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长生诺二十七
溪焱到达天枢殿的时候,看到慕生野正顶着阿声的脸独自一人喝着闷酒。他绕到慕生野身后,一把夺过酒壶,仰头喝了一口。
慕生野从溪焱出现时就听出了他的脚步声,因此并未感到任何惊讶。只是抬头静静看向他,等他喝完后才问:“怎么现在才来?”
“还不是你家小鸟,心情不好我便多陪了他一些时日。”
“阿声为何会心情不好?”慕生野追问道。
溪焱耸耸肩,“不清楚,他不理我,就只在我替你问如何解火鸟灵羽咒语时才稍稍有了一点点反应。”
“所以该如何解?”
溪焱又喝了一口酒,皱起了眉头。
“这酒怎么这么难喝。”
慕生野笑了声,随后道:“前几日心中烦闷,把殿中藏得好酒都喝完了,只剩下这些,你若不喜,还给我就是。”说完便伸手去夺溪焱手中的酒壶。
溪焱一个闪身躲避,没让慕生野得逞。随后他抬起一条腿坐在亭中栏杆上,一手支在膝盖处,一手晃着酒壶,说道:“你还想不想知道结果了。”
慕生野无奈笑了声,做了一个请讲的手势。溪焱看到他如此动作,满意地点起头,说道:“阿声说只要你反念咒语就能恢复了。”
竟然如此简单。
慕生野一挑眉,丝毫没有犹豫地反念起咒语,瞬间他的脸便恢复成以前的模样。慕生野摸了摸自己的脸,问溪焱:“如何?”
溪焱在心中翻了个白眼,敷衍道:“俊美着呢,没人能比得上慕生野你了。”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慕生野笑道,随后略施法术将溪焱手中的酒壶夺了过来,仰起头正打算喝上一口,却发现酒壶中的酒早就被溪焱饮尽。
无奈,他只能咽了咽口水。
一时间两人相顾无言。
“你就不想知道这段时间我顶着阿声的脸去做了什么?”
慕生野突然打破宁静,开口问道。
溪焱闻言瞥了他一眼,冷哼道:“我问你你就会说?”
“倒也不会。”
“那我何必自讨没趣。”溪焱说罢,站起身,拍了拍衣服,随后道:“我走了。”
“溪焱。”
慕生野突然叫住他。溪焱闻言回头,眉头紧蹙,似乎在问他还有何事。慕生野抬头看向夜空中的圆月,问道:“你近日可听说过魔尊的事情?”
“听人说过,他杀了许多妖族取妖丹修炼。”
“他如此对妖族,你竟无动于衷?”
溪焱冷哼一声,“我正想去会一会他呢。而且我也听说他灭了仙门好几个门派,怎么,你要不要同我一起去杀他个片甲不留?”
慕生野笑着摇起头,可笑意却未达眼底。
“那你想做什么?”
慕生野沉思片刻后说道:“我要你假意投诚魔族,然后替我监视魔尊的一举一动。”
“为何?你我联手,应能直接取那魔尊的性命。”
“你去了就会明白。”
溪焱双手叉腰,心中顿时涌起一股烦躁。他深吸了几口气后才又说道:“你究竟在谋算什么?百年前建立仙门也是这样一幅高深莫测的表情,如今魔族来犯,本是很简单的事情为何要弄得如此复杂?”
他是真的不懂慕生野。
堂堂天神就能如此为所欲为?
慕生野从未想过能被他人理解,况且这件事情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得明白的。
只是他终是要对溪焱说声抱歉了。毕竟若要他所愿之事成功,妖族也无法善终。他要做的,便是尽力保全能保全之人。
“溪焱,有些事情现在还不能与你说明,此事日后若成,我再向你赔礼道歉。”
“赔礼道歉那是必然的,慕生野我真是欠了你的,你当年就应该让我直接死掉,活该我现在受这么多罪,不仅要替你跑腿寻剑,还要去魔界那个地方向魔尊俯首称臣。”
听到他松口,慕生野眼底有了些笑意,他起身走到溪焱身边,用从前摸狐狸的手法摸起溪焱的脑袋,然后郑重对他说道:“小狐狸,此番去魔界,千万小心。”
自溪焱化形后就没让慕生野再摸过他了,如今一时不察被他摸了头,溪焱的耳朵瞬间红了起来。
他向旁边跳了一步,随后道:“你别突然靠近,怪热的。还有不需要你提醒,我自会小心。好了,就这样吧,我先走了。”
说罢也不给慕生野留下告别的时间,一溜烟就没了身影。
慕生野扬起嘴角笑了声,随后将视线转向天枢殿正门,对着空无一人的大门问道:“道天还想躲多久?”
他话音落后不久,严徽便拎着坛酒推门而入。
“师兄,道天不是故意偷听的,只是害怕那妖会对师兄不利。”
慕生野摆摆手,“道天多虑了。”
“之前我曾问过师兄为何仙盟门经常会出现妖气,师兄说我定是闻错了。所以今日在门后察觉到妖气时,我便心生疑虑,只是没想到这妖似乎与师兄极为熟稔。”
熟到慕生野竟能那般温柔地抚摸他的头。
说话间,严徽已然揭开酒坛的封口,一瞬间,浓烈的酒香扑鼻而来。
慕生野两眼闪着兴奋的光芒,听到溪焱的话,不甚在意地笑了声,随后回道:“溪焱,乃九尾一族,他是我的灵宠。等他回来,我便介绍你与他认识。他呀,也十分好酒,你们二人定能相谈甚欢。”
说罢,他自然而然接过严徽递来的酒,随即一口饮尽。
“好酒。”
慕生野赞赏道。
“道天这酒从何而来?”
严徽一边给慕生野倒酒,一边说:“这酒是我入仙盟门后便埋下的,如今刚好百年。”
“道天竟有如此心思,当真是妙。”慕生野喝着酒,突然笑了一声,“那我便也在天枢殿埋上几坛好酒,过个一两百年再挖出来喝,岂不美哉?”
“师兄有如此情趣自然是好的,只是我怕这酒刚埋下,师兄隔日便会挖出来,根本等不了那么久。”
“哈哈哈,道天可真懂我。”
只是这次他可是认真的。
昔日他在人间曾听闻过一则趣事,那便是女子出生时她的父亲会在院中埋上几坛亲手酿的酒,等女子出嫁时再挖出来与宾客同饮庆贺。
他若埋下这酒,等尘埃落定时与贺兰旻挖出同饮,岂不快哉?
想到此,慕生野便低低笑了一声。严徽听到他的笑声,手一顿,随后抬头看向慕生野。
他此刻已至半醉,双唇红润光泽,嘴角带着笑意。脸颊微红,双眼迷离,水光盈盈,如盛满星光的夜空一般,让人情不自禁地就想靠近。
靠得近了,便能闻到浓郁的酒香从他鼻间嘴间喷洒出来。
“咦,道天,你离我这般近作甚?”
慕生野眯着眼睛愣愣问道。随后他见严徽的酒盏未动分毫,便又问:“你怎么不喝酒?这酒可是你埋下的,岂能都给我喝了?”
严徽僵直着身体拉开与慕生野的距离,随后柔声道:“这酒本就是我为师兄准备的,师兄大可放心喝,今日我不与你争。”
“真的?”慕生野喃喃问道。随后他伸出手拍了拍严徽的肩膀,笑着说:“还是道天好,从不与我争酒喝,不像那只臭狐狸,不好喝的酒还要抢……”
慕生野的声音渐渐变低,直直听不清,听不见。他在溪焱来之前就在喝酒,现如今又喝了一坛烈酒,早就醉了。
严徽见他紧闭双眼睡了过去,便伸出手摸向慕生野脸。他皮肤白皙,细腻光滑,如今喝了酒后染上酡红,十分迷人。严徽不自觉加大了手上的力气,直至在慕生野脸上留下两道痕迹才如梦初醒。
“师兄,你便好好睡上十日,醒来后便不会再记得与贺兰旻的一切。如此,对你我方能安好。”
自阿声走后,隐翠峰便恢复了往日的宁静。贺兰旻像个没事人,和以前一样,不是练剑就是打坐,或者看书或者一个人下棋。
平静得就好像阿声从来没有出现过。
可石惊南却坐不住。
“帝青,阿声就这样走了,你一点儿也不着急?”
贺兰旻此时正在下棋,闻言他头都没抬,只放下一枚黑子。
“不是,师兄和你说话呢,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他已经离开十几日了,到现在都没传封信回来,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贺兰旻又放下一枚白子。
“阿声该不会是骗子吧,你说他在咱们静云宗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离开?但若是骗子,他只骗了你的感情又是为何?你也不是修无情道的啊。在人间话本子中只有无情道的剑修才会受人蒙骗,骗情骗爱后看破红尘……”
“师兄。”
贺兰旻终是出声打断了石惊南的话,他瞥了一眼一直在屋内踱着步的石惊南,无奈道:“阿声不是骗子,他说过处理完手头的事情后便会回来。”
说话间,贺兰旻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把与揽月并肩摆放的狂歌上。
石惊南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
“也是,他连狂歌都留在这里了。这么想来,他要做的兴许不是什么危险的事情。毕竟若是危险,他岂有不带上自己本命剑的道理。”
“师兄知道就好。”
石惊南闻言一屁股坐到贺兰旻对面,“是是是,是我多虑了。不过你真的一点都不担心他?”
“我相信阿声。”
“哈,我就知道,师兄还不了解你么。别看你现在脸上风平浪静,其实内心早已担忧不已了吧。”
石惊南得意地笑了一声,随后美滋滋低下头看向棋盘,只一眼,他就大为震撼。
“帝青,你确定你是在下棋?”
这棋他怎么看不太懂呢。
贺兰旻随后低下头,看向棋盘。
只见棋盘上黑白二子杂乱无章地摆放着,初看未见端倪,若要石惊南换个方向站到贺兰旻身后来看,便会发现这其实是一张人脸。
贺兰旻面无表情将一枚黑子落在眼睛的部位,随后淡淡道:“师兄,这棋,你看不懂。”
石惊南点头。
“看起来颇为精妙,帝青能否将棋盘借给师兄回去好好琢磨琢磨?”
“不行。”
第62章 长生诺二十八
慕生野似是做了一段极长的梦,梦中他像是了却多年夙愿一般,一副春光满面的样子。可醒来后任他如何绞尽脑汁去想,都无法记起梦中发生的一切。
一时间他只觉得心中烦闷不已,随后又有点点怅然升于心间,化成浓到散不开的苦涩。
慕生野强颜欢笑般扯起嘴角笑了声,随后摇了摇头,叹道:只是醉酒后的梦而已,何至如此。
不过这宿醉的感觉可真不太舒服,他到现在还觉得头疼无比。
看来这珍藏百年的酒实属有些烈。
可等慕生野将严徽召来,才发现自他那日喝醉后已过了十日。
他整整睡了十日。
“师兄睡了十日可把道天吓坏了,若师兄再不醒,道天只能背着师兄下山去寻医了。”
慕生野有些怀疑起自己的酒量,可又想到这万年间他喝醉后一睡数日的情形也不少,虽然十日有些夸张了,但也不是没有可能。
于是他毫不在意地摆起手,“道天言重了,要怪只能怪你的酒太烈了,这不我现在还有些头疼呢。”
严徽眼中闪过一丝心疼,随后将他早就备好的汤剂端到慕生野面前,柔声说道:“师兄快喝些汤药去去酒气,这是道天特意为你准备的。”
“道天有心了。”
慕生野接过汤药一饮而尽,随后便问严徽:“魔族最近可有什么动作?”
“还是如之前一般,我已通知仙门百家尽量防范。而今师兄一醒,便可召集仙门百家当家人至仙盟门共同商议除魔大事了。”
慕生野连连说好。他揉着眼周穴位,一直闭着的双眼突然睁开,看向正在收拾碗筷的严徽。
“我记得回来那日就已让道天去请仙门百家当家人来此,按照道理十日过去他们也该到了。”
严徽手中的动作未停,只低头垂眸回道:“师兄向来嗜酒如命,我亦知那坛酒十分凶猛,所以便自作主张替师兄推迟了些时日。”
“这样啊……”慕生野喃喃道。随后他十分痛苦地又闭上了眼睛,眉头紧紧皱起。
“那道天且去安排吧。”
“是。”
严徽恭敬地端着托盘离开了天枢殿,刚一出大门,他便急急喘了一口气。饶是他心思深沉,也不敢在慕生野面前说谎。
只是,慕生野并未深究,大抵他还是相信自己的吧。
慕生野自然相信严徽,毕竟这是他百年间手把手教出来的人。虽说他们以师兄弟相称,可说到底,严徽的一切都是慕生野教的,慕生野算是他的师父。
但慕生野就是觉得严徽有些奇怪,毕竟如今大敌当前,他如此心细之人怎会犯这样的错——
知道自己嗜酒如命还拎着一坛烈酒来找他喝酒。
但他转念一想,兴许是自己离开的时间太久,让向来敬重他的严徽受到了冷待,又想着不日便要与魔族一战,生死难料,一时心中辗转不安,才会来找他喝酒。
对,应该就是如此。
他了解严徽。
溪焱的密信与仙门百家修士一同到来。慕生野看着密信上的寥寥几语,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看来溪焱还没有取信于魔尊,不然他不会只探到魔尊的消息,而不知魔尊背后出谋划策的那人。
这是贺兰旻第二次来仙盟门,第一次是为了参加品剑大会,而今则是替石惊南而来。
石惊南前几日在与他的大徒弟比剑时不小心受了伤,躺在床上鬼哭狼嚎了许久才让贺兰旻答应帮他。
等他入座后,便看到仙盟门门主慕生野戴着一顶崭新的面具,匆匆而来。
他穿着一身黑色广袖长袍,衣襟袖口用金线绣着凤凰图案,腰间坠着的玉佩亦雕刻着凤凰,玉质通透而纹路栩栩如生。黑而长的头发用一根简单玉钗束在脑后,发丝随他的动作轻轻飞扬。
虽然看不清他的样貌,但也能凭这些推断出他是一个姿容俊美的男子。
不是贺兰旻突然对慕生野生了兴趣,实在是因为之前阿声总在他耳边说起慕生野。
谈的最多的便是他长得如何。
若不是那时他已与阿声互通心意,贺兰旻只会认为阿声喜欢的人便是慕生野了。
毕竟,谁能天天将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挂在嘴边。
“抱歉诸位,是无咎来迟了。”说完,慕生野便坐了下来,随后神情颇为凝重地对众人说:“想必大家也知道此番来此所为何事,魔族一党猖狂,屡犯我仙门,扰仙门与人间安危,因此他们不得不除。”
慕生野话音刚落,便有人立刻附和起来。
“我等自当为仙门,为人间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言重了言重了,无咎自知诸位为了大义虽死不悔,无咎亦是如此。但……”慕生野说着,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掠过,看到贺兰旻时他藏在面具下的眼睛忽地一亮,随后便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看向其他人。
只有站在慕生野身后的严徽察觉到慕生野落在贺兰旻身上的目光要比其他人要长久。
他几乎要将两排牙齿咬碎。
“但诸位的命也是命,无咎亦不希望诸位以身犯险。数日前无咎已派一人潜伏于魔界魔宫,只待其摸清魔族实力。只是他如今还未彻底取得魔尊信任,故我需要众人陪我演一场戏。”
“慕门主只管吩咐就行,我等自当唯慕门主马首是瞻。”
慕生野闻言笑了笑,随后说道:“那无咎便先行谢过诸位了。”
接下来慕生野便向所有人说出自己的计划,并且得到了大部分人的赞同。但仍有少数一部分不赞同,称他畏手畏脚,难有仙门首座之姿。
其实并不是他畏手畏脚,只是仙门如今堪堪立足,实在禁不住没有准备的仗。
况且,他要做的不仅仅是除魔卫道,他要让天道承认仙门的地位。
不过有严徽这个优秀的帮手在,慕生野也不需要自己上场亲自说服那些不赞同之人。稍稍喘口气后,他便起身离开议事厅。
而他刚走到门口,便被贺兰旻拦住了去路。慕生野脚一顿,随后问道:“帝青可是有事?”
贺兰旻听见他叫自己帝青,恍然想起除夕那夜他与慕生野在兰泽郡去神庙中祈福的场景。
如今一别不过数月,他竟快忘了他已与慕生野互相交换了名字。
只是如今他身在仙盟门,无咎二字他是万万说不出口的。于是他沉吟了一声,才说:“刚才只听慕门主说了第一步计划,敢问慕门主心中可有第二步计划?”
慕生野听后稍稍一愣,他笑着看向贺兰旻,语气有些失落。
“才与帝青拉进的关系,怎的过了几月就如此生分了。帝青的担忧不无道理,只是这第二步本不需要计划。其实无论是否摸清魔族的实力,仙魔一战都再所难免。只是作为仙门首座,我实在不想大家为此牺牲太多。有件事情不怕帝青知道,那个被我派去魔族的细作,是我的灵宠,亦是妖族族长。若有了妖族帮忙,想来这场大战不会太难。”
慕生野说完,便看到贺兰旻皱起了眉头,一脸不解之意。紧接着便听到他问:“既然妖族愿意帮忙,为何还要多此一举?你当知每晚一日便会有仙门中人或妖族受到魔族的残害。”
为何要多此一举?
自然是他心中有着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纵然他要做的事情看起来很简单,也如溪焱所说那般,凭他和自己定能消灭魔尊。
可魔尊身后却是沉章的执念在作祟,他如今已有了噬灵丹,可慕生野却不知他究竟在谋划什么,所以只能派溪焱去打探。
“我自有我的安排,若帝青没有其他事情,我便先行离开了。”
慕生野想不出该如何回答贺兰旻,便只能硬着头皮赶他走。可贺兰旻听后却一言不发,只抿着唇看着他,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慕生野此刻方发现,他腰间挂着揽月。也对,品剑大会已经过了许久。
不过,自己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呢?
他绝不可能不参加品剑大会。
思及此,慕生野紧蹙气眉头。
“我还有一事。”
贺兰旻淡淡开口。
慕生野闻言在心中叹了口气,只求贺兰旻今日不要太难为自己。随后便问:“何事?”
“一直听闻慕门主剑法无双,我亦在焚羽谷见过慕门主惊才绝艳的剑术,如今贺兰旻斗胆请慕门主不吝赐教。”
阿声总是将慕生野挂在嘴边,贺兰旻说不吃味是假的。只是这比剑的请求实在太过荒唐,贺兰旻的话刚说出后便有些后悔。
这是要和他比剑?
慕生野大吃一惊,几乎站都站不稳,直直向后退了几步。
而他们二人在门前的异样终是吸引了议事厅内所有人的注意。有好奇者便凑了过来,听到贺兰旻想与慕生野比剑,看热闹不嫌事大,便立刻起哄道:“贺兰旻如今有了神剑揽月,竟如此不知天高地厚想与咱们慕门主比剑,简直闻所未闻。”
“对对对,慕门主你就与他比上一比,我看他在你剑下根本撑不了几招。”
“诶,如今贺兰旻以至化神境,虽不知慕门主修为如何,但他有神剑揽月的加持,焉知他没有胜机?”
“瞧你说的,咱们慕门主岂能没有神剑?是吧,慕门主。”
“对对对,慕门主快将你的本命剑拿出来让大伙儿开开眼。”
严徽看向贺兰旻,黑沉的双眼凝起一曾寒霜。今日他急想在慕生野面前表现,因此忘记贺兰旻也在此,没能及时注意到他们之间的异样。
此刻想拦也拦不住了。
于是他只能将希望放在慕生野身上,希望他不要答应与贺兰旻比剑,直接离开就好。
“好。”
慕生野开口说道。
他话一出所有人都鼓起掌来,除了严徽。
他此刻恨不得将贺兰旻碎尸万段。
“那慕门主快唤你的本命剑来。”有人催促道。
慕生野闻言笑了一声,循着声看向那人,随后慢慢走到他跟前,伸出手抽出他腰间挂着的剑,然后说道:“不必,此剑足矣。”
那人一脸呆滞地说:“我这把剑只是普通的剑,都没有注灵,怎能与揽月相比?”
慕生野执剑,立于贺兰旻身前,歪头看了眼刚才起哄的几人,问道:“刚才你们说几招来着?”
那几人被他这么透过面具一看,顿时后背一紧,支支吾吾答道:“三,三招。”
“如此……”慕生野顿了一声,看向已然皱起眉头的贺兰旻,“那便如你们所愿。”
第63章 长生诺二十九
依旧是那日品剑大会的悬浮台,一左一右站着一黑一白两个人。左边那位个子要高一些,冷峻的脸毫无表情,一袭白衣,不染纤尘,恍若神明在世。
右边那位,戴着面具,看不出表情,不过从他执剑的姿势来看,想必对此次比剑胜券在握。
不然也不会说出“三招必胜”这样的话。
慕生野心中早已波涛汹涌。
从前作为沉章的徒弟,无论是比剑还是下棋,总会被沉章杀得片甲不留。
偶尔,沉章为让他高兴,也会让着他点。只是尽管这样,慕生野也总赢得十分费力。
如今好不容易有这么个机会,他不得牢牢把握。
三招,对他来说,足够了。
慕生野举起剑,立于自己正前方,随后对贺兰旻说:“帝青,出剑吧。”
贺兰旻抿着唇,一言不发将揽月拔出。寒光出鞘,刹那间,悬浮台上便飘起一阵细细白雪。
慕生野见状,不由得弯起眉眼一笑。
贺兰旻举起揽月,催动全身灵力,注入揽月剑内,随后抬脚点地,飞速向慕生野攻来。
悬浮台上忽然挂过一阵飓风,吹着散落的白雪向二人聚拢,直至将他们团团围住。
慕生野感受到一股凛冽的剑气直向他袭来,他眨了眨眼睛,随后握着手中的剑直接迎了上去。
“铮”的一声,两把剑碰撞发出剧烈声响,随后台下众人便有听到一道剑断裂之声,再然后便看见一道白色身影轻盈地落到悬浮台边上,只差一步,便要跌落下去。
白雪围绕的中心传来一阵笑声。
“一。”
贺兰旻微微皱眉看向被白雪环绕的慕生野。
“再来。”
这次贺兰旻没有先出招,慕生野一跃至半空中,黑色的长袍随风飘逸,白雪飞扬处,他身上绣着的凤凰图案越发栩栩如生。
他伸出右手两指,于空气中凝出一道长长的冰霜之剑。
台下众人见状,不由得齐齐发出一声惊叹。这便是凭一人之力创立整个仙门的人啊,当真配上的“举世无双”这四个字。
而在所有人的惊叹声中,慕生野如一道漆黑的闪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破贺兰旻用揽月筑起的重重结界。
那把冰霜之剑散发着丝丝寒气,与揽月剑相碰时整座悬浮台剧烈一动,台下众人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里,生怕他们的剑气会波及无辜。
而两个人却稳稳站着,未晃动分毫。下一瞬,那把冰霜之剑突然碎裂成无数冰渣子,随后又立刻化成一缕缕白雾。
雾气升腾处,贺兰旻闻到一股熟悉的幽香。
“二。”
伴着慕生野爽朗的笑声,众人愣愣抬头去看,只见贺兰旻的衣角不知何时竟被削去了一块。而那块碎布,此时正被慕生野抓在手中。
“可惜了,本想取帝青腰间的玉坠,却没曾想被帝青轻易躲过,帝青的修为实在令人惊喜呀。”
贺兰旻双唇紧闭抿成一条线,闻言略提起嘴角,随后看向慕生野说道:“帝青的修为虽远不如慕门主,但希望慕门主能用尽全力。”
慕生野的这两招,看似雷霆万钧,可只有贺兰旻知道,这并不是慕生野全部的实力。
他对自己,还是有所保留。
慕生野听到贺兰旻的话,默默笑了声。这个贺兰旻真不解风情,自己这样做还不是怕伤到他。可如今贺兰旻说了这话,他也不好再放水。
只是说好的三招,他定要让贺兰旻心服口服。
于是他立刻伸出手指重新凝出一把剑,随后便举着剑向贺兰旻攻去。
两道身影一黑一白交缠在一起,速度极快,台下之人根本看不清他们的招式。
只能感受到凛冽的剑气扑面而来,直叫这天地都失了色。
最后,于一道惊雷中,悬浮台上一切归于平静。众人抬头去看,只见黑衣男子手中的寒霜之剑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贺兰旻新得的那把揽月剑。
这慕门主竟能使唤已经认了主的剑!
而贺兰旻也是一脸惊愕地看向慕生野。揽月已认主,是绝对不会再臣服于其他人手下的。
随即他又想起当日他还未与阿声互通心意前拔出阿声的本命剑后,他说的话。
“你既能拔出我的本命剑,便是我的命定之人。”
可如今,慕生野竟能当着他的面夺过他的本命剑,并执剑引雷。
慕生野看到贺兰旻的表情,笑容僵在嘴角。他一时得意忘形竟将揽月夺了过来。
揽月已经认贺兰旻为主,按照道理是不会受他驱使的。
但也有特殊情况。
只是这个特殊情况,似乎不太能在此情此景中与贺兰旻说。于是慕生野绞尽脑汁,终于找到一个借口。
“我的修为远高于你,想来你的剑是碍于我的威力不得不为我所用。”说罢,他一抬手将揽月还到贺兰旻手中。
贺兰旻接过剑,收入剑鞘后才回道:“慕门主修为高深莫测,是仙门之福。”
说着,他忽然想起慕生野刚刚说的话好像之前自己也这么说过,便勾起唇角轻轻摇起头来。
慕生野听后哈哈一笑:“帝青过奖了,想必帝青再练个百年,修为定在我之上。”
“既如此,我便与慕门主定个百年之约。若百年后你我都在,便在此地再比试一场可好?”
“如此甚好。”
慕生野刚回答完,便觉一股熟悉的妖气慢慢靠近。他皱起眉头,在众人还未察觉时,身影忽然消失在了悬浮台之上,直接去寻妖气所在之处。
而他与贺兰旻的比剑,最终便如慕生野所说那般,三招而胜。
仙盟门一处僻静的山脚下,阿声正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的身体,好不被仙门中人发现。
他胆子小,半晌才稍稍移动一步,活像个缩头乌龟一般。因此,从兰泽郡外的万丈悬崖出发至仙盟门,他用了半个月的时间。
隔老远慕生野便看到了阿声的身影,于是无奈地摇起头,随后一跃至阿声身边,直接拎起阿声就走。
“啊,快放开我!”
阿声惊惧地叫出了声。
“快闭上嘴,不然你可就要被发现了。”慕生野开口说道。
阿声听到熟悉的声音,眼眶瞬间湿了。他不再挣扎,只抱着慕生野精瘦的腰小声哭了出来。
“哥哥,阿声好想你。”
慕生野安慰他:“好了好了,别哭了,你好歹也几百岁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一样。”
说完,他便回到了天枢殿自己的寝室中。随后他又将阿声放下,只是阿声一直紧紧抱着他的腰,拉都拉不开。
慕生野无奈只能任由他去。
“你怎会来仙盟门?”
阿声抽噎着说:“溪焱走了好久都没回来,我怕他出事。而且,我也想哥哥了,哥哥好久没回来,阿声更怕哥哥出事。”
慕生野闻言抬起手揉了揉阿声的头,轻声说道:“哥哥怎么会出事?你又不是不知道哥哥有多厉害?”
阿声抬起头,眼泪汪汪看向慕生野。他当然知道慕生野有多厉害,作为神界之主,他从来不惧怕任何人。可暗箭难防,那魔头又是个心狠手辣之人,如今更有火鸟灵羽在手,他实在是担心慕生野,所以才会来找他。
“哥哥,这段时间你真的没出什么意外吗?我给你的火鸟灵羽你用过之后可有任何不妥?”
“火鸟灵羽?”慕生野皱起眉头:“那是什么?”
阿声闻言心一紧,以至忘了哭。他颤颤说道:“火鸟灵羽就是我们火鸟一族的羽毛啊。”
“羽毛?我要那玩意儿作甚,阿声,你别是来的路上被仙门中人吓坏了,所以有些神志不清了吧。”
说着,慕生野便伸手覆在阿声额前,用掌心探他的温度。而阿声趁机抓过他的手,摊开一看,便发现自己给他留下的火鸟灵羽印迹已然消失不见。
所以,那个魔头还是出手了?
可火鸟灵羽留下的印迹难以清除,它所生效期间的记忆也不可能被彻底消除。
除非使用火鸟一族的天敌渊鳄内胆制成的十日醉。
那魔头为了消除慕生野的记忆,竟独自一人去取幽闭于海底深渊冰川中的渊鳄内胆。
而一瓶十日醉需要百头渊鳄内胆方能制成。
想到这里,阿声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太可怕了。
这魔头太可怕了。
他从小就听族中长辈说过渊鳄的厉害,一头成年渊鳄一扫尾便能荡平一座高山。而那魔头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杀了一百头渊鳄,简直骇人听闻。
阿声随即紧紧揪住慕生野的袖子,脸上煞白一片。
“哥哥,你能不能……”
“师兄可是已经回来了?”
阿声的声音与严徽的声音同时传来。慕生野看了眼阿声,随后柔声对他说道:“此乃隐匿丹,吃下便可短暂消除妖气。如今仙门与妖族交恶,所以你还不能在此暴露行踪。”
阿声愣愣接过丹药,随后一口吞下。
“你先在此休息,哥哥处理完事情便回来找你。”
“那哥哥你可要快点回来。”
阿声不想因自己给慕生野造成不必要的麻烦,于是便强忍着心中的恐惧开口。
慕生野笑着摸了摸阿声的头,转身离开。推门出去后,他的声音再次传来。
“道天可是有事?”
阿声听着慕生野的声音渐渐远去,将自己埋进被子中,随后深吸了一口气。
满鼻腔都是慕生野的味道,十分让人安心。
阿声缓缓闭上眼睛。
近日不停得奔波耗费了他诸多心血,如今他又累又怕,只有紧紧裹着被子才稍稍好转。
只是他还未完全熟睡,那道熟悉的冰冷残酷的仿佛从地狱传来的声音将他瞬间拉进无边炙热的黑暗中。
他睁开眼,便看到那可怕的魔头站在他面前。
阿声瞬间绷直身体,随后又恭敬地伏地磕头。
“主人唤阿声前来有何吩咐?”
第64章 长生诺三十
与仙门百家约定的日子很快来到,慕生野出发时才发现自己的本命剑狂歌不见了。至于什么时候不见的,他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难道是品剑大会时揽月随贺兰旻离开,狂歌一时不舍,所以跟了过去?
好像也只能这样解释了。
那段时间他脑海中的记忆有些混乱,只记得他体内的噬灵丹被魔尊夺走,可怎么夺的,在哪夺的,以及这之后的一段空白记忆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他一概不知。
用严徽的话来解释大概就是自己那会儿心中烦闷,整日借酒消愁,醉生梦死,记不清是应当的。
所以慕生野也不再纠结,等召集的人齐了之后便带领他们一起出发去焚羽谷。浩浩荡荡一群人,皆是他千挑万选出的仙门翘楚,各个乘着自己的本命武器御风飞行。
只是他们还未到焚羽谷,便被闻讯出击的魔族堵在了半路上。为首的便是魔尊厉寒,而他身边则是一脸冷漠的溪焱。
溪焱看到慕生野,发出一声冷哼,随即被厉寒听到,他便问:“怎么,里面有你认识的人?”
溪焱翻了个白眼,从鼻腔中挤出一句话。
“都是些道貌岸然的家伙,谁认识他们?”
“那就好,本尊还担心碰到你相识之人,你会舍不得动手。”
“魔尊还是顾好自己吧,本座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说完他便率先朝仙门发动攻击。他一动,魔尊便挥手示意身后的魔兵跟着行动起来,魔兵得到号令,纷纷举起手中的兵器,一拥而上。
而仙门中人也在慕生野的指挥下与那些魔兵缠斗在一起。慕生野曾经探查过魔界,知道这些小兵修为不高,所以才会放心让仙门中人对付他们。
而他自己,则是看向人群中身形轻盈动作利落的溪焱。
魔尊厉寒并未动手,他似乎在等一个时机。慕生野暗暗观察了他一会儿,最终举起手中的剑向溪焱刺去。
疾风如刃,长剑瞬间穿破溪焱的身体,溪焱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戴着面具的黑衣男子。
“你到底要做什么?”溪焱咽下嘴中的血腥味后问道。
慕生野低头看向那处没有伤及到要害的伤口,说道:“我所谋之事,还要你多多配合。如今你还未取信于魔尊,今日我特地来帮你。只希望你再次回到魔界时能打探到其他有用的消息。”
说完,手上用力。溪焱一个闷哼,眼神有些涣散,似乎根本没有听清慕生野说的话。他抬手一掌震开慕生野,随后闭上了眼睛。
一道鲜红的身影如坠花一般,从云端跌落,直至看不清。
慕生野知道溪焱伤得并不是很重,抬手捏出一道咒语保护他,任他落下。
厉寒看到这一幕时,眼底突然有了一丝笑意。先生还说妖族族长溪焱与仙盟门门主慕生野之间关系匪浅,今日看来不过如此。那溪焱倒是会审时度势,知道魔族强盛,便来依附于他。
早知道溪焱真是有心归顺,也不必如此试探他。
白白浪费了那么多时间。
看来先生所说也不是完全正确的。
飞沙走石间,魔兵已经被解决了不少,只剩下一些还在做着无谓的挣扎。
而仙门中人却毫发无损。
厉寒见状也不心急,只慢悠悠打了个响指,随后一道道黑雾便瞬间从四面八方出现。
严徽见到它们,眉头紧皱,随后对慕生野说:“师兄,它们就是……”
慕生野摆了摆手:“道天曾说它们不会主动攻击人,可如今看来它们却是魔尊的帮手。”
厉寒听到他们二人的对话,哈哈笑了一声,随后大声道:“你说的不错,这便是我魔族的伴生妖,幻妖。”
“区区幻妖有何可惧!”仙门中一人回道。
“我们照样将尔等打个屁滚尿流,哭爹喊娘,哈哈哈哈。”
而他话音刚落,便与黑色雾气对视了一眼,随后他的身影便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周围人见状,不禁大呼一声。
厉寒挑起眉头,冷哼了一声。
“如今,你们还能说的出那样的话吗?”说完,他便看向慕生野。
“你可知何为幻妖?”
慕生野皱着眉,双唇抿成一条线,一脸凝重。
“师兄?何为幻妖?”
严徽一脸担忧地看向慕生野,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慕生野在听到幻妖的时候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凛然冷冽起来。
“幻妖一族,无实体,却有眼睛。与其对视,便会被它拖进幻境中,至死不出。”
厉寒兴奋地向他们解释道。
“怎么样,有没有很厉害?是不是很激动?”
厉寒眼中闪着嗜血的光芒,他说完大笑了一声,便立刻腾空而起,双手掌心向上,凝出一颗紫色的混沌球。
“道天,你带着剩下的人先撤。”
慕生野双眸凝视着半空中的魔尊,头也不回地吩咐严徽。严徽听后回道:“可是师兄……”
“今日我们已消耗他魔界一半的兵力,如此便够了。幻妖实难对付,现在撤退,保存实力,才能再商议接下来的应对之法。”
严徽听后连连点头:“我知道了师兄。”他后退了一步,刚要转身执行慕生野的命令,却又问了一句。
“师兄你与我们一同回去?”
慕生野的姿势没动,闻言摇了摇头。
“如今魔尊近在眼前,我岂有不战而逃的道理?况且还未摸清魔尊的实力,如此离开,实属浪费。”
“那道天和师兄一起!”
“道天。”慕生野回过头,表情严肃无比:“撤退之事还需你多多费心。”
严徽听完,心一下落了空。可当他听到那些被幻妖一个个拉进幻境中的仙门人发出的惨叫时,咬牙答应了。
“道天定不辜负师兄所望。”
严徽离开后,慕生野便又将视线落回魔尊厉寒身上。突然,他眼角余光瞥见一道白色身影向他靠近,随后停在他身边。
而后,贺兰旻的声音便在他耳畔响起。
“无咎为何不离开?”
慕生野没有去看贺兰旻,只是藏在面具下的嘴角缓缓向上提了起来。
“今日来此,自然是要会会那位魔尊。”
贺兰旻抬头看向魔尊,脸上表情未有变化,只缓缓点起头来。
“那我便助无咎一臂之力。”
厉寒见过贺兰旻,在稻花村的竹屋里。所以当他看到贺兰旻也出现在此时,不禁皱起眉来。
那日他虽有幸胜了,可他知道,面对修炼不过百年的凡人,他竟需要拼尽全力才能险胜。
这是有多么讽刺!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他如今有噬灵丹在体内,修为更是比之前高了不知多少,所以,区区化神期的仙门中人,根本不足为惧。
贺兰旻自然也认出那日对阿声下手的人竟是眼前这位魔尊,阿声离开许久未曾有半点消息,贺兰旻不止一次想过他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所以今日见到魔尊,他怎能浪费机会,势必要问清楚阿声的下落。
厉寒手中的混沌球已经到了不得不发的地步,于是他立刻向并肩而站的两人攻去。
慕生野与贺兰旻腾空向一旁闪去,混沌球与他们脚下的巨石相撞,发出一声巨大的声响,随后巨石便被击得四分五裂,碎裂的尖锐石子向四周弹开。
厉寒一招落了空。
慕生野与贺兰旻对视一眼,随后便举剑向厉寒刺去。他手中的剑是今日出发前在隐剑阁剑库中随便挑的一把,不是特别出众,只是用着顺手而已。
剑尖与厉寒的掌心相接触时,发出一声巨响,随后剑便被厉寒震断,变成一摊齑粉。
慕生野见状,无奈地撇了撇嘴角。
没有注灵的剑果然还是不行啊。
他愣神之际,厉寒掌心重新凝起的混沌球瞬间向慕生野袭来,慕生野感受到危险,便立刻向一旁退去。
边退边在手指尖凝出一柄寒霜之剑,随后在混沌球落下的瞬间,举剑相迎。
剑被巨大的力量冲击成了一缕缕雾气,慕生野甩了甩手,心道噬灵丹中的混沌之气果然厉害。
自己从前怎么不知道加以利用呢?
不过他又转念一想,这混沌之气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用的多了必遭反噬。噬灵丹在他体内万年,虽不曾利用过混沌之气,可慕生野也清清楚楚地知道,反噬有多么痛苦。
蚀骨焚心,肝肠寸断。
不知多少个夜晚,他都是一个人咬牙挺过来的。说实话,在噬灵丹被魔尊从他体内强行取走的那一刻,他心中竟陡然松了一口气。
那一刻,他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他甚至不想去管魔尊究竟为何要夺取他的噬灵丹,他只想从此往后便是自由之身了。
可噬灵丹到底是个祸害,尤其落到魔尊手中。
为了保护沉章钟爱的人间,为了仙门能名正言顺,他不得不带领仙门众人除魔卫道。
也更是为了贺兰旻,他才想要做这一切。
任何对贺兰旻有威胁的存在,他都不会放过。
“小心!”
贺兰旻的声音突然传入耳中,慕生野抬头的那一刹那,便见厉寒陡然放大的脸出现在自己眼前。
好一张平平无奇却又令人记忆深刻的脸!
慕生野被吓得拍了拍胸脯,紧急退到贺兰旻身边。
“多谢。”他对贺兰旻道完谢,又自顾自说道:“诶,你看清楚他的脸没,刚刚真差点吓坏我。”
厉寒听到慕生野的话,气得额头青筋直露,他咬牙切齿道:“仙盟门门主头戴面具,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焉知面具底下的脸不丑陋不可怖?”
慕生野闻言笑了声,随后大言不惭道:“要让你失望了,我啊,天下最美。”
第65章 长生诺三十一
激怒魔尊的下场便是换来他更加猛烈的攻击。厉寒周身缭绕着黑色的魔气,双眼赤红,修长的黑色指甲闪着寒光,在半空中转了个圈,随后便有无数幻妖被他召唤而来。
慕生野随即遮住了贺兰旻的眼睛。
“莫要与他们对视。”
温热的掌心覆在贺兰旻眼皮上,他眨了眨眼,抿起唇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与慕生野掌心的距离。
“我会注意。”
慕生野掌心落了空,不满地叹了一声,随后察觉到一只幻妖正悄悄向他们靠近,抬手甩出一道剑气劈了过去。幻妖被劈成两半,瞬间化成一缕青烟,而还未烟消云散,便又重新凝成一股黑色的雾气。
“这幻妖还真是难对付啊。”
慕生野笑着对贺兰旻说道。
贺兰旻不置可否,一脸凝重地看向魔尊。
“这是先生专门研究出来对付你们的。”厉寒大笑道,眼底露出些许自负意味。“只是先生还是高估了仙门,如此不堪一击,真让本尊大开眼界。”
慕生野抬眸,看向半空中笑得一脸褶皱的魔尊,说道:“幻妖是难对付,可我们根本不需要对付它们,只需避免与其对视即可。幻妖是魔族半生妖,我们剿灭所有魔族后,幻妖自然也活不了。”
“剿灭魔族?呵,当真是痴人说梦。”
“你的那位先生难道就没有告诉你,灭你,我一人足矣。”
慕生野说完,便觉一道凌厉的杀气从背后袭来,而目标却是他身边的贺兰旻。贺兰旻自然也察觉到了,执起手中的揽月后飞速转身,向袭击他的人刺去。
揽月剑气如雪山冰霜,寒气逼人,剑气所及之处,便有凝霜之意,雪白一片。
偷袭之人似乎十分惧怕揽月,还未靠近贺兰旻一步便抽身而去,随即落到厉寒身边。
厉寒看到他,轻唤一声“先生”,随后问道:“先生为何会来?”
黑袍魔头的目光不断在慕生野与贺兰旻身上逡巡着,藏在阴影下的眉头紧紧皱起,似乎在仔细思考着什么。
听到厉寒的话,他收回目光,视线掠过山谷中魔兵的尸体,未作停留,回道:“尊上许久未归,恐有不测,故来寻你。”
“先生何须担心,本尊有噬灵丹在手,还能怕他们不成?先生如今来都来了,便与本尊一同杀了他们。”
“杀我?口气倒是不小。”
慕生野笑着说道,随后便将目光放在魔尊身边的黑袍魔头身上。
他是沉章的执念所化,理应对贺兰旻有所忌惮与敬畏,可为何却屡屡想要贺兰旻的命?
难道他所谋之事与贺兰旻也有关系?
贺兰旻是沉章的转世,噬灵丹又是沉章所炼,而黑袍魔头更是沉章的执念。
看似件件都与沉章有关,可所有的事却在最后都指向了自己。
想到这里,慕生野紧锁眉头,几乎快拧成一个“川”字。
“无咎?”
贺兰旻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慕生野闻声缓缓撇过头,看向满脸写着“担忧”二字的贺兰旻。
“你今日……”贺兰旻说着顿了一瞬,“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总是出神,是否心中有担忧之事?”
“抱歉。”慕生野垂眸,随后撇了撇嘴角,看向贺兰旻的剑。
“揽月乃神剑,有引天雷之效,帝青若是舍得,今日借我一用可好?”
贺兰旻看向自己手中的剑,沉思一番,点头应好。
他虽是揽月的主人,可到底修为有限,无法发挥揽月全部的实力。
如今非常时刻,也不必顾虑那么多。若是日后阿声问起今日之事,他也会如实相告,想必阿声也会理解他。
于是贺兰旻便将揽月递给慕生野。
慕生野接过剑,调动周身的灵力注入剑内,揽月发出一声高亢的剑鸣,声音响彻云霄,引得周围的高山也随之抖动起来。
随后慕生野举起剑,置于他的正前方,嘴中轻念起咒语,接着以剑指空。瞬间,整片天空乌云密布,狂风裹挟着树叶在空中纷乱飞舞。
云层交叠处,电闪雷鸣。
慕生野腾空而起,高举揽月剑,剑尖几乎快要与云层相接。
等揽月将无穷的雷电引入自身后,慕生野便举剑向魔尊及黑袍魔头劈去。厉寒几乎是立即从掌心中凝出混沌球,向慕生野扔去。
可混沌球根本不敌天雷,二者于半空中相撞,瞬间迸发出耀眼的光芒,伴随着一声巨响,周围相连的山谷皆被夷为平地。
白光散尽,原本站着魔尊与黑袍魔头的地方早就不见他们的身影,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土地。
片刻之前还大言不惭说着要杀了他们的魔尊竟逃得如此迅速,连脸都不要了。
厉寒被黑袍魔头强行带离回到魔宫后,气愤地指着黑袍魔头说道:“先生为何要走?区区天雷,本尊根本不怕。”
黑袍魔头闻言头也不抬,只冷冷说道:“若不是我,尊上现在只怕已经化成一抔土了。”
“先生莫要危言耸听,本尊修炼历劫时所受的天雷还少吗?”
“此天雷,与你历劫时的天雷有所不同,其乃神界之主沉章留下的本源之力所化,有着毁天灭地的能力。”
厉寒皱起眉,只觉得他有些夸大其词。
“你所说的沉章若真要这么厉害,怎会灰飞烟灭?”
黑袍魔头闻言未再说话,只冷哼了一声。
慕生野没有要去追他们的想法,毕竟此行目的已达到。他现在要做的便是去找溪焱,然后让他以“全心全意”的归顺之心回到魔界,替他继续打探消息。
他将揽月还给贺兰旻,随后说道:“我还有事要做,帝青可要与我一起离开?”
终究是放心不下贺兰旻,况且也该介绍溪焱给贺兰旻认识了,省得溪焱一直被他蒙在鼓里,独自生闷气。
“我亦有事要做,便不与无咎一起了。”贺兰旻说道。
阿声还未有消息,他想到与阿声第一次见面的地方找一找。
“也好。”
想必短时间内沉章执念不会再次对贺兰旻出手,他只要尽快找到溪焱,便可早些回来,保护贺兰旻。
两人道别完,便各自走向各自的目的地。
慕生野循着刚才溪焱掉落的位置去找溪焱,却一无所获。正当他以为溪焱早就醒来顺便疗完伤回到竹楼等他解释时,阿声的身影匆匆而至。
他是如何找来这里的?
慕生野缓缓皱起眉头。
阿声见到他,随即大哭起来,抱着慕生野不断喘着气,嘴中还断断续续说道:“哥哥,你还活着,你还活着,吓死阿声了。”
慕生野拍起他的背,安慰着他,随后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阿声闻言后背猛地一抖,呜咽的哭声堵在了喉咙口。
慕生野察觉到他的异样,心中闪过一个荒唐的想法。可当他看到阿声黑白分明、楚楚可怜的泪眼,却难以认同自己心中的想法。
“哥哥。”阿声轻轻开口,随后从慕生野怀中退出,在慕生野未反应过来时跪在他面前,匍匐在地。
“你……”慕生野喉间有些干涩,根本发不出声音来。
“对不起哥哥,阿声骗了你。”
阿声似乎已经恢复往日的冷静,一字一句开口说道。
“阿声不是孤儿,焚羽谷的火鸟一族也并未灭族,他们都被主人抓走了。主人用他们威胁阿声,阿声不是故意要欺骗哥哥的。阿声本来以为主人只是想让阿声待在哥哥身边监视哥哥,可没想到主人他……”
想到这里,阿声突然打了个寒颤。他想起主人最后一次将他唤至焚羽谷,交代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那森然狠厉的语气,让他再次忆起也不禁遍体生寒,浑身颤抖。
“你的主人是谁?”
慕生野终于找回自己声音。而他话刚出口,阿声便抖得更加厉害,脸都快埋进地底去了。
“主人是,是,是魔尊身边穿着黑色斗篷的先生。”
竟然是他!
阿声竟然是他安排到自己身边的。
他还真是了解自己啊,知道自己肯定会不忍心让孤苦伶仃的阿声留在危险重重的焚羽谷,知道自己肯定会带阿声回来,所以才安排了这一切。
可是,目的呢?
“他要做什么?”
阿声快速摇头,“阿声不知道主人具体要做什么,只知道主人要对哥哥创立的仙门出手,更是要杀哥哥喜欢的人,还让阿声假扮哥哥引他出来……”
阿声说得前言不搭后语,慕生野听得也十分混乱。不过他仍是听明白了阿声话中的意思,与他想的一样,沉章的执念非常想要杀了贺兰旻。
只是他喜欢的人是贺兰旻这件事情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阿声如何得知?
“主人虽以阿声的族人要挟阿声,可阿声却不想再欺骗哥哥了。哥哥待阿声这般好,阿声岂能忘恩负义。哥哥,你快些……”
阿声话还未说完,人便从慕生野眼底彻底消失,甚至未给慕生野留有一丝反应的机会。
这是……召唤咒。
慕生野眸中闪过一丝狠厉,随后暗自咬紧牙关。
与其让溪焱重回魔界浪费时间打探消息,不如他亲自回一趟神界找寻答案。
这事与他和沉章皆有关系,那神界一定会留下线索。
只是他本想着建立仙门便不必再回神界,只想带领仙门无限壮大,直至拥有和神界一样至高无上的地位。
可如今,却不得不回了。
说干就干,他虽将神格剔除,可到底还担着神界之主的名头,回神界便如回家一般。
只是他前脚刚到九重天,后脚就被修翎逮了个正着。
“哟,神主大人今日怎么有空回来,是要视察我等的工作?”
这阴阳怪气的语气任谁听了都想给他一拳,于是慕生野便也这么做了。
“好些日子没见,修翎还是老样子哈。”
修翎吃痛嚎了一声,捂着肩膀说道:“你回来作甚?不去管你的宏图伟业了?”
天知道身为天地命官的他知道慕生野在下界做的事后有多么震惊,虽不至于与天道对着干,但这无疑是在与神界公然叫嚣。神界其他神官本身就不喜慕生野,要是被他们知道慕生野做的这一切,怕是要闹翻天了。
真正的闹翻天,字面意思上的那种。
“碰到点麻烦,回来看看能不能找到破解之法。修翎,我知道我做的事情听起来十分大逆不道,我在神界也只有你现在这么一个能说得上话的朋友,所以,你会帮我的对吧?”
慕生野勾起修翎的肩膀,笑着问道。
“咳。”修翎猛咳一声,随后左看看右看看一番,发现周围没人后才稍稍放宽心。
“我可帮你瞒了他们许久,到现在你建立仙门的事情还未被捅破,我已经费了很大力气了,你可不许再坑我。”
慕生野闻言一笑,“放心,这件事情不难。”随后他便凑近修翎耳边,低声说道。
修翎听后大吃一惊,向后跳了一步,捂着嘴巴说:“你要进桑落神殿?”
慕生野点头。
“不行。”修翎立刻拒绝,一脸严肃说道:“桑落神殿自沉章走后便再也没打开过,你若进去,定会被发现。”
“所以才要找你帮忙嘛,有你在定不会被发现。好修翎,我的宏图伟业只差你了,你也不想看到我这百年来的心血都付诸东流吧,而且我这么做也是为了沉章的转世。你与沉章关系那么好,一定不会见死不救的,对吧。”
关系,那么好?
修翎翻了个白眼。
我与他的关系哪比得上你和他啊?
不对,我干嘛这么比较。
修翎随即摇起头。可最后仍是在慕生野不断“哀求”下,答应了这件事。
“约法三章啊,我最多帮你隐瞒半日时间,你到时若不出来,被发现的话我可不会再帮你了。再者,桑落神殿的时间流逝与外界不同,这你也知道,半日差不多是人间半年。”
“我知道,多谢修翎。”
桑落神殿便与修翎说的那般,自沉章离开后便无人再进去过。里面的陈设一如万年之前,无人动过,也无人敢动。慕生野循着记忆中的印象,来到沉章的书房前。
从前沉章住桑落神殿,他住星辰殿,但他不想一个人待在偌大的宫殿中,便每日赖在桑落神殿中。
桑落神殿的每一处地方他都去过,沉章根本不会拦,可唯独沉章的书房,是个对所有人包括他来说连靠近都不许靠近的禁地。
沉章当年灰飞烟灭,是自剔神格替他改命遭天道极刑处置后的结果。
他一度难以接受这个结局,为了不睹物思人,他从未再回到过桑落神殿。而如今,他又站在桑落神殿中,站在沉章从前不许他靠近的书房前,他的内心却毫无激动之意,反而十分平静。
慕生野抿着唇,推开了那扇禁忌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