬,时间仿佛都停滞了。
而下一刻,那无比厉害的天雷却被揽月剑气击回,直退到漆黑的云层之中,随后在云层中炸开了花。
台下所有人几乎都看呆了。
慕生野此时早已灵力耗尽,他强撑着精神朝贺兰旻笑了笑,随后抬手摸向这万分熟悉的脸,低声说了两个字后便晕倒过去。
贺兰旻拦着他腰的手骤然用力。
乌云渐渐散开,露出原本的天色,仙盟门又恢复到往日的平静,平静得就好像刚才从未降下过天雷一般。
慕生野的那声“师尊”,也随风消散在空中,似是从未出现过一般。
贺兰旻抱着慕生野,并未落地与石惊南汇合,而是直接将人带回了隐翠峰乱雪阁。
尽管他刚才闭着眼睛看不见周围发生的事情,可他却能感知到是慕生野替他挡下了这阵阵天雷。
看着慕生野苍白的脸,贺兰旻心疼不已。他伸手擦去慕生野嘴角的血迹,手指微动间却不慎碰到了慕生野的双唇。
看着那平日里总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如今却毫无血色的双唇,贺兰旻双眸轻颤。
可他随即又想到慕生野昏迷前说的那两个字,心间浮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
他嘴里的师尊究竟是谁?又或者他又将他当成了谁?
早在贺兰旻拔出揽月剑的那一刹那,远在焚羽谷地底魔界境内的黑袍魔头在修炼打坐间骤然睁开了眼睛。
他双眼一片猩红,咬牙切齿道:“竟被他拔出了揽月剑。”
他还是晚了一步。
不知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竟让慕生野把揽月剑交给了那家伙。
那家伙不过就是个转世而已,他会让慕生野看清,到底谁才是他真正的师尊。
于是他便来到魔尊厉寒的寝殿,厉寒看到他,便问:“先生此刻怎会来此?”
黑袍魔头回答:“我来看看噬灵丹如今被你吸收的怎么样了。”
厉寒随即笑了声,自负道:“我与噬灵丹极为相契,先生大可放心。”
黑袍魔头随即点了点头。
厉寒怎么可能不与噬灵丹相契,这万年来,他也就找到了厉寒这么一个与慕生野体质、灵力属性相似之人。
尽管厉寒不是噬灵丹的绝佳容器,可他要做的也不只为了给噬灵丹重新找一个容器。
他要让天道及神界众人为当年的选择付出惨痛的代价。
黑袍魔头离开魔尊寝殿后,却并没回到自己房中,而是转身离开了魔界。
来到焚羽谷后,他随即念起咒语,没过一会儿,一个身穿白衣的青年便出现在他面前。
青年跪倒在地,双肩不住地颤抖着。
黑袍魔头随即问道:“近日无咎在做什么?”
白衣青年闻言肩膀抖动得更厉害了,他结巴道:“回,回主人,的话,哥…不,小主人最近,不在竹楼。”
“我不是让你一直跟着他?”
“小主人不,不允许我,我跟着。他,出门,从来不,不带任何,人。而且,他,他是仙盟门,门主,如今仙妖不和,我,我,也无法一直跟在,小主,主人身边。”
黑袍魔头皱眉听他断断续续说完,不由得冷哼一声,随后他做了个握拳的姿势,那白衣青年瞬间瘫倒在地上,苍白的脸上大汗淋漓,似乎在忍耐着极大的痛楚。
“呵,那这样我留你还有何用,你说对不对,阿声?”
白衣青年也就是慕生野捡回家那只小火鸟阿声此刻已疼得说不出话来,他抽吸了几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爬到黑袍魔头脚边,用头抵着他的脚,恭恭敬敬说道:“是阿声没用,但请主人不要杀阿声。阿声虽然不能一直跟在小主人身边,可阿声已将火鸟一族的灵羽给了小主人。”
事及生死,阿声也不再结巴了,更忘记了害怕。
“哦?”
“主人也知道火鸟灵羽的作用,一是可以在遇到危险时变幻成其他人的模样,这是任何法术都无法识破的。二是可以通过另一根灵羽,查看携带灵羽之人经历的事情。”
阿声说完突然哽咽住了。
他想起慕生野对他的好,又想到自己别有目的地跟随他、背叛他,忍不住哭了出来。
黑袍魔头闻言冷漠地将匍匐在脚边的白衣青年踹开,说道:“算你机智,那便将另一根灵羽给我吧。”
阿声此刻却没了动作。
黑袍魔头继续说道:“若不想你剩下的族人因你遭难,趁我还未生气前,赶快交出灵羽。”
阿声听他提到自己的族人,惊恐地摇了摇头,随后抬手从自己心口处抽出一道橙色灵羽。
黑袍魔头接过灵羽,又交代了一句,随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莫要忘记自己的身份,你能陪着无咎只是因为他心软,对你这种小妖毫无戒备之心。但他最恨欺骗他之人。若不想被他发现,你且夹紧尾巴做人。”
阿声抬起头,看向空无一人、一片荒凉的焚羽谷,眼中猩红一片,随后他咬紧牙关捏紧了双拳。
第59章 长生诺二十五
近日,妖界中总出现族人被杀事件。
这样的情况同样也出现在仙门中。
被害之人皆被取走内丹,只剩一具干枯的尸体。
此种手段与之前焚羽谷事件几乎一模一样,一看就是魔族的手笔。
自举办完品剑大会后,仙门百家修士对于攻打魔族一事变得积极起来,不止是因为他们手中有了趁手的武器,更是魔族此番动作实在太欺负人。
短短数日,仙门接连被魔族灭了好几个门派。
于是他们便相约着来到了仙盟门。
一时间,仙盟门喧哗不已。
只是慕生野还未回来,此等大事严徽做不了主,便只能安抚他们,让他们稍安勿躁,一切等慕生野回来之后再说。
“慕门主究竟去了何处,为何一直见不到人?”
“对对对,品剑大会上也未曾见到慕门主,严执事你可不能骗我们,慕门主究竟在哪,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如今不方便见我们?”
严徽褐色的眼眸闪过一丝怒意,却只是一瞬,随后脸上又恢复往日那般温和。
他嘴角噙着一丝笑,不紧不慢地解释道:“门主如今有要事在身,实在无法现身,但前些日子他曾传话回来,说已找到魔界的入口。我想,门主此刻应当是在为讨伐魔族一事而四处奔波。”
“可他既然找到魔界入口,为何不直接带领我们打过去?”
严徽回道:“尚且不知魔族修为如何,若贸然进攻,恐会得不偿失。”
“这么说来也有道理,仙门成立不过百年,修为高深之人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若魔族各个都厉害得很,那我们是一点胜算都没有。”
“你少在那边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如今我有灵剑在手,何须惧怕那些生活在地底的魔族!”
“……”
严徽听着他们的你一言我一语,实在有些头疼。他双手撑在案板上,宽大的衣袖遮盖住他刚刚临摹的字帖,只露出点点墨痕。
“诸位,请听我一言,若诸位实在空闲,不如回去静心修行提升修为,为来日除魔卫道做准备。”
那些人一听,立刻停止了吵闹,互相对视一眼后向严徽行过礼,便转身离去。
“严执事说的不错,是我们鲁莽了,还请严执事不要介怀。若慕门主回来,还请尽快告知我们。”
严徽目送他们离开自己的书房,慢慢皱起眉头,随后便坐了下来,伸手拿起自己刚才临摹的字帖。
字帖上的字俊逸潇洒,与慕生野不羁的性格十分相符。慕生野如今人不在仙盟门,严徽只有靠着他的手信度过每日,无聊时他便会照着他的字临摹一番。
只是想到慕生野在品剑大会上的行为,严徽的眼中瞬间变得阴鸷冰冷。
若石惊南说的是真话,慕生野如今便是贺兰旻的道侣,那他为贺兰旻抵挡天雷的行为也说得过去了。
可是,为何?
为何慕生野会选择贺兰旻,为何揽月剑也选择了贺兰旻?
为什么就不能是他呢!
想到这里,严徽倏得一下捏紧拳头,而后他辛辛苦苦临摹的字帖在他手中瞬间被撕裂成碎片。
而此刻,在书房中一处阴暗的角落里,突然凝起一股黑色雾气。那雾气盘悬着慢慢升高,直至一人高时才停了下来。雾气在烛火的照明下微微晃动了一瞬,随后一个身穿黑袍的人便出现在原地。
严徽几乎是在他化形时立刻察觉到角落里的异样,抬手便是一掌。
黑袍魔头轻轻松松接下这一掌,之后却未对严徽做什么,而是冷哼了一声,说道:“我今日来找你,是为了无咎。”
严徽皱眉看向他,一脸防备。
“你不用对我有敌意,我是来帮你的。想必你也知道,无咎此时正与贺兰旻在一起。”
听他提到贺兰旻,严徽眼中闪过一瞬的恨意。
黑袍魔头看到后十分满意地笑了声。
“你是何人?”
严徽开口问道。
问这句话时他脸上的防备稍稍减轻了些。
“我?”黑袍魔头冷笑一声,“你不必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无咎不能与贺兰旻在一起。”
“你不说你是谁,要我如何相信你?”
严徽问完,便看到黑袍魔头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摊开,随即一道橙色的羽毛便出现在他手心中。他轻念咒语,羽毛飘然跃到屋顶,随即洒下一片氤氲的光线,紧接着一幕幕画面便出现在严徽眼前。
那是慕生野作为阿声后与贺兰旻在一起的日日夜夜。
严徽从未见过这样的慕生野。
在他眼中,慕生野是强大的,不会为任何事情妥协的。他虽然会笑,可眼中却一片平静,内心似乎极为寂寞。他虽活得不羁,可却总被俗事绊住脚步,毫无自由可言。
而在贺兰旻面前的慕生野,却像是一个突然有了血肉的普通人。他所有的哭笑玩闹都是发自内心的、是恣意的。
可明明是他先遇到慕生野,为何他不能让慕生野露出那样的表情,为何那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贺兰旻却可以。
严徽几乎咬碎了牙。
而他突然又想到,他刚来仙盟门不久,曾听人说起过慕生野一直以来都想要收一人进仙盟门,不过却被那人不知好歹地拒绝了许多次,无奈慕生野只好放弃,选了其他人。
而那个人似乎就是静云宗的。
想到这里,严徽脸色骤变,嘴角牵起一抹讥诮的笑,眼神愈发狠厉起来。
若那人便是贺兰旻,那他岂不是从一开始就输了?
黑袍魔头十分满意严徽此刻的表情,他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于是他收了火鸟灵羽后,问道:“如何,要不要考虑与我合作?”
严徽瞥了一眼他,随后道:“你想要做什么?”
“放心,我断然不会伤害无咎。只是贺兰旻此人十分碍眼,若不除之,岂能痛快。”
严徽握紧双手,不急不慢问:“你要杀贺兰旻?”
“当然。”
若贺兰旻还活着,他就不能光明正大地以沉章的身份站在无咎身边了。
“可你看,如今无咎与贺兰旻难舍难分,你要如何除掉贺兰旻?”
黑袍魔头闻言一笑,随后说:“这便是我来找你的目的。你只需要将无咎唤回来,然后给他服下此药就行。”
一颗黑色丹药出现在严徽面前,严徽并未接过,而是问:“这药有何作用?”
“此药名为十日醉,服下后如同喝醉一般,无咎醉生梦死间便会忘记与贺兰旻在一起的记忆。”
严徽接过丹药,捏在手中细细观察起来,随后问道:“这药可解?”
“无解,无咎此生都不会记起这一段。你只需要做这些,剩下的便由我来。”
严徽收下丹药,抿了抿唇,随后应了一声。
“好。”
那黑袍魔头闻言哈哈大笑起来,随后一挥手,雾气随之散开,他的身影便也立刻消失不见,恍若从未出现过那般。
严徽的脸,半张被烛火照亮,半张隐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双眼睛闪着细碎深沉的光芒。
隐翠峰乱雪阁内,慕生野被贺兰旻勒令躺了几日后终于忍无可忍偷偷溜了出来。
房中实在太闷了,而且贺兰旻整日不见人影,他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连石惊南都不再出现了。
不过慕生野不觉得是石惊南自己不想来,肯定是贺兰旻不允许他过来打扰到他疗伤修养。
不过天雷这事,一回生二回熟,对他来说无伤大雅。损耗的灵力总会慢慢回来的,时间问题而已。
只是不知为何,他突然觉得贺兰旻对他好像疏远了一些。
不是刚给他挡了天雷,他竟一丝感谢都没有,甚至还整日冰冻着个脸,摆脸色给自己看。
这说得过去么。
慕生野不由得在心中腹诽起来。
贺兰旻回到乱雪阁时便看到慕生野躺在梅花树下的躺椅上,轻轻晃动着,一副悠哉快活的样子。
只是隐翠峰高耸入云本就寒冷,又被施了降雪咒,而慕生野却只穿了一身单衣。
贺兰旻见状不禁皱起眉,随即从屋内拿出一件披风。
慕生野听到贺兰旻靠近的脚步声,一激动便从躺椅上跳了下来。
“仙师你回来啦。”
他笑着与贺兰旻打招呼,而贺兰旻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然后替他披上披风。
“你受了伤,需得好好注意身体。”
慕生野点点头,随后问:“仙师这是在关心我?”
贺兰旻的手一顿,避开慕生野的视线,回道:“你替我挡了天雷,关心你是应该的。”
“你关心我只是因为我替你挡了天雷?”
“嗯。”
慕生野瞬间泄了气。
贺兰旻替慕生野披好披风,随后后退一步,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后又开口道:“从前你说你孤苦无依,我便答应你留在隐翠峰。可你既有师尊在世,等你伤好之后便去寻他吧。”
“师尊?”
慕生野一脸疑惑,紧接着他福至心灵,脑海中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
“仙师莫不是在吃醋?”
贺兰旻闻言捏紧藏在袖中的手,淡淡道:“不知你在说些什么。”
慕生野听出他语气中的紧张,笑了一声,随后说道:“你既不是在吃醋,为何对我如此冷淡,又为何要赶我走?”
“我没有赶你走,只是你昏迷前及昏迷中皆念着师尊二字,我想你定是十分想念你的师尊,所以才会这般建议。”
还说不是吃醋。
这话听在慕生野耳中醋味极浓,他看着贺兰旻清冷的脸,嘴角笑意越发浓郁。
不过,自己吃自己的醋,算吃醋吗?
“仙师,你看着我。”
慕生野突然开口道。而贺兰旻却一动未动。于是慕生野只好向前走了一步,随后伸出双手放在贺兰旻脸颊边,轻轻用力掰正他的头,让他的目光只落到自己一人身上。
慕生野仰起头,看向贺兰旻的双眼,然后一字一句说道:“仙师,贺兰旻,贺兰帝青,我心悦你,只悦你,十分悦你,你听到了吗?”
说完,慕生野看着贺兰旻,等他的反应。可过了许久,久到他的脖子都酸了,贺兰旻的表情依旧未有变化。
慕生野的心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而正当他要后退一步时,却被贺兰旻看破,一手放在他腰间,随后他便被贺兰旻紧紧拥入怀中。
再然后,他的唇间落下一个轻柔、炙热的吻。
忽地,风吹动梅树,扬起一阵翩翩花瓣。花瓣飞扬着飘散在慕生野与贺兰旻身边,似是在欢呼起舞。
慕生野眨了眨眼睛,乱了气息。
“仙师这是何意?”
贺兰旻的视线落在那张红润的双唇上,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又落下一记深吻,以实际动作告诉他自己的意思。
他不想管阿声心中的师尊到底是谁了,既然此时此刻阿声说喜欢他,那他便相信阿声。
因为不知从何开始,他已不能控制自己的心。
石惊南好不容易逮到机会上了隐翠峰,刚踏入乱雪阁,便看到树下相拥亲吻的两人。
他默默退了出去,抬头看向天空中的太阳,笑了一声。
这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的……
第60章 长生诺二十六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如今仙门人人自危,恐魔族会突然而至。而今仙盟门却还未有所动作,那慕门主此刻也不知去了哪里,竟将此等重要之事抛诸脑后,莫不是醉倒在哪片温柔乡了。”
石惊南说完,那个“醉卧温柔乡”的慕门主忽然咳了一声,视线飘忽,不知该往哪放。
他得承认,因为贺兰旻,他几乎快忘记自己是仙盟门的门主,更忘记那本该在他体内受他镇压的噬灵丹早就被魔族之人夺走。
而魔族这些日子却没有懈怠,更加没有丝毫收敛之意。听石惊南的意思,魔族已然灭了好几个仙门门派。
这是要公然与仙门和妖族为敌了吗?
慕生野眯着眼睛,想到了沉章的执念。他的出现绝非偶然,或者说如今魔族的行为皆是他一手引导。
那日在稻花村,魔尊对沉章执念的态度可是相当恭敬的。
可慕生野不明白,沉章执念取一颗只能吸收天地混沌之气毫无其他作用的噬灵丹有何用。
而他原本以为,噬灵丹虽被取出,可因为自己身上的禁制还存在,不日它便会回到自己体内。
可如今过了这么久,噬灵丹却没有任何动静。不难想到,一定是沉章执念做了什么,从而改变了这些。
可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慕生野想不通,可有一点,他却觉得可以利用一番。
魔族此番举动一定会引起天道的注意,天道定会派神族前来镇压。若他在神族出现之前率仙门众人除魔卫道,便可为仙门博得一席之地。
那样,仙门便可与神族一样,享四方供奉,永世长存。
“此时对抗魔族,结局未必会如大家所愿。仙门修为不够,尚且未知魔族的实力,此事须得好好商议。”
贺兰旻淡淡道。
石惊南闻言,点头表示认同。
“只是若要长久当缩头乌龟,恐怕还未摸清魔族的实力,仙门就已经覆灭了。”
石惊南说的不无道理,慕生野也知此事无法拖延下去。若魔族只是野心勃勃想要吞并仙门与妖族,那对他来说根本不是威胁。
可如今却是沉章执念在幕后出谋划策,他手中还有一颗令慕生野望而生畏的噬灵丹。
变数太多。
看来他得早日回仙盟门了。
只是……
慕生野看向一旁的贺兰旻,心中十分难受。
他刚向贺兰旻深情告白,贺兰旻也接受了他,如今正是柔情蜜意的时候,他若要走,贺兰旻会生气吗?
许是注意到慕生野的异样,贺兰旻伸手握住慕生野的手,低声问道:“怎么了?”
慕生野深吸一口气,将眼中的湿气憋了回去,随后笑着说:“仙师,我有点饿了,我们回去吃饭吧。”
“好。”
贺兰旻说完,便起身拉着慕生野离开。正说到兴头上的石惊南看到后瞪大了双眼,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如此儿女情长,怎可成大事。还有,我灵曜殿是没有吃的还是什么,都把我这个宗主当什么了。”
他颇为恨铁不成钢地嚎了一句,随后捧着自己受伤的心打算去找自家大徒弟诉诉苦。
回到乱雪阁,慕生野却没有嚷着要吃饭了,而是心事重重地拉着贺兰旻坐在院中的梅花树下。
贺兰旻见他心情低落,以为刚才说起魔族之事,勾起他的伤心事,便开口安慰道:“阿声不必害怕魔族,有我在,定不会让魔族伤你分毫。”
慕生野闻言抬起头对贺兰旻笑了笑。
只是笑意十分牵强,贺兰旻兀地心中一紧。
“你有何心事?”
贺兰旻说话间,抬手替慕生野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平日里持剑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指腹与掌心间长了一层薄茧。
本该执掌生死的手如今却分外温柔,轻抚着慕生野的脸颊。慕生野心中微痛,于是一头扑进贺兰旻怀中。
贺兰旻惊讶之余伸出另一只手,双手交叉,将慕生野紧紧揽在自己怀中,随后抬起一只手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
“仙师,若你发现我骗了你,你会生气吗?”
贺兰旻手一顿,随后低头看向慕生野的后脑勺,说道:“不会。”
慕生野吸了吸鼻子,又问:“那你会和我断绝关系吗?”
“不会。”
慕生野狠狠抓着贺兰旻的衣服,十分用力,直将衣服都抓皱了。
“那你会一直一直和我在一起,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管我是谁?”
贺兰旻的手从慕生野后背移向他的脑袋。听慕生野问完这句,他终是摇起头笑了声,随后宽大温暖的手轻轻覆在慕生野脑袋上。
“不管发生何事,不管你是何身份,你就只是我的阿声,是我贺兰旻此身认定的唯一的道侣。没遇见你之前,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和一人结为道侣,更不会知道我会如此喜欢一个人。”
贺兰旻说话间,慕生野渐渐抬起头,顶着一双湿红的眼睛看向贺兰旻。
心中想到错就错在我不是阿声。
贺兰旻举起手替他擦去眼角的泪水,叹道:“你若不弃,我定此生相随。”
慕生野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他捧着贺兰旻严肃的脸,说道:“仙师第一次这般与我告白,我好开心。”
贺兰旻勾起唇角也跟着笑了声。
慕生野随后又说到:“那你可不许反悔,你今天说的话我都记着了,若你反悔的话……”
“若贺兰旻反悔,必遭天打雷劈。”
贺兰旻随即说道。
等等,天打雷劈?
慕生野皱起眉头。
这个惩罚好像也不是很重。于是他瞪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才说道:“若你反悔,我便再也不理你。”
贺兰旻抓过慕生野的手,笑着回答:“好。”
月上中天时,隐翠峰一片寂静。慕生野等贺兰旻入睡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乱雪阁,只给贺兰旻留下一把狂歌和一封信。
他是想亲自对贺兰旻说自己要离开一些时日的,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而且若是直面贺兰旻,他怕自己根本舍不得走。
所以才会出此下策。
而当慕生野彻底离开后,原本已睡着的贺兰旻却突然睁开双眼。他静静看着窗前那枝依旧绽放着花骨朵的梅花,半晌才起身拿起慕生野放在他枕边的信。
“贺兰旻,你不许生我气,我实在有事要离开一阵子。我保障,一定会尽快回来。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就让狂歌替我陪着你吧。还有,不许来找我,因为你找也找不到。最后,贺兰旻,我好喜欢你,最喜欢你,永远喜欢你。”
贺兰旻看着信纸上飘逸的字,眼眸轻轻一颤。随后他抿着唇,一言不发将信纸叠好,塞进怀中。
慕生野离开静云宗后,并没有直接回到仙盟门,而是转身去了焚羽谷。
焚羽谷样子未变,只是魔气更重了一些。
他下了地下河,沿着岩浆走到那道结界前。之前他只知道这道结界十分诡异熟悉,却并不知道出自谁的手。
现如今,他根本不用再仔细看,便知道一定出自沉章执念之手。
慕生野轻轻松松便越过结界,一脚踏进魔界。魔界与他想象中一样,到处都翻涌着炙热鲜红的岩浆,一着不慎便会一脚踏进,从此万劫不复。
远处黑漆漆的穹顶下,闪着一簇一簇绿光,幽幽如鬼魅一般,十分可怖。
慕生野隐着气息,小心避开岩浆翻滚的地方,不知走了多久,才终于看到一个类似于人间城墙的建筑,而城墙外,站着两排魔族小兵。
这些小兵皆是走火入魔的妖族,他们修为本不高,染上魔气后,也并未提升几分。
慕生野避开他们偷偷溜进城门,随后便看到了远处雄伟壮观、阴森恐怖的宫殿。
若他没有猜错,那地方就是魔宫,魔尊便住在里面。
慕生野一边观察四周,一边向魔宫走去。只是这一路来他看到的场景,让他不得不心惊起来。
原以为魔族的数量不是很多,可如今看来,是他想错了。魔族的规模虽不敌妖族,却远超仙门。
甚至他还见到了没有入魔的妖族在魔界居住着。
慕生野抿起唇,一脸凝重。
若妖族归于魔族麾下,那仙门怕是难以抵挡。
也不知溪焱那家伙是如何管理自己手下的妖的,怎么族内有妖叛变,他竟还不知道。
只是这些妖看起来十分奇怪,虽有形,动作却僵硬,恍如刚修炼成人形一般,还不会熟练使用自己刚变出来的四肢。
等慕生野靠近魔宫时,才发现此处守卫要比外面森严百倍,结界也更加坚固,他根本进不去。
无奈他便只能无功而返。
回到仙盟门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慕生野此时还未变回自己的样子,便只能戴上面具。
严徽见到他回来,激动不已。
“师兄,你可回来了。”
慕生野点头,随后示意严徽坐下,问道:“仙门如今如何了?”
于是严徽便将这些日子发生的所有事精简一番说与慕生野听。
“还有一件怪异之事,近日来,仙门各地都发现了如雾气一般的妖物,它们没有实体,不知从何而来,但它们从不攻击人,只每日四处飘荡着。我曾派人前去捉拿它们,但捉拿它们的人都凭空消失了。”
“消失?”
慕生野瞬间皱起眉头。
“对。”严徽回道。
随后他打量起慕生野,可如今慕生野戴着面具,严徽根本看不到他的表情。
“师兄为何戴着面具?”
平日里,慕生野可从来不会在他面前戴面具的。
慕生野闻言手一顿,随后说道:“在外戴习惯了,一时不察没有摘下,道天可不要介意。”
严徽淡淡笑了一声。
“道天怎敢。”
“关于魔族一事,我如今已有对策,你且去召集仙门百家前来与我一同商议。”
慕生野说完,便起身离开了天璇殿。
严徽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低头应了一声,随后将目光放到一旁的木盒上,牵起嘴角冷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