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 玉柳街掌灯而亮,茜纱灯朦胧光影拂过楼阁美人面。
正值上元节,女子结伴而行,灯火葳蕤。
酒楼之上, 一头戴斗笠的女子掀开珠帘。
她垂眼, 能将整个扬州城俯瞰。
只见她素手掐诀,一张符纸立了起来, 化作一个小纸人, 悄然顺着凭栏溜了下去。
这些纸人混迹在扬州城内,作为她的耳目。
直至身后响起一道声音。
“张嘴。”
云笙吓得一哆嗦, 回眸看见身后的人, 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起了身, 附在沈竹漪耳边道:“你小点声,都说了我们这次是来微服私巡的。”
沈竹漪将手中剥了壳的荔枝塞入云笙唇中:“甜不甜?”
云笙很快就把果肉吃完,将核压在舌头底下,四处张望。
沈竹漪伸出节骨分明的手:“吐这里。”
云笙瞪了他一眼。
她从袖中那处手帕,将荔枝的核吐出来, 她小声道:“都和你说了,我们不是来吃喝玩乐的,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时隔他们在白玉京大婚,又过去了一年有余。
这一年云笙春季时在云府乘凉, 夏季便去白玉京避暑,秋季则是和沈竹漪去了南海那边, 看看那头的风景。
她走过许多地方, 这一路走走停停,她玩够了,又回到了郢都。
云笙去镇邪司领了一份闲职当差, 恰好听闻扬州城有妖邪作祟。
自从祟神被灭之后,各地的妖邪之乱都得到了平息。
只有一些比较棘手的案子等着处理,云笙便主动接下了这份差事。
云笙道:“你要是闲着,你就去看看话本子,我新买的那几本都还不错。”
沈竹漪擦干净手,便从随身携带的书匣子中挑出了一本。
他慢条斯理地摊开书页,指尖停在笔者自传上那一栏:“论我是如何用短短五年,从宗门废柴变成镇邪司御用符师的,由本人亲身经历改编,绝对真实有效。”
他清透的声音如玉石相击。
云笙两眼一黑,连忙捂住他的嘴:“别读了!别读了!!”
他读的这本符书,就是云笙撰写的符书,在市面上广为流传。
至于为何会如此受欢迎,还是因为云笙当初的灵机一动。
云笙怕符书的内容过于枯燥,便在首页写了一篇自传。
熟料这篇自传很快便一传十十传百,让她的这本符书一时成了郢都炙手可热的存在。
比如当时七夕流传的——“七夕送什么?”“送道侣岁岁平安符”,也是由她这本符书所衍生而来的。
火是火了。
火遍了大江南北。
云笙拟用的笔名“云梦泽客”也跟着名扬四海。
打铁还需自身硬,光靠自传肯定是不行,这其中包含云笙的心血,渐渐的,那些冲着自传买书的人也发现这本符书的实用性。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学习画符用符。这让云笙赚得盆满钵满。
沈竹漪买了上千本放在了院中的藏书阁中,一整面墙都是云笙的这本符书。
问题就是,这火的程度远远超出了云笙的想象。
和她相知相熟的人,都读到了这本书。
譬如沈竹漪,更是时时刻刻把这本符书当做睡前读物。
云笙羞恼地张牙舞爪去夺那本书,沈竹漪稍稍抬高了手。
他的目光顺势停在另一行字上:“论我是如何追到宗门里那个高岭之花小师弟的。”
他抬眼,眼中平添几分戏谑:“云笙,我怎么不知道是你追的我?”
云笙跳起来,一把夺过那本符书。
她扫了一眼上头自己写的字,只觉窘迫得呼吸困难,双眼发黑,就连手中的书都变成了烫手山芋。
她当时怎么就写了这些东西!!
她气喘吁吁地瞪着他:“你有多难追,你自己不知道啊。当初我都差点死了,你都不带回头看我一眼。还凶巴巴地和我说,叫我别跟着你。”
沈竹漪用指腹抹去她额间薄薄的汗珠,“我只记得我向你表明心意,然后你拒绝了我。”
顿了顿,他面上笑意淡了些,语调加重:“不止一次。”
“云笙,真正难追的另有其人。”
云笙:“翻旧账是吧?你当初和我签订灵契的时候,你是不是说过,我们只是交易,你对我别无所求,就你这个态度,后边又一直那么凶,突然说喜欢我,你要我怎么信?一只穷凶极恶的狼追了我三日三夜,突然和我它并不是想吃我,追我只是因为喜欢我想和我做朋友……唔。”
云笙的话戛然而止。
沈竹漪低头覆住了她的唇。
柔软冰凉的触感转瞬即逝。
觉察到周遭投来的目光,云笙浑身的血液都跟着往头顶上涌,双颊发烫。
她踩着他的靴子挣脱开,叉腰瞪着他:“都说了是来忙正事的,你能不能有个正形?”
沈竹漪盯着她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根:“这么久了,还会害羞?”
云笙捏紧了拳头:“我和你又不一样,你不把别人当回事,我还要脸呢!哪像你,天天不分场合就、就……”
沈竹漪不疾不徐抹去唇上沾到的口脂:“我以为你喜欢。”
“放——”云笙把脏字吞回去,“你以为,你以为的事情多了去了。”
沈竹漪又笑着反问了一遍:“不喜欢么?”
云笙默然。
她知道沈竹漪有多记仇,一旦她白日里和谁多说了几句话,他白日沉默不语,到了夜里就使劲折腾她。
她将门锁了,他还会翻窗。
而且他越来越令云笙招架不住了。
玩得花样是越来越多。
白日里他教她习剑,到了夜里的榻上便要考她。
一旦她哪招没摆对姿势,就要被多罚一炷香。
“挽剑时手腕需要放松。”
“你绷得太紧了,放松,师姐。”
“……”
一炷香过去,云笙累得气喘吁吁瘫在床上:“凭什么是你罚我,这不公平。”
沈竹漪笑眯眯地撩开她汗湿的刘海:“明日换师姐罚我吧。在榻上摆符箓,让我说出符文如何?我若没说对,师姐便抽我一鞭子。”
说着,他将软鞭递到了云笙的手上。
鞭子的另一端还系着一枚小铃铛。
挥舞抽打起来,铃铛便会叮铃作响。
云笙将鞭子一扔:“不要。这根本就是奖励你。”
沈竹漪抬眼:“师姐,这不公平。古人云礼尚往来,你得罚我。”
“师姐如何罚我,我都会乖乖承受的。不如师姐把我绑起来吧,这样罚得再重,我也没办法反抗。”
云笙一脚将他踢下了榻。
“变态。”
还有一点,令云笙更加受不了。
不知道是不是沈竹漪的恶趣味,他喜欢叫她师姐。
云笙受不了,纠正他道:“我们早就已经不是蓬莱宗的弟子了,我们之间也没有师门关系了。你别乱叫好不好?”
沈竹漪抬眸反问:“不是师门关系,那如今我们是什么关系?”
云笙想也没想:“自然是夫妻。”
看见沈竹漪面上的笑意,云笙止住了:“总之,你以后不能叫我那些奇怪的称呼!”
在她的再三要求之下,他平日改了口,唤她云笙。
可一旦入了夜,他又叫回“师姐”。
每每情到深处,他便会埋头在她颈间,难以克制地一声声唤她师姐。
这让云笙浑身轻颤,觉得自己像是在犯罪。
思来想去,都是沈竹漪的错。
-
一声女子的惊呼将云笙的思绪骤然拉回。
云笙猛地回头,循着声音的方向跑过去。
她提着裙摆顺着酒楼的木梯一路跑下去,她派出去的纸人蹦蹦跳跳地围上来,一步作两步爬上她的裙摆,跃上了她的肩头。
它们像是林间的小鸟一般,叽叽喳喳地围着她,争先恐后地汇报着方才打探到的情报。
云笙被烦的头疼:“一个个来说,排队,别一窝蜂地涌上来。”
“对,你先说。”
“什么,又有女子失踪了?”
“你看见了?你来说。什么?是一张画吃的人?”
云笙很快便赶到街上,她将自己缩成一团,挤进看热闹的人堆里,从里头硬生生开出一条路来。
被围着的男子身形瘦弱矮小,他跌坐在地上,神情恍惚呆怔:“舍娘,舍娘不见了……”
“怎么可能呢?她明明方才还牵着我的手。”
云笙立刻上前问道:“这位兄台,你都看见了什么?”
男子却只顾着流泪:“舍娘怎么就丢下我了……”
云笙用力摇晃他的双肩:“别哭了!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的像什么话!”
她从腰间掏出令牌:“我是镇邪司的捉妖师,你都看见了什么?事无巨细地与我来说,你放心,我定能将作乱的妖物捉拿归案。”
少女清脆的声线令男子缓缓抬起头,他涣散的目光定格在那枚闪闪发光的令牌上,半晌,嗫嚅着嘴唇道:“我不知道,方才舍娘拉着我的手,与我说,她看上了一些文玩,对……画、她说她看上了一幅画!”
“我不识字,也不懂这些风雅之物。便没有和她去看。然后,然后我再折返回去寻找她,她便不见了。”
“画?”
云笙又问:“你可还记得她有说过是什么样的画?”
男子抓耳挠腮回忆一番,恍然道:“我想起来了!舍娘说,她在画中看见了她娘。”
“可是她娘早就死在三年前的祟神之乱中,我以为她是眼花了,便没当回事……”
云笙垂头看向袖子上的纸人:“你方才说,是看见画吃了人?”
纸人也跟着用力点头。
云笙沉吟道:“怕不是画吃人,而是那妖物藏在画中,以画卷为媒介,将人拖了进去。”
“总之,你先起来,将她在何地,何时消失的,都与我说,越仔细越好。”
男子唯唯诺诺应了几声,他撑着地想爬起来,双腿却因跪久了酸麻难忍,试了好几次都瘫坐在原地。
云笙实在见不得他这般拖拖拉拉,她朝他伸出手:“起来。”
男子仰头,犹犹豫豫地伸出手。
下一瞬,他只觉后颈处一紧。
他整个人竟双脚腾空,瞬时被一股劲力提溜了起来。
他害怕得在空中张牙舞爪,混乱中对上一双乌黑凉薄的眼。
那少年长发半绾,束成高高的马尾,衣襟红白二色,笑盈盈盯着他:“站好了。”
男子只觉一股寒意自脚底板窜上来,他立刻站得笔挺。
沈竹漪抱臂笑道:“这不是会自己起来吗?”
男子瑟缩了一下,下意识躲到云笙的背后。
云笙道:“你不必害怕,我们都是除妖师,不会伤害你的,他就是看起来凶,其实他人很好的……”
这一路上,她不知与多少人说过这样的话,即使她再想笑,也能忍得住。
云笙:“总之,你带路就好了,剩下的都交给我们。”
说至此,她忽的凑近了:“你方才说,你不识字,为何你身上会有墨香?”
男子一怔,他闻了闻袖子:“什么墨香?”
云笙又凑近了些:“你自己闻不到么?我时常会买符纸和墨水,但是这种墨香,我从未闻到过……”
二人越凑越近。
沈竹漪露出森然的笑容,冷白的指尖在空中晃了两下:“你过来,带路。”
男子被吓了一跳,他半信半疑地从云笙身后探出脑袋,看了一眼沈竹漪,又看向云笙。
云笙道:“去吧。”
男子抖若筛糠,瑟缩着身子乖乖地走出来。
他领着他们走到一处酒肆附近。
“我记得,舍娘与我说的文玩铺子,就在这……”
云笙袖中的纸人循着气息跑下去寻找蛛丝马迹。
不出片刻,纸人便寻到了妖气。
这些纸人的鼻子灵敏,能像猎物一般追踪妖物。
云笙道:“记住它的味道了么?”
纸人纷纷点头。
云笙道:“不仅要记住这妖气,也要记住方才那男子身上沾染的墨香味。”
“若是以后这两种味道再出现,你们记得及时提醒我。”
云笙从五彩囊带中翻出符箓。
她循着附近几个青石路灯,低下头,将符纸贴在背面。
她半蹲下身,盯着路面的痕迹。
“这几日消失的都是已为人妇的女子,反而不是闺阁女子。这妖怪喜欢夺人妻子?且根据目击者所说,她们在失踪之前,都是被一副画作吸引,有时是文玩铺子,有时是酒楼之中的壁画……”
她尚在沉思,额间覆上一抹冰冷的触感。
沈竹漪垂眼看着她:“云笙,饿了么?”
他不问还好,他一问云笙就觉得腹中空空。
她点点头。
沈竹漪蹲下身:“上来,背你回去。”
云笙一怔。
此时正是子时,但街道仍有零零散散的人。
换做平时,她脸皮薄,是不想的。
可是看着他微微躬下去的背脊,和肩颈处流泻的墨发。
云笙没有犹豫,张开双臂跳上去搂住了他的脖颈。
她埋头在他肩颈处,深深吸了一口。
他的气息不似以往那般冷冽,多了几分温润的清香。
很好闻。
云笙搂着他的脖颈。
她看着他高束的发尾晃动,擦过他单薄的后颈。
“你都及冠了,我也和你一起办过冠礼,为何不梳冠发?”
虽说她喜欢看他梳高马尾,少年梳高马尾就是很好看。
云笙听见沈竹漪道:“你喜欢我如何,我便如何。”
“我觉得你喜欢这样的我。”
云笙用脸颊蹭他的后颈:“这你就错了吧。我喜欢的不是你梳什么样的发式,穿什么样的衣裳,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只要是你,怎么样我都喜欢。”
云笙明显觉察到她搂着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瞬。
她若有所思地盯着他泛红的耳后根,忽的笑了一下,凑到他耳边道:“沈竹漪,这么久了,你还会害羞啊。”
沈竹漪没有回话,只是走得快了些。
河面笼着薄烟,他背着她走在河岸边,清凉的风从河边拂面吹来,吹动沈竹漪的发尾和衣襟。
莲花灯自河流上游飘下,渐次连作星河。
云笙只觉得一日赶路的疲累都在此刻被冲散。
“沈竹漪。”
“嗯。”
“我们明年还来扬州城过上元节,好不好?”
“你去何处,我便去何处。”
云笙戳了戳他的脖颈:“我如今变得很有名了,四处都有人重金聘请我去给宗门弟子们讲课,我也是个人物了,在王庭也有个一官半职,如今我能养你了,我是你的钱袋子,是你的衣食父母,你要对我放尊重点,你得保护好我。”
沈竹漪微微弯了弯眼眸:“那你可就错怪我了,我绝对是四海之内最尊重云笙的人,忠心日月可鉴。云笙往东,我绝不往西。云笙想吃奶黄馅的青团,我不会去买豆沙馅的。云笙看谁不顺眼,我就去把谁的脑袋拧下来给她当球踢。”
“停停停——谁要你去拧别人脑袋了。”
“这样吧,你发誓,要做我一辈子的小跟班,我去哪里,你就得跟着我。”
云笙垂下眼,看着他们二人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
她的影子覆盖住了他的。
衣摆处却又紧紧纠缠在一起。
不分你我。
云笙眯着眼笑。
她将双手交叠,拇指相扣,其余三指展开——地上的影子印出一只小鸟。
手影化作的小鸟飞在沈竹漪的头顶,鸟喙时不时啄一下他的发旋。
她仗着沈竹漪双手空不出来,在他头上比划来比划去:“小鸟降临,小鸟停在你头上了喽——小鸟又飞走喽——”
她玩得不亦乐乎时,耳边传来孩童的咯咯笑声,云笙转眼看见,不远处桥上妇人肩上趴着男童,也在模仿她用手影玩。
妇人被他折腾得烦躁不堪:“你都多大了,能不能懂点事!隔壁家的阿水都会背四书五经了,你还在这里玩,不知羞。赶紧回家背书去,明日夫子考你,你要是背不出来,我就打断你的腿。”
男童憋着嘴郁闷地看向云笙。
云笙和他大眼对小眼,只觉血液涌向双颊,就连悬在半空中的双手都跟着一僵。
丢死人了。
她想收回手,就在这时——
小鸟的影子旁多出一条昂首的小蛇影子。
沈竹漪不知何时空出了一只手,他长指下压,那条蛇的影子也跟着动起来。
蛇影张开血盆大口,将可怜的小鸟一口吞了进去。
沈竹漪学着她的语气懒洋洋道:“小鸟没喽。”
云笙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没了他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腿,她差点从他背上摔下来。
她赶紧用力圈住了他的脖颈:“不行!沈竹漪你耍赖!”
沈竹漪被她勒得喘不过气,面上仍携着散漫的笑意:“你也可以耍赖,亲我一下复活小鸟。”
“我才不要。”
一旁的妇人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打闹的二人。
男童哭闹道:“阿娘不公平,别人都可以玩。我要回家背书。”
妇人连忙道:“他们不是正常人。”
男童将她的发髻揪得一团乱:“我不管,我不管,我不要背书,我不要回家呜呜呜呜……”
妇人的钗子散了一地,手忙脚乱地干跺脚:“你这孩子,丢不丢人,你——”
云笙趴在沈竹漪的肩上,看着妇人和男童推推搡搡地远去。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笑得前仰后合,最后将脸埋在沈竹漪的肩上。
她笑着笑着,闷声道:“我之前也要被逼着背书,幸好如今不用了。”
“在蓬莱的时候,要将八十三条戒律背得滚瓜烂熟,背不出来就不给我吃饭。”
“背戒律比背诗难多了,诗文还有平仄,那戒律读起来都不顺口。”
“但凡起晚一点,也没有饭吃。”
“所以那时候你一见我,就说我瘦。”
沈竹漪将她的身子往上带了一些:“以后再也不会有人逼你做不想做的事情了。”
因为他们已经都死了。
“你可以睡到日上三竿,不管多晚醒来都会有饭吃。”
云笙依偎着他:“我知道。”
哪怕饭冷了,他也会耐心地为她热一遍又一遍。
她将下颌枕在他的肩颈处,被他熟悉的气味包裹,就这般沉沉睡过去。
她只酣睡了一小会。
再次睁眼,面上传来温热的触感。
云笙迷迷糊糊睁眼,才发现她已经躺在了客栈的床铺上。
沈竹漪在用温热的帕子给她擦脸。
“醒了?”
他用帕子拭去她眼尾生理性的泪珠,“醒来便来吃东西。”
云笙打了个呵欠。
夜宵是一碗莲藕羹糖水和一叠荷花酥。
云笙碰了碰碗沿:“糖水还是热的呢。”
“借用了一下客栈的厨房。”
云笙用汤匙舀了一口:“你先吃。”
沈竹漪垂眼看了她一会:“你吃不下我再吃。”
“不行,你得吃第一口。”
云笙哄他:“啊——张嘴。”
沈竹漪下意识张开了唇瓣。
他嘴上说着不吃,但她喂给他的那几勺,他全乖乖张嘴吃了。
他的吃相堪称斯文,云笙就没那么讲究了,她端起碗吨吨吨地喝光了。
“呼——”她眯起眼,舒展了一下双臂,“我就喜欢在夜里喝甜的。”
转眼之间,桌上有多出一枚沉甸甸的木匣。
云笙狐疑地看他一眼:“给我的?”
沈竹漪平静地将她吃完的碗筷收起来:“嗯。”
云笙打开木匣,里头是一枚华冠。冠身以金丝为骨,镶嵌着个头饱满的东珠和红玛瑙。
云笙瞥他一眼:“干嘛老是送我东西?还送这么贵的。”
“今日过节。”
“上次清明你也送了。”给她气得不轻,三日没和他说话。
“……”
“沈竹漪,别老是送我东西了。家里的箱子要摆不下了。”
“想送便送了。戴上看看。”
“不戴,重死了。”
云笙说完,还是没忍住戴上了。
华冠上的流苏垂坠下来,衬得她眉眼亮晶晶的。
流苏簌簌晃动,上头镶嵌的珠玉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流苏遮掩她的眉眼。
沈竹漪拨开华冠上的流苏,俯身吻了下去。
他亲在了她的唇侧,而后细碎的吻一路游移至她的下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