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0(2 / 2)

回答他的是郁珩一声满足的叹息。

“有你,就足够了。”

归墟之中,时间是静止的,并且没有任何事物可以参照。不知走了多久,何醉突然停下脚步,脸上露出满意之色。他指着面前一大片流光星湖对贺兰旻说:“师尊,此处灵气充沛,正是修炼的好地方,不如我们在此休息一阵,也不负来归墟一趟。”

开玩笑,这地方是世间灵力最充沛之地,若不加以利用,岂不是白来一趟?

何醉说着,便盘腿而坐。

贺兰旻宠溺地看着他的动作,也跟着坐在他身边。两人随即闭上眼睛,打起坐来。

等贺兰旻的气息变得平稳,何醉突然睁开眼,扭头看向贺兰旻。那双明亮好看的双眸眼底似是盛满了星光,满是令人沉沦的爱意。

可惜贺兰旻正紧闭双眼打着坐,所以他看不到。也更加无法看到笑意散去后,何醉脸上那令人心碎的哀伤。

眼前的人,白衣白发,脸上表情是百年未曾改变过的冷淡,可何醉知道,他是有多么温柔,多么让人无法放下。

不过,他只能是自己的师尊,做不了他的爱人,因为他已经有爱人了。

想到这里,何醉不免呼吸一窒。他眼中突然流出一串泪水,何醉感受到后先是一愣,随后便快速擦去泪水。

好端端的,怎么哭了,何醉你未免也太不中用了。

于是他便闭上双眼,强迫自己不再去看贺兰旻。随后静下心来打坐,打开灵海,慢慢将归墟中的灵气引入灵海之内。

而当他将吸收的灵气转化为自身的灵力时,丹田中的噬灵丹却突然暴躁起来,四处冲撞,似是要冲破何醉内丹对其的束缚而出。

何醉紧紧咬起牙关,利用刚吸收进体内的灵气加强对噬灵丹的约束。

不知过了多久,贺兰旻睁开眼时只觉耳清目明,神情气爽。随后他便看向何醉,只见他仍紧闭着双眼,料想他还未结束,便没有打扰他,而是起身走到流光星湖边。

这片湖泊与人间的湖泊几乎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湖面倒映着点点星光,当清风拂过湖面时,掀起阵阵涟漪,于是星光便成了一道道流星。

让人根本移不开眼。

贺兰旻又靠近了些。

而当他低头看到水中自己的倒影时,却突然看见湖底窜出一群不知名的鱼群,打破了湖面的平静。

贺兰旻的目光追随鱼群而去,却看到在星湖尽头,鱼群突然一个接一个从湖面跃起,溅起的水花在半空中形成一帘水幕。

水幕的颜色随着星光的颜色而不停改变着,最后当鱼群全部落入湖底,湖面又恢复成往日的平静时,那帘水幕骤然出现了一道画面。

是三百年前的仙魔大战,他记得魔尊是被他和慕生野联手打败的,而慕生野也因要彻底封印魔尊,以身殉道,身死道消。

可水幕上呈现的画面却与他的记忆完全不一样。当他看到慕生野祭出半颗内丹救自己的时候,贺兰旻的心突然猛地抽痛起来。

他不知道为何慕生野只剩下半颗内丹,但他知道,失去这半颗内丹,慕生野也活不了了。

果然,下一刻,慕生野的身体便随风消散在空中。贺兰旻伸出手想要抓住慕生野的手,却只感觉到指尖一阵冰凉。

他低头一看,发现食指上不知为何竟沾了一滴水珠,晶莹得就好像慕生野最后流下的那滴眼泪一样。

而慕生野最后在他耳边的叹息,随着归墟中突然刮起的轻风,送进了贺兰旻的耳中。

“人间神庙初见,我便许下想要与你长生相伴的诺言,可到底是我太贪心了,不过你不知道,如此也好。”

贺兰旻愣在原地,抬起的手都忘记放下,只呆呆举着,不知疲倦。他眼中满是错愕与不解,而被他深压在眼底的,却是连他自己都不曾发现的哀恸,以及被他一直以来都忽略的悸动。

神庙初见?

贺兰旻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而水幕像是与他有心灵感应一般,画面随之一抖,发生了变化。贺兰旻看到水幕上的画面时,陡然想起了那天的事情。

兰泽郡花朝节,他被石惊南强行拉着参加。最后路过一处破败的神庙,趁石惊南不注意躲了进去。

进去后他便看到树下散落着两颗鸟蛋,而树枝上站着一只鸟正焦急地看向鸟蛋凄厉地叫着。

他准备弯腰捡起鸟蛋时,身后突然传来开门的声音,他回头去看,便看到一个身穿黑衣的男子站在门口,男子看到他时大吃一惊,随后便落荒而逃,只留给贺兰旻一个仓皇的背影。

原来那个人竟然是慕生野!

贺兰旻抬头望向归墟的穹顶,久久无法回神。他浑身都僵硬着,根本不敢回头去看何醉。

他不知道慕生野对他的心思,但他知道何醉的心意。前世种种,尽管何醉从未明说,可他又不是木头,怎能感觉不出?

但他终究无法回应他。

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抓住,捏死,哪怕只是轻微的呼吸,都能将它撕扯着鲜血淋漓。

或许,所有的一切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而这时,何醉的声音突然从贺兰旻身后响起。

“师尊?”

贺兰旻身形瞬间一僵。他几乎没有力气回头,只淡淡应了一声。

何醉没有走向前,就只站在贺兰旻身后,语气轻快。

“从流光星湖跳下去,就能回去了。”

他装得很成功,若不是他尾声中的那丝颤音,贺兰旻几乎快要认为何醉只是刚刚打完坐醒来而已。

贺兰旻终是转过身看向何醉。何醉脸上扬着笑,可却十分违和,贺兰旻心间一阵抽痛,他正想说什么,却被何醉抢先开了口。

“师尊之前同逢笑说过,三百年前的一切恩怨都烟消云散,不再追究。这句话,逢笑今日还给师尊。无论慕生野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他已经死了,那一切便都不存在了。而今我是何醉,是师尊的徒弟。”何醉说着,深吸一口气,随后对贺兰旻笑了声。

“逢笑今世只想做师尊的徒弟,其他的,不敢奢求。”

何醉不知自己是如何说出那样的话来的,只是觉得说完后,他心中忽然压上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这话虽违心,但却是最优解法。

他不想师尊知道慕生野的心意后心存烦扰,在他与郁辰之间左右为难。

说是这样说,何醉却觉得他还是有些高看自己了。不管三百年前还是三百年后,师尊的道侣应该就是他唯一的选择。

贺兰旻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捏拳,指尖快要掐破掌心。他皱着眉,看向一直在对他笑着的何醉,心脏仿佛被尖锐的石头碾过,疼得他不断抽气。

可最后,他也只是淡淡回了句“好”,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那师尊,我们便回去吧。”

说完,何醉便率先跳进星湖中。他只想赶快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于是便忽略了给贺兰旻带来真相的水幕在他醒来后画面发生了急剧的变化。

若他能停下来看,便能发现,新出现的画面曾反复出现在他重生后的梦中及在幻妖幻境中。

那是一段在他重生前就被贺兰旻强行抹去的只属于他们二人的不堪记忆。

回到药仙谷,浓郁的血腥味扑鼻而来。何醉皱起眉,正要出去一看究竟,却看到一道浑身是血的身影从半空中摔向地面。

竟是轩绍。

轩绍看到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可他受的伤太重,不仅起不来,还在不断吐血,连身体都开始慢慢消散。

何醉着急忙慌将他扶起,不停向他输送灵力救他,却无济于事。轩绍的意识已然涣散,在最后关头,他按住何醉的手,颤颤说道:“仙,仙门,屠谷,快,救族长……”

第77章 药仙之殇七

药仙谷独立于世,是妖族所剩的唯一乐土。这三百年来,轩绍谨遵慕生野的吩咐,躲在药仙谷从不出世。

唯一的变数是他救了一名人族女子。

那女子便是轩影的娘,名唤冷红月。她上山采药不小心掉进万丈深渊中,被同样上山采药的轩绍救了下来,一来二去两人便有了感情。

冷红月曾建议他出谷,说如今的世道已经和从前不大一样了,如今岁月安好,妖族可以不用这样躲躲藏藏。

可轩绍却没同意。

但他舍不得冷红月,而冷红月自然也舍不得他,于是两人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那就是冷红月带领冷氏一族的人搬来这药仙谷。

起初轩绍还有些迟疑,可当他得知冷红月已经怀了他的孩子后,轩绍便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冷氏一族的人不仅搬来了药仙谷,还逐渐开辟了与外界互通的道路,并且将药仙谷的医术慢慢发扬了出去。

“轩哥,与人沟通的事情你就交给我和我的族人,你只要负责看病配药就行了。你的医术这般好,可不能浪费,况且治病救人会有福报的。”

冷红月这样说道。

轩绍不置可否,只是让冷红月对外特别说明:仙门中人不可进药仙谷。

药仙谷名声逐渐壮大,连离桑国二皇子都慕名而来。

可冷红月却死于一场意外,连尸首都没留给轩绍。

只是轩绍从未想过,冷红月接近自己是有目的的,而且为了达到目的甚至不惜委身于他,甚至给他生了一个在她嘴里“半人半妖”的怪物。

轩绍万分感谢郁珩出谷时带走了轩影,因此他并没有听到来自自己娘亲嘴里最恶毒的话语。

冷红月对他丝毫不念旧情,手握着剑直插进他心口,没有一丝犹豫,连表情都未动分毫,眼神冷漠得让人心碎。

而轩绍看着曾与他日夜相伴的冷红月,心中一片悲凉。

假死脱身的冷红月带着冷氏一族的人,血洗药仙谷,生夺他们的妖丹。而她的最终目的,却是溪焱。

她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溪焱的内丹。

溪焱是从前的妖族族长,被慕生野封印在大泽山三百年,近日他才突破封印而出。

一颗千年妖丹,不知能提升多少修为。

当年慕生野曾对他说话,自古人心最难测难解,这句话他却从未放在心上,以至酿成今日的祸事。

“兰泽,冷氏,夺,夺妖丹,救,救溪焱。”

轩绍说完这句话,便永远地闭上了眼睛,随后失去妖丹的他身体随风而散,只留下遍地鲜血。

何醉亲眼看着轩绍在自己怀中消失,眼中猩红一片。他死死咬住牙关,双手紧紧捏拳,随后一言不发向院外走去。

而这时,贺兰旻却突然叫住了他。

“逢笑。”

何醉决绝的背影一顿,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说话,只等着贺兰旻接下来的话。

可贺兰旻却什么都没说,而是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个“师尊会陪着你”的眼神。

何醉瞬间就明白了贺兰旻的意思。

他本以为死的是妖族,贺兰旻不会放在眼中,也许也会拦下自己。可他却想错了,他的师尊,从不是这样的人。

有了贺兰旻的支持,何醉便无所畏惧。

而当他与贺兰旻一起走出院外,更加浓郁的血腥味扑鼻而来,而眼前的场景,让何醉不禁心中一颤。

曾经风景秀丽的药仙谷,本是世外桃源,如今却堪比炼狱。化形的妖族妖丹被夺,身形消散,未化形的哀鸿遍野,尸横遍地,死状可怖。

哪怕是三百年前的仙魔大战也没有如此的惨烈。

杀红了眼的冷氏族人脸上扬着嗜血的笑容,甚至不管对方是妖族还是留在药仙谷求医的人,只挥刀乱砍,将冷红月“一个不留”的命令奉行到底。

贺兰旻皱着眉,召唤出揽月将一个冷氏族人的刀拦了下来。

“哪个不长眼的敢拦你爷爷我?”

语气嚣张至极。他侧过头看向拦住他的人,却在看清他手中的剑时突然睁大了双眼,一副吃惊的模样。而后他将手中沾满鲜血的刀往旁边一扔,随后跪倒在地。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剑尊大人饶命。”

贺兰旻没有说话,只是将剑架在他脖子上。剑身冰冷,刺得那个冷氏族人一阵哆嗦。

何醉上前问道:“溪焱在哪?”

冷氏族人摇头,“不,不知道,家主在,在对付他。”

冷氏的家主?

何醉皱起眉头,“你家主是谁?”

“冷,冷红月。”

何醉听到这个回答,脸一下变得难看起来。竟然是冷红月,可她不是已经死了吗?而贺兰旻却不知冷红月是何许人,便开口询问何醉。

“她是轩绍的妻子,是轩影的娘,可她已于二十年前就去世了,她……”

何醉说到此处突然顿住,他紧紧皱起眉头,几乎快要将牙咬碎。

而这时,谷中突然传来一丝怪异的声响,何醉向声音来源之处一挥手,随后一道透明的结界便出现在眼前。

而结界正中心,一红一白两道身影相互胶着在一起。

正是溪焱和冷红月。

看到那道结界,何醉突然大声喊了一声。

“溪焱!”

可结界中的溪焱压根听不到何醉的声音,只认真对付眼前这个死而复生的女人。

她修为不高,却极其难缠。究其原因是她有一把剑,不,不是一把,溪焱到现在都没有数清楚她背后背着的剑匣内到底有多少把剑。

每把剑的样子都不相同,却都有无穷的力量,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而更让他感到奇怪的是,在这个结界中,他的法术根本施展不开。

这结界有问题!

溪焱后知后觉想到。

而正在此时,一片乌黑的云团正在向结界中心聚拢,何醉看到后,便立刻向结界冲去。

贺兰旻根本来不及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何醉打破结界,冲了进去。

冷红月看到有人破了自己的结界,脸上露出诧异的表情,可当她抬头看向云层时,表情又变得十分傲慢。

管他是谁,如今天雷已至,谁都救不了九尾妖狐。

那颗妖丹,她取定了!

随后她伸出两只手,召唤出剑匣中所有的剑,将自己团团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圆球。

何醉冲破结界,对溪焱大喊了一声,溪焱看到他面色一喜,可还未来得及有其他动作,云层中突然劈下一道天雷,亮得人根本睁不开眼睛。

何醉根本来不及替溪焱去挡这道天雷,只能眼睁睁看着天雷直直劈向溪焱。

这与他渡劫时的天雷完全不一样,这天雷,是天道对溪焱降下的惩罚。

何醉来不及去思考为何冷红月会召唤来天雷,只是在第二道天雷降下的瞬间,飞快来到溪焱身边,抬手接下。

接下的那一瞬间,何醉顿觉胸膛间气血翻涌,随后喷出一口血来。

溪焱被天雷劈得根本睁不开眼睛,连人形都难以维持,变成一只红色的狐狸躺在何醉脚边。

他听到何醉的吐血声,抖了抖耳朵,前爪不安地在何醉脚背上抓了抓,似乎在和他说让开。

何醉看到已经好久未见本体的溪焱,笑了笑,随后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

“怕什么,有我在,定不会让任何人伤了你,谁也不行。”

说完,他抬头看向天空。

云层中的天雷迟迟未落下最后一道,似是有所顾虑。

贺兰旻担忧地看向结界中的何醉,眼前却突然闪过一道熟悉的声音。

而后他不可置信地盯着何醉,越来越觉得他的背影十分熟悉。这股熟悉不是来自于长久以来相伴,而是来自于阿声。

三百年前的品剑大会上,他取揽月时天道也降下天雷,彼时他正与揽月灵神交流,无法分心,是阿声替他挡下了那么多道天雷。

何醉的身影逐渐与记忆中阿声的身影交叠,贺兰旻的双眼逐渐模糊起来。

可阿声绝不可能是慕生野。

何醉就只是何醉!

贺兰旻眉头紧蹙,暗暗想到。

随后他看向隐隐闪着白光的云层,突然一跃而上,向何醉飞了过去。而后,那道天雷像是终于准备好了一样,再次蕴起无穷的气势,向结界中的何醉与溪焱劈了过去。

何醉咬紧牙关,调动周身的灵力,倾注在结界上。

可预料之中的天雷并未如期而至,何醉抬眸去看,却发现贺兰旻正执剑立于结界上空,白发飘飘,神情严肃。

是贺兰旻替他挡下了这一道天雷!

何醉的心突然狂跳个不停,快到几乎要快从他嘴中蹦出。而下一刻,揽月剑尖与天雷相碰,发出耀眼的白光,强烈的冲击感立刻袭来,何醉不耐地闭上双眼。

等他睁开双眼,便发现乌黑的云层已然散去,而贺兰旻也在落地后站到了他面前。

贺兰旻在何醉担忧的眼神中缓缓转过身,随后对何醉笑了声。然后他看到何醉嘴角的鲜血时,突然脸色一变,随即抬手想替何醉擦去。

何醉微微一怔,却没有任何动作,只任由贺兰旻用指腹仔仔细细在他嘴角擦了一遍又一遍。

“师尊?”

何醉缓缓开口。

贺兰旻的眼神落在何醉红润的双唇上,没有收回手,就这样放着,随后对何醉说道:“只此一次。”

“什么?”何醉不解。

“下回若有危险之事,逢笑万不可只身前往,为师在此,你可以尽管依赖为师。”

“我……”何醉眨了眨眼睛,话刚出口,便看到冷红月突然现身,随后将她能操控所有的剑汇成一把巨大的剑,然后狠狠劈向贺兰旻。

何醉瞬间瞪大了双眼,根本来不及提醒贺兰旻,手腕一转,从贺兰旻手中接过揽月迎了上去。

揽月到底是神剑,就算冷红月的剑再多再厉害,也根本不敌揽月。

两把剑相碰的那一刹那,冷红月的巨剑立刻被击得四处逃窜,恢复成原样后钻进了她背后的剑匣中。

冷红月见状,满脸不可置信,正当她分神之际,何醉抓住机会举剑向她刺去。

而贺兰旻看着何醉手执揽月的身影,眼底逐渐幽深。

第78章 药仙之殇八

冷红月无疑是个长得好看的女人,柳叶眉,丹凤眼,皓齿红唇,一颦一笑,风姿绰约,魅力非凡,令人见之不忘。

难怪轩绍会对她一见倾心。她美而自知,便利用自己的美貌让轩绍对她言听计从。

只是她资质不佳,根本不适合修仙,就算强行修炼,修为也不会很高,连金丹都结不出来。

可观她如今的修为,至少已至金丹后期。而她额间黑雾隐隐,应该已经吸收了不少妖丹。

何醉一剑刺破她的脖子,却没有下狠手。他皱眉看向冷红月,冷冷问道:“抑灵阵是何人教你所结,天雷又是何人教你所唤?”

他心中有一种十分不好的猜想,以至问问题的时候,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他的表情是有多么严肃。

冷红月扫了何醉一眼,展开艳红的双唇,笑着反问:“我要是告诉你,你会放了我吗?”

“你残杀无辜妖族及来此地求医问药的百姓,我自然不会放了你。”

冷红月露出一个“我就知道”的表情,随后便闭口不再说话。她的表情没有刚才那般紧张,反而很轻松,就像此刻架在她脖子上的不是一把剑,而是一根树枝。

何醉看着她的样子,心中愤怒无比,他甚至想一剑了结了她,可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冷红月还不能死。

而且,让她就这样死掉,也太便宜她了。

她得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随后何醉转身,看向贺兰旻,对他说道:“师尊,借捆仙绳一用。”

贺兰旻看着何醉,表情有些犹豫,可他却始终什么都没说,伸出手隔空取出捆仙绳,交给何醉。

何醉接过捆仙绳,便想将冷红月绑起来。可他刚将揽月收回时,突然一阵狂风刮过,逼得人睁不开眼睛。而后他便感觉一道阴冷的气息袭来,直扑向他。

何醉微微一愣,随后便被贺兰旻拉起手,一个转身,将他紧紧护在怀中。

就是这一刹那,那道阴冷的气息改变了方向,突然扑向冷红月。冷红月眼睛一亮,嘴角已经扬起得意的笑容,她似乎等到了来救她的人。

可下一瞬,她的表情就僵在脸上,眼中的光芒瞬间熄灭。

她睁大双眼,眼底满是不可置信,似乎根本想不到本应该来救她的人却杀了她。

“糟了。”

何醉此刻才惊觉那道阴冷的气息的目标不是自己,可当他反应过来时却为时已晚,只能看着冷红月在自己眼前化成一道灰烬。

贺兰旻眸光轻轻闪了闪。

“她死了。”

何醉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毫无起伏,只在诉说一件显而易见的事实。

冷红月一死,他心中的答案便也无人证实,但就算她还活着,也不会告诉自己真相。

这样想着,何醉心里好受了一些。

可当他环顾四周,心中瞬间漫起无能为力的悲怆,昨日他还在谷中散步,听轩绍吹嘘着这三百年来的“丰功伟绩”,可现在,谷中却如炼狱一般,满目疮痍。

鲜红的血撒在花瓣上,草地上,甚至溅到树干上,触目所及,一片猩红。

连带着空气都变得窒息起来。

贺兰旻感受到何醉心中的哀伤,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苍白的语言无法安慰他,贺兰旻只能静静陪在他身边。

“师尊,这些妖从未害过人。”

何醉肩膀不断发着抖,声音哽咽。

贺兰旻垂眸看向何醉,只见他咬着嘴唇,面色发白,急促的呼吸声中已然带了一丝哭腔。

“为师知道。”

贺兰旻对妖族没有特别的感情,只是看到何醉如此伤心,心中竟也泛起丝丝刺痛。

一滴泪从何醉眼角滑下,何醉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三百年前他就是怕会有这样的情况,才让轩绍带着一部分妖族藏身于此,可他没想到,他恢复记忆不过几日,就亲眼看着这片净土毁于他眼前。

这要让他如何释怀。

他为了贺兰旻,开辟了修仙之道,却没防住那些本就心存贪念的人。

他这样做,到底是对还是错?

如果是对的,为何会有如今的局面?但若是错的,为何天道不来惩罚他呢?

看到何醉的眼泪,贺兰旻没有丝毫犹豫,完全顺从本能地伸出手轻轻擦去何醉脸上的泪痕。

贺兰旻的手很温暖,因为长期练剑,便在指腹、掌心处生出薄薄一层茧。指腹滑过何醉白皙光滑的脸颊时,带来阵阵战栗。

何醉愣愣抬起头看向贺兰旻,双眼通红。他朝贺兰旻摆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随后说道:“让师尊见笑了。”

贺兰旻抿着唇摇了摇头,眼中满是对何醉的心疼。

而这时,化成原形的溪焱突然呻吟一声。声音立刻吸引了何醉的注意,他这才发现自己一时竟忘了这边还有一个伤患。于是他立刻跑到溪焱身边,将他抱起,搂在怀中。

动作十分温柔,像是对待无比珍爱的宝贝一般。

这个宝贝,是慕生野的灵宠,他在慕生野身边的时间很长很长,长到贺兰旻无法计算。

而如今,他又找上何醉,并且何醉同样待他极好。不仅替他挡天雷,如今还这样抱着他。

贺兰旻看着何醉温柔地替溪焱理着毛发,漆黑的双眸中翻涌着连他自己都无法察觉的情绪。

他紧紧皱起眉头,藏在宽大袖口中的指尖微微颤抖起来。而当何醉看向他时,脸上却又摆起云淡风轻的表情,似是丝毫不在意他对溪焱的好。

只有贺兰旻自己知道,他心中此刻只想将那只不堪一击的狐狸从何醉怀抱中扔走。

一只修行千年的九尾妖狐,人前耀武扬威,如今只被天雷劈了一道,就化成原形,简直贻笑大方。

冷红月一死,剩下的冷氏族人便没有了主心骨,面对贺兰旻及何醉,他们十分有眼见力的扔下手中的武器,向他们跪倒在地。

何醉冷眼看向他们。

那些人感受到一道冰冷的视线落在他们头上,各个抖如筛糠,嘴里不停地喊着饶命。

“呵,饶命?你们刚才动手的时候怎么不绕过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妖族?”

不是所有妖都会害人的,药仙谷的这些妖,甚至连蚂蚁都不敢踩死。他们只想安安稳稳度过一生,谁知会有如此杀身之祸等着自己。

话音未落,药仙谷上空突然落下四道身影。何醉抬眼去看,便看到仇音沉一脸担忧,她身后站着同样一脸担忧的石风。

仇音沉看到何醉,立刻向他奔来,嘴里哭喊着:“小逢笑,乖乖,怎么回事,你有没有哪里受伤?”

就在仇音沉的手快要摸到何醉的脸时,突然被贺兰旻挡了下来,仇音沉一脸无语地看向面无表情的贺兰旻,直觉告诉她此刻贺兰旻的心情十分不好。

所以,她很识趣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石风先向贺兰旻行了礼,随后目光便一直落在何醉身上,将他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他才呼出一口气,放下心来。

随即,又觉得自己的担心有些多余。剑尊在何醉身边,他定然不会让何醉受到任何伤害。

石风垂下双眸,暗暗自嘲地笑了声。

而后他的目光便被何醉怀中的红色狐狸吸引。

如今的溪焱,已经收了其余八尾,所以在其他人眼中,他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的红色狐狸。

仇音沉明显也注意到了,她朝何醉眨了眨眼睛,笑着问:“小逢笑,这小狐狸的毛美得很,给姑姑抱抱可好?”

溪焱的耳尖在何醉怀中微微抖了抖。何醉见状轻轻笑了声,随后对仇音沉说道:“不了姑姑,他怕生。”

仇音沉满脸失望,嘟囔了一声。

而后当她看清谷内的场景时,不禁大叫了一声。

“这是怎么回事?”说着,她忽然重重吸了吸鼻子,随后皱眉道:“妖族,这里是妖族的地盘!”

她话一出,石风立刻警觉起来,双手放在腰间的剑上。

“咦,奇怪,这些妖,好像都已经死了。”

她说得云淡风轻,可何醉闻言心中却是像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贺兰旻看他又收敛了笑容,便打断仇音沉的自言自语,问道:“你们怎么会在这里?”说着,他将目光放在从出现后便没有任何动静的凌霜凌迦姐弟二人身上。

凌霜自然也注意到贺兰旻的视线,于是她便走上前来,对贺兰旻恭敬地行了个礼后,才缓缓开口道:“我与辛流途径此处,感受到一股怪异的气息,便停下查看。刚好遇到一直在找寻剑尊与逢笑的仇副宗主及东醒,于是想着要是能帮上忙……”

因着乔奕的关系,仇音沉十分不喜凌霜与凌迦,听到凌霜的话,便立刻摇起头,撇清关系。

“我可没让他们帮忙,是他们非要跟着我与东醒的。”

凌霜闻言满脸尴尬,而凌迦依旧一副生人勿近的表情,只是落在仇音沉身上的目光逐渐变得冰冷。

贺兰旻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随后目光看向跪在一旁大气不敢喘的那些人,对凌霜说道:“他们是兰泽郡冷氏一族,药仙谷此番之祸便是出自他们之手。”

仇音沉一听,细眉直皱。

“兰泽冷氏?这药仙谷不就是他们的地盘吗,妖族怎么会……”

何醉开口打断仇音沉:“此事说来话长,如今罪魁祸首冷红月已经伏诛,剩下的这些人还请仙盟门依规处理。”

凌霜自知此事十分严重,便回道:“凌霜这就安排人来处理此事,定会给世人一个满意的交待。”说完,她便带着凌迦打算出谷去寻人。

而在路过冷红月伏诛之地时,她看到散落在地的剑匣,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隐剑阁的镇阁之宝——归一剑匣怎么在这里?”

何醉听后皱起眉头,追问道:“你说这剑匣是隐剑阁的?”

凌霜点头,随后解释道:“此剑匣内含九九八十一把剑,每把剑都是当世名品,剑柄处都有独特标识。剑匣耗费隐剑阁阁主三百年心血,本该在这次品剑大会面向世人,却在大会开始前夕被人盗走。也因此,三年一次的品剑大会延期举行。”

第79章 药仙之殇九

郁辰着急忙慌出了药仙谷,到兰泽郡城门口时却突然犯了难。他是被仇音沉带来此地的,所以他压根不知道回静云宗的路该怎么走。

虽说他身上还带了许多瞬移符,却毫无用武之地。奇怪得很,那次之后他再也没有成功驱使过瞬移符。

于是他便只好求助一直跟随他到城门口的郁珩。

他回头便看到郁珩一直在看着他,注意到他的视线后郁珩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临光可是有事?”

郁珩的声音十分温柔,令郁辰完全没法拒绝,只想依赖他。

“二哥,我,我不认识回静云宗的路。”郁辰说完连自己都觉得十分不好意思,红着脸低下了头。

郁珩嘴角噙着笑:“临光还真是永远长不大呢。”

他说着,便用眼神示意轩影将自己推向郁辰,离得近了,他又伸出手摸了摸郁辰的脸,一副宠溺模样。

而后他另一只手在郁辰看不到的地方,不知从哪掏出一根银针,快速戳入郁辰手臂。郁辰根本来不及反应,一瞬间就倒了下去。

轩影眼疾手快接下他的身体,将他半搂在怀中。

“回离桑王城。”

郁珩冷着脸,轻轻开口说道。

凌氏姐弟带着冷氏一族的余孽出了谷,顺便还带走了归一剑匣,打算在品剑大会召开之前物归原主。

仇音沉和石风将药仙谷彻彻底底查了个遍,一个活口都没有。

可仇音沉不死心,又使用探灵术看了一遍,结果还是一样。

于是她偷偷问石风:“你说临光也在这里?”

石风表情不太好地点起头。

仇音沉一颗心也沉到了底。

可到底还没有看到郁辰的尸骨,无法轻易下结论。

何醉似是心有灵犀,与贺兰旻对视一眼后,对在一旁鬼鬼祟祟交换信息的二人说道:“临光在冷红月屠谷之前就已经离开了。”

若他猜得没错,郁珩和轩影应该是和他一起离开的。想到郁珩,何醉的眼睛眯了一瞬。

听到何醉的话,仇音沉和石风突然大喘了一声。

“小逢笑,下回重要的事记得和姑姑先说一声,姑姑年纪大了,经不起吓。”

石风在她身边跟着点头。

郁辰出谷的事情是贺兰旻告诉何醉的,在他替溪焱挡天雷之前。当时情况紧迫,何醉并没有其他多余的想法。

而今冷静下来,心中却着实有些不是滋味。

师尊在那么危急的情况,第一个想到的果然是临光啊。

何醉也承认他这种想法过于阴暗扭曲了,而他也告诫过自己贺兰旻与郁辰本就是道侣,他就算有任何的不满都无济于事。

可话是这么说。

真正轮到了,又有谁能真的无动于衷呢?

贺兰旻的视线一直落在何醉脸上,看到他神情突然变得哀伤,便慢慢皱起眉头。

说实话,何醉的心事一点都不难猜,他虽然隐藏得好,可贺兰旻到底是他的师尊,所以一眼就能看出他此刻在想些什么。

但是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如今唯一庆幸的是,郁辰并不是阿声的转世。可阿声的转世究竟在哪里,他还要等多久,这些他全无所知。

他甚至有的时候,根本管不住自己那颗想要靠近何醉的心。

可这明明是错的,明明是不该的。

师徒二人各有心思,站在一边。仇音沉见状,本想开口说些什么缓和一下突然变得奇怪的气氛,可刚张嘴,就被石风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堵了回去。

仇音沉一口气就这样憋在了心中。

此时一轮明月突然爬上药仙谷上空,如水的月色笼罩着大地,白日里本就可怖的场面瞬间变得幽深阴冷起来。

仇音沉打了个寒颤。

而这时,贺兰旻终于开了口。

“想必仙盟门不日便会召集仙门百家共同商讨药仙谷一事,届时阿音你便随宗主一同去参加,然后将今日所见所闻如实告知众人。”

仇音沉一点呆滞,随后指了指自己的脸问:“我?我陪宗主去参加仙门大会?你开什么……”

玩笑!

最后两个字仇音沉没有说出口,因为她看到贺兰旻冰冷的视线如同两道剑气直直向她射来。

于是她缩了缩脖子,换了个问题: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贺兰旻侧头看了眼何醉,没有说话。看到他这个动作,仇音沉像是明白了什么一样,双手叉腰说道:“好了好了,答应你就是了,但是,这件事你欠我一个人情。”

贺兰旻抿起唇点了点头。

而后仇音沉便招呼石风随她去做点事情,石风收回落在何醉身上的目光,不舍地跟随仇音沉而去。

他们走后,偌大的谷中只剩下何醉与贺兰旻二人,何醉摸着溪焱的毛,转身向贺兰旻走来。

“师尊支开仇姑姑,是有什么话要单独与逢笑说的吗?”

贺兰旻垂眸看向他怀中睡得死沉的溪焱,眉头微微蹙起,随后说道:“溪焱的身份暂时无法对他们明说,他如今身受重伤,需要疗伤。”

何醉闻言点头表示赞同。

溪焱被天雷直接劈出原形的事情若被其他有心之人知道的话,怕是会对他不利。

至于疗伤……

何醉如今不过金丹后期,不,从归墟出来后,他应该以至元婴中期了。修为本就不高,别说要为溪焱疗伤了,就他如今要压制噬灵丹,也得全身心投入。

根本无法分神。

所以……

何醉抬头看向贺兰旻,刚好贺兰旻也一直在看他,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谁都没有移开。

贺兰旻眼底浮现出些许笑意,随后柔声道:“放心,这件事情交给为师。”

“可是师尊,你的伤……”

何醉记起当日贺兰旻被袁玄鹤打伤,不知伤势有没有大好,刚刚又为自己接下一道天雷……

“为师方才在归墟之境吸纳了许多灵气,逢笑大可放心。”

听到贺兰旻这样说,何醉脸上的表情终于变得轻快起来。他笑了一声,对贺兰旻说道:“那就多谢师尊了。”

溪焱抖了抖耳朵,似乎也在跟着何醉说谢谢。

贺兰旻本想摸摸何醉脸颊的手突然顿住,随后淡淡道:“逢笑不必与为师如此生分。”

仇音沉不知忙活了些什么,等她带着石风回来时两人灰头土脸,石风表情十分难看,看到何醉时眼睛突然亮了一瞬,随后紧紧盯着何醉看。

这道视线太过热烈,不仅何醉感受到了,连贺兰旻也注意到了。

他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石风,抿起了唇。

再次开口时,声音十分冷淡。

“既然准备好了,你们今夜便离开吧。”

仇音沉还在给何醉看她的宝贝,听到贺兰旻这样一说,脸瞬间黑了。

“帝青,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这大半夜的,你让我们离开去哪里?”

贺兰旻表情未变,声音依旧冷淡。

“那你是想留在这里过夜?”

仇音沉环顾四周,随后抖了抖肩。

这,大可不必。

于是她立刻召唤来自己的绝美剑,跳了上去,又伸出手将不情不愿的石风拉了上去,随后对何醉说道:“小逢笑,等着姑姑凯旋吧。”说完,朝贺兰旻一抬下巴,哼了一声,便御剑飞走了。

他们离开之后,贺兰旻本想带何醉回兰泽郡自己曾今住过的地方,却没想到何醉抢先开了口。

“师尊,有个地方,我想带你去很久了。”

何醉的声音干净清透,带着莫名的激动。贺兰旻闻言轻轻摩挲了一下手,随后在何醉的期待中点了点头。

而此时,何醉怀中的溪焱突然轻哼了一声,似乎有些不满。可何醉根本没有采纳溪焱不重要的建议,将贺兰旻带到了竹楼。

“这是我,啊,是慕生野从前住的地方。”

何醉向贺兰旻解释道。

这是一座悬于半空中的竹楼,背后靠着万丈悬崖峭壁,不大,却很精致漂亮,不难看出竹楼的主人在打造它时耗费了多少心血。

竹楼前是一棵参天大树,枝繁叶茂,遒劲的枝干直接延伸到竹楼前方。枝干下面,有一处精心打造的花圃,里面开着各色各样的花。

看到花圃,何醉眼神突然顿住。

他可没有时间打理花圃,这些花都是阿声住在这里的时候种下的,他喜欢种花,更喜欢变成原形吃花草上面蠕动的小虫子。

那些对他来说似乎是天底下最美味的食物。

阿声甚至对他说过要抓虫子来养活他。

想到这里,何醉不禁轻笑了一声。声音吸引了贺兰旻的注意,他不再观察竹楼,而是顺着何醉的视线看向被他忽略而过的花圃。

这些花,药仙谷也种了许多。

贺兰旻的视线移向何醉怀中的溪焱。

难道这花是溪焱种下的?

贺兰旻皱起眉,突然侧身挡住了何醉的视线。

等他回过神来看到何醉不解的眼神后,贺兰旻才惊讶地发现,刚在自己的做法实在令人费解。

何醉却只是笑笑,没说什么。他推开竹楼的门,随后将溪焱轻放在他常睡的那张床上。

溪焱耳朵轻轻抖了抖,眼睛却没睁开,只发出了呼呼的声音。

贺兰旻从进屋后,目光就被窗前摆着的棋盘吸引。他慢慢走近,低头看向下到一半的棋局。

只一眼,他便呼吸一滞。

时间像是停止了,他似乎能听到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随后他猛地转过头看向何醉,指着棋盘,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何醉看到他手指指向的棋盘,笑了笑,说道:“有一阶段脑子浑浑噩噩,什么都记不起来,脑海中只有这还未下完的棋局。”

他说着,便看到贺兰旻的脸色有些不对劲,于是又加了一句:“我说的是慕生野。”

贺兰旻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找回的第一时间,他便问何醉:“你,不,是慕生野,他认识阿声吗?”

何醉心猛地一颤,随后撇了撇嘴。

该来的还是会来的。

于是他点起头。

“阿声,是慕生野在焚羽谷捡来的小妖,是火鸟一族的遗孤。慕生野不知道,他是你的道侣。”

何醉不清楚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只觉得心中苦涩不已。

作为慕生野的转世,何醉清楚的知道,慕生野此生最后悔的事情,便是将阿声从焚羽谷带了出来。

但他也知道,阿声是无辜的。

所以,他怨不得任何人。

第80章 药仙之殇终

这是何醉第一次与贺兰旻谈论起阿声,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竟然能如此平静地开口。

贺兰旻在何醉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未下完的棋局上。这是阿声在静云宗时和他下了一半的棋局,如今乱雪阁内也有一盘一模一样的。

阿声当年离开,他找了他许久。直到有一日他收到一封信,说阿声如今在焚羽谷。可等他匆匆而至,就只看到阿声死在了慕生野剑下。

何醉说着,突然看了一眼贺兰旻,然后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他没有将阿声是魔族奸细的身份告诉贺兰旻,也没有对他说是自己用半颗内丹换来阿声的轮回转世。

因为这些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只要贺兰旻开心就好。

于是他换了个轻快的语气,对贺兰旻说:“师尊,如今临光既是阿声的转世,我相信你们一定会再续前缘的。”

贺兰旻的视线从棋盘上慢慢移到何醉脸上。

何醉是笑着的,但贺兰旻能感受出他内心的煎熬。

正如此刻他的内心一般。

他相信何醉说的都是真的,可阿声是妖,他却无法认同。他与阿声朝夕相处那么久,从未发现他是妖,况且,妖族并没有轮回转世一说。

而后他又想起阿声离开的那半年,慕生野似乎也消失在众人眼前,毫无踪迹可查。

于是贺兰旻垂眸问道:“仙魔大战前,慕生野消失了半年,他去了哪里?”

何醉闻言一愣,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

这他该如何解释?

何醉撇了撇嘴,正要如实作答,却又听到头顶传来贺兰旻的声音。

“这棋局是阿声摆的?”

何醉的视线随着贺兰旻的话慢慢移到窗前的棋盘上,他只愣了一瞬,随后笑道:“阿声最讨厌下棋了,总是定不下心来。这棋局也不知为何会出现在慕生野脑中,于是他按照记忆摆了一盘,本想将这棋局下完,却总是难以落子。”

似乎这棋局,不该是他一人来下的。

听到何醉的话,贺兰旻瞬间僵住,漆黑的双眸中翻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抿着唇看向何醉,一字一句地问:“逢笑为何能使唤揽月?”

当年慕生野拔出揽月,他尚能将慕生野修为高深揽月不得不从当做借口,可如今的何醉,没有慕生野的修为,却依旧能让揽月臣服于他。

要知道,揽月最不喜外人靠近,更不允许除了贺兰旻以外的人摸它。

贺兰旻想起当年阿声对他说过的话:“剑有灵,认主后便只能由主人使用。”唯一的例外,是主人如果遇到命定之人,那剑也会认他为第二个主人。

所以,他当年能拔出已经认阿声为主人的狂歌。

因为他就是阿声的命定之人。

可如今……

贺兰旻双眸越发幽深。

何醉猛地听到这个问题,心中一惊。

刚才在药仙谷事出紧急,他手上又没有趁手的武器,就只能借揽月一用。

本来以为贺兰旻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这一个两个问题,该如何解释呢?

何醉总不能说你的揽月和我的狂歌本就是一对,而作为剑的主人,更是可以同时召唤两把剑听命于他。

诶,说到狂歌,何醉突然发现,自他作为慕生野死后,又作为何醉重活一世,好像到现在都没有感受到狂歌的气息。

见何醉一直低着头,贺兰旻也没有催促他。

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想法,可又在瞬间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怎么可能呢?

贺兰旻眉头紧皱,手指死死掐进掌心。

“意外吧,师尊,揽月刚接了一记天雷,估计还没有反应过来。”

何醉睁着眼睛说瞎话,完全不考虑自己的借口有多蹩脚。

而贺兰旻听到后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没再纠结,随后转身来到溪焱房中,打算替他疗伤。

何醉见状也不好去打扰他,抬手布下一道结界,随后便出门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何醉迷迷糊糊间看到一道白色身影向他走了过了,于是他立刻惊醒,从树枝上跳了下来。

“师尊!”

贺兰旻一袭白衣站在树下,冰冷的脸庞在看到何醉时露出些许笑意。轻风吹动白发,卷起树下散落的花瓣落在他肩头,身上被初升的日光笼罩着,像是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雪。

而后一股幽冷的清香传如何醉鼻中,何醉笑得更开心了。

“师尊你怎么样?”

何醉仰头问贺兰旻。

贺兰旻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回道:“无碍。”

“那溪焱呢?”

“也无碍。”

听到溪焱没事后何醉便放下心来,于是拉着贺兰旻坐到树底下。

“师尊你且在此好好休息休息,我去给你倒杯茶。”

贺兰旻想说不用,可何醉跑得太快了,他根本拦不住。没过一会儿,何醉便端着个托盘从竹楼内走了出来,托盘上摆放着一套精致的茶具。

他将茶具摆放在竹桌上,随后倒了一杯递给贺兰旻,“师尊,你快尝尝。”

贺兰旻接过,轻轻抿了一口,随后笑道:“好茶。”

“当然是好茶,这茶可是溪焱的宝贝,藏了许久。要不是此次他受了伤,估计我也喝不到呢。”

说罢,何醉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为师知道逢笑爱酒,却没想到逢笑对茶亦有兴趣。”

何醉挑了挑眉,“师尊知道的太少了。”

他喜欢的东西,可不止这些。

而他说完,贺兰旻却突然放下茶杯,淡淡回了一句:“是吗?”

何醉微微一愣。他敏锐地感受到贺兰旻的心情似乎变了,却不知道为何而变。于是他立刻换了个话题。

“师尊想下棋吗?”

说着手一挥,竹桌上立刻出现了一副崭新的棋盘。

贺兰旻低头看了眼,随后转头看向竹屋,对何醉说道:“为师想与逢笑下那一盘棋。”

那一盘?

何醉微微皱起眉,“可是师尊,那盘棋局已被人下了一半……”

“无妨。”

行吧,既然师尊不嫌弃别人下了一半的棋,那他也只能遵从师命了。

他不想独自一人下棋,也不允许其他人碰这棋局,可师尊说想下,他心中非但没有排斥,反而十分期待。

溪焱一觉醒来,神清气爽,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现在还无法变成人形。从床上跳了下来,他熟门熟路推开房门,然后便看到何醉与贺兰旻正坐在窗前,下着棋。

何醉听到开门的声音后并没有回头,而是落下一枚黑子,随后才开口:“醒了?”

溪焱轻哼了两声表示回应。随后他跳到何醉腿上,拉长脑袋看他下棋。

他就看了一眼,便立刻叫道:“这棋,你不是不让人碰?”说着,还不忘瞥了一眼贺兰旻。

贺兰旻丝毫没有反应,只轻轻落下一枚白子。

何醉用另一只手轻挠了溪焱的一只耳朵,笑道:“小声点。”

溪焱翻了个白眼,跳到一旁,不再看棋局,而是把脑袋搁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风景发着呆。

不知过了多久,何醉突然轻轻“啊”了一声,语气似是苦恼极了。溪焱回头一看,便看到棋盘上黑子大势已去,毫无生机可言。

他又冷哼一声。

“师尊也不手下留情。”

何醉不满地抱怨道。

贺兰旻笑了声,随后从何醉手中接过一枚黑子,轻轻放下,对他说道:“如此便能反败为胜。”

何醉睁大双眼,看了又看,最后才哈哈笑了一声,“我怎么就没想到可以放在这里?”

溪焱抖了抖耳朵,十分不屑地又看了一眼棋盘。

就那枚黑子落下的瞬间,棋局上的形势又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本已没有胜算的黑子却突然间有了扭转之际,将白子牢牢困在其中。而原本已胜利在望的白子,如今却是兵败如山倒。

妙!

当真是妙!

溪焱不禁多看了贺兰旻几眼。

“师尊真厉害。”

何醉毫不掩饰地夸道。而贺兰旻只是笑笑,然后低头看向这已定结局的棋盘。

这是他和阿声下的最后一盘棋,当时只下了一半,因为阿声从石惊南身上学到了耍赖的精华,眼见要败便央求着贺兰旻改日再下。

可这个改日,却再也没有来到过。

何醉也在看着棋盘,说实话,看到这局棋下完的瞬间,他心中畅快无比。

好像多年的夙愿如今终于实现了一样。

溪焱见他下完棋,便凑到他跟前,幽幽问道:“冷红月人呢?”

她屠了药仙谷所有妖族,溪焱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

“她死了。”

“死了?”

溪焱抬高声调。

怎么就死了呢,怎么就这么简单地死了呢?

何醉知道溪焱此时的心情,于是便摸了摸他的头,说道:“我定会让仙门还药仙谷一个公道。”

“你?”

“公道?”

溪焱冷哼了一声,随即扭过头。

“对你们仙门来说,妖族被灭是大快人心的事情,何来还妖族公道之说?”

他说完,立起的双耳瞬间耷拉下来。

“世间万物不该以物种而分高低贵贱。从前是我忽略了,如今我既已回来,定不会继续错下去。”何醉说着又摸了摸溪焱毛茸茸的脑袋,溪焱抖了抖耳尖,没有回答他。

何醉接着问:“你与冷红月交手时可有哪里不对劲?”

溪焱仔细想了想,回道:“我一个九尾妖狐,修行千年,被她困在结界中,根本使不出法术,只能等着被打。”

果然。

何醉眯起眼睛。

是抑灵阵——此阵法中的人修为会受到抑制,但结阵之人却不受影响,甚至反而会利用被困之人的修为。

只是这阵法,如今仙门不该有人会。

“你可知,药仙谷地底下连着哪里?”何醉又问道。

溪焱听后缓缓摇了摇头,“药仙谷是你当年发现的,除了灵气较其他地方更充沛一些外,没有其他异常。要说地底下连着哪里,这我还真没注意过。”

溪焱不知道,那轩绍肯定不知道。

可郁珩却知道。

不对,或许他也不知晓地底下连着归墟之境,只以为掉下去的人再无生还的可能。

所以,他就是想要杀他与贺兰旻。

可是为什么呢?

“道貌盎然,无耻之徒,如今我便替天行道,为我离桑百姓报仇雪恨!”

这是郁珩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话中指的是谁何醉根本不用细想,肯定是自己。可他究竟为何会对自己有这么大的敌意?

何醉想不通。

而当他看到坐在他对面的贺兰旻时,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想法。

如果是为离桑百姓报仇,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郁珩也有前世的记忆!

因为前世,正是他一手促成了离桑之乱,而后离桑国破家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