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满怔了怔,仰头“看”着袁亭书:“这是安诩哥的衣服?”
袁亭书不语。
姜满压着恶心在衣服上来回摸索。是一件硬质的 、短而宽的牛仔外套,两侧肩峰各覆一层风琴褶。
他对这件衣服印象深刻。
安诩最后一次出现在袁家时,穿的就是这一件。当时他不经意碰到肩膀上的褶皱,出于好奇捻了好几下,还问安诩:“这是什么东西?”
安诩笑他没见过世面,说这是风琴褶。他第一次摸这种格格楞楞的面料,觉得好玩,搓了很久。
衣服上有几处被刀割出来的洞,他看不见具体成了什么样,但那股浓郁的血腥味,让他有种不妙的预感。
“安诩哥出什么事了?”
“他死了。”袁亭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回来路上被人偷袭。”
姜满一激灵。袁亭书的语调听不出任何波动,他以为这又是什么捉弄他的把戏。
“你别拿安诩哥的命开玩笑。”姜满心里没底,语气自然而然弱势几分,“安诩哥那么能打,怎么会死……袁亭书,你别戏弄我了。”
“他确实应该毫发无伤。”袁亭书微弯下腰,食指挑起他的下巴,“你猜他为什么被杀了?”
姜满身躯一震,失焦的眼睛移向右侧。
失明了,他也惧怕和袁亭书“对视”。
“任务结束后,安诩喝了你送他的果汁。”虎口卡在姜满下颌骨上,五指发力,脆弱的骨骼被捏出闷响。袁亭书蓦地笑了,“你最熟悉了,那种状态下,怕是连拄拐棍的老大爷,都能给他造成致命伤。”
嘴巴被捏成金鱼状,姜满几乎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偷药的事,做药物检测的事,把药混进果汁送给安诩的事,全被袁亭书知道了。
“我没想害死安诩哥,”姜满费力吐出几个字,直言不讳地说,“我只是想、给他找点麻烦,因为他——”
“姜满,”袁亭书打断他,狠狠往后一推,“你生了一颗好毒的心。”
姜满轻飘飘倒在地上,肩膀和手肘疼得像折断了。他蜷起身子,把衣服护在怀里抱着哭。
袁亭书围在他身边踱步,皮鞋鞋底与水泥流平的地板相摩擦,带出轻微的“滋滋”声,呼吸也比以往粗重。
姜满身上始终压着一道视线,快将他的身体烧穿了。
安诩是袁亭书一手养大的人,两人亲如父子,兴许安诩还是袁家未来的继承人。
这么重要的安诩,毁在他手里了。
姜满抱着那件血衣,犹如抱住了安诩。无论是后悔、恐惧,还是大仇得报后的快意淋漓,他都感觉不到了。
蓦地,怀里一空,衣服被抽走了。
“别用你廉价的眼泪脏了他的衣服。”袁亭书疾言厉色,“你手机上的盲人游戏是他下载的,谭白凤是他八抬大轿给你请回来的,就连临死前他都不忘留遗言给你!”
“什么遗言?”姜满揪着袁亭书的裤脚跪坐在地上,“安诩哥想和我说什么?”
“还重要吗?”袁亭书抬脚甩开他,“安诩拿你当亲弟弟,你就这么恨他?”
“他杀了我爸妈,他对十年前的事没有一点愧疚!”姜满从地上爬起来,瞪向虚空中一个位置,“我爸妈安分守己地工作和生活,他们有什么错?”
“不同游戏有不同规则,想玩下去就得遵守。”袁亭书扳正姜满的脸,迫使他面对着面,“姜玄义自以为的正义和良知破坏了规则,大家玩不下去了必然制裁他。这个人不是袁家,也会有其他家族。”
姜满定在原地。看表情,像在琢磨那番话。一股中草药的味道从领口断续散出,几乎闻不见原本的甜香了。
袁亭书心底一躁:“顾卓诚!”
“在。”
姜满吓得一哆嗦。
他都忘记角落里还有人了。那是把他从餐厅拖过来的男人,若非主动应声,没有一点存在感。
“家法处置。”袁亭书冷冷吐出几个字,“现在开始。”
顾卓诚黝黑的一张脸,抿成直线的唇透出几分狠戾:“几鞭?”
“一命抵一命。”
姜满猛地“看”过去,眼泪小喷泉般涌了出来。
他抖着手摸到袁亭书,顺着坚实匀称的手臂往下捋,两手握着袁亭书右手晃了晃:“袁亭书……”
他不知道是想撒娇还是想哀求,但身体先于大脑做出行动,求生本能告诉他,这样做,能让袁亭书心软。
但喉咙一紧,他被袁亭书扼住了脖子。
“我真该十年前就把你从衣柜里抓出来。”一小截脖颈细白,袁亭书轻易拢紧了手,“我早就该一点一点的,把你掐死在我手里。”
“我想活……”姜满用尽吃奶的力气,也没能抠开袁亭书的手指。他张大嘴巴竭力呼吸,头和脸依旧像吹了气一样迅速涨大,“亭亭,我想活着……别杀我……”
“亭亭?”袁亭书冷笑,“姜满,这种过家家的游戏,我早就玩腻了。”
“不要……”
眼泪顺着脸颊和脖子流进衣领,姜满哭得鼻涕也流了下来。袁亭书嫌恶地松开手,喊顾卓诚:“行鞭。”
“是。”
顾卓诚在袁家做了十年的“刑官”,皮肤黑,手也黑。
经他手受刑的人后背鞭痕交错,像爬满了蜈蚣。轻则,在床上休养三个月;重则,直接被抽碎尾椎骨,终身瘫痪,屎尿亦无法自理。
他左手攥着一条三指粗的牛皮鞭,鞭身油亮,在他粗粝的掌心里被轻巧地折成U形。
指节猛弹鞭梢,空气层发出被撕裂的炸响。姜满脖子一缩,浑身颤抖,身体里的水份夺眶而出。
他一直待在家,身上只穿了一件鹅黄色真丝家居服。布料滑溜溜的,贴在皮肤上软得没边儿,领口松松歪在肩头,露出一点支棱出来的锁骨。
五位数的衣服,被姜满的小身板穿成了大布袋。
小瞎子茫然站在客厅中央,周遭的一切都是冷的、硬的,只有姜满不一样。看见他,就叫人想起春夜里绽放的第一朵玉兰。
美得令人心尖发颤,又脆弱得风一吹就碎在暮色里,只是看着,就叫人忍不住心慌。
从小到大,姜满只被姜项北用戒尺打过一次手心。
他身体不好性子又皮,该挨的打都让姜丛南代受了,他甚至没见过专门打人用的鞭子长什么样。
刚才顾卓诚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姜满害怕,默不作声向前挪几步,离顾卓诚越远越好。
刚挪到第二步,后背突然麻了,整个人被一股力带倒,脸朝地面倾下去,趴倒在袁亭书脚边。
过了好几秒,姜满才感觉后背火辣。痛感来得突然,程度强烈到难以承受。
汗水从额头流下来灌进眼眶,蛰得眼睛生疼。痛感逐渐散到四肢百骸,姜满像被施了定身咒,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仔细一瞧,身上那件鹅黄色“布袋”正以极快的频率,小幅度地抖。
顾卓诚的职业生涯中没遇到如此不耐受的人,犹豫地看向袁亭书:“袁总……”
“我说,一命抵一命。”袁亭书叠腿坐在沙发上,垂眼瞧着,“听不懂吗。”
“袁总,他扛不住五鞭。”
顾卓诚跟刘远山一样,是话少实干的类型,今天却理由颇多。袁亭书烦了,起身夺走对方手里的牛皮鞭。
“袁总,您——”
“我要亲手给安诩报仇。”
顾卓诚按下袁亭书的手,谨慎地说:“袁总,执鞭人不该带着情绪。您正在气头上,怕是……”
“怕我把他抽死了?”袁亭书用鞋尖踢踢脚下趴着的人,“这样的小玩意一抓一大把,敢骑到我头上的还是第一次见。”
这番话姜满听得一清二楚。
他想说些什么,喉咙里却宛如嵌进一块烧红的铁块,烫得他呼吸中都带着铁锈味儿。
“袁总。”顾卓诚纹丝不动,“抽死他,您会后悔。”蹊淋韮似陆散欺散令
“我的确会后悔。”袁亭书气急,恨不能剜掉姜满一块肉,一字一顿说,“我后悔让他死得太容易。抽死他一次,解不了我的恨。”
顾卓诚闭上了嘴。
生死攸关,姜满顾不上面子,也顾不上后背的疼。手肘撑地借力抱住袁亭书的小腿,讨好般往对方身边凑:“我会给安诩哥守陵,以后再不出现在你面前,你饶了我好不好?”
袁亭书没说话,右手高高扬起。
感知到袁亭书的动作,姜满吓得闭上眼,脸颊紧紧贴住袁亭书小腿,手背攥出了青筋。
如果几个月前知道会弄成这个样子,他无论如何也不引狼入室。就让袁亭书在小树林自生自灭,反正就是个长得好看的陌生人,关他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