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31 皇姐何不长居内宫
清冽的松墨香像是将她拢进了山水画里, 身上浸得湿漉漉,心跳又急又重。
彼此的躯体之间还隔着一点距离,却在这潮热的氛围里仿佛肌/肤相亲, 一点细微的触碰就牵动脑中的欢愉,连呼吸都交织在一起, 密不可分。
一梦终了,月栀在床榻上睁开眼睛, 脑海中仍是那夜叫人脸红心跳的吻。
已经过去了三天,她就是忘不掉。
每每想起来, 心中又是欢喜又是害羞,小肚子酸酸的, 酝酿着某种她还没有触碰过的情绪, 幸福又紧张。
她翻了个身抱紧绣枕,往年冬天养成的习惯, 夜里怀中总得抱点什么才睡得踏实。
还未到晨起的时辰, 她将笑脸埋进绣枕中, 回味梦里的甜蜜悸动,也盘算这几日寻个机会进宫,将拟定的婚期告知皇帝,府中便该准备大婚的事宜了。
早饭后, 苏景昀照例给她诊脉,瞧她一张小脸水润又有光彩, 便知她这几日心情好的很。
“公主的气血好了很多, 往后药量可以减半了。”
听到可以少喝药, 月栀开心了一下,但又苦恼,“每日都吃药, 眼睛却不见好。”
苏景昀请她起身转过去正对窗户,抬起手掌在她面前晃晃,“公主能看见什么?”
“嗯……一片白光,有个黑影在晃。”月栀努力眯起眼睛,依然无法分辨那黑影。
她的眼球随着手摆动的幅度转动,苏景昀仔细盯着,满意的点点头,“看来脑中的淤血消了一些,眼睛的状况比一个月之前好太多了,公主不必心急,这病要慢慢养,越急躁上火,越不利于病情恢复。”
月栀乖乖点头,“我知道了。”
婳春去厨房取甜果酪还没回来,苏景昀隔着距离嗅她发间的栀子香,神情一暗,多嘴问了句。
“先前我给公主制的茉莉头油和茉莉熏香,公主怎么没再用了?是不喜欢吗?”
月栀随意答:“裴珩说那香味太浓了,不适合我,我也觉得淡淡的栀子香就很好,便将那些茉莉头油和熏香分给了府中的侍女,她们说你东西制的好,在我面前夸你不仅医术了得,还心灵手巧呢。”
难怪这几天他走在府里,总看到侍女们偷看他,背对着他小声议论。
苏景昀无奈一笑,“是我疏忽了,公主鼻子灵敏,是该用些淡香,还是皇上关心您,连您用什么香都惦记着。”
“你们都对我很好。”月栀温柔应答。
“日后会有对公主更好的人。”
月栀知道他说的人是谁,脸一红,像朵含苞的小花,低头不说话了。
*
午后,何芷嫣来府中做客,两人进了刚清理出来的暖阁,将侍女都遣到门外,关起门来两人单独说话。
月栀满心的甜蜜激动正愁无处倾诉,这会儿一股脑的都说给何芷嫣听。
又是情比金坚的誓言,又是猝不及防的吻,听得何芷嫣一个少妇都面红耳赤,直叹:“天呐,这还是我家的二郎吗?”
“我家公公管的严,向来只见他们两兄弟规矩守礼,一个比一个忠君爱国,满嘴诗书文采,礼数周到,不想背后竟这般放肆大胆,才见了两面就敢亲你了。”
何芷嫣直摇头,打趣:“羞死人了,二郎有胆子做,我这个嫂嫂可不好意思听。”
月栀羞得攥紧了衣裙,“我也只敢跟你一个人说,你不是都成婚了吗,难道你相公不曾亲过你?”
何芷嫣脸色更红,“我的公主啊,你们虽有婚约,终究是没过礼数呢,哪能跟我们这种成婚的人比……夫妻之间亲不亲的,等你成了婚,你就都知道了。”
“你又说这种话。”月栀抿唇。
何芷嫣轻笑,“上回二郎见你之后,变得有些寡言,我还当他有什么心事,这回算是知道了,那不是心事,是思卿心切,犯了相思病呢。”
月栀脸上涨红,扭头看一下她的方向,对着那朦胧的人影,抬手轻推了一下。
羞赧:“怪我不该多问,你可别说了。”
何芷嫣吐出银铃一般的笑声,“瞧着公主的眼睛也有好转,真是好事成双,下个月我与公主便是妯娌了,叫我怎能不开心。”
“与我做妯娌就那么开心?”
“自然,要是公主能与我同去定国公的寿宴,我就更开心了,省得我一个人干坐在席上,都不知跟人说些什么。”
“定国公的寿宴?”月栀疑惑,问门外的婳春,“婳春,定国公府可有送请帖来?”
婳春隔着门回:“昨日来下的请帖,说是后日定国公八十大寿,但头回皇上来的时候吩咐过,公主眼睛不好,不便出府,这些交际宴请只送些礼物去便好,公主不必到场。”
月栀想了想,自己后日无事,便应了何芷嫣,“我陪你去就是,哄你高兴高兴。”
何芷嫣听了果然高兴,“月栀,你人真好。”
“府上的医官说我近几日气血足了,出去逛逛也没什么,我也不想总闷在府里,虽与定国公一家不熟络,但席上有你,我也不怕没人说话。”
“定不会叫你没人说话,我家公公会带着夫君和二郎一起去,到时……说不定我能帮你与二郎牵个线,远远的见一见。”
兜兜转转又绕回到她与梁璋身上,月栀刚正常了的面色,又染上绯红。
两人说了好一会儿,将近黄昏,何芷嫣才离开公主府。
“每回梁少夫人过来,公主都与她聊得格外投契,笑的酒窝都深了。”婳春扶着月栀在院子里散步。
“亏的有她在京中,时常来陪我说话,才不叫我觉得孤单。”
秋叶飘落,归鸟啼鸣,月栀欣喜了一整日的心情在此刻渐渐归于宁静。
正要叫厨房备饭,外头家丁来传。
“公主,皇上身边的进宝公公来了,说是要亲自见您,这会儿正在前厅等您。”
月栀心想他来的正巧,自己刚拟好了两个成婚的吉日,可以同他一起进宫盛给裴珩看看,替她选一选。
在前厅见到人,进宝煞有其事的将人都屏退,才在她面前悄声说了来意。
“要我的旧衣?”月栀疑惑。
进宝尴尬又为难,正准备解释,就见宁安公主眼神清澈,忧心道——
“他夜里睡不好,只要我的旧衣恐怕不大够吧?”
她自己也习惯夜里抱着东西睡,甚至一开始养成这习惯是因为抱着小裴珩睡特别暖,眼下也就不觉得裴珩托人来要“旧衣”有多无法理解。
思索后说道:“正巧我有事要跟皇上说,想同公公一道进宫,烦请公公在此稍等片刻,我去房中挑几件旧衣。不知皇上几时用膳,我这会儿进宫会不会扰了皇上用膳?”
“不会不会,公主能进宫陪伴皇上,皇上高兴还来不及呢。”进宝见她是个好说话的,脑中灵光一现。
小声道:“公主进宫见皇上,不知能否劝一劝皇上早日选秀充实后宫,我们做奴才的见皇上疲于朝政,身边又没个可心的人陪着,心疼又没有办法,若是公主能帮忙劝一劝就好了。”
月栀觉得他说的很是,爽快点头。
“公公放心,待我见到皇上,一定好好劝他。”她都快要嫁人了,自然不能看着裴珩依旧孤身一人。
她才知道男女相悦的欢喜,这美妙的幸福,她也想让裴珩知道。
*
勤政殿内,裴珩刚处理完今日的政事,便见进宝空着手走了进来。
他眼神狐疑的看他,不等质问,进宝便笑着邀他。
“皇上,宁安公主进宫了,这会儿正在太极殿的偏殿中等您,您要的旧衣,她亲自为您送来了。”
听到月栀来了,裴珩浑身的疲惫都一扫而光,眼眸都柔和下来。
心念:果然月栀还是想着他的,什么“已经把他放下了”,只是一时脑热下说出来唬人的话。
忙吩咐小太监:“去叫御膳房加一道腊味焖饭,一道清蒸鱼,一道清淡的汤和几份酥皮点心,记得內馅不要做的太甜,要酸甜解腻,公主吃不了太甜的东西。”
小太监去御膳房传话,裴珩也从书案前起身,整理好自己的衣裳,往太极殿赶。
“皇姐!”
乍一听那声音,月栀还以为是梁二公子的声音,可那语调和称呼,分明是裴珩。
定是她这几日老想着船舱里的那个吻,白日也想,晚上做梦也是,才会听错。
她回过神来,微微转过身,要从椅子上站起来,站到一半,手臂便被青年扶住,隔着袖子的布料也能感知到那是一只大手,掌心的温热托着他,叫人格外心安。
独属于帝王的檀香味萦绕在她身侧,月栀转头看他,“我听闻你夜里睡不好,是不是近日太过劳累了?”
“帝王多思,哪有不累的。”裴珩小心扶着她往主殿去。
月栀皱眉,“累了便好好休息,帝王也是人,又不是成了仙,铁打的身体也禁不住你连日折腾。”
久违的被她关心训诫,裴珩微笑,乖的像个孩子,“朕没有折腾。”
“还当我不知道,你日日泡在勤政殿,也不午睡,饭也吃的少,不知道哪儿来的火,非要人跟你过招,自己不怕受伤,还把人家小将军折腾的肩酸腰痛。”
月栀为他忧心,裴珩只把眼神投向进宝,质疑是他故意将这些话说给月栀听。
进宝忙躬身解释:“公主担心皇上,来的路上问奴才有关皇上的事,奴才才多嘴说了几句,至于段将军那事,是他在宫门口察看公主的马车时,同公主说了两句。”
闻言,月栀便知道裴珩没把他的话听进去,还有空分神去问责进宝公公。
不悦地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你若不想要我知道你的事,便别再叫我进宫,省得你为这几句话还要问责于人。”
“皇姐这是说哪里话。”裴珩慌了神,“朕只是不想你太担心朕。”
月栀心中叹息,她倒是不想再为他担心,可十多年的感情在这,岂能说改就改。
御膳房的太监送了晚膳过来,丰盛的摆了一桌子,二人进入正殿一同用膳。
“皇姐尝尝这个鱼,秋日正是鱼最肥的时候。”裴珩为她夹菜,将鱼刺挑干净才放进她的勺子里。
月栀看不清东西后,未免叫人喂食的尴尬,便不用筷子,只用勺子吃。
大块的鱼肉比勺子还大,她咬了一口,果真鲜嫩无比,入口滑软,只淋些许香油酱油便很有滋味,忍不住点头称赞。
“这鱼真好吃。”
看她吃的满足,裴珩就高兴,乐此不疲的为她挑鱼刺,又偷偷让人去御膳房传话,再蒸两条鲜鱼来。
月栀在府中独自用饭,从未觉得公主府里的东西比原先家里的吃食强多少,原先以为是裴珩厨艺精湛,做的饭菜别有滋味,这会儿渐渐察觉,似乎是两人一起吃饭,才越吃越香。
心中久违的感到温馨适意。
“别只给我夹菜,你也好好吃。”月栀感觉自己都快被喂成小猪了。
“朕吃着呢,吃的比皇姐多的多。”裴珩这次没说谎,被心火灼的不怎么好的胃口,今日倒缓和了很多,和她一起吃饭,吃什么都香。
两人吃的饱足,饭后,裴珩扶着月栀去御花园散步消食。
夜风渐冷,两人只走了两圈便回到太极殿,月栀不说要走,裴珩也默契的不提宫门即将落锁之事,邀她进寝殿,念诗文给她听。
殿内烛火通明,窗外秋风寒凉,青年在烛影中执书卷踱步,回身望坐在桌边温柔看他的女子,眼底写尽满足。
一如往日的秋夜让他躁动的心短暂的平复下来,因她在自己眼前,便不再有不安。
一卷诗文念完,两人皆有困意。
裴珩放下书卷,走到月栀面前,在他面前半跪下身,微笑着看她,“难道今天是朕的生辰吗,皇姐竟然陪朕这么久,是不是要亲眼看到朕入睡才放心?”
意料之外,月栀点了点头,“你肩上担着整个大周,总睡不好可不成。”
说着想起什么,眉眼间化开温柔,“你十岁出头那年跟我分床,头几天也是夜里睡不好,你要强不肯说,还是我晚上起夜,怕你睡不着,到你床前拍着你的后背哄你睡熟,一连哄了半个月,你才睡安稳。”
裴珩有些脸热,不知羞耻的开口:“若皇姐像小时那样哄朕,或许朕就能睡得安稳了。”
在他期待的注视中,她细密的眼睫如同蝴蝶展翅,轻轻垂落,点了点头。
裴珩没想到她真的会答应,霎时间嘴角弯起,笑着扶她起身,请她坐到床沿去。
平日里需要人伺候脱下龙袍,这会儿也顾不得许多,随意解了外衣,躺到床上去,像日思夜想的那样,翻身靠在她腿侧,嗅着她身上淡淡的栀子香,心绪宁静。
月栀坐在床头,轻拍年轻帝王的后背,因着看不见,也没觉得这般作为有多不合礼数,只觉得她从小看到大的孩子,无论长多大,都还会在她面前露出孩子气的一面。
这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听他呼吸渐稳,她随意提起,“下个月的二十六、二十八都是嫁娶的好日子,你说,我该选哪一天成婚的好?”
裴珩睁开眼睛,平和的眼底染上一丝躁动的忧伤,长吐一口气。
“二十八吧,多两天时间准备婚仪。”
月栀垂眸,腼腆道:“我想着驸马还在翰林院修书,官职不高,梁家又不是爱张扬的门户,且我眼睛到时难以好全,便不想把婚仪办得太大,也能节省些银子,你觉得如何?”
“都按你的意思来,朕只希望你能幸福。”裴珩缓缓闭上眼睛。
他不想再因为自己的空虚寂寞给月栀平添烦恼,成婚了又如何,只要她能像现在这样偶尔进宫来陪他一会儿,他就满足了。
至少在这一刻,她还是他一个人的。
他伸手抱住她的腿弯,明显感到这触碰惹得她身体一紧,只僵硬一瞬,快又恢复了正常。
月栀无奈轻笑:“我来哄你好睡,你还真当自己是小孩子了?”
裴珩不语,默默将她抱紧。
月栀不忘进宝公公的嘱托,又说起:“你今年十九了,不想选秀也罢,至少立一个皇后,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我在宫外也放心些。”
裴珩闭着眼睛,只当没听见。
“你为我选了这样好的一个驸马,我心里很感激你,怪只怪我眼睛不好,没办法亲自为你择一个良配。”
“不怪你,是朕自己不想。”
裴珩放松了抱住她的手,平静道,“父皇死在了这座寝殿里,朕偶尔会想,他前半生手段雷霆,功绩无数,为何人至中年变得暴戾愤懑,临终不得好死……”
“近来才想明白,因为他眼中只看得见自己,妻妾儿女、朝臣百姓于他而言都只是工具,用得着就留着,没用了就必须处理干净,他因此得利,也因此而死。”
“皇姐,皇后于朕而言并不只是个知冷知热的人,而是同盟,朕娶了她,要与她平分朕的江山,朕不希望朕与未来的皇后也像朕的父皇母后一样,因利而合,因利而散。”
“真心……朕想要真心爱一个人,不是要她服侍朕,而是夫妻携手同心。”
他说这许多,月栀便不好再催。
“你既说了,我不再催你就是。”她轻抚着他的后背,“等到何时,你有了真心喜欢的人,我亲自去为你说和。”
裴珩没有应她,月栀只当他是犯困,并没有在意。
片刻后,却听他声音闷闷道:“皇姐这般担心朕,何不长居内宫陪伴朕?难道比起自己,你更相信另外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会真心待朕,而不是贪图朕的富贵权势?”
月栀脸上一红。
难怪人家说姐弟兄妹长大后该避嫌,分明是他的逗趣之语,提及嫁娶、常居内宫,倒像是要将她留在身边养一辈子似的。
她虽眼瞎,却不是无能的废人,现在已经能靠手感打络子、做点心,才不要待在宫里,做他不立后的借口。
调笑:“这宫里也就你呆得,我可是从宫女的时候就盼着攒够钱出宫,好不容易得了那座公主府,一个人潇洒自在,你却想把我骗进宫来?”
裴珩又不说话了。
他们终归是不同的,从小生活在宫中的太子和因生活所迫被卖进宫的宫女,看待这座皇宫,怎么会一样呢。
他总因月栀的温柔宽和,生出卑劣的心思,得寸进尺,迫着她来顺从他的心。
她就要嫁人了,他也该把那龌龊的执念通通忘干净,放她自由,以此保全他们相伴十年的姐弟情谊。
熟悉的温暖在侧,裴珩渐渐睡熟。
一夜难得的宁静好眠,没有噩梦春/梦,只有睡醒后睁开眼睛的舒适饱足。
初升的晨光照进殿内,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残留的栀子香已经淡去,只剩檀香气。
看向床头,早已没有了月栀的身影,窗前桌上是她带来的包袱。
裴珩起身过去,打开包袱,是一身粉色的绸布衣裳,常年穿着换洗,颜色微微发白,袖口领口还留着她缝补过的痕迹。
一边展开旧衣,问外间值守的太监:“公主是何时离开的?”
“回皇上,昨夜亥时。”
是他刚熟睡不久,月栀就离开了,裴珩不知该喜该悲,“你到殿外去吧。”
“是。”小太监出去,又把殿门关上。
四下无人,裴珩细细端详手上的衣裳,捧起那衣裳埋进脸去,深深吸了一口,同扑在她怀里、埋在她发间,枕在她身边时嗅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熟悉的气息浇灭了体内的不安,却勾起某些莫名的冲动。
昨夜响在耳侧的声音仿佛还未离去,她的一颦一笑,柔软的身体,俏皮的说笑,吃东西时幸福的表情,犹在眼前。
裴珩不受控制的吐息,心底爬上一股罪恶感,却管不住自己。
越想忘记,记得越清。
越想放开她,心却被自己揪得越紧。
他弄不明白自己到底想要什么,要对她做些什么,直到脑袋混沌,气血翻涌,将自己弄得狼狈不堪。
看着手/心的罪证,他陷入深深的愧疚。
第32章 32 她搂住了谁?
夜里出宫门时, 月栀的马车被拦下。
段云廷新官上任,对皇宫各处都新鲜的不得了,各处换岗转了一圈, 回来又碰上了宁安公主府出宫的马车。
他自是知晓皇上对这位姐姐的看重,恰巧他今日的值守结束要回家, 便自请护送她的马车回府。
“夜已深,请让末将护送公主回府。”
进宫时, 月栀就已认识这位段小将军,正是从燕京进京路上从旁护送的那位小将, 彼时还是个稚嫩的少年将军,此时已经是说话中气十足, 颇有威望的武将了。
“多谢将军好意, 就劳烦将军了。”她隔着窗帘答话,听少年牵来马匹, 上马随行在马车旁, 一路无言。
月栀心想这位小将军该是累了, 不然进宫时逮着她说道的嘴利,这会却没了动静。
夜深人静,她自己也困得想睡,便没主动同他搭话。
马车外, 面容清秀的少年将军总忍不住将眼神瞥向车窗里,可惜天色太暗, 挂在马车上照明的灯笼照不进车窗里, 让他看不见坐在马车里的绝色美人。
皇上是人中龙凤, 自己就生得一张好皮囊,能让皇上念念不忘的公主,又该生的怎样貌美如花?
半天瞧不见公主真容, 段云廷有些后悔过往没能抬起眼来偷看她一眼,以至于如今的好奇抓心挠肝,就算去乐坊点上十个八个乐师舞姬,也慰藉不了他的好奇心。
他一只眼睛放哨盯着已经空无一人的街道,另一只眼睛不忘往车窗里瞧,可惜直到把马车送到公主府门口,也没能看见宁安公主的脸。
马车停在府门外,婳春扶月栀下车。
月栀走上台阶,听到小将军的下马声,便回身向他道谢,“今夜谢谢将军了,天已经很晚,将军早些回家吧。”
段云廷半跪在台阶下,“公主安好就好,末将这就走了。”
他起身时,鬼心眼的抬眸偷看。
竟见宁安公主站在府邸门前的烛火光影中,对着他的方向投来温柔注视的目光。
段云廷下意识地转开目光,但只一瞬,便又被牵回。
公主立在那里,恰被门楣间漏下的微光笼罩,低垂的睫毛在白皙的面颊上投下颤动的暗影。
乌黑的发间只着淡雅的玉饰,发髻侧别着几朵浓色的绒花,衬得她面色红润,连不经意间露出的微笑都那样迷人。
段云廷生性潇洒自在,自觉阅过美人无数,今日得见宁安公主,才知美人在骨不在皮,同样生的貌美,她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宽和容人的雅量,仿若春日随风盛放的娇嫩花朵,生机动人,叫人无端生出保护欲来。
察觉到公主身边侍女警告的眼神,他匆忙垂下眼帘,翻身上马,可微红的脸颊却泄露了心底隐秘的慌乱。
轻咳两声,“公主进府吧,末将看着您进去,就离开。”
月栀对着他的方向微微点头,在婳春搀扶下,转身走进府门中。
公主府的家丁将马车牵去了侧门,不多时,正门前只剩孤零零的一人一骑。
段云廷骑在马上傻笑,心想难怪皇上对其他的女子兴趣不大,若他家里有这样漂亮的姐姐,一双眼睛长在姐姐身上都不够,哪里还瞧得上其他的美人呢。
一边想着,强迫自己收敛了笑意。
偷看便偷看了,不能表现的太明显,万一叫皇上知道,他可吃不了兜着走。
“他是谁啊,怎么还不走?”
只停留在片刻,竟让他听到公主府外墙角处传出些奇怪的动静。
段云廷做势朝反方向离去,暂时搁下马匹,轻功上墙,从墙头一跃而下,正好按住那一堆人里,身价最贵的那个。
金钗金篦金耳坠,哪怕在夜里都闪的他眼疼。
他把人摁在砖地上,审问那女子,也环视旁边几个仆从打扮的人,“哪里来的小贼,竟然敢打公主府的主意?”
沈娴的肩膀都要被拧断了,“你这无礼之徒,知道本郡主是谁吗,竟敢如此放肆!”
这声音,这做派……
段云廷想起了几个月前,上京路上,护送的车队中,除了柔弱温婉的宁安公主,还有一个性子乖张的沈郡主,便是眼前这位了。
他将人松开,起身后退两步避嫌,随意行了个礼,反问:“大半夜的,郡主在这儿做什么?”
沈娴打量他一眼,没想起他是谁,只看衣着,猜想是个武官。
没好气道:“本郡主的事不用你管。”
“郡主若想结交公主,大大方方进府去就是,若不是,深更半夜暗自蹲人墙角不大好吧,您不是也被赐了婚吗,不蹲陈家的墙角,却在这儿,是什么道理?”
沈娴被他声声质询噎的说不出话来,不耐烦的瞪着他,瞧那一脸天真无邪的笑,嘴却利的很。
今夜出来,没能蹲到月栀和她的情夫,还被这个毛头小子逮个正着,真晦气。
“本郡主爱在哪就在哪,与你无关。”说完,很不客气的从他身边走过,故意撞他胳膊,神情嚣张的带人离开了。
段云廷被她撞偏了身子,无奈哼笑。
这沈郡主长得不丑,怎么脾气那么臭?都是皇上册封的女子,她跟公主相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一点小插曲,他没多在意,隔日他将此事说给皇帝听,皇帝都不往心里去。
上次被沈娴的家丁尾随,裴珩本想借机罚她,看来看去,无论她有心要做什么坏事,结果都像闹着玩似的,实在不值一提。
裴珩看他精力旺盛,便吩咐他:“再见到沈娴对公主不老实,不必来请朕的旨意,你直接教训她就是。”
“末将领旨。”
二人心照不宣,此事暂时做结。
*
定国公府生辰宴当天,只存在于传闻中的宁安公主与梁家少夫人一同入席,吸引了几乎全部内宅女眷的视线。
定国公是三朝老臣,从先帝那一朝便失了实权,只挂个国公的虚名,如今已过二十多年,家中说不上殷实,在京中朝臣中也实在算不上是名门。
这样一位不得恩宠的老臣的八十大寿,上门祝贺的宾客本不多。
不知是谁传了消息出去,说皇帝宠信的宁安公主亲自登了定国公府的门,只一个上午的空档,京中权贵纷至沓来,国公府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宁安公主向来只送礼不出席,今日竟然登了国公府的门,难道是得了皇上授意,有意重用定国公府?”
“公主不是配了梁家二郎吗,那梁二郎身为探花,至今仍在翰林院,皇上必定有其他的重任要交给他,只怕这重任,是跟定国工服有什么联系,公主才亲自上门。”
“听闻公主出身低微,不愿出门赴宴,难道不是因为貌丑小家子气?什么体弱有疾,都是借口罢了。”
“我远远瞧见过公主,生的貌美水灵,只是打扮素净了些,同那些贵女郡主站在一处,只看穿着,还真分不清谁是公主。”
各种各样的猜测又在月栀不知道的地方传的到处都是。
人人议论的正主,此刻在后宅的女眷席上被定国公夫人请到了主位上。
“公主光临寒舍,叫我家蓬荜生辉,臣妇先敬您一杯。”
国公夫人以茶代酒,热情异常,月栀不好拒绝,接了敬茶饮下。
大席面还未开,这会儿国公府的园子里有戏班子唱戏,有人玩投壶射箭,也有人围在石渠边流觞赋诗,好生热闹。
一番客套寒暄后,陪伴在侧的婳春和何芷嫣见月栀疲于应付不断贯涌上来的贵妇人,忙找机会把人扶去了府中清静些的地方。
深秋红叶飘进假山侧的游廊下。
何芷嫣被挤出一身热汗,“往日我在席上,连个同我搭话的人都没有,哪成想公主一来,他们都变了一张脸。”
婳春小心为月栀整理衣裙,皱眉:“是皇上看重我们公主,朝臣们都指着皇上的恩赐荫蔽,他们巴不得把公主当成敲门砖,去求得皇上的信任和青睐。”
月栀只能听得见贵妇人们带点谄媚的笑声,看不见她们面上的贪婪和急不可耐。
刚才被人围的有点胸闷,她吩咐婳春:“我有点渴,去找地方给我倒杯茶吧。”
婳春正要起身,被何芷嫣按回去,“我去吧,你们就在这儿不要动了,省得再被人发现了围过来,想跑都跑不了。”
月栀觉得也是,便点头叫她去了。
原地只剩主仆二人,婳春小声嘀咕:“公主其实不必来这一趟的,为了叫梁少夫人高兴,反叫您自己受累。”
月栀不以为意,“我是皇上的亲信,不好一直避着人不见。”
“可您是皇上亲封的公主,除了皇上,您不必在意任何人的心情,且定国公府也不是名门望族,您来这一趟是自贬身价,白白给他们长脸。”
月栀皱眉,拍拍身侧廊下的栏杆,示意她靠过来坐一会儿。
婳春坐过去,才听她说。
“正因为皇上信任我,我才要替他在朝臣之间多走动走动,若不是眼睛不好,我早在入京之时就来结识这些权贵高门。”
“皇上待我好,是因为他心地良善,我却不能因为他的好就恃宠而骄,总要替他分担一些的。”
“方才你可看见有哪家的小姐比较出众?阿珩身边没个可心人,他鲜少得空出宫,又不愿大费周章选秀,我边想着择几个适龄的贵女给他相看,若有他喜欢的,就再好不过了。”
婳春看她笑得轻松自然,丝毫不把方才席上众人过度的热情放在心里,也不觉得她们是冒犯,倒衬得自己有些小心眼。
“公主当真宽和仁善,这种时候还想着给皇上选佳偶。”
她古怪的撅嘴,对以往所见,只能埋在心里,半句都不敢在公主面前提。
只能旁敲侧击的提醒:“皇上的亲母还在世,内宫也还养着几位太妃,操心皇上的婚事,不必公主费这个心吧。”
听她说的有理,月栀有些动摇。
婳春又继续说:“您真要选了,皇上能看得上是一说,若看不上,不仅皇上埋怨您,连落选的贵女也会心生怨念,您何必做这两头不讨好的事。”
月栀恍惚,无奈轻笑,“你说的对,我总是一见他,就为他操心这个那个……”
可他已经是皇帝,不再需要她操心了。
主仆说话间,游廊转角后传来一阵悉落声,咚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摔在了地上。
“一个不祥之人也配来赴宴?还是爹爹太惯着你了,要我说,就该把你锁在家里,早早送去青州成亲,省得你不安分,总把眼睛盯在旁人家的好儿郎身上。”
听声音,说话的是个稚嫩少女。
又有一道妇人声响起,“好了好了,在家便同她置气,打扮的漂漂亮亮出来赴宴,何必再因她坏了好心情,咱们走吧。”
几道脚步声离开,只剩下倚在墙角的那道隐忍又不甘的呼吸声。
崔香兰愤愤哼了一声,“呸,一对坏坯子,自己相不上好人家,就使坏不让我嫁得好,等我有朝一日熬出头,非叫你们尝尝报应的滋味。”
她去扶头顶被抓到散乱的发髻,唯一一件撑门面的发饰都被摔坏了。
那对母女便是故意恶心她,要么灰头土脸的去席面上丢人现眼,要么灰溜溜滚回家去。
崔香兰委屈的抽泣起来,却听一道轻柔的脚步声从另一侧缓缓走来,她像惊弓之鸟一样匆匆爬起,看到地上被摔坏的攒珠金钗,想着修修还能再戴,有慌乱的去捡钗和掉了一地的细小玉珠。
东西还没捡完,来人已经走到了面前,抬头,眼前是一张美得令人心惊的面孔。
肤色雪白透亮,眉眼精致,一双明眸宛如秋水盈盈,眼神懵懂纯净,一看便是个被娇养着长起来的富贵小姐。
相比之下,崔香兰狼狈又无助。
当着人面,逃也不是,问候也不是,她只能垂下眼眸,等待对方的惊讶与奚落。
却听到来人问:“方才是有人欺负你吗,我听到你在哭……”
在崔家,她是人人可欺的大小姐,所有人都知道她被继母和妹妹欺负,连爹爹都知道,却从没有人敢提。
贸然被人点出,一句试问仿佛迟来多年的关心,崔香兰控制不住的流下泪来。
月栀一下就慌了,小声问婳春:“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她怎么哭得更凶了?”
婳春:“公主,这位小姐发髻散乱,发钗摔坏了,怕是羞于见人。”
“原来如此。”月栀了然,从自己发间取下一支雕花银钗,叫婳春拿给她。
“我无意取笑你,我看不清东西也不认识你,不会将这事告诉别人,这钗赠你,你将头发挽好再入席吧。”
说罢,她带着婳春走了回去,留崔香兰一人手持银钗,疑惑的看着她的背影。
二人刚回到原处,何芷嫣便捧着茶盏过来了。
“你先喝,我有事要跟你说。”
月栀不明所以,喝茶解了喉咙的干渴后,才听何芷嫣紧张兮兮的说。
“刚才我过来,远远的看到假山前头有个女子堵着二郎不让他走,好不知羞,若不是手里端着茶,我定要过去理论一番的,这会儿他们应该还在那儿,你要不要同我去看看?”
月栀疑惑:“此地离男宾席和待客之处都很远,二公子怎会到这边来?”
何芷嫣清咳一声:“还不是我为了叫你们见一面,提前跟他说的,哪想他人到了,我还没请你过去,便有个女子凑上去了。”
为了叫这对有情人见一面,她又是跑前跑后,又是打点国公府中的下人,好不容易就快事成,却被人半路截胡,何芷嫣再好的脾气也不能善罢甘休。
同婳春一块,将月栀扶到假山下。
到了地方,却不见梁璋和那女子。
不远处,段云廷揪着沈娴的后领将人带远,不顾她贴身丫鬟的阻拦,将人丢到一间无人的空室。
“公主与梁家公子的姻缘是皇上钦定,还请郡主不要动歪心思,惹哭了公主,您可没有好果子吃。”
他抱着双臂,玩味的审视做了错事却一脸理直气壮的倔犟女子。
若不是他发现及时,把沈娴带走,还不知道她会跟梁璋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话。
“怎么又是你,你多管闲事,本郡主不会放过你!”沈娴毫不知错,恶狠狠道。
段云廷冷笑,抬脚踢起她的裙摆,捏住裙角,呲拉一声,从那漂亮的丝绸衣裙上撕下一大块布来,三两下就把人绑了起来。
“你这坏人,不许欺负我家小姐!”
小雀闯进来,被少年将军像小鸡一样拎起来,也同何沈娴一样绑的严严实实。
“今日的席面你们是吃不上了。”段云廷拍拍手,指了指床沿,“用这儿可以把布条磨断,您二位慢慢磨,末将就先退下了。”
“唔!”主仆二人手脚被绑,嘴也被堵了起来,有苦难言。
段云廷出去关上门,拍拍屁股走人。
假山上方,一道修长的竹青色身影看着段小将军离去,不见房中再有人出来,才放心的转身离去。
他与公主有婚约,怎好再与其他女子独处,还好有段小将军解围,否则他名声有损,梁家和公主都会跟着丢脸。
梁璋如释重负,心想今日园子里人多,怕是不能再按嫂嫂的安排与公主见面了。
走出几步,余光瞥见假山里有道月白色的身影。
回眸一望,侧立风中的女子脸上带笑,两腮泛红,点了口脂的唇一张一合,表情温婉俏皮,明媚阳光仿佛融进她眸底,又似在那玉雕般细长的颈上流淌,美的像朵风中微动的栀子花。
他深吸一口气,心情微恙。
那是他未来的妻,他终于见到她了。
梁璋驻足,想远远的多看一眼,身后廊下却匆匆跑过一个满脸泪痕的女子,从他身边经过时,还紧张地瞥了他一眼。
他心下一慌,忙收回落在宁安公主身上的视线,佯装无事发生,离了此地。
*
午后,大席开宴。
男女分席,中间以一屏风相隔。
得国公夫人盛情,月栀坐在主位,国公夫人在右下位,何芷嫣因着陪伴月栀也得了格外的尊荣,坐在左下位。
心里念着今日没成的好事,何芷嫣总高兴不起来,低声念:“要不是那人从中作梗,你与二郎便能见面了,真是白费了我一番用心。”
月栀小声回:“快别想了,这儿人多,不好叫人听去……你尝尝盐酥肉,很好吃。”
婳春在旁为她布菜,听她说盐酥肉,便夹到她勺子里。
国公夫人更是热络,见她对席面的菜品很感兴趣,亲自布菜给她,“这是府中厨房自己做的菜,公主尝尝这油包肉丸、糖丝酥黄,还有清炒藕丝,都是在外头吃不到的。”
如苏景昀所说,她的气血好了很多,近来食欲也很不错,吃到往日没尝过的菜色,心情上佳。
国公夫人献上佳酿:“这是臣妇府上酿的梅子酒,酸甜可口,公主可要一尝?”
月栀还念着裴珩叮嘱他不许喝酒。
又听何芷嫣兴致不高,便道:“我吃不了酒,不如给梁少夫人倒一杯,叫她替我尝尝。”
何芷嫣一尝那酒,满意的笑起来,“是挺有滋味,喝了心里暖暖的,果真是佳酿。”
“那自然,去年秋日用两大筐梅子酿的,总共就这么两小坛,都拿来待客了,喝完这些,再要尝这滋味就得等到明年了。”
国公夫人笑着感叹,倒叫月栀馋起来,方才吃了好些菜肴,若喝上这么一杯酸酸甜甜的梅子酒解腻,一定别有一番风味。
便说:“既是不多见的佳酿,便为我斟一杯吧,省得错过美酒,心里念想着。”
国公府的侍女为她斟酒。
月栀摸到酒杯,端起小酌一口,入口显示酸甜的梅子味,回味带着一点微苦的酒香,下肚后才泛上一股清香的甘甜,果真好喝。
她面颊微红,连连点头,宴席上也开始饮酒说笑,推杯换盏,好生热闹。
天色渐晚,月栀醉的面色通红,被婳春扶着走出园子,恍惚中回过神,“芷嫣呢?”
婳春:“少夫人早被梁大公子接走了,公主小心脚下,您也真是的,怎么能拿甜酿当水喝呢,走路都不稳当了。”
月栀感觉晕晕乎乎,仿佛模糊的看到头顶被晚霞染红的天色,空气中吹来的凉风和心里的温暖。
没有烦恼,只有开心,这感觉真奇妙。
月栀不重,喝醉了酒也不吵不闹,乖乖的被扶着走,走出国公府门,婳春远远的招呼外头守在马车旁的侍女来帮忙,没有注意到月栀多迈了一步。
看她一脚踩空,晕乎乎的向前扑去,婳春忙伸手去捞,却见旁边伸出一只如青色的衣袖,从胸前搂住月栀摇摇欲坠的身子。
定睛看去,那高大俊朗的男子,竟是今日未曾谋面的梁二公子。
“多谢公子搭救。”婳春下意识紧张,因她在背地里做了不少偷梁换柱的事,在皇上那里得了信任,在梁二公子面前就不免心虚。
她想把公主接过来,却见他俯身捞起公主的膝弯,将公主那醉酒绵软的身子横抱在了怀里。
后头国公府的宾客陆续被送出出来,全都睁眼看着这一幕,有人笑有人奇。
——端方守礼的梁家公子,竟当街抱住宁安公主,可见两人情真,难道是在皇上结婚之前就已经心意相通了?
——他们郎才女貌,当真天生一对。
——还未大婚便这般卿卿我我,是否不合礼数?公主酒醉不知便罢了,梁二公子清醒的很,也不怕如此作为坏了梁家的名声。
梁璋对人言充耳不闻,抱着公主娇小瘦弱的身子,请婳春引他前去公主府的马车。
踏下台阶,步履的幅度带动怀中的人身体微颤,酒醉朦胧中,她热烫的脸紧贴在他的胸口,隔着衣裳都快将他的心烫化。
月栀轻吐热息,酒热从肚子里散开,难耐将手臂从袖中伸开,被微凉的秋风吹过才觉得舒适一些,垂落手臂,自然的搭在了男人肩上。
“嗯?”她搂住了谁?
“公主安睡便是,微臣会送您回府。”
陌生男子的声音在脑海中放大,她分辨不出这声音,只想:这怀抱很踏实,这感觉很熟悉,似乎从前什么时候,也有人这样抱过她……
她满身酒香掩盖了男子身上的气息,只觉得宽厚的臂膀令人安心,实在是一个好睡的地方。
“那便……劳烦公子了。”她醉醺醺睡去,一双手臂环绕在男子颈间,睡得安心。
梁璋心脏紧了又紧,满怀甜腻的酒香,低眸看她酡红的面颊,细长的脖颈,随着呼吸缓缓起伏的胸/脯。
白日里只能远观的贵人,此刻毫无防备的靠在他怀里。
梁璋慌乱抬眸,红透了耳根。
第33章 33 今夜,他不想走了
梁璋坐着自家的马车跟着公主府的马车走, 一直陪同到公主府门外,他殷勤的前去将熟睡的公主抱下马车,走进府中, 将人送到闺房门外。
“二公子送到这就好,公主未醒, 我等下人本不该放公子入府,还请二公子不要张扬此事。”
婳春说罢, 示意左右的侍女上前,一起从他手中将月栀接了下来。
梁璋望着被扶进房中的月栀, 恋恋不舍,他满腔心动尚未倾诉, 只能求告婳春。
“明日公主醒了, 烦请你告诉她,微臣已备好聘礼迎娶公主, 请她保重身子, 只待大婚那日, 微臣再与公主互诉衷肠。”
婳春点了点头,送他出府。
从公主府回到梁府,梁璋仍未能从那酒香中抽离出来,闭上眼睛就能看到公主那泛红的面颊, 弄得他心神不宁。
各人各怀心事,一夜安眠。
清晨, 月栀迷糊的睁开眼睛, 脑海中涌出一些模糊的画面:是她醉酒后被一个陌生男子抱起, 不但没警惕逃跑,还搂住了他的脖子,好生不知羞。
都快成婚了, 怎么还做这样的梦。
她羞涩的捂住自己的脸,抱紧绣枕深呼吸,想要将这梦驱散,却越想越清晰——似乎不是梦?
“婳春?”她匆忙翻身喊醒下头小床上睡着的婳春,“你可知昨天宴席,我喝完酒后发生了什么?我记不大清了。”
婳春揉揉眼睛,将昨夜之事原原本本的告诉了她,连梁璋那句“互诉衷肠”,也说给她听。
月栀越听脸越红,羞耻地抱紧绣枕,恨不得把脸埋进去,再也不要见人了。
原来真的不是梦,她只是觉得那梅子酒好喝,没有制止侍女添酒,不知不觉就喝了大半坛,醉的不成样子。
醉酒也就罢了,竟然心安理得的躺在二公子怀里,还搂着人家睡着了……
“他会不会觉得我无礼粗鄙?”
婳春微笑叹气:“公主啊,二公子都说备好聘礼要娶您了,他要是觉得您粗鄙,怎么还会叫我转达给您这话,他是喜欢您喜欢的紧,等不及要跟您成婚了。”
月栀听得满心甜蜜,嘴角勾笑。
翻身平躺,看着眼中变亮的暗色,只觉时间过得好慢,恨不能明天就嫁给他。
初升的阳光照破秋日晨起的浓雾,光亮落在窗棂,照亮大街小巷,爬上皇宫的红墙。
“梁家公子亲自将公主送回府……”
裴珩下朝来换下龙袍,底下小太监回禀着公主府内传来的消息。
自从住进太极殿,他便养成了这个习惯,早起时、晚睡前,都要听一听公主府里传来的消息,知晓月栀近来身边发生的事。
原先本是想时刻了解她的病情,为她的身体着想,后来渐渐变了味道,小到府里酿的果酒,种的花草,大到今日见了谁说了什么话,他都想知道。
伺候的宫人不敢置喙他的爱好,裴珩自己也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怪只怪他不舍得把她关进皇宫这座牢笼,若像往常一样住在一起,各自就寝的床榻隔着两面墙,相距不过一丈,夜深人静时,连她睡不好的翻来覆去都听得清楚,他哪还用得着费这些心思。
听完小太监的禀报,得知昨日梁璋在众人面前将月栀抱上马车,一路将人送回府,他默不作声。
年轻的帝王不说话,殿内的气氛便降到了冰点。
新帝和先帝不同,处理朝政讲究循序渐进,对百姓免赋税、仁德慧下,对朝臣和宫人们也不会动辄打骂训斥、处以重罪,待人处事有矩有方,实乃一位明君。
只是在某些细微的地方,新帝又实在像极了先帝,比如不怒自威的眉眼、杀伐果决的性质和对某些人或事近乎疯魔的执着。
先帝为了守住皇位,谁也不信。
新帝骨子里想亲近宁安公主而不得,又是冒充驸马出宫私会,又是枕着她的旧衣入睡,如今更是连公主府细枝末节的小事都要知道的一清二楚。
进宝看在眼里,为免皇帝越陷越深,从旁恭维:“皇上为公主选了一位好夫君,如今他们两情相悦,日后必定姻缘美满,自会念着皇上的恩情,对您忠心不二。”
裴珩没有应,只重重叹了口气。
他就是高兴不起来。
月栀想嫁人没有错,梁璋照顾酒醉的未婚妻也没有错,可这事落进他耳中,便叫他的心又酸又痛。
沉默半晌,呢喃:“朕若说,朕不想让他们两个成婚,你道如何?”
进宝大惊,将头低下,战战兢兢道。
“皇上别跟奴才开玩笑了,赐婚旨意已下,公主对这婚事那么满意,与驸马郎情妾意登对得很,皇上知道的比奴才清楚,这会儿要是收回成命,公主该多伤心啊。”
裴珩深吸一口气,深思。
进宝又道:“皇上不是想让公主好吗,梁家公子虽不能让皇上满意,但公主喜欢他,他能让公主开心便是他最大的功劳……若不能如期成婚,只怕公主难过,好不容易养好的身子又要变差。”
句句都叩问着他的良心。
裴珩无奈摆手,放下了这念头,“朕只是随口一问,你不必说这许多,朕都明白。”
心里都明白,却还是想任性……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想做却不能做……
他就这么自我拉扯,混淆对错。
心想:或许等到月栀成婚,一切尘埃落定,他就不会再执着此事了。
*
天一天冷过一天,清晨的秋霜一日比一日厚,公主府内忙碌筹备,大婚的日子越来越近。
月栀心情实在好,喝药都爽利,看得苏景昀颇为吃惊,为她诊脉,笑说:“养了这些时日,体内的虚亏总算补回来了。”
“是我快好了?”月栀惊喜。
“是微臣可以为你换药方了。”苏景昀将她的袖子挽下来,“之前你体虚气血不足,贸然用去瘀的方子对身子伤害太大,这会儿身子养好,就得加重去瘀的药量了。”
说完补充:“新方子跟你之前吃的那个方子差不多,会很苦。”
想起那味道,月栀硬着头皮道:“苦也不怕,只要能治好眼睛,再苦我也能吃下。”
苏景昀收起诊具,“公主是急着想见到驸马的真容?”
闻言,月栀脸上一红,声音低了下来,“那当然……旁人说他只说俊,到底有多俊,我也想亲眼看一看。”
“微臣保证,不出半年,一定让你亲眼看到驸马。”
月栀微笑,听他扣上了诊箱,忙问他:“我在城东戏楼里订了个雅间,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听戏?”
苏景昀看她神情欢喜,便知她念着那位驸马有多开心,往日瞻前顾后、心慌意乱,只敢待在府里,现在都有精神出去听戏了。
作为伺候她的医官,他很欣慰:“多谢公主厚爱,可惜微臣不得空,不能陪你去。”
月栀没有强求,好奇问:“我听侍女说,你平时除了开药方抓药、为我熬药外,都待在屋里读医书?”
“微臣要准备明年开春太医院的升级考核,微末小事,公主不值当听。”
“事关前途,哪里是微末小事。”月栀眼睛一亮,声音更加欢快,“你是该好好研习医书,早日升为太医,有朝一日统管太医院,光耀门楣,苏家族谱便从你开始写。”
她看事总比别人心态好些,得她鼓励,苏景昀微笑低头,脸侧落下发丝遮住烫伤的疤痕,心中更有干劲。
“借公主吉言,微臣先告辞了。”
苏景昀离开后,月栀照例吃了婳春端来的甜汤,乘马车前往戏楼。
戏楼里,台上戏子唱念做打,即便月栀看不见,也能从台下看客们的欢呼声中知晓戏子的本事高超。
今日这戏讲的是一位大将军过关斩将,屡立战功,升官发财,娶了两位平妻五位妾室,坐享齐人之福的故事。
戏是热闹,可身为女子,只那将军娶了七位妻妾,每一位都是为了结交高官、拿下城池,看中女子们背后的家族势力才设计求娶,月栀不免唏嘘。
一折戏终了,她饮着茶水,想这世间男女姻缘为情为利为名,各不相扰,自己何其有幸能与梁二公子结缘,能得一分真心。
说到底还是该感谢裴珩,是他为她挑了这样好的夫君,更给了她不必看婆家脸色的底气。
近来都不见他出宫,想是忙得紧。
大婚之前,该挑个日子进宫去探望他。
台上戏又开演,月栀却听到隔壁传来些微吵闹的动静。
“我当宁安公主是什么人物呢,送人竟然送银钗,家中姨娘带的都是金钗呢,人还说皇上宠信宁安公主,就让她带这个?”
“还给我,那是公主赠我的,你私自动公主御赐的物件,是犯了大忌讳!”
“我动了怎样,你该不会以为有宁安公主送的这个破钗,你就能青云直上吧?是了,那公主就是个瞎子,凭着皇上才得享荣华富贵,你跟她是一样没本事的人,才会做梦都想得到贵人提携。”
“你怎能这样诋毁公主,你又不曾了解她,仅凭从旁人嘴里听来的只言片语就敢污蔑公主,你不怕死吗?”
“说了又怎样,瞧不惯,有本事就去顺天府告发我,为这三两句争执之语毁了整个崔家,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胆量。”
崔香兰被妹妹的口不择言气得满脸涨红,银钗也抢不回来,就这么站在雅间里被崔青青和她的丫鬟们看笑话。
忽然,雅间门从外头被推开。
婳春扶着月栀走进来,面色严肃,“宁安公主驾临,还不跪下。”
崔香兰和崔青青都在国公府的宴席上见过公主的真容,此时又见,连吵嘴都顾不上,忙下跪行礼。
“臣女给公主请安,公主千岁。”
月栀不大高兴,“你们二人是谁?怎敢在外私自议论本宫,还吵的声音那样大,不顾及本宫的体面,连你们自家人的安危都不顾吗?”
因着先前体虚,苏景昀叫她放宽心少动气忧惧,她便鲜少在人前摆公主架子,万事以和为贵,出门都不张扬。
这回竟在隔间听到她们议论她,口无遮拦,只怕这话不止在戏楼里说过。
她若不出面管一管,哪天这二人吵到大街上,就不只是她出面震慑能解决的了。
身后两个侍女将门关紧,门外还候着两个侍女,屋内下跪五人,崔青青不敢应声。
崔香兰见状不妙,膝行上前:“臣女是崔家长女崔香兰,舍妹青青口出狂言污了公主的耳,是我崔家管教无方,请公主恕罪。”
月栀进来之前将姐妹二人的谈话听得清晰,心想自己前几日在定国公府中是随手赠了人一只银钗,想来便是此人。
那时听她被一双母女斥骂,这会儿却还替自己的妹妹求情,人倒不坏。
月栀不语,问崔青青:“你姐姐已经说完,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崔青青伏在地上,方才嚣张跋扈的气性全都藏了起来,眼中含泪,显得楚楚可怜。
“公主不能轻信姐姐一人之言,虽说臣女说错了话,可姐姐整日带着公主赏赐的银钗显摆,爹娘都被她骗了,还以为她是公主座上宾。姐姐对公主无礼在先,臣女气不过才说了那些胡话,还请公主明察。”
崔香兰眼圈一红,扭脸看崔青青,不可置信道:“你与继母在家中搓磨我,爹爹也不管我,我不借公主的势,难道要等着你们欺负死我?”
“公主瞧,她都承认了,是她在家中借着公主的名头招摇在先。”崔青青嘟着嘴,面上委屈,语气却很得意。
孰是孰非,月栀已经看明白。
“银钗是本宫赠予崔大姑娘,崔二姑娘不该轻动,此是一罪;背后诋毁本宫,此是二罪;本宫给你机会认错,你却不知悔改,还拉扯旁人说事,此是三罪。”
“三罪并罚,本宫要你在家中思过,半年不得踏出府门,且你口口声声金银之别,想是不差银子,便罚你以崔家的名义捐五百两银子给城中救济堂。”
“这是本宫对你的惩处,你若不满,大可去刑部递状纸,若叫他们来罚,只怕二姑娘轻则打一顿板子,重则下狱。”
“臣女不敢。”崔青青怕的缩紧身体,“谢公主轻判,臣女这就回家思过,凑钱。”
此事说小不过是姐妹拌嘴,若呈上官府或外传出去,传到皇上耳中,便是不敬皇室、藐视皇上,定会牵连一家。
“此事作罢,你们都回家去吧。”
月栀要她们走,崔青青匆匆将手中银钗塞还给崔香兰,带着两个丫鬟躬身退出去。
听到脚步声离去,外头戏台上的声音逐渐清晰,月栀却没了听戏的心情,正要转身离去,婳春提醒她。
“公主,崔大姑娘还跪在这儿呢。”
月栀回头,疑惑:“你妹妹都走了,你怎么不走?是想听完这出戏?”
崔香兰摇头,“今日妹妹犯错被罚,回到府中定会跟爹爹继母数落臣女的不是,与其回家被人辱骂,还不如在外头呆着安静些。”
闻言,月栀不由的心软。
“都是一家人,他们为何如此待你?”
“十年前,我姑姑姑父一家被先帝流放,爹被牵连官降三级,在朝中备受排挤,母亲外出时常受人白眼,不久病重过世,之后,爹爹便抬了姨娘为妻。”
听罢,月栀想起她在流放路上,的确认识一位姓崔的女眷,崔文珠,想来崔家是与长孙家沾亲带故,才遭此横祸。
听她的遭遇,倒比戏台上的将军娶妻要坎坷曲折的多。
“相见即是有缘,姑娘既不愿意回家,不如去我府上坐坐?”
崔香兰受宠若惊:“臣女哪有这个荣幸能到公主府上一坐,别扰了您的清静。”
月栀微笑:“你都已经在家中借了我的势,难道不想将此事做实,叫你的家人对你另眼相看,叫他们不敢再欺负你?”
她当然想,想被人看得起,过上好日子。
“臣女多谢公主恩赐。”崔香兰对她重重的磕了个头。
月栀忙叫人把她扶起来,同乘回府。
在马车上才得知崔香兰悲惨身世的后半段:母亲死后几年,家中为了稳固地位,将她许给了一位重臣的庶子,两家刚刚下聘,那庶子便暴毙了,明明是酗酒而死,却传成是被她克死的。
长舌之人传话总爱信那最离奇的说法,崔香兰成了众人口中克夫的不祥之人,京中无人敢娶她,家中继母和妹妹就变本加厉的欺负她。
听了一路,月栀又急又气,“那你爹呢,他不管你吗?就放任你被人诟病欺负?”
崔香兰无奈:“他有什么好管我的,他妻妾众多,有的是比我聪明比我好看的儿女,得闲了管一下,不得闲便只当没我这个女儿。”
月栀听的心焦又心疼。
当真命运弄人,她被爹娘抛弃,只羡慕别人一家子热闹亲近,却不知旁人家里有太多不予人知的内情。
走到后堂,她特意叫侍女取出了前些日子酿制的果酒,同崔香兰边饮边聊。
“前不久,我爹收了一个青州富商的聘礼。”崔香兰狠灌一杯酒,脸色泛红,说话也气性起来。
“那富商比我大了十岁,长得不丑,可他家中有九房妾室,没给名分的通房更是多的数不清,我爹把我嫁给这样的人,可见他心里早没我这个女儿了。”
月栀小口抿着果酒,替她愤愤不平,“从前我羡慕别人有爹有娘有人疼,今日知道了你爹娘,这般冷漠自私,有还不如没有。”
闻言,崔香兰湿红了眼眶。
无论她过得再苦,旁人也只劝她“这就是你的命”,“忍忍吧,别让你爹你娘为你伤心”,她就这么忍了十年。
原想:高高在上的宁安公主,备受皇上宠爱,哪会懂得旁人心里的苦。
可她竟然真的懂,说到她心坎上。
月栀义愤填膺:“要我说,你不必听你爹的,远嫁青州嫁一个滥情的浪荡子做什么,干脆我请皇上为你赐婚,或者你有瞧得上眼的郎君,我去帮你说和。”
崔香兰擦了擦眼泪,摇摇头,“这些年,我在京中的名声都坏了,即便劳动公主和皇上成了姻缘,夫家也是看重您二位,而非真的在意我。”
月栀心中感伤,却听她笑出声。
“我爹这般待我,我才不要让我未来的夫君成为崔家的助力,嫁得远正好同他们断干净,这些年的苦都熬过来了,我就不信离了崔家,我还过不上好日子!”
崔香兰隐有醉意,说话却振奋人心。
知她是个要强的人,月栀不好再为她做主张,便陪她多喝两杯,一同尽兴。
*
“嗯……”月栀被人扶着躺到床上,迷迷糊糊看窗外,天还没黑。
“崔大姑娘呢,我,不是在同她说话吗,她怎么不见了?”说话慵懒醉意,一边念叨一边往棉软的被子里钻去。
婳春轻声答:“您二位都喝醉了,奴婢叫人把崔大姑娘安置到厢房去了。”
“不送她回家吗,她爹娘会担心……”月栀醉醺醺的摸到绣枕,抱进怀里。
婳春:“是您让大姑娘留在府里过夜的,说要叫她爹娘知道她是您的朋友,日后才不敢再欺负她。”
“嗯,那就这样……”月栀含糊不清的应了声,睡了过去。
夕阳西落,阳光落下西窗,床上佳人安睡,卧房便没有点灯。
天黑后,院外屋内一片安宁。
熟睡许久,月栀感到口干舌燥,想要唤侍女帮她倒水,叫了两声也没听到值夜侍女起身的声音。
想是夜深人都睡熟了,月栀没多计较,自己爬起身,摸着床沿下去,按照记忆里房中的摆设成功走到屏风后的外间,摸到水壶,喝到了水。
喝完躺回床上,感觉体内燥热,将被子掀了,又扯松领口,才觉得稍微凉快些。
还未睡熟,她隐约听到房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只当是侍女起夜,没有在意,直到照在床沿的清冷月光被一个高大的身影遮住,她微睁开眼,看到那模糊的人影……
裴珩越来越无法忽视自己的卑劣。
白日得知月栀在外惩治了崔家女,他担心她受气会伤身,便想晚上来看看她,谁知进了公主府却听下人说她新结交了朋友,两人聊了许久,喝的烂醉。
都说过不许她喝酒,身子才养好些,就管不住馋虫,醉成这副模样。
她身边的人也不知规劝,气得他将公主府的侍女家丁都罚去顶花瓶,不到子时谁都不许睡。
见不到人,他该回宫,却按捺不住心底的冲动,不顾侍卫劝阻,进入了她的卧房。
此时站在她床前,看她面颊燥热,不安分的将领口扯开,轻薄柔滑的寝衣顺着她细弱的肩胛滑落,露出透着潮红的雪白肌肤。
他的眼睛往下一瞟,就看到映照着月光的青纱帐下,女子漂亮的锁骨微微凸起,躁动的吐着热息,微仰起头,优雅地勾勒出颈侧优美的线条,再往下看,是饱/满的……
裴珩深吸一口气,本想冷静一下,却嗅到掺杂了浓烈酒香的栀子花香,闻之叫人沉醉不已。
微微眯起眼神晦暗的眸,心头惹火。
这不是他该看的,也不是他该待的地方,可他就是挪不动步子,转不开眼睛。
看她翻身时坦露在自己面前的雪白后背,一股热流直冲丹田,原本只在无人处暗自升/起又默默解决的问题,就这么明晃晃摆在了他面前。
“……”裴珩咬唇。
身负这个大问题,这会儿真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痛苦扶额,往日不敢想的事,此时也不得不面对了:他对月栀起了不该起的/欲,污了他们之间的情分,更会伤了她的心。
无论如何,这件事他都要藏好。
他转过脸,终于下定决心要与她拉开距离,却听榻上传来娇软的呢喃:“是你吗?”
是谁?
她深更半夜醒来,独处一室孤单寂寞的时候想见的人,会是谁?
当他迟疑时,青纱帐中探出一条纤细的手臂,撩起的帷帐下,露出一张醉红的脸,青丝散乱,玉肤如脂,迷离的眼睛痴痴的望着他,温柔一笑。
“我都不知你的长相,你怎地夜夜都入我梦里来,难道像我念着你一样,你也念着我?”
娇柔轻语落罢,青年的理智已经溃不成军。
他俯身抱住她,像是把心底所有的痴念都埋进这个拥抱里,越抱越紧。
“月栀,我不想你念着别人,只念着我好不好?从前我们只有彼此,往后也只有我们两个,我不娶妻,你不嫁人,好不好?”
月栀懵懂醉笑,耳中云里雾里听不明白,只这个结实的拥抱和他激烈的心跳声清晰到让她无法忽略,轻声嗔怪。
“都要成婚了,还这般不规矩。”
说罢又傻笑两声,“是我做这梦,驸马来抱我,许是我对你日思夜想……”
两个字是那样刺耳,裴珩不想去听,也不想承认,死活都不愿意放手。
“不,不是他,是我,是我……”
他不敢念出自己的名字,生怕她意识到男女相悦的美梦变成被弟弟觊觎的噩梦,从这“梦里”惊醒后,将他推开,彻底打碎他求之不得的美梦。
青年抱着她绵软的身子倒下去,掌心抚上她的小脸,看着她始终带着笑意的嘴角,那个在船舱里的吻一下子涌上心头,连着不好解决的问题都被这缕情丝牵动,颤抖的厉害。
他一定是疯了。
他不想这样一步错,步步错。
他想睡在她怀里,想吻她,将所有不堪欲/念都撕扯开,完完本本袒露在她面前。
他自我唾弃,清醒着沉沦,霸道地将人扣紧,亲吻起她的樱唇。
今夜,他不想走了。
第34章 34 窥见春情
夜空没有一丝云彩, 圆月悬空,洒落一地皎洁月光。
崔香兰在厢房睡得安稳,半夜门窗外传来些许怪声, 像是什么人在受训斥。
被那声音吵醒,崔香兰头晕眼花, 模糊地看到房中陌生的陈设和对面软榻上睡着的自己的贴身丫鬟,一下就发现, 这不是她在崔家的房间。
她的院子又小又破,连屋里的摆设都是姨娘弟弟妹妹们用旧不要了的, 不会是这般肃静又古朴的样子。
崔香兰本能的警惕起来,摇摇晃晃的下床去, 一边穿衣裳一边跑去对面叫醒丫鬟。
小丫鬟被吵醒, 懵懂道:“小姐跟公主一块喝醉了酒,是公主让小姐在府上留宿一夜的, 也已经派人去家里传话了。”
崔香兰摇摇头, “攀上公主是好事, 只怕叫继母知道,又要借机生事。”
衣裳料子里掺虫卵,好饭里头加猪油,面上看着光鲜的盒子, 木板的夹层都烂了——继母惯会做这些好事,叫外人挑不出错来, 又实打实的叫她恶心。
“现在才一更天, 还没宵禁, 咱们回府吧。”崔香兰坚持,丫鬟只好同她一起离开。
未曾料到,公主府实在是太大了。
更为奇怪的是, 府里的下人都不知去哪儿了,偌大的府邸无人巡逻值夜,只有廊下的灯笼照亮一方,静的可怕。
主仆二人像没头苍蝇似的到处走,就是找不到大门,只能分开找出口。
穿过一个小院,崔香兰看到不远处有个亮着灯的房间,想过去找人帮忙,却透过窗影看到那是个正在读书的男子。
男女授受不亲,又是夜深人静,她想想便罢了,匆匆离开此处。
有光亮的房中,苏景昀秉烛夜读,听到窗外有脚步声匆匆跑过,他短暂的从医书中回过神来。
“差点忘了。”他突然想起,自己制了醒酒的熏香,还没拿给婳春。
月栀下午喝的有点多,睡得早,药也没来得及吃,他怕她只喝醒酒汤不济事,就想拿点熏香到她房里点上,岂料一回房中看起医书来,就把这事忘了。
他合上书卷,从柜子里翻出特制的熏香,走出门去。
另一边,崔香兰误打误撞进了主院。
起先她还觉得奇怪,这院子有花有草,精致漂亮,打扫的一尘不染,不像是没人住的样子,怎么里外一个伺候值夜的下人都没有。
站在院子里,隐约听到屋里有动静,是女子梦呓般的低吟。
崔香兰大喜,看来此处是宁安公主的闺房,兜兜转转绕了大半个公主府,总算是碰到个活人了。
虽然为着找门出府的一点小事,叨扰公主不大好,但她不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只怕找不到门也找不到方才睡的房间,处境会更尴尬。
公主脾气那么好,应当不会为这事责罚她吧?崔香兰缓缓走近卧房。
“唔嗯……呼……”
一声低喘惊得她僵在原地,本要踩上台阶的脚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去。
崔香兰不可置信,直怀疑自己还没醒酒,一定是听错了:方才那喟叹声,明明是个男子的声音……
她使劲捏自己的耳垂,想让自己赶紧清醒过来,屋里却不断传出更令人脸红心跳的声音,吓得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蹙起眉头,怎么都不敢再往前走了。
里头是公主和梁家二公子?
定国公府的宴席后,梁二公子亲自抱公主上马车的事,她也有所耳闻,当时还羡慕他们感情好,不想他们竟已经睡到一起了。
她就不该出厢房,东跑西跑,竟撞见人家郎情妾意的私密事,真恨不得找个地方钻进去。
崔香兰脸颊绯红,悄悄转身蹑手蹑脚的离开院子,看主院里外都没人,心中疑惑:难道是二人今夜私会,不愿叫人知道,才故意支开下人?她却莽撞的撞进来,差点坏了人家的好事。
一路脚步匆匆不敢停,秋夜的寒风吹得她脸颊生凉,始终吹不散方才耳中听到的交织在一起的喘息声,脸上热烫。
她跑回了跟丫鬟分开的地方,正好丫鬟也找了回来。
“小姐,我找到侧门了,咱们可以从那儿走。”丫鬟面色如常,还问她,“我没找到府中的下人,不跟府里说一声就走,公主会不会怪我们失礼啊?”
崔香兰现在满脑子都是公主与梁二公子私会的事,哪还顾得上想别的,催促她:“公主不会怪我们的,咱们快走吧。”
二人来到侧门,成功出了府。
走出门,远远的就看到里头巷子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马车边还守着几个人,怀中抱剑。
看到侧门里有人走出来,马车边的人投过视线来,审视二人。
丫鬟紧张的往崔香兰身边躲,崔香兰也没见过这架势,只假装什么都没看,带丫鬟匆匆往前头路上去,余光瞥见那些人没有跟上来的意思,才把心落回去。
那是梁公子的马车吗,梁府书香门第,什么时候养了那般凶神恶煞的家仆?被他们瞪一眼都叫人心惊。
崔香兰心慌起来,只想快点逃离。
未到宵禁时,街上还有店铺开着,行人车马往来,主仆两个没有马车,只能徒步走回崔家,为保安全,特意挑最亮堂的地方走。
丫鬟困倦的打哈欠:“就算您在府门落左前回家,夫人和二小姐还是会找各种由头给您使绊子的。”
“其实公主人那么好,您干嘛不求求她,叫她像训斥二小姐那样教训夫人一顿,这样她们就不敢再欺负您了。”
丫鬟说着话,崔香兰便想起宁安公主递给她银钗,柔声安慰她时的模样。
感慨:“那样好的人,自己眼睛不好行动不便,还愿意替别人着想,帮助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她心太善,我借她的势解自己的困境,像在利用她一样。”
“小姐何必心软。”丫鬟摇头,“真的被逼到走投无路,不管是谁,能利用便用吧,总比被人欺负死好。”
崔香兰不答。
她不是心软,是太久没被人以善心对待,在虎狼窟里过得久了,贸然被体贴照顾,又慌又喜,不知该如何是好。
是了,公主人这样好,之前听到看到的她都得忘干净,一个字都不能跟人说。
驸马与公主情好,又有御赐的婚约在身,即便行为过界,也能理解,崔香兰想想还有些羡慕,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是怎样的幸福,只怕她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了。
二人从一茶楼前路过,余光瞥见一女子拦住了一个青衣男人,二人似乎在争执。
被那声音吸引,崔香兰好奇转头看了一眼,瞥见那男子的长相,心脏猛的一跳。
她碰碰丫鬟,声音结巴,“你看,茶楼前的那位,是不是梁家公子?”
丫鬟看过去,点点头,“是啊。”
崔香兰不容易平复的心情顿时乱成一团:梁二公子人在这里,那公主房里的那个男人是谁?
*
梁璋只是与同僚来茶楼里坐了一会儿,谁知一出来就被沈娴拦住,像那日在国公府里一般,她神情郑重,像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要告诉他。
“郡主,您若有事便告知微臣,这会儿拦着微臣不说事也不让走,是何道理?”
沈娴一脸严肃,“此事关系甚大,不好在这儿说,请公子随我到公主府走一趟,只需到府中一看,一切自有分晓。”
婚前岂能随意登未婚妻的门。
梁璋断不能同意,“微臣与郡主并无交集,怎能因为郡主几句没头没尾的话便登门去打扰公主养病,郡主不愿说便罢了,微臣该回府了。”
他要走,沈娴急的抓住他的袖子,“你这木头,怎么就那么信她?你这般爱重她,她却背着你与人偷欢,你可知道?”
男人俊朗的面容一下子变得凝重,抬袖甩开她的手,没了方才的好脾气。
“郡主几次堵微臣,当街拉拉扯扯,微臣是个男子,哪怕被人看到,被诟病几句也不打紧,但公主冰清玉洁,怎容你随口污蔑?”
他放低声音,不欲张扬此事,是给双方留脸面,更不想叫这行为古怪的沈郡主再说出什么对公主不利的话来。
“这样的话郡主不必再说,公主是怎样的人,微臣心里知道,不必你来告诉微臣。”
看他如此坚定的相信一个见了没有几面的陌生女子,沈娴又喜欢又嫉妒。
若这是她的夫君该有多好?
无条件的相信她,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向着她,觉得她好,在人前维护她的名声,时时刻刻都在意她。
哪像陈兰泽,对着她也不笑也不恼,不见她也不找,活脱脱一块捂不化的冰。
她眼神焦急,心底的声音呼之欲出。
“她都背叛你了,你还替她说话?”沈娴咬牙切齿,在他面前扬起高傲的头颅,用两人能听得见的声音告诉他。
“你根本不知道,当时是我先选的你,你的未婚妻本该是我才对,是皇上替她把你抢走了,我死了爹爹,无人照管,连跟她抢的权利都没有。”
少女眼中含泪,隐忍又委屈。
她就是不明白,同样是跟随皇上从燕京来到京城,她爹和凉州军为新帝事成付出了那么多,新帝合该好好待她。
月栀为新帝做了什么,有什么可炫耀的功绩吗?因着血缘在名头上压她一头就罢了,府邸比她的大,赏赐比她的多,连赐婚选的夫婿也要抢她挑中的。
一个没用的瞎子,凭什么跟她争!
“沈郡主,事情已经发生,您也已经与陈家公子订婚,何必再揪着往事不放。”
梁璋皱眉看她,明明是个长相不差的妙龄女子,却因为满心的执念与不甘,眉心拧出皱痕,面相显得戾气十足。
“我是皇上亲封郡主,我要你去看,你就必须得去,否则就是抗命不从。”
她狠狠瞪着眼前这个被月栀迷惑的可怜男人,非要在他面前撕破月栀的假象不可。
见他不动,出言威胁:“还是你觉得,我该把此事宣扬出去,叫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梁璋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忽然,沈娴后头走来一个人影,不偏不倚绕开丫鬟,正撞到沈娴肩上。
沈娴被撞得身形不稳,满头金饰叮当乱响,惊得她连身体都来不及平衡,忙伸手去扶住头上的发髻首饰,保住了身为郡主的体面。
梁璋疑惑地看向来人,目光落在她发间的银钗上,这钗……他似乎在哪里见过。
崔香兰摆手催他离开是非之地,眼神示意,她会解决眼前的麻烦:同为女子,也不怕被人看到在街上彼此拉扯,倒是梁璋一个未婚待娶的男子,该避嫌避得远远的。
梁璋虽不认识她,却很感激她愿意出手相助,拱手对她行了个礼,后退离开。
一阵冷冷的夜风从街上刮过。
沈娴打了个寒颤,待站稳再看,站在眼前的梁璋只这么一会儿功夫就不见了,向远处望去,看他在稀疏的行人中匆匆前行,一眨眼就从街口处消失了。
她气的跺脚,想要去追却被一只手抓住了胳膊,扭头一看,是个打扮穷酸的女子。
“你是谁,敢坏本郡主的好事?”
崔香兰在家中看惯了崔青青趾高气昂的跋扈模样,心道这位沈郡主脾气是差了些,但心眼儿可不比上自家妹妹多。
“民女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贱名恐污了贵人的耳朵,不便提及,只是想提醒贵人,您打扮的花枝招展,当街对一郎君拉拉扯扯,来往行人都看在眼里,贵人不怕清白受损,也要为人家郎君想想,何故叫人遭此无妄之灾。”
沈娴瞪她,当即就要叫随行的家丁来拿人,叫了半天都无人应,连小雀都没过来。
“人都死哪儿去了!”
沈娴近乎崩溃,被梁璋三番两次拒绝已经很下她的面子,这会儿连个随身伺候的人都叫不过来,被一个穷酸的民女看笑话。
看向茶楼侧的巷子,本是家丁和丫鬟藏身的地方,随着天色渐深,黑色的阴影中有人影攒动,一把匕首从黑影中出现,在茶楼前烛光的照应下泛着寒光。
沈娴心下一惊,就见段云廷转着匕首从黑影中走出来,神态轻松的审视她此刻又气又无助的狼狈模样。
他收起匕首,一身红衣烈烈,抱胸斜靠在墙边,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她出丑。
自从沾上月栀,仿佛所有人都在跟她作对,见不得她好。
沈娴推开崔香兰,叫她滚。
崔香兰想梁二公子应该已经走得够远了,巴不得自己赶紧脱身,被推开后,赶忙带着丫鬟从茶楼前走开了。
丫鬟笑:“今夜真是热闹,比在家里看姨娘们吵架热闹多了。”
崔香兰干笑不语,旁人哪知道她心里的苦恼呢。
公主房间里的陌生男人,侯在公主俯侧门外的马车和人手,被郡主纠缠的梁二公子——桩桩件件都不是平凡事,但凡深究一件,她都可能脑袋不保。
崔香兰选择闭紧嘴,只当今夜所见所闻都是喝醉后的幻觉,不再深究。
*
公主府外,侍卫们安静等待。
府内下人院中,家丁和侍女分开受罚,头顶着花瓶,个个困倦难当,但在御前侍卫的监督下,无人敢倒。
全府上下的人,除了公主和府中临时的住客,所有人都在这儿了。
府中下人是皇上拨过来的,起先还把皇上当主子,时刻警惕小心,但皇上日子久了不来,加之月栀又是个温柔和软的性子,许多事情看不见也不爱追究那鸡毛蒜皮的小事,时日一长,他们便松懈下来。
程远带着人在这儿监督下人们受罚,偶尔看向主院的方向,沉默严肃的脸上露出些许担忧。
皇上去的时间是不是久了些?
同样的月色下,门窗紧闭的卧房里酒香氤氲,洒了月光的青纱帐中显出一双人影,紧紧相拥,密不可分。
两个对情/事一知半解的人儿吻着对方的唇。
从起初的懵懂试探不得法、呼吸紊乱到如今鼻/息交织,津/液生甜,觉出其中趣味来,便一发不可收拾。
月栀纤细白嫩的手不由自主地抓紧了青年的手臂,在朦胧的醉意中忘却了羞耻,只想与他交换身体的温度,享受这难得的美妙梦境。
一双玉臂攀上青年的后背,宽松的袖从她的手腕滑落到肩上,掌心摩挲着他披散长发的后颈,渐渐竟觉得他穿的衣裳好碍事。
身上还是热,想靠的再紧一些。
“嗯……”她一边承受青年步步紧逼的吻,手上胡乱抓扯,拽住他的领口,想叫他像自己一样脱掉繁复的衣裳,舒舒服服的躺进被褥里。
衣衫松动让裴珩心跳了又跳,轻哼一声,温柔的舔舔她的唇。
“月栀,别这样,我会受不了的。”
他已经受不了了,在这深渊里一坠再坠,享受偷来抢来的欢/愉,泯灭良知。
本想断了自己的念头,却控制不住自己来看她。
只想看她身体无恙,却无耻的欺骗醉酒的月栀,把人吻了又吻,毫无悔意。
裴珩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回事,明明是把她当成相依为命的姐姐,想要她好,却一步步走到今日这黏腻不堪的地步。
可是怀里的人儿浑身散发着好闻的幽香,娇小柔美,自己轻而易举就能把她抱紧,吻她小巧的鼻尖,吻她光洁的额头,从细密的睫毛吻到圆润的耳垂……
像心中爱敬的玉像落到手心,任他掌控,接纳他所有的任性,只属于他。
这里没有梁二公子,没有公主和驸马,只有他和他的皇姐。
月栀是因为他才愿意入京,因为他才做了这个公主,也因为他,才被这个绵长的吻亲到神志不清,怜爱的抚上他的侧脸,用她最温柔甜蜜的声音唤他。
“好喜欢你。”
她雾蒙蒙的眼睛看向他,被吻成艳红色的樱桃唇微微张合,吐息湿热,是他无法抵挡的隐秘诱/惑。
再一次含住那娇软的唇吮/吸起来。
门缝里吹进寒凉的风,床榻间藏着一片闷热,声声喘/息从帐中缓缓流淌,满到从窗缝中溢出来,传进无心人耳中。
苏景昀带着熏香从东厢苑出来,路过下人院,远远瞧见里头立着几个陌生人。
仔细再看,下人们被聚集到一起不知在做什么,在宫中生存多年的本能让他主动避开人多是非多的地方。
可他在那些人里看到了婳春,还有好几个贴身伺候月栀的侍女。
她们都在那里,月栀身边岂不是无人?
她看不见又喝醉了,万一起夜,身边没个照管的人可怎么好,苏景昀忧心不已。
顾不得其他,他匆忙赶到主院,就见院门开着一条缝,像是有人离去时过于心急而没有关紧。
踏进院里向前多走了两步,便听到房中传出不可告人的低吟密语。
一下明白里面在做什么,气得他一股火直冲脑门。
月栀还在病中,身子好不容易好些,那男人就如此急/色,夜中私会,半分不为她体谅,简直可恶。
公主养面首是寻常事,可他知道月栀不是纵情肆意的人,今夜又醉酒,说不准里头是个趁人之危的小贼,或是府中哪个不安好心的护卫。
他没有迟疑,三两步上前敲门。
发现房门没有关上,便攥着一包熏香,径直冲了进去。
隔着屏风正要威胁赶人,却见明亮月光中,半撩开的青纱帐下,衣着完好的青年反手将绵软无力的女子抱在怀中坐起,宽大的衣袖遮住了她光/裸的后背。
苏景昀未说出口的话堵在了喉咙里,就见月栀半醉半睡的面颊依恋的枕在青年颈窝里,嘴角带着甜甜的笑意。
他盯着屏风后月栀微红的面颊,丝毫没注意到青年凛冽的视线已经钉在他身上。
犹豫再三,苏景昀将熏香放在外间桌上,躬身行礼。
“微臣并非有意闯入,公主今夜醉酒,还请驸马善待公主,行事切勿过火。”
他知道月栀有多喜欢梁璋,知道里头是她爱的人,便自觉退下,脑中却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
曲腿坐在榻上的青年透过屏风冷冷地看着他,“公主闺房,你一个小小医官竟说闯就闯,是公主性子太好,纵的你不知天高地厚,还是你自觉是公主的故交,与一般奴才不同,便能与她平起平坐?”
苏景昀一时没识出那声音,却也能分辨出,这绝不是为人称赞的梁二公子。
他慌张跪下,“微臣只是担心公主身边无人伺候,才特意赶来看望,一时莽撞失礼,还请贵人勿怪。”
裴珩冷哼,“今夜之事,管好你的嘴。”
苏景昀瞪大眼睛,这冷漠语调,不怒自威的气势,恍惚叫他以为自己是跪在先帝面前受训,心生恐慌。
能与先帝有几分神似,里头那位贵人的身份已不辨而明。
他伏身贴地,因为惊恐,耳侧的伤疤火辣辣的疼,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微臣该死,微臣什么都没看见,微臣只是担心公主安危,不是有意冒犯天威,请皇上饶命,请皇上饶命。”
“滚。”裴珩暗恨。
恨自己好事被搅,恨他区区医官竟敢打着关心月栀的名头闯进她的闺房,更恨自己不能借此事杀了他。
若不是此人与月栀有几分往日交情,自己怎会把他送来公主府,平白叫他分去月栀的关注。
碍事的人退出去,房门被关上,裴珩心里还是有气。
怀里的人像是被他异常的心跳吵醒,柔软热烫的面颊朦胧地往他心口贴去,整个身子都险进他臂弯中,舒服的闷哼。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样窝在她怀里。
裴珩会心一笑,面颊微红,单手托起月栀那绯红色的小脸儿,低头在她额头蹭蹭,只觉她又香又可爱,没忍住又亲上她的脸颊。
呢喃轻语:“又只有我们两个了。”
坏心眼的捏她脸颊,哄她:“方才亲的甜不甜,要不要再亲一次?”
月栀迷糊的仰起头,双眼困倦的闭上,依旧本能地顺从他,将一切奉上。
裴珩满足地喟叹,吻她眉眼。
倘若这是个梦,他愿长睡不醒,与她在这梦里度过一生。
第35章 35 他娶月栀?
绵长的吻像潺潺流淌的小溪一样从她脸上流过, 从眉心到鼻梁,从唇瓣到下巴,一路流向脖颈, 温热濡/湿,弄得她痒痒的, 哼笑出声。
睁开眼,外头已日上三竿。
“唔啊……”月栀面带微笑, 从饱足的梦中醒来,长长的伸了个懒腰。
又做了那样的梦, 比前几次的梦都更为清晰,她甚至还能记起与梦中郎君唇/舌相依时心中的潮涌悸动。
果酒的后劲没那么大, 犯迷糊的时候晕的很, 喝了醒酒汤睡一觉醒来,依稀还能记得与崔香兰吃酒时的对话, 连梦中被男人抱紧时的触感都记得一清二楚。
月栀害羞的捂起脸, 定是那日醉酒后被梁二公子抱过一回, 才做得这般羞人的梦。
一边回味心中的甜蜜,一边掰着手指数成婚的日子。
神志变得清醒,从床上坐起时,一身的热都被秋日的凉吹散, 偏嘴上还热乎乎的。
她奇怪的咬咬唇,惊讶的发现, 自己的嘴巴好像肿了?伸手去摸, 唇珠圆圆的, 唇边一周都热辣辣的,是真的肿了!
月栀大惊,别是屋里进了什么虫子, 爬上床来在她唇上咬了一口。
“婳春?婳春?”她伸手探床下,没有摸到婳春守夜时睡的小床,也没有摸到婳春本人。
很快,外头人听到声音跑了进来。
婳春看她慌乱的神色,以为她知道了什么,忙坐到床沿上扶住她四下乱探的手,小心问:“奴婢在这儿,公主别慌。”
月栀神情委屈,“我的嘴巴肿了,有点疼……你帮我看看是不是被虫子咬到了哪里,会不会很丑?若是很严重,等多久才能消肿啊。”
听她问这个,眼神又急,婳春愣了一下,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屋里有侍女打扫,院里的花草也是每日打理,不可能有虫子钻进房中,好巧不巧就咬了公主的嘴,真相只会是那个府中无人敢提的人。
下移视线,没在月栀脖颈上发现奇怪的红痕,也没听她说身子有什么不适,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皇上没有把事情做绝,否则她们这些下人就算用嘴编出花来,都圆不过去。
“奴婢瞧着不像是被虫子咬了,该是天干物燥,公主昨夜又喝了太多酒,又燥又热的,内里上火才肿了嘴巴。公主可觉得喉咙发干,或是心跳的很重?”
月栀点点头,“被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又干又燥,心口还闷闷的。”
“那便是了,公主这是上火了,同崔大姑娘喝了一整坛的果酒,饭菜都没好好吃,可不是要上火吗。”婳春煞有其事。
“那就让苏景昀给我开个降火的方子,嘴肿成这样,我怎么出门见人呢。”
“秋日上火的症状很寻常,奴婢叫厨房给您炖一盅冰糖秋梨,早饭再备的清淡一点,到晚上就好了。”
婳春服侍她穿衣裳,念着昨日受的罚,不免苦口婆心的劝她两句。
“公主也别太依赖苏医官,哪能出点什么问题就吃药呢,是药三分毒,您的身子虚乏,好不容易才养好些,可不敢再折腾。”
月栀抿唇,心道这唠叨的语气跟裴珩如出一辙。
虽然他不在,但这府里的下人都像他一样精心照顾她,连念叨她的口吻都越来越像他,有时她都想,这些人该不会都是他调教出来的吧。
日理万机的新帝怎会为内宅小事操心,那些古怪的念头,月栀想想便忘了。
早饭后,宫里来了宣旨太监,要她今日在府上等尚衣局的宫女上门来量尺寸做婚服。
公主出嫁的惯例,婚服头冠一应由宫中赏赐置办,加之新帝对她重视,宣旨太监此来还带来了十几个太监,到公主府里帮忙打扫庭院、清理落叶、定宴席菜单,另有一个老嬷嬷教习大婚礼仪,几个宫女帮忙收拾红绸、剪喜字……
新帝用心,格外重视公主与驸马的婚事,京城众人闻风而动,当天就有人送礼上门,提前祝贺。
月栀要留在府中等着量尺寸,不便出门,便将自己珍藏了许久的一袋珍珠从箱子底下摸出来,取出一半来。
“这珍珠是从前皇上赏我的,珍贵无比,我一直舍不得用,如今也该拿出来了。”
手心握着圆润冰凉的珍珠,想起那些年苦寒的冬日,哪怕再难,数数这些珍珠,也知道自己和裴珩没到绝路,总能熬过去。
眼下过上富贵的好日子,光是朝臣和皇亲家送来的礼物都已经价值不菲,这些珍珠、金元宝和她舍不得动的房契,已经算不上什么大钱,她依然好好的将它们藏在衣裳箱子最底层。
她有三个衣裳箱子,另外两个底下压着一盒厚厚的银票、还有几盒金元宝。
闲来时常独自拿出来摸一摸,数数银票的张数,将元宝擦的亮亮的,再放回去,压箱底的分量足,格外叫人安心。
她将珍珠郑重的交到婳春手上。
“这些珍珠,你拿去金楼,叫他们打两支金步摇,一对耳环,做一个明珠发冠,再做两条镶珠金玉带。”
婳春看她待那珍珠如同至宝,劝说:“公主想要什么首饰,从皇上说一句,宫中尚珍局自会为您打造最好的送来,何必动用您的珍藏?”
“那不一样。”月栀微笑,“这珍珠对我有特殊的意义,且我不是住在宫里的主子,更不是他名正言顺的姐姐,受皇上恩赐已经万分感激,哪能理所当然的要他为我做这做那,太不知羞了。”
婳春哑然,委婉提醒:“皇上连宫里的人都拨过来给您准备大婚,他如此看重您,几件首饰而已,皇上说不定很想为您多打几套呢?”
岂止是首饰,只要公主点头,婳春毫不怀疑皇上会即刻将公主纳进后宫。
只是这话不敢在嘴上提。
月栀摇摇头:“他忙的觉都睡不好,我不想为几件首饰去叨扰他,你不必再提了,照我说的去做就是。”
“奴婢知道了。”
交代完这事,月栀又说:“我记得库房里有一套纯金打的头面和一对翡翠双耳瓶,你拿上它们,再挑十匹最好布料,两对镯子,两件璎珞,替我去崔府一趟。”
月栀节俭,用不完的俸银就攒着,偶尔给府中人加赏加菜加衣,依然剩下不少。
她不喜欢胡乱花销,库房里堆的东西几乎都是进京以来收到了各种贺礼拜礼,她看不着也不爱戴,先前送去国库不少,过了没一个月,库房又快堆满了。
用不着的好东西,自然要送人。
*
崔家清晨的饭桌上很是热闹。
崔香兰听了一顿冷嘲热讽,只顾闷头吃菜,毫不在意爹娘和妹妹的絮叨。
“你既跟公主有交情,怎么不替你妹妹求求情,如今她要在家里呆上整整半年,不能去诗会宴席,要如何相看好郎君?”
“不怪人说你心狠,只顾自己痛快,连崔家的脸面都不顾,都是一家人,怎么就见不得你妹妹好?”
崔父用完了早饭去上值,姨娘们各有孩子照管,又不用出她的嫁妆钱,自然少来招惹她。
只剩下继母和妹妹为受罚的事,对她不依不饶。
“姐姐不是在公主那儿得脸吗,到公主府吃了一身酒气,还未出嫁就抛头露面从街上走回来,也不嫌丢人。”
“谁知道她是不是真得脸,也没瞧公主给她备个轿子送回来,想也是把她当成玩意儿,那等贵人怎会结交一个不安分的搅事精。”
“哼,姐姐叫我不痛快,你也别想痛快,反正我不能出门,定日日来陪姐姐。”
“你姐姐就快出嫁了,还能在家中过几天好日子?就不信她去了青州,还能打着公主的旗号招摇撞骗。”
母女两个一唱一和,从院外跟到院里,隔着窗在廊下念叨,叫崔香兰关起门来做女工都做的不痛快,绣了个乱七八糟。
“夫人,公主府来人传话了!”小丫鬟从外头来禀报。
“什么?”母女二人惊讶。
崔青青抢先问:“是不是公主知道罚我罚重了,要解我的禁足?”
小丫鬟摇摇头:“没听来人说二小姐禁足的事,只是点名要见大小姐,这会儿已在厅上等着了,请夫人和大小姐过去接见吧。”
一行三人忙往前厅去。
往日不见宁安公主出行有什么大阵仗,母女三人看到前厅上列开两行的侍从,手里捧着精致的锦盒,来传话的公主的贴身侍女正站在厅上,守着礼数候人来。
崔家打从十年前就落魄了,崔父官也做的不大,崔母哪见过这等厚赏,踩上台阶,脸都要笑烂了。
婳春面带微笑,目光越过崔母,和善的望向崔香兰。
“崔大姑娘可让奴婢好等。”
崔香兰心中惊奇,“姑娘这是?”
婳春立即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面露不悦的崔青青和笑容僵在脸上的崔母,郑重道。
“府上昨夜招待不周,没有赶马车送您回来,叫您受累了,公主遣我来问候您。特意叮嘱了,要我告诉您,她赠您的那只银钗是宫中司珍局打造,雕琢手艺世间罕有,若有不识货的认不得宝贝,大姑娘不必上心。”
“知道大姑娘不日便要远嫁,公主特意挑了几件赠礼给您添嫁妆,都是成双成对的好意头,还请大姑娘笑纳。”
话音落罢,抱着锦盒的下人打开盖子,露出一对对成色极佳的头面首饰。
看到一匹匹颜色靓丽的锦,崔青青眼睛都绿了,拉崔母的袖子,“娘,那是流光锦,市面上买都买不到。”
崔家门户虽小,母女二人却是善交际的好手,经常出入皇亲权贵们的宴席。
知西南织造为贺新帝登基,上贡了三十匹流光锦,新帝论功行赏,连王侯家都不一定有幸得赏一匹流光锦,这宁安公主一出手就是十匹!
可见往日外头谣传宁安公主是外头光鲜里头虚,全是假话,皇上当真是宠爱这位公主。
崔香兰不识流光锦,也能从母女二人羡慕嫉妒的表情中知晓它的价值。
“这么好的东西贴给我做嫁妆?臣女何德何能得公主如此恩赐,且这锦是皇家御赐之物,臣女岂敢领受。”
她故意显摆做作,搓那对母女的锐气。
婳春微笑:“流光锦是难得,但论珍贵,当属这对翡翠瓶,公主是盼您日后能平平安安,心想事成。”
有公主御赐之物压箱底,无论日后的夫君是好是坏,都不敢薄待了她。
崔香兰体会到公主的良苦用心,顾不得再同那母女二人怄气,忙下跪谢恩。
崔母和崔青青被冷在一旁,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将价值连城的珍宝统统送进崔香兰的院子里,不敢怒也不敢言。
没两天,这事在高门内宅里传开了。
“宁安公主当真菩萨心肠,知道崔家那克夫命的大姑娘要出嫁,送了好些宝贝去给她添福气呢。”
“前头不知是哪儿吹来的风,说公主打扮素净,连高官皇亲家的女儿都比她金贵些,如今看来,人家是里子实,便不爱弄那繁复的装扮充面子。”
“公主不日大婚,皇上亲自派人操办,面子里子都给足,这般荣宠,谁人能比?”
“只可惜我家生不出那么好的儿子,不能娶公主过门,像梁家那么好的命数,得公主助力,他家日后便是名门望族了。”
外头人议论的热闹,梁府内就如往日一般肃穆。
何芷嫣听了外头传的话,想想还是让夫君找机会跟梁璋私下里叮嘱两句。
书房古朴,无人侍候,兄弟二人对坐,一样的如竹如柳,翩翩君子。
梁修:“你嫂子的意思是,公主没接触过男子,心思单纯的很,你作为日后的驸马,要对她多些爱护和耐心,不要操之过急。”
梁璋不解:“兄长何出此言?难道疑我会欺负公主不成?”
梁修咳了咳,“你也不小了,我不明说,难道你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放低声音,“先前你在大庭广众之下抱了公主,父亲已经不大高兴,更别说你前几次与公主私会……你嫂嫂只同我念了几句,公主虽未怪罪,但你还是行为孟浪了些,公主病弱,你不该那么着急。”
同为男人,梁璋有所意会,面露羞赧,“兄长,我并没有冒犯公主,想是嫂嫂的话言过其实。”
他与公主的私会,仅那一次,连公主的面都没见到,就被皇上赶走了。
事关梁家和皇家的颜面,他将那夜的事藏在心里,未曾与人说过。
梁修却不信,语重心长道,“你牵公主的手,亲了人家,这还不算冒犯?你不必同我藏着掖着,我只是替你嫂嫂传话,望你珍重公主,婚后不必急着延绵子嗣,先帮公主调养好身子为重。”
这话听着就古怪起来。
梁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羞得是他还没想到子嗣一事,怪的是,他何曾牵过公主的手,还亲过她?
犹豫半晌,不知如何作答,他的沉默反倒被兄长视为默认默答。
梁修起身过来拍拍他的肩,“二郎,皇上选中你做公主的驸马,是对你对梁家的看重,你可千万不能辜负皇上的信任。”
梁璋默默点头,心中思绪翻涌。
兄长离开书房后,他才理清思绪。
——公主曾与人有两次私会,嫂嫂都以为那人是他;对他纠缠不休的沈娴,口口声声也是念着公主另有情郎;加之那夜他想去见公主,却被皇上斥责……
青竹般的君子淡淡垂眸。
公主许真有个情郎,皇上也知道此事,有意为公主遮掩,故意瞒他。
梁璋脑海中浮现她温婉柔美的面容,那澄澈的眼眸,悲悯的神情,因察觉真相而失落的心情渐渐散了。
他与公主成婚是皇上御赐的旨意,若彼此有情是三生之幸,若她另有心仪之人,在外有情郎或是在府中养面首,都是寻常事,谁说只有男子才能三妻四妾呢。
总归她只会有他一个驸马,若有子嗣,也只会认他做爹,如此便够了。
能替皇上照顾公主,是他为臣之幸。
心绪翻涌之下,他找来信笺,写下一句此志不移的情诗,派人送去公主府,以表诚心。
*
婚期只剩十天,公主府内上下忙碌,每个人都脸上带笑,准备婚礼事宜。
月栀更是止不住的开心,每日喝完药都不必喝甜汤了,拉着苏景昀说道个没完。
“天越来越冷,兴许过几天就下雪了,到时我想和驸马去看雪,再等几个月又是春天了,那时若是眼睛好了,便和驸马一起去看满山花开……”
“等我身体好了,你也不必日日待在公主府里,可以回宫继续深研医术,没你在身边奉药,听我唠叨,我一定会想你。”
听她殷切的期盼,纯真的逗趣,叫苏景昀有些无地自容。
那夜的事像梦魇一样萦绕在他心头。
月栀知晓他不堪的过去,如今彼此有天壤之别,她仍将他当朋友,知他读书,为他备足了笔墨纸砚,深秋天寒,给他屋里烧的炭盆都是价贵的银丝炭。
她没必要为了一个小医官浪费这许多人力物力,可她还是做了,无私的予人善意,不求回报,只为自己的心。
多好的一个女子,像冬日里的火苗,脆弱却温柔的伫立在寒风中,给身边每一个人带来温暖。
只要靠近她,就能得到心安与平静。
这样好的人,却被一个巨大的谎言笼罩而不自知。
她口中念心里爱的驸马到底是梁家二公子还是……皇上,苏景昀已经无从分辨。
他只是心疼,看她现在这样幸福,等到眼睛痊愈,谎言暴露,她一定会碎掉——他不想看到这样的结局。
苏景昀心有成算,又有犹豫,早早从后堂退出来,余光瞥见廊下。
一个小丫鬟递给婳春什么东西,婳春立刻把那玩意藏进袖子里,二人看到他出来,装作无事发生,轻轻对他点头便分开了。
连府中的下人都是皇上的眼线……
苏景昀不再犹豫,去房中取了太医院的牌子,即刻进宫去,向皇上陈情。
演武场上,年轻的帝王身着黑金色圆领袍,手中握弓,搭弓射箭,嗖嗖几声破空声传过,羽箭正中靶心。
医官跪在他后头,帝王的侍从被远远的赶到演武场外,无人能听到他们对话。
“你是说,朕若再踏足公主府,会惹公主伤心,加重她的病情?”
苏景昀跪成一团,听着利箭中靶的声音,战战兢兢答:“公主眼睛的病灶在脑袋里,她不能受刺激,不能大悲大痛,否则淤血压迫眼睛,有可能导致终身失明。”
“可朕记得,你上次向朕回禀公主的病情时,不是这样说的。”
裴珩盯着最后一支箭射中靶心,反手挽弓,睥睨下跪的医官,眼中满是寒气。
“说要公主开怀,不出半年便好。每回朕去陪她,她都很高兴,怎么到你嘴里,倒成了朕会让公主大悲大痛呢?”
他摩挲扳指,看医官冒出一身冷汗,不由得冷哼一声。
“你敢到朕面前说这话,是有几分胆量,也是没把朕的话听进心里去,你以为你是为她好,你了解她几分?朕与公主十年情分,还比不得你一个旧友知道的多?”
苏景昀颤抖:“微臣只是恳求您,不要再欺骗公主,是谎言终有捂不住的那一天,公主会受不了的。”
裴珩咬牙,抬手招了侍卫来。
程远半跪行礼,“皇上有何吩咐。”
“此人妄言犯上,拉下去打二十大板,再敢胡言乱语,就把他的舌头拔下来。”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唔!”侍卫捂了苏景昀的嘴,将他拖下去受刑。
裴珩狠狠扣紧扳指,十分恼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