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广阳宫内火光冲天, 浓烟滚滚。
红莲业火将天际撕破出一道窟窿,宫殿梁柱倾塌。
紊乱的脚步声混杂着刺耳的恸哭和尖叫。
虎身双翼的怪物张开血盆大口,撕咬着残破的躯体。
尚未死去的护卫拖着穿肠烂肚的躯体,挣扎地爬行, 留下一路蜿蜒扭曲的血迹。
他死死瞪着面前的人。
少年持着剑, 朱红的发带在夜风中狂舞,脚下是堆砌成小山般的尸体。
在他苍白的脸上, 盛开着大片猩红的莲花。
“沈霁, 你不得好死——”
话音落下,他便被虎头怪物一口吞进了腹中。
虎头怪物口中发出骨骼清脆的咀嚼声, 幸灾乐祸道:“沈霁, 他说得没错, 你确实要死了,你动用业火,体内的经脉骨骼早已破碎得不成样子,不出一年,你就会死的很难看。老子吃了这么多人, 和你一起死,倒也不亏。就是你和你那孽镜台,死得只剩下你一个人,就为了复仇?值得么?”
少年没有回话, 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些挣扎在火焰中的人影,手中的剑往下淌着淅淅沥沥的血。
半晌, 他乌黑的眼眸动了一下, 转而看向虎头怪物,唇角轻轻扬起:“穷奇,你其实很害怕吧?”
“我死了, 你再不甘心,也无法独活。”
穷奇咀嚼的动作一顿,久久没有回话。
半晌,一道震耳欲聋的兽吼声贯穿天际。
穷奇咆哮道:“老子是不想死!老子活了这么久的天地异兽,要跟着你一起去死,老子不甘心!!老子不想死,不想死!!”
它庞大的躯体在残垣断壁中来回冲撞,发泄着内心的恐惧与不甘。
沈竹漪垂眼看着这一幕,忽的捧腹笑了起来。
他一边笑,一边抹去唇边的血迹。
他开口道:“我要去灵山一趟。听闻灵山有一面往生镜,能够照出前世今生,穷奇,你想不想知道,死后会去哪里?”
穷奇被胁迫着跟了去了灵山。
沈竹漪立在往生镜前,平静地看着自己这短暂而无趣的一生。
自幼同失怙无异,三岁握剑,五岁引气入体,而后便是日复一日,被关入沈氏的地宫内,同其中的傀儡铜人厮杀,直至七岁习得沈氏一十八式惊鸿剑法,在琼瑶学宫三宗比试之上一剑成名。
而后,昭明五年,九月初九。琴川沈氏覆灭。
沈观悦死前掐着他的脖颈,疯疯癫癫地问——你爹为何如此狠心?
她清醒后,又将红莲业火一寸寸封印进他的经脉。
至此以后,他彻夜不眠。
业火灼烧他的五脏六腑,他闭上眼,都是女人凄厉的嘶吼和质问。
他控制不了业火。
业火又一次失控,他去了雪域。
在这里,他被一个猎户所救。
……
不对。
沈竹漪长睫轻颤。
那双死寂的乌黑眼眸微微一动。
镜中救他的,并非是那个猎户。
而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
他透过镜面,看见那少女蹙着眉,用匕首隔开手腕,汩汩鲜血自她腕间流淌,滚入他的唇中。
沈竹漪的手猛地贴上镜面。
他贴近了镜面,眼神盯着那少女的面容,一瞬不瞬。
——他想起来了。
他见过她。
在蓬莱宗。
他为了纯阳珠,在蓬莱宗待过一段时日。
夜闯禁地时,遇到了那个魔域找的替死鬼。
他当时随口问了句,要不要和他走。
问出这话时,他微微一顿。
他不是没见过濒死之人,比之所受冤屈者更是有过之而不及。
可为何,他只开口问过她一人。
要不要和我走。
她拒绝了。
她说,她快要死了。
……
沈竹漪回了蓬莱。
他再度闯入了禁地寒冰狱。
只是这次是在青天白日。
守门的弟子倒了下去,刺目的鲜血蔓延至他踏足的冰层之下。
寒冰狱内设有十二尊佛像,以梵文汞灯维持阵法,为的便是镇压寒冰狱之下的囚徒。
他腕骨转动,被佛光笼罩着的汞灯一盏盏熄灭,十二尊金身佛像溅上刺目的鲜血,于他身后轰然倒塌。
他循着记忆来到那处囚笼之前。
囚笼内徒留一具被白雪覆盖的枯骨。
他静静地立在寒冰狱中,眼尾绽放着一朵血色红莲。
再度踏入蓬莱宗,往日的回忆纷至沓来。
他回想起,似乎在寒冰狱,也并非是他们二人第一次见面。
那似乎是一个春日。
斑驳的日光透过翠绿的枝叶,他等着与镇邪司的交接,闲来无事,倚在学堂上方的树上闭目休憩。
春光明媚,鸟雀啾鸣,一侧桃花粉白的花瓣儿随风打着旋儿。
他肩头倾泻满了桃红。
树下的学堂内传来一道不合时宜的啜泣声。
他翻了个身,拈去眉间的花瓣,垂眼看见尹禾渊在用戒尺惩罚宗内的弟子。
他面色肃穆,语气低沉,似乎是在训诫什么犯下滔天大罪之人。
沈竹漪听他说了一堆大道理,才从条条框框中找出了那弟子犯下的大罪——授课时被发现偷吃了糖。
他不由得笑出声。
而后,他垂眼打量那捂着通红手心默默流泪的人。
她梳着双螺髻,眼睛肿得和核桃似的,唇角委屈地下撇。
她嗫嚅道:“我知道了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