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定当时已经将毒物丢出去了,又或者天热蒸了干了。
这么多天过去,想要找到源头怕是比登天还难。
小太医垂眸,眼下便麻烦了。
“陛下中毒颇深,毒脉就要将心脏全部包住。如果明日太阳落山前还不能解毒,陛下命在旦夕。一般大毒来得陡去得也快,立时就能见成效。只要找到毒物,就还有一线希望……”
那还等什么?
谢麟初将小太医留下医治,让对方尽量争取时间,剩下的就是让薛宝带龙甲卫去大查特查。
父皇倒下前什么人来过寝殿,什么东西被送了进来,吃了什么食物,摸了什么奏折,全都要查。哪怕把整个皇宫翻一遍,掘地三尺都要给他将人和东西找出来。
神经紧绷了好一阵,谢麟初刚起身顿觉小腹处又开始剧痛。
忍了忍没声张,只将小太医悄悄招到跟前。
“路上难免错漏,孤恕你无罪。再替孤好好摸一摸,当真有孩子了?”
几根指头搭上,小太医努力让自己的心静下来。
其实他也怕错了。医术古籍虽有云,有些男子外表看不出来,但下面多了套东西,内里其实同女子一样。只要同房就能有孕,且出生胎儿健康,与常人无异。
但太子明显不在这一类。
若是身体残缺,肯定不会被立为太子,谢麟初出生就会有人验明正身。
再说男性脉象多为沉实有力,女性则多为柔和滑利。他这点还是能判断出的。
果然,殿下的确有喜了。
“六脉平和,滑疾流利,尺脉按之不绝。殿下,您的确是滑脉。”小太医话音一顿,又道。“只非常奇怪的是,之前摸到胎儿不过月余,此时感之已如三月之相。臣才疏学浅,不太通晓这方面,您看要不要传其他太医再验一验?”
太医署的宋太医是千金圣手,此番被留在京中。
可谢麟初哪里还敢叫旁人知晓,甚至还得防着旁人的悠悠之口。
“不用,你把嘴闭严实就行了。”
随即,他又吩咐对方赶紧为自己弄一碗落胎药来。
趁着间隙,谢麟初去了旁边。刚回来匆忙也为了方便照顾,他将澜溯安排在了与父皇一墙之隔的偏殿。
此时太医们已经摸过脉,瞧着一个个哭丧的脸,显然是束手无策。
谢麟初看着心烦,直接都赶了出去。
小太医已为陛下施完针,开完方子亲自抓药煎药,又忙不迭赶往另一边。
还好年轻,不然这么折腾非死猝死不可。
天子尚且知道身中奇毒,但男人的病情他闻所未闻。死人能动还能瞪眼,死人还能抱着太子不撒手,他都想把医书嚼来吃了。
一身血衣已被宫人换过,简单的素色常服衬着对方完美的脸颊,好似上界误入凡尘的仙。
只是仙尊已经失去了生气,不再鲜活,不再明艳,是一朵即将凋谢于岩壁上的断头花。
铜镜试了无用又拿来羽毛,最终发现对方还尚存一丢丢细微的呼吸。
但怎么救活,他却毫无头绪。
“不知何故,这位公子的气息羸弱异常,脉搏已经完全摸不到了。表征时而像是中毒,时而又似失血过多。或许公子非我族类有别的病症,微臣实在无能为力。”
小太医跪地不住的请罪,他已经看到男人的手变成尖尖的利爪了。
可就这样太子还不承认对方是妖怪,小太医反倒觉得他们的太子殿下才该好好看看眼疾。
如果是其他时候,谢麟初一定大发脾气,叫人把太医拖下去砍了脑袋,可如今他的身边已经没有可用之人。虽然这家伙性子弱了些,本事也不是顶尖的,但胜在忠心。
左边是他病重垂死的父亲,右边是救了他好几回的恩人,是他的澜溯,他该怎么办?他能怎么办?
谢麟初居然半点法子都没有。
眼泪哗哗滚落,他本不想哭的,可实在忍不住。
戚戚然坐在脚踏上,谢麟初一手握着男人冰冷素白的手,一手紧紧去扯小太医的衣袖,原是盛怒到扭曲的脸,此时已经被泪水糊满。
“孤…孤不要听这些!你…你救救他!你救救他啊……求求你!孤求你……”
明明是普天之下最为尊贵的储君,到头来也不过是个普通人。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但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无助。
是愤怒,是悲伤,最后全化为了一抹令人心惊的凄凉。
迎着这样脆弱的储君,小太医也想自己能有回来之力。
可凡人只是凡人,他不是神灵……
“殿下…臣真的……您,节哀!您身上的伤,还有肚子里……得保重龙体啊!”
小太医眼角的泪也是哗哗的流。
他居然觉得没有比此时再去熬一碗落胎药过来,还要打掉太子肚里的种更过分的事了。
男人怀胎本就闻所未闻,可此情此景他没法不动容。
谢麟初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情绪波动这么大,缓了缓呼吸抹干眼泪,又继续将小太医撵回父皇身边照料。
小太医走后,谢麟初一直呆呆坐在床前。
直到药好了被宫人端来,他才如梦初醒。
药碗有些烫,谢麟初放在了一旁。
看着在床榻上纹丝不动的男人,莫名多出好些怨念。
“听到那人说的没?你若再不醒来,孤就把这个孩子给打掉!”
房间里寂静无声。
谢麟初眼睛微眯,抓着男人的利爪似的素手覆在自己小腹上。
“不信?你自己摸摸。狗东西,都没睡过几回,居然能让孤有孕!你怎么做到的?”
“也不问问孤愿意,每次都强迫。不对…最后一次你好像问过…但那又怎样?孤是太子,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那样!太过分了!等你醒了,孤定要打你八十大板,还要凌迟处死!”
似乎发现自己话说太狠,谢麟初不由放软了语气,轻轻拉了拉对方衣袖。
“澜溯…我们都没好好说过话,你别就这么死了……”
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他爬上了床榻跪在对方身旁。
居高临下望着那张凄美的脸庞,他抚上了自己的耳垂。
血红色的玛瑙坠子被他小心翼翼取了下来。
耳坠是母妃留给他的遗物,谢麟初一直戴着不曾离身。幼时还被人讥笑像女儿家,这是太子身上唯一艳丽的东西。
心一狠,谢麟初就着耳针直接刺破了男人的耳垂,一对漂亮的红穗子被挂上。
好似枚血色的烙印深深刻在对方身上,鬓边海棠春色,连脸颊也添了几分红润。
“你不是自诩为神兽吗?之前还有力气趴在孤身上撒欢,现在怎么这么弱。你听着,孤不准你死!孤命令你,不准死!”
可床榻上的人依旧动也不动,全程只有谢麟初一人在演独角戏。
他默默的在对方身侧躺下,蜷缩成一团贴近男人怀里。
“澜溯…你,你能不能别死……母妃走了,父皇也快不行了,这世上就要只剩下我。你…你别丢下我好不好,我一个人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