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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与皇姐 春棠许许 36946 字 5个月前

他将弓箭丢给程远,吩咐:“让进宝将下午会见朝之事推到晚上,去牵马来,叫小段放下手上的事来陪朕去城外巡视军营。”

“微臣领旨。”

好容易被那夜的温情抚平了心中躁动,心情才好了几天,便被这多嘴多舌的下人给搅乱了。

裴珩深吸一口气,回想医官大着胆子说的那些话,胸膛升起一股火来,低头看袖口处露出的手腕,无端暴起青筋,竟是千丝引毒发之相。

这毒没有解药,只能修身养性,时日长了不再复发便自己解了,怕只怕情绪大动引得毒发,三两次没扛过去便疯魔暴毙了。

他深长呼吸,不知道是医官所说的哪一句话触动了他动怒的底线。

掏出帕子假装擦汗,偷嗅绣帕上的馨香,是熟悉的香气,眼睛微闭,仿佛思念的人就在自己面前。

心绪渐渐平复,披甲骑马巡视军营,段云廷陪侍左右。

“朝中多事,公主又将大婚,正是事多的时候,皇上怎还得空出来巡视军营?”

裴珩冷他一眼,“你又去乐坊了?”

被一语点破,段云廷匆忙查看身上,找了半天才从耳垂上抹下一点胭脂色来,尴尬一笑,“让皇上见笑了。”

“既爱女色,为何不娶妻,总往那烟花之地去,不怕污了自己?”

“皇上知道,末将家中无长辈,只有两个弟弟妹妹,末将操心他们还来不及呢,哪得空寻妻房,只好得闲时到乐坊里同美人听曲取乐。倒也有人上门提亲,只是那娇贵的女儿家该放在手心里宠,哪好娶来叫人家跟我吃苦。”

段云廷说罢,哑然一笑,只因说完这话,脑中冒出一人来。

若是她,和他一起吃苦也不算亏了她,合该叫她苦一苦。

裴珩看他走神,问:“想到什么了?”

段云廷回过神来,转开话题:“末将比皇上年岁小,比起末将,皇上的婚事关乎大周国运,您该替自己操心才是。”

不等他张口,段云廷就知道他又要搬出惯用的说辞,便主动替他出主意。

“皇上既没有心仪之人,又总念着公主,何不娶了公主?”

话音入耳,裴珩头皮发麻。

心底最隐秘的冲动,连自己都不敢看透的想法,被这个未经教化的少年轻易就说了出来。

他皱眉:“你怎敢说此胡话,朕已为公主赐婚,怎能坏她姻缘。”

段云廷依旧神情轻松,“皇上是天下之主,江山是您的,大周子民都是您的,您要娶一个女子,谁敢置喙?公主温婉貌美,为她心动也是寻常,末将是为皇上着想,怕您一时犹豫,错过了唯一的机会。”

旁人或许不知,他却知道皇上与公主并无血缘关系,在他住的贫瘠边地,兄弟共/妻、兄妹姐弟换嫁,都是寻常事。

巡视的队伍从军营中出来,沉默中,年轻帝王骑在马上,脸越来越红。

他娶月栀?

他怎么能娶月栀呢?

他把她当姐姐,当依靠,当恩人,若是娶她,岂不是要同/房同寝,将自己不可告人的欲/望都袒露给她,还要诞育子嗣……

青年的脸红的滴血,深邃的眉眼在高低错落的树影中闪出少见的稚嫩的光。

像在杀伐果决的帝王躯壳内,十九岁的灵魂重新活了过来。

第36章 36 公主大婚

窥见帝王神情的变化, 段云廷挑眉。

他只是那么一说,探一探皇上对公主的态度,没想到皇上还真考虑上了。

还在村里时, 他见过不少人家花几吊钱买回一个女孩养在家里,小时候与家中的儿子以兄妹、姐弟相称, 待两个孩子都到了年纪便成婚做夫妻。

如此想来,皇上想与公主成婚也不是没道理, 毕竟皇上是公主养大的,感情自然与别人不同。

“皇上若是想, 末将去帮您说和,公主慈眉善目, 只要不把末将打出公主府, 末将就是软磨硬泡,也一定将此事说成。”

裴珩瞪他一眼, “休要再提。”

段云廷立马收敛了笑脸, 垂下头, “是,末将不敢。”

望着帝王挺拔的后背,阴沉的侧脸,他越发弄不明白,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皇上到底是怎么想的?总不会是不爱女人吧?

少年一脸懵, 骑马走在前的青年已经恢复了不苟言笑的严肃表情, 胸中有万千波澜, 面上仍不起涟漪。

深秋的夜来的比往日要早,随着天边夕阳落下,皇帝的御驾行至林中大道。

一阵疾风吹过, 林中簌簌响动。

忽然,一支冷箭暗无声息的从密林深处射出,箭光直指裴珩的脑袋。

段云廷带御林军保护在侧,发觉有人放冷箭,当即提枪去挡,在羽箭接近皇帝之前,飞身去将箭打断。

少年和断成两截的箭一起落到地上,手执银枪,被他护在身后的皇帝骑在马上,已搭起弓箭,对准箭来的方向连射三箭,众人只听到林中某处树枝乱颤,随后便听到重物落地的声音。

“保护皇上,速去捉拿刺客!”段云廷下令,御林军当即将裴珩护在正中。

段云廷带人进到林子里,很快抓回一个身着黑衣的刺客,刺客肩膀被箭射穿,正是裴珩射出的箭。

“皇上,刺客已经带到,末将并未发现其他可疑的人,想是此人居心叵测,早早埋伏在此,意图谋刺圣驾。”

他挑下刺客的面巾,露出一张沧桑的男子面孔,将人压到皇帝面前。

捏着刺客受伤的肩膀审问:“无耻贼人竟敢行刺皇上,你是何人,是谁派你来的,还不如实招来。”

刺客满脸痛苦,“无可奉告!”

裴珩轻轻瞥了刺客一眼,冷笑,“朕记得你,你曾是大皇兄的门客,在朕八岁的生辰宴上,大皇兄曾带你进宫在宴席上露过面。”

刺客大惊,没想到仅年幼时不经意的一眼,裴珩能记到到现在。

“狗皇帝,你弑杀兄长,逼死贵妃,用莫须有的罪名构陷他们,对贺家斩尽杀绝,你不得好死!”

他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今日没能杀你,是我枉费了大皇子的信任,无论你们如何逼供,我都无可奉告,狗皇帝,我与你势不两立!”

像只快要饿死的鬣狗,铤而走险狩猎雄虎,本就一无所有,还做着搏一搏便能翻身上位的蠢梦。

身为皇帝,杀贵妃,杀皇兄,屠戮贵妃的母家贺家还需要理由?他们是政敌,当他从凉州起兵时,他与贵妃一族之间就只有一个能活下来。

那时若是他败了,难道大皇兄和二皇兄会留他一条命?

成王败寇,亘古不变的道理。

裴珩不信此人不明白这道理,不过是拿着自以为是的恩义来标榜自己,连险中求富贵都算不上,不然也不会独自一人来刺杀。

他不屑看那一意孤行之人,只冷声吩咐:“把他的头砍下来。”

“末将领旨。”

段云廷恭敬行礼,直起身后露出一个粲然的笑,左右两人按住刺客,他踩住那脑袋,无视男人惊恐的呜咽,一刀下去,鲜血喷溅,一颗圆滚滚的脑袋掉到了地上。

少年提起脑袋奉给皇帝看,痛快的呼气,被溅了鲜血的脸上依旧挂着笑,显得有些邪性。

“皇上,贼人的脑袋。”

“将其悬于城门示众三日,尸身丢到林子里喂狼,盯紧些,谁敢为他收尸,一并按谋反罪处,夷三族。”

“是,末将这就去办。”段云廷以肘擦刀,带了几个人去处理刺客的尸身。

御驾继续前行,裴珩抬手招来另一侧的御前侍卫程远。

“皇上有何吩咐?”

“此人与大皇兄关系密切,此次行刺不一定是一时兴起,找几个人暗中查一查当时清理大皇兄府上时都放走了些什么人,以及此人近两个月里都与什么人有接触。”

“是。”

“朕来军营巡视是今日临时起兴,他竟知道朕会出宫,提前在此埋伏,想是在宫中有人给他递消息,暗中排查一下,但凡有可疑的,都不许放过。”

“微臣遵旨。”

裴珩摆手叫他去办,自始至终不曾露过哪怕一丝情绪。

战场上经历过太多生死,遇刺一事于他而言就是个不痛不痒的小插曲,将事情都安排下去后,便不再为此上心。

回宫后的日子依旧忙碌,林子里曾触动他心房的一丝假设,也像石头沉进湖里,掀起波澜后,慢慢沉底。

他若提出要娶月栀,天下人说什么他不管,只怕月栀会先打他一顿。

只是每天入夜后,他独自睡在龙床上,嗅着她的帕子,对她的衣裳肆意发/泄,终归不是正经对待姐姐的态度。

当时承诺择吉日将她的名姓上玉牒,他故意拖着不上,月栀也因为忙着大婚,完全忘了这茬。

或许,她也没有很想做他的姐姐。

裴珩冷笑一声,嘲讽自己的自作多情,终归她心里有了梁璋,有了一生的寄托,要与梁璋白头偕老,时日一长,心里哪还会有他的一席之地。

他只是在短暂的慰藉空虚,擦掉罪证后,会想:到他年老无为,抵挡不住毒发、暗杀、谋害,猝然长逝的那一天,心中可还有什么无法释怀的遗憾。

没能和月栀在一起,没能死在她怀里,该是他最大的遗憾……

他就是放不下她。

每每想起过往的平淡温馨,眼下的孤独寂寥就那么难熬,他独自承受着,月栀却欢欢喜喜的期盼着与另一个人的婚事。

纠结数日后,他再不能忍,派人宣梁璋宣入宫,在无人的东暖阁召见了他。

殿试见过一面,茶楼见过一面,这是他第三次见梁璋,身形高挑的男人规行矩步,着一身白底水青色衣衫,玉冠束发,生得方正俊秀。

裴珩注意到他的玉冠,想到了那日自己亲手为月栀簪入发间的玉簪,该与这玉冠是同一块料子——倒还真用心。

他忽然就很膈应此人。

若自己儿时没有被父皇疑心,没有被流放出京,长到现在,该是比梁璋更温文尔雅、胸襟坦荡的君子。

而月栀也一直陪在他身边,顺理成章便做得他的侧妃,虽然身份低些,但有孕便可扶为正妃,终究比如今的局面要好些。

“微臣参见皇上,皇上万安。”梁璋跪在下头。

裴珩从不切实际的妄想中回过神,端坐问询:“可知朕叫你来所为何事?”

“微臣不知,还请皇上指点。”未得准许,臣下不得直视圣颜,梁璋始终将头垂得低低的。

裴珩总拿不住他的错,心生烦躁,开门见山的提出——

“你与公主不日大婚,朕思来想去,这桩婚事是朕强行安排,你们两个盲婚哑嫁,彼此难免有不熟知的隔阂,未免耽误你们一生,朕特意叫你来问一问,若朕收回旨意,许你们各自另择良配,你可愿意?”

梁璋低垂的面孔露出惊讶之色,他本以为皇上宣他入宫是为了敲打他,要他老实本分,无论公主有多少面首情郎,他都要宽仁接纳。

哪成想,皇上竟想收回赐婚的旨意。

这下轮到他慌了……难道是公主不愿她那情郎屈居人下受委屈,才要皇上收回赐婚,还是皇上不信任他能照顾好公主,不认为他能做一个合格的驸马。

无论是哪种,梁璋都不能接受。

“皇上英明神断,愿为微臣着想是臣三生有幸,只是微臣早就听闻公主善名,心向往之,既得皇上赐婚,便会接受公主的一切,将她视作一生挚爱,不辜负公主,也不辜负皇上的信任。”

“还请皇上不要收回旨意,容微臣与公主完婚,臣虽不才,但定会照顾好公主,哪怕……哪怕公主无心于臣,臣亦无怨无悔。”

为臣者,忠君爱国当如是。

裴珩听他言辞恳切,字字真心,原想诱哄威胁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当真是世间最好的男子,为臣为夫,坚贞不渝,连他都不忍心挑刺责罚,月栀怎会不爱呢……

“你有此心意,朕也就明白了。”

裴珩咽下闷气,寻常夸赞了梁璋几句,赶紧将人送走,只恐对方光明正大的爱意衬得他心底见不得光的阴湿更加肮脏恶心。

他竟想断了这段姻缘,好成全自己。

他没脸见月栀。

*

几场连绵秋雨过后,阴云散去,天空放晴,湛蓝的天空下,公主府内金黄火红的秋叶同挂上门楣的红绸交相映衬,好看的紧。

二十六日,嫁娶吉日。

闺房中,月栀坐在镜前由人梳妆,桌边摆着一座金顶凤冠,一对珍珠步摇还有数不清的金玉珠饰,在窗外照来天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在侍女们的精心装扮下,发髻渐渐成型,穿了三层喜服的月栀安静坐着,脸颊还未上妆便已染嫣红,微垂的眼睫忽闪忽闪,像她此刻雀跃又紧张的心,静不下来。

她绞着手指,忽然想起什么,

“婳春,我那条绣了蝴蝶的帕子呢,可还记得放在哪儿了?”

婳春正在打理要穿在最外层的喜服,小心的捋顺上头绣的珍珠流苏。

听到她问,心下一颤,故作平静道:“我瞧公主那帕子都旧了,日子公主又不常用,便收起来了,是不是上次公主收拾了旧衣拿给皇上,不小心把那帕子混进去了?”

“哎呀……”月栀微微蹙眉。

“今天是公主的大日子,可不能唉声叹气。”婳春抬高了语调,笑问,“新婚自然要用新东西,何必非要用旧物呢,公主有好些帕子,奴婢给您挑个相似的可好?”

“好吧。”月栀抿唇。

她也不是非要用那个帕子,只是觉得花间蝴蝶双飞的意头好,又想起驸马与她传的情诗里写过“蝴蝶”,才想在新婚夜给他看一看自己绣的蝴蝶。

如今物件已经在宫里,无谓为这小东西派人跑一趟,大不了她眼睛好了之后,再亲自绣一条蝴蝶帕子送给驸马就是。

念叨完帕子,心里又想起昨夜嬷嬷交习婚仪规矩时,留到最后单独同她讲的话。

“躺平,将喜帕置于臀/下……”

“循序渐/进,小心纳/入……”

“初/时会有些许不/适,公主勿怕,想驸马不是个急脾气,会好好待您……”

原来那才是真正的男女之事,并非成了夫妻睡在一起便能有孩子,中间还要做这么繁琐又小心的事,难怪芷嫣不肯同她多说,知道了这事,她自己都不好意思提。

月栀缓缓吐息,缓解脸上突如其来的燥热,心中又羞又怕,却又隐隐期待……

她要成婚的事早早写进了信里,同中秋节礼一起送去了燕京和济州。

华青似乎很排斥京中的繁华,写了回信祝贺她成婚,说道。

——我和相公的日子很幸福,才不想进京去同一群权贵人精逢场作戏,想你即将新婚蜜月,不便待客,我们就不进京了,来回车马劳顿,相见不过几天,多累人。

——姐姐若想我,我便在你有孕后进京去照顾你,待上个一年半年,到时你与驸马不便同/房,我正好与姐姐日夜在一处,咱们好好叙一叙。

——苗苗生了一对龙凤胎,两个小娃娃圆滚滚的可爱极了,她平安生产后,把家中供的送子观音送给了我,我如今也有了一月的身孕。我瞧这观音这么灵验,便转赠给姐姐,做你的新婚贺礼,还请姐姐笑纳。

随书信一同送来的送子观音,此刻静静的待在床边的木盒里,只等夫妻成了周/公之礼,便收拾供桌供上去。

济州的义兄公务繁忙,也捎来了信祝贺她,随信送来的是干娘亲手纳的两条百子被,两个枕头,都已经铺上了婚床。

义兄一家送的是济州新育出来的荷花种和二十盆金桂,寓意和和美美,早生贵子。

加上梁家送来的聘礼,京中王侯权贵们的贺礼,以及宫里送来的瓷器摆件,偌大的公主府竟快被这些珍品填满了。

院子里处处是耀眼灼目的红,月栀虽看不见,也能从下人们兴高采烈的忙碌声中感知到今日热闹的氛围。

梳妆毕,侍女们小心翼翼搀着她,为她带上金凤冠,穿上最后一层喜服。

厚重的重量加身,月栀差点站不稳,扶着婳春的手习惯了一下,才一个人稳住。

从未穿过这样隆重的华服,她有点忐忑,小声问:“婳春,我这样好看吗?”

婳春看她眸若秋水,面如桃花,止不住嘴角的笑容,“公主头一回画这样浓的妆,穿这样红的衣裳,比花还娇,美得不得了,驸马一定喜欢。”

月栀被她夸羞了,“贫嘴。”

这边刚准备好,外头小丫鬟进来传话,“回禀公主,驸马和花轿已经从梁家过来了,再有半柱香的时间就到了。”

“知道了。”月栀从怀里摸出钱袋,抓了一把碎银子拿给小丫鬟。

“奴婢谢公主赏,祝公主姻缘美满,心想事成!”小丫鬟满脸盈笑,双手接了赏赐,开开心心下去了。

月栀又给伺候她穿衣梳妆的侍女一人抓了一把碎银子,在众人的祝福声中,盖上红盖头,踏出了闺房。

主院外,何芷嫣和崔香兰早已恭候多时,从婳春手中接过她,扶着她向外去。

崔香兰嘴角带笑,满眼喜欢:“新娘子,迈莲步,好似仙娥下凡途。脚下踏着红锦走,恩恩爱爱到白头!”

何芷嫣微笑着接:“门槛一过福气到,来年就把麟儿抱。出得此门,步步锦绣,愿公主与驸马琴瑟和鸣,年年岁岁常相见。”

月栀一左一右扶住她们的手,眼眶微湿。

身后侍女簇拥着她,喜娘高声念唱。

“环佩声声伴笑语,祥云朵朵绕裙摆。新娘迈步出华堂,脚下生辉耀金光!”

“走一步,一帆风顺;走两步,双喜临门;走三步,三生有幸;步步走向好郎君!一路走到花轿旁,夫妻恩爱百年长!

“今日辞闺阁,明日掌华堂。花开并蒂莲,福寿永成双!”

在欢喜的祝福声中,她走到前院,听到了门外应声而来的迎亲队伍。

墙外唢呐吹的欢喜,锣鼓喧天,哒哒的马蹄声停在公主府大门外,高头大马上坐着的俊俏男儿,便是她日思夜想的新郎官。

她看不见他,心却早已和他在一处。

因为这场婚仪,因为他的到来,让她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日后长夜漫漫,身边亦有人守候。

月栀踏上台阶,走出府门。

门外围观的百姓们笑语,手里忙活着抢喜钱喜饼沾喜气,眼睛还止不住的往一对新人身上看。

新娘身姿曼妙,柔婉娇美,新郎一表人才,温润如玉,郎才女貌,真是一对妙人。

新娘被扶着坐进花轿,府里抬着嫁妆走出来,里头有满满四大箱铜板,跟着迎亲队伍走,沿街抛洒喜钱,喜传十里。

月栀身为公主,不能给臣子下跪奉茶,按照往日公主出嫁的旧例,花轿只在梁府外短暂停留,得梁父梁母跪迎后,由何芷嫣代为敬茶,过完礼数,花轿便绕行另一条路,转回了公主府。

前头压下花轿,崔香兰与婳春撩起门帘,梁璋下马来,探身进去扶她。

“新娘下轿,福星高照!”

喜娘声落,月栀便知要下轿了,抬起被华服压重的手,还未摸索便探到了一只稳重的手臂,满心甜蜜的扶了上去,走下花轿。

“一步一欢喜,一步一如意!”

“今日携手入华堂,他朝白首不相忘!”

*

黄昏时分,公主府内夫妻拜堂,宾客满席,亮起的红灯笼下是一张张欢笑的脸,无论是亲是疏,是远是近,每一个人都为这对新人的结合感到高兴。

唯有身着靛青绸衣的青年立在廊下无光的角落,避开所有人,远远的看他们拜堂行礼,心中苦涩涌向喉咙,近乎失声。

程远低头:“皇上,可要请公主和驸马来见您?”

裴珩摇头,“朕谁都不想见。”

嘴上这样说,人却站在这里不挪动,目光死死的盯着堂上一身红装的新娘。

明亮的烛光映得她像画上走出来的人,熠熠生辉,他的眼睛从新娘的绣鞋、裙边、腰肢,一路望上鸳鸯戏水的红盖头,和夫妻对拜时,红盖头下露出的些许娇嫩肌肤。

盖头下是怎样一张惊艳绝伦的脸,只有驸马才会知道,而他无缘得见。

他忧伤的摸着自己衣裳的袖口,心里念着:这衣裳还是他当时离家出去打仗时,月栀为他赶制的,他一直没舍得穿,如今穿在身上,她也看不到了。

终究什么都握不住,连她也会离开,只剩他一个人孤独的坐在高处,守着自己的孤寂,望着她的幸福。

青年眼眶湿红,轻吐一声:“程远,你说她心里有没有朕?”

“公主自然是念着您的。”

“与驸马相比呢?”

“皇上是公主的亲人,驸马日后也会是公主的亲人,只是夫妻再亲,也难免有同床异梦,何况公主和驸马此前未接触过,哪比得过您与公主的姐弟情谊,年久愈深。”

话说的好听,裴珩却没有被安慰到的感觉——早知如此,他就不该与她做姐弟。

进京之前,他从未唤过她一声姐姐。

他以为公主的尊贵与荣华是他能给月栀的最好的东西,所以他唤她“皇姐”;他以为她配得上世间最好的男子,于是将梁璋送到她身边。

他自以为是的奉献堆就了她今日的幸福,却将自己推向无尽的深渊。

帝王的神情越来越失落,湿红的眼眶硬生生忍着不落下泪来,他重重的摩挲玉扳指,无法缓解心中的苦闷。

想要揉她的帕子,却因忙完政务,急匆匆换了便装前来,忘了将帕子捎在身上。

他活该受这罪。

程远规劝:“皇上既然不想见人,何不早些回宫,此地虽然隐蔽,但今日公主府内宾客众多,人多眼杂,恐被人撞见圣驾。”

堂上一声欢喜高昂的“送入洞房——”彻底点燃了府上欢快的气氛,众人执酒祝贺,言笑晏晏。

裴珩轻叹一声,缓缓转身……

被众人簇拥着送回新房,月栀又羞又喜,宾客们笑吵着要闹洞房,被驸马温声劝回。

周遭声音太多太闹腾,她的凤冠和步摇都在簇拥中微微摇晃,叮当作响,以至于驸马的声线被掩盖大半,她唯一能敏锐察觉到的便是他扶在她胳膊上的手,依旧很大,却不比往日有力。

定是驸马像她一样早起准备,穿着繁复,累的快没力气了。

月栀满心只有高兴,直到宾客和驸马都离开洞房,才敢暂时放下公主的架子,捂着胸口开怀笑了两声。

她双手搁回膝上,抚着喜服上金丝绣的纹样,心想驸马陪宾客们去前厅吃酒,想是要将宾客们都送走之后才会进洞房里。

才刚同他分开,就已经开始想他了。

“你们都下去领赏吃些东西吧,我想自己待会儿。”

穿着厚重的喜服端坐,屁股下还膈着花生桂圆,这样做到夜深,实在累人,月栀将屋里人遣了出去。

不多时,屋里安静下来,屋外仍能听到两个守门侍女时不时踱步松泛的声音。

确认屋内无人后,月栀松开了腰带,将袖子垂在床上,撑着床榻活动了下肩膀,身上真是酸的厉害。

忽然,门外院里传来脚步声。

侍女没有阻拦,来人推开门,进入了新房,脚步声沉稳有力,不像是吃醉。

月栀匆忙把腰带系回去,又摆回端坐的姿势,看不见走来的人,侍女不禀报,他也不说话,月栀有些心慌。

试问:“来人是谁?”

青年缓步走到她的面前,出口是压抑苦涩的沙哑,“是我。”

入耳是熟悉的声线,月栀细细分辨,嗅到他衣衫上淡淡的松墨香,又听他走来时,腰上环配叮当,是驸马身上佩着的玉环,系着她络子的玉环。

才把宾客劝回席上,就回来看她了,驸马还真是温柔,叫人怎不春心萌动。

“驸马……”她声音柔软,半羞半怯。

青年没有应声,抬起的指尖在她的红盖头上轻抚,难耐的吐息,脖颈凸起青筋,是毒发之象。

他不明白,他没有动怒也没有动情。

只是非常非常想揭开她的盖头。

第37章 37 洞房花烛夜

月栀眼中只能分辨出光影, 如今眼前被盖头蒙着,哪怕屋中红烛闪烁,她也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黑影。

听着面前传来的压抑忍耐的呼吸声, 她有些不知所措,嬷嬷教习的婚仪中还有几样未做完, 驸马来此又不掀她的盖头,也不说要喝合卺酒, 就这么站着……

许是嬷嬷教的同/房之礼太过细致,如今驸马又在眼前, 她心中难免浮想联翩,不自觉就热了喉咙。

月栀双手合拢在身前, 攥紧袖口, 清了清嗓子,唤他:“驸马不在前头陪客, 怎的又回来了?”

“我想看看你。”青年缓缓吐息, 话语间听不出多少强烈的情绪。

月栀低垂眼眸, 脸颊浮红,“我叫喜娘和侍女去领赏钱吃东西去了,她们陪我累了一天,也该休息片刻, 若是驸马想现在就揭盖头,那我叫人去把喜娘请回来, 将礼数尽完。”

嬷嬷教习时三番两次提醒她:公主的婚仪要规整有序, 不可胡来, 哪怕出一点小差错,也会失了皇家的体面。

她想,驸马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君子, 必然是要规规矩矩的走完所有礼数才得相见。

却听他道:“不必急着叫她们,我只想跟你安静的待一会儿。”

这话说的月栀更加无措了。

早知他待她有心,担着为臣为夫的责任,面都没见过几次便对她情根深重,此时并不急于完礼,只想两个人安静独处……可不就是她绣在帕子上的蝴蝶双飞吗。

情意缱绻,双宿双飞,眼中只有彼此,便再也看不见其他的喧嚣浮华。

越是感到他的喜欢,她脑袋里就越乱,面颊生热,心怦怦的跳,身子也不受控制的涌起一股股暖流。

她长长吐息,听到不属于自己的呼吸声在面前起伏,直到有双饱含深情的眼睛在注视着自己,便觉得空气燥热。

他又不说话,她都快要羞死了。

月栀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抬起手去轻轻推在青年身上,“你我拜过天地,已是夫妻,往后相伴几十年,有的是相处的时日,何必执着于此刻。”

女子柔软纤长的指节推在青年腿胯处,隔着秋日衣装,那触碰细不可察,却在青年体内点起了烟花。

他屏住呼吸,满心的苦涩和压抑都被这轻轻一点揉成了躁动的情。

脖颈上凸起的青筋淡了,他悠长吐息,抢在她收回手之前,握住了她,粗糙的掌心揉捏她如葱般水嫩的纤纤玉指。

一来二去,两人心里都痒了起来。

月栀羞得很,想让他放开,就觉得被他掌心粗茧摩擦的触感有点痒又有点舒服,就像通过掌心的纹理“看”到了这个人,感觉非常奇妙,就又不太想让他放开。

房中弥漫起暧昧的氛围,裴珩适时问起:“往日不问,是怕冒犯公主,今日礼数还未完,我此来是想问一问,公主是否心中有我?”

熟读诗书的人,互诉衷肠的情诗都传了不知多少句,还要来问她一句实打实的话。

月栀娇气抿唇,声音软糯,“我心中当然有你。”

却听他话锋一转,“是念着我,还是念着梁家芝兰玉树的二公子?”

头一晚做夫妻,便问这么深的话?

月栀心想他比自己小一岁,家中又有哥嫂,偶尔有点计较的小脾气也不为过。

这不就是问她,是喜欢他这个人,还是喜欢他的身份,他家族带给他的荣耀,或是他英俊的相貌,出口成章的才情。

“是你。”

月栀温声回答,特意收了收嘴角的笑意,语气郑重的回他。

“你心性纯良,张弛有度,忠贞可信,不因我有疾而看轻于我,也不因我是公主而过分谄媚,这样好的人,无论是梁家公子陈家公子,还是街边的摊贩,田里耕作的农户,我都会喜欢。”

温柔的声音缓缓流淌进倾听人的心里,只为她真心实意的肯定,裴珩便忘却了所有,心中只剩下与她两情相悦的欢喜。

“公主……喜欢我这个人?”

“若不喜欢,初见时你捉我的手,那夜船上又孟浪失礼,我怎会一概应允,早该打你出去了。”月栀轻哼一声,捏了下攥在她手上的手。

是了,月栀喜欢的就是他啊。

她记忆里的驸马,与驸马的定情信物,每一次相见的甜言蜜语,甚至初次青涩的吻,都是与他。

本就是他们之间的情愫,梁璋才是那个外人,他竟傻傻的以为月栀不要他,想要梁璋,实在是憋闷糊涂了。

裴珩激动不已,“我也喜欢你。”

在他未识得男女之情,未察觉自己对月栀异于常人的依赖之情时,他就已经喜欢她了。

不是恩情,不是姐弟亲情,是作为一个男人对女人的喜欢。

他握着她的手,心跳又急又欢,恨不得现在就扯开她的盖头,吻上她的唇。

月栀身子一缩,眉头微皱,“驸马,疼,你握的太紧了。”

裴珩从激动中回神,忙松开她,说话声都带着止不住的笑意,“是我太高兴了,一时忘了情,公主勿怪。”

月栀微微摇头,没有怪他。

互诉过衷肠,耳朵里一静,便觉得肚里空空,她从上午到现在,一口饭都没吃,乍然饿起来,感觉肚子都瘪了。

趁着驸马还在,她小声同他说:“驸马,我有点饿。”

裴珩满脸欢喜未褪,像个情窦初开的小郎君,忙应她,“我去叫人给你做吃的。”

“不必不必,桌上应该有点心,你给我拿几块点心吃就好。”

外头宾客如云,府里还有宫中拨来帮忙操办婚事的人,要叫他们知道新娘子新婚夜连盖头都没揭就叫了饭菜进喜房,该被人笑了。

月栀想着自己可以忍一忍,肚子却不争气的叫了起来。

青年轻松一笑,“只吃点心哪够。”

他从桌上捏了一块红枣牛乳糕,递到她手里,“你先吃一块垫一垫,我去给你弄点热腾的吃食。”

“夜里传菜进喜房,不大合规矩吧。”月栀还有点不太情愿。

“什么规矩不规矩,在我这儿,让公主吃饱能舒舒服服的睡一觉,比天还大,你不必多想,有我在,没人敢说你什么。”

肩上按来青年宽大的掌心,月栀感到特别安心。

虽然觉得这话不像是驸马会说的,但又觉得这样不为人知的处事态度才是一个人为人的真面目,他愿意在她面前展露真性情,她很高兴。

听到他的脚步声走到门边,打开门的那一瞬,她耐不住心中欢喜,冲他喊了一句。

“你早些回来。”

裴珩手掌扶在门上,听到她的呼唤,耳畔如沐春风,回声望她,“我一定回来。”

*

新帝登基后,原定的祭拜祖庙、选秀立后、秋场游猎等等大事,不是不办就是裁减规模小办。

众人都道新帝不喜场面大办,又或许是国库空虚,才不能大张旗鼓的办。

今日来了宁安公主的大婚席上才知,国库里有的是好东西,皇上也有大操大办的耐心,只是这心思一半用在了国政上,剩下一大半都在宁安公主身上了。

往日权贵们往公主府上送礼,只得回礼而不得公主露面相见,还觉得可惜,今日却是所有与公主府有过交集的人,无论门第高低,官职大小,都在宴席上有一个位置。

众人笑谈皇上的仁德宽厚,经历了初期贬官流放的清洗后,还能待在朝堂上的旧人,大都得到了公正的待遇。

更有新入朝堂的进士,首次被宴请便是在公主的婚宴上,皆是受宠若惊。

梁璋在宴席上敬酒,酒过三巡,夜色渐渐深了,席面上一片醉熏熏的欢喜。

“宁安公主当真是个美人,梁家二郎更是京中难得的青年才俊,他们两个相配,便是造地设的一双!”

“瞧皇上对公主的重视,驸马爷迟早高升,往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公主府上这酒清冽幽香,入口绵柔,我在别处都没吃到过,必是公主府中的独酿,今日一品,当真难得。”

“驸马爷,快来吃酒!俗语说酒酣助兴,驸马不在席上吃醉,回到洞房,怕也会被公主的美貌香醉呢。”

梁璋喝的有些步伐不稳,还是兄长梁修出面替他挡了几杯,女客这边,都是何芷嫣在陪。

席面摆了整整一院子,男客在左,女客在右。

段云廷坐在武将一桌,今日穿了身橘色劲装,长发束成马尾垂在脑后。

几盏酒下肚,少年的脸也红了起来,仍目不转睛的望向女客那边,那个与人说笑,眼底却满是不甘的女子。

心中感叹:这梁璋是好,也不至于好到让人惦记那么久,沈郡主有这样的毅力惦记别人家的夫君,怎么就不开眼看看其他人,非得在两棵树上选一棵上吊?

真不明白,女人心里都是怎么想的?

正堂上,梁璋终于支撑不住,被梁修扶着离了筵席,送去后院。

穿过拱门,兄弟两人皆是一顿,回头看无人跟来,才松了一口气,卸下装醉的伪装,相视一笑。

梁修叹笑:“不想今日宾客竟这样多,真要叫你挨桌敬个遍,不醉倒也要喝吐了,哪还有力气进洞房。”

梁璋直起腰身,站定后,擦去嘴角残留的酒渍,“兄长休要打趣,我心里还慌着呢。”

梁修是过来人,自然知道他在慌什么,笑着拍拍他的肩膀。

“你也是成家立业的男人了,今后要照顾公主一生,哪能在今夜慌呢,我只叮嘱你,那事宁缓勿急,别弄个不成器的样子,叫公主看了笑话。”

“兄长。”梁璋红着脸叫停他。

“好好好,你快去公主那儿吧,前头宴席,有我和你嫂嫂替你撑着。”梁修忍住笑意,没再多说,绕路回了前院。

梁璋深吸一口气,继续往里走,却不知他身后多了一条尾巴。

“唔!”

从湖边走过,身后传来响动,梁璋回头看一眼,只见满园烛光映照秋日红叶,不远处有一排下人走过。

他没有多想,很快离了此地。

湖边一颗老柳树后,沈娴双手被扣,嘴巴被死死捂住,整个人被按在树上,脸颊与粗糙的树皮亲密接触,蹭掉了她昂贵的胭脂,磨红了她的脸。

段云廷醉的眼睛迷离,手上却有力气,站的也稳当,任她怎么踢打挣扎,他自岿然不动。

“都警告你多少次了,怎么还敢打公主和驸马的主意?郡主就非要撞南墙?”

沈娴愤恨的唔嗯两声,狼狈受制的模样惹得少年轻笑,故意点她。

“今天公主邀请了很多宾客,可我记得,宾客名册里并没有你,沈郡主,你好像是跟陈侍郎一起来吧?”

他压低身体,胸膛紧贴在少女的后背,故意贴在她耳后吐酒气,低声笑语。

“与皇上赐婚的未婚夫一同来参加别人的婚仪,不念着未婚夫的好,却想着撬别人的墙角,沈郡主,你就不怕这事传出去被人耻笑?”

“你同那些贵妇贵女聊得投趣,可知她们要是知道你觊觎别人的夫君,意图不轨,背后会怎样说你呢?”

沈娴眼中的倔强渐渐散了,不再挣扎,认命一样抽泣一声。

段云廷松开她,看她被刮花了胭脂的脸,笑得开心,“我还以为你有多漂亮,原来都是脂粉勾出来的。”

“啪!”沈娴甩了他一巴掌。

“你这粗鲁的武夫,竟敢威胁本郡主,还大言不惭的说本郡主丑,你才丑呢,就你这土色的脸,十斤脂粉都盖不住!”

找到了发泄处,她骂了个够。

段云廷醉了晕乎,被打两下也不觉得疼,没有跟她计较,反而恭恭敬敬的请她回到前院。

“郡主别惦记了,再要闹下去,我将这事在皇上面前随口一说,别说梁璋会不会要你,就连陈家那桩婚事也得黄,贪心不足,人财两空啊,郡主说是不是这个理?”

少年的话虽不中听,却是实话。

沈娴眼神失落,将牙咬了又咬,念及她无法触及的梁璋,重重的闭了下眼,没有再回头看。

看她倔犟着不肯落泪,还是选择了乖乖跟他走,听着耳边啜泣,段云廷心中畅快。

——他可是皇上带出来的兵,烈马都能驯服,还搞不定一个小女子?

二人一前一后回到席上,并不知晓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梁璋未穿过园子,突然被人从身后偷袭打晕。

两个腰间佩剑的男子身法熟练的避开所有耳目,将昏迷的梁璋拖到了无人处……

*

“真羡慕您,有疼爱您的皇弟,为您的婚事费心费力,有皇上在,无论公主嫁给怎样的人,未来夫君都会对您好的。”

“话也不能说尽,世事难料,三年前我还在为人做衣裳、绣花赚钱补贴家用,哪想到会有如今的好日子。”

“苦尽甘来,公主熬完了苦日子,剩下的都是好日子了。”

“借你吉言,我也把这话送给你,虽不知道你要嫁的是怎样的人,但人心都是肉长的,要么夫妻和睦过日子,要么图一个吃饱穿暖,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公主说的是,臣女会记住的。”

驸马刚离开没多久,崔香兰便进了洞房,因她克夫的名头传遍京城,哪怕如今已是公主府的座上宾,筵席上的人待她也是面上热心里冷,苦闷之下便来寻月栀说话。

月栀吃了一块牛乳糕仍是饿,满脑子惦记吃食,正巧她来,便拉着她说了会儿私房话。

母亲病逝后,再没有人同她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崔香兰不免动容,握着月栀的手舍不得松开。

“二十八是好日子,臣女那天要启程去青州,往后就见不着公主您了。”

月栀轻抚她手背,“你安定下来后就给我写信,若你夫君敢欺负你,我就去青州替你教训他,别怕,你那么有心气儿的一个人,连你继母和妹妹那样的心眼都没能叫你屈服,区区一个男人怕什么。”

崔香兰被逗笑,重重点了点头。

她只是一个小官家不得宠的女儿,哪会妄想公主千里迢迢跑去给她撑腰,只为公主此刻的心意,她便知足了。

说话间,外头传来脚步声。

“想是驸马爷回来了,我可不能打扰你们的洞房花烛,臣女先退下了。”崔香兰微笑起身,推门出去。

她脸上笑着,正要跟走来的驸马爷说句吉祥话,却见来人是个十八、九的青年。

一身湖蓝色衣衫,腰间缀着玉玦玉环,身姿高大,站在台阶下竟与她差不多高,长发半梳半披,一双凤眸深邃,鼻梁高挺,容貌生的俊美无双,却面无波澜。

门边两个侍女也看到了来人,不向公主通报也无意上前阻拦。

崔香兰察觉不对,开口要问,却被青年抬眸一眼惊得不敢说话,下意识垂下眼。

此人进入公主的内院如入无人之境,难道是公主的……她想起了那夜误入此院,不小心听到的春吟。

场面一下子尴尬起来。

崔香兰小心对来人点了个头,匆匆走下台阶离去,再不敢回头多看一眼。

她走后,厨房里端了一桌热菜进喜房,见裴珩站在喜房中,事后的仆从不敢抬眼多看,仍装作喜气洋洋,恭敬退下。

月栀闻到了饭菜的香气,便知道是驸马带着饭食回来了。

红烛高烧,锦帐低垂。

满室的喜色里,裴珩执起缠着红绸的秤杆,探入绣着鸳鸯戏水的盖头边缘,口中轻念,“挑起盖头,称心如意。”

月栀心下触动,没有提起叫回喜娘之事,任他将自己的盖头挑起,面前照来红烛温暖的光。

烛火倏地一跳,映亮她低垂的眉眼,青年站在喜床前,痴痴望她。

凤冠颤动的金丝流苏下,新娘眼睫紧张的忽闪,胭脂色从脸颊蔓延至耳垂,将那雪白的肌肤染得明艳动人,竟比正红色的喜服更艳三分。

似是感到他的视线,月栀一双清亮的眸子微微扬起,黝黑的眼底清晰映照出他因为窥见她容貌而怔愣的模样。

她唇角微微一动,羞怯的笑意便如石子投入春水,在她脸上漾开涟漪。

裴珩心跳陡然失控,搁下秤杆,再开口时嗓音都变哑了,“我……咳……凤冠太重了,我替你摘了吧。”

“嗯。”月栀轻轻点头,身上珍珠流苏簌簌相撞,如他心中潮涌,激荡澎湃。

摘下凤冠,脱去最外层的华服,总算能松泛松泛,一身轻松。

裴珩将人扶到外间,照顾她用饭。

“这是蟹酿橙,鲜美又酸甜清香,风味绝妙,你尝尝。”他挖了一勺满是蟹黄蟹肉,添到她碗里。

月栀合着蟹肉舀了一勺米饭进口,果真香甜,开心道:“好吃,这是宫中御厨为宴席添的菜吧,往日府上的厨子并未做过。”

看她吃饭的满足样子,两腮鼓鼓,红红的嘴唇微微嘟起,裴珩心中欢喜。

“你若喜欢,我叫他们将菜式做法写下来留在府上,就能常常做给你吃了。”

“人家是宫中御厨,因着皇上恩赐才到府上做一天席面,万不能把人家当自家厨子使唤。”

“为你,我自有办法。”裴珩面不改色,看她咽下一口饭,又夹了两片油润焦黄的肉放进她碗中,“这是驼峰炙,有些油腻,你吃两片尝尝味道就好。”

月栀用勺子舀了,合着米饭送进口中,入口外焦里嫩,油香四溢。

她眼中闪光,“这个也好吃!”

裴珩微笑看她,捏了帕子去擦她嘴角的油渍,“我特意叫他们做了些你没吃过的菜,今日给你尝尝鲜。”

月栀心中甜蜜,小声嘀咕:“驸马怎么知道我吃过什么没吃过什么?”

“问府上厨子看一眼往日的菜单就知道了。”裴珩对答如流,又说起,“公主平日里吃的太清淡了些,每餐只有两个荤菜,寻常大户人家都讲究每餐三荤七素呢,吃那么少,身子怎么有力气养病呢。”

驸马年纪比她,数落起人来倒有理有据,可怜她每餐两荤两素一碗汤都吃不完,要剩下大半。

不是不爱吃,只是一个人吃安静又没趣,婳春伺候她用饭又不像驸马一样会同她说这说那,不知觉间,一碗饭就吃完了。

“公主气血不足,定是府上的奴才照顾不周,日后我亲自照顾你,保管不出半年,你身子也好了,眼睛也好了。”

“来吃块鱼肉,清蒸的很鲜嫩。”

“我给你舀碗汤,喝点汤顺顺,免得积食落胃。天也冷了,喝口暖的补气。”

青年手上忙碌不停,自己一口没吃,倒把月栀喂了个饱足。

肚子饱饱的,月栀精神了很多,想着驸马为他布菜时絮絮叨叨的模样,像极了一年前的阿珩,只是阿珩没有驸马这么唠叨,也没他这么殷勤。

裴珩是坚韧的真金,驸马便是温润的青玉,一样珍贵,又有不一样的性子。

是她幸运,总能遇到好人。

侍女将餐盘撤下去,端上来酒盏,低下的面孔上看不出喜气,勉强挤出笑来,“请公主与驸马饮合卺酒。”

月栀手中被递来酒盏,或者不知深浅的酒盏,有些担心自己看不到驸马,一会儿交杯饮酒别碰洒了酒,坏了这好意头。

面前传来青年的低语,“你不必动,我来挽你。”

那亲昵的声音听得她酥了耳朵,乖乖坐在原处不动,便有一只结实的臂膀靠过来,同她手臂交缠,衣衫上沾染的松墨香合着清冽酒香熏得她脑袋发晕,快要醉倒在他身上。

杯酒下肚,苦辣与共,甘甜共享。

“公主与驸马新婚大喜,奴婢们祝二位新人早添贵子,福寿满堂,春宵一刻值千金,您二位早些安歇吧。”

侍女退下,房中安静下来。

小小一杯酒落在胃里,叫月栀体内暖暖的,都不用驸马提醒便起身随他一起走回了床边。

床上新人同坐,被下满是喜果,摇曳的红烛映衬着二人姣好的面容,一双人影在窗上,缓缓靠近,唇齿相依。

红烛不熄,裴珩缓缓闭上眼,握在她肩上的手下移去牵住她的手,缠着酒香的深吻毕,交握的手心沁出薄汗,他触到她指尖微凉,方意识到自己已握住那双纤手多时。

一口淡酒入喉,他却觉得醉意渗入四肢百骸,眼前此景此人,美得如同一场梦。

“月栀。”他轻轻唤她,一只手掌捧上她的脸,另一只手轻轻落在她腰侧,托住她快要被吻化的身子。

“驸马……”月栀软着声音回他。

眼前摇动的光影中,青年高大的身体靠过来,毛茸茸的头就这么枕到他颈窝里,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颈上,令人心痒难耐。

“月栀,今夜唤我夫君好不好?”声音低哑磁性,又如温柔撩人。

月栀心都软了,哪有不应之理,掌心覆上他的手背,脸侧放松的枕在他手心中,声声绵软,“夫君。”

话音刚落,身上便推来一股力,将她轻柔的放倒在锦被上,细细密密的吻落了下来。

第38章 38 往后,我就是你的了

裴珩从未有过如此冲动的时候, 在战场朝堂上历练出来的稳重、理智、情绪不外现,此刻全都溃不成军。

他深深吻她的唇,将津/液搅的甜蜜, 夺去她的呼吸,享受她快要窒息时双手紧紧扣在他肩上的被她抓紧的感觉。

那双柔软白嫩的手, 在他幼时的记忆里为他缝衣裳、做鞋子,丈量他的身高尺寸, 揉他冻红的手,拭他额头的热汗, 一次又一次轻抚他的发顶,给他安慰。

现在也是这双手, 搂在他肩上, 隔着衣裳扣他的肩,又痛又痒, 叫他好生快/活。

适时松开她的唇, 吻她下巴, 在她缓过气来时,再一次吻上去。

口齿间尽是酒香,清香的淡酒在唇/舌交/缠间被呼吸炽热的温度烧的越发醇香浓厚,醉上心头, 身体都变得热了起来。

“月栀,月栀……”他难耐的唤她的名字, 生涩的拽她腰带。

月栀软软地喘着, 垂落手臂, 纤细白嫩的手指抓紧了被褥。

她有些怕。

嬷嬷说驸马都懂,会温柔待她,可他吻的这般浓烈急躁, 连她的腰带都不会解,真的懂吗——思来想去,心中没底。

她双眼紧闭,胸膛里也热的很,便自己解了腰带,敞开交领的婚服,心中羞涩难当,偏过脸去,不敢叫他看见自己涨红的面颊。

却不知红烛照耀下,青年伏跪在上,被她宽衣的动作吸引住,呼吸加快,眼尾染上绯红。

敞开的衣领处露出的脖颈细腻如雪,锁骨下的心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里层的内裙中,系在肩后的红绳若隐若现。

一幅绝美的画卷在他面前展开,裴珩滚了滚喉结,只觉得浑身的热血都涌上脑袋。

俯身轻轻吻她,呼吸都在颤抖。

青年的心被燥热点燃,轻柔的吻在颤动的烛影中变成点点水光,雪白的画纸上落下朱笔韵开的嫣红,如茫茫大雪中含苞待放的红梅,待人采撷。

月栀动作一滞,他靠得太近,身形又那样高大,轻易就拢在她身上,叫她手臂都抬不起来了。

自己宽衣宽了一半,便被青年细密的吻打断,不得已反手搂上他的腰,柔滑的布料与她身上所穿的喜服料子相近,想也是宫中制的。

沉浸在甜蜜中,也察觉那么一点奇怪。

——按说驸马二十四岁,又是个端方君子,即便私下主动些,也不该这么急躁……像个不知人事的毛头小子似的。

脑袋里只这么一想,思绪飘过,很快就没有了深思下去的机会。

青年双手抱上她后背,将她整个从床上抱了起来。

“驸马,夫君!”月栀看不见,乍然一动,慌张抱住他脖颈,被他整个托在了身上。

“我抱着你呢,别怕。”他嗓音沙哑,手指无意识蜷缩,清了清嗓子,“枕着这些果子可睡不好。”

他一手掀开洒满了红枣,桂圆,花生的锦绣百子被,将她重新放回,信手扯开自己的衣衫往床下一抛。

少年面上绯红,一身精瘦肌肉,背脊线条凌厉,展开的背肌张弛有力,白皙的肌肤上横亘着丑陋的疤,腰侧暗色刀痕如蜈蚣盘踞,新愈的箭创还泛着淡粉。

他再次俯下身,烛光流淌在他身侧,腹肌沟壑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块垒分明的胸膛与身下娇柔的身躯仅一指之隔。

与身上人的触碰少了一层阻隔,月栀很快就察觉到,低声呢喃:“夫君……你懂得吗?”

“懂什么?”青年吻她脸颊,眼神迷离。

月栀羞耻咬唇,怎么都说不出“周/公之礼”几个字来,“没,没什么。”

青年闭上眼睛轻笑,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胸膛,让掌心贴合心口处唯一一片没有疤痕的肌肤,心跳如擂鼓透过手心传来,与她的脉搏渐渐契合。

“往后,我就是你的了……”

“不许再放开我,也不许在心里念着其他的人,我是你的夫君,你只能念着我。”

他痴迷的吻着,说了好些深情又任性的话,月栀正是情/迷的时候,并不觉得这话有问题,反而心头更暖。

既是夫妻,怎会不盼着对方心中只有自己一个人呢。

求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她的心跌进子夜的温柔乡,满是幸福。

窗外弯月高悬,屋里红烛已燃过半,前院的宾客散尽,只剩几个零散的下人打扫院落。

沈娴本该早早离去,却因背地里那双始终盯在自己身上的眼,气得不行。

梁璋已与宁安公主成婚,想也知道此刻洞房内该是怎样的光景,她暗暗踩住从脚边跳过的小虫,狠狠碾了下去,依旧不解恨。

她没了爹,娘眼里只有幼弟,都不来京城看她一眼,如今她失了最好的夫君人选,还要被那个鲁莽的武夫当贼一样防着,简直可恶。

明明她是功臣之女,为何所有人都跟她对着干,如今连一个军户爬上来的兵痞子的能踩他一头。

心情不好,就偏要待在公主府外不走,好好跟那个兵痞杠一杠,不是爱盯她吗,不是爱坏她的好事吗,看看谁先熬不住。

身边小雀打着哈欠走过来,扯扯她的衣袖,“小姐,陈侍郎好像没等我们,半个时辰前就走了。”

两天前,陈兰泽升任四品工部侍郎,沈娴作为他的未婚妻,本该高兴才是。

奈何陈家傲气,这阵子知晓皇上大张旗鼓为公主筹备大婚,便有些看不上她这个品级待遇处处不如宁安公主的郡主,连陈兰泽升官这等大事都不跟她说,还是今日那个嘴贱的武夫说给她听的。

好东西都是别人的,怎么都分不到她这儿,在闺阁与幼弟争争不过,到了京城与公主争,还是争不过。

“他要走就让他走,以为本郡主多稀罕他,真要惹火我,我上奏一封……”

不行,陈家看不上她,她要是不上奏请求收回赐婚的旨意,不正好合了他们一家子的意。

因着“郡主未婚夫”的名头升了官,在她身上得了好处就将她甩开?到时他们一家人荣华高升,倒叫她落一个被陈家嫌弃的名声,实在是便宜了他们!

她咬紧牙,念着陈家的家大业大和陈兰泽还算不错的皮相,若得这些,也不算亏。

女子嫁人不就为换一个安稳的晚年,还真指望夫君爱重自己一辈子不成?

她没那么傻,为着荣华富贵,她也一定要嫁进陈家。

夜深几许,清凉月光照亮黑夜,光影斑驳处,清者更清,浊者更浊。

*

烛光颤动的喜房内,是另一番光景。

寒凉秋日,夜露湿了瓦片,房梁下,满怀祝福纳就的百子被上正绘一幅春景图。

已是深秋十月,将入冬日之时,仍有人为见春色泼墨挥毫,粗实画笔在细腻的宣纸上作画,初次提笔的作画人捋不顺粗糙的笔尖,低落的墨汁晕染开来,下笔总不在实处。

好好一幅画,弄得一团浆糊。

脾气温和的新娘还算有耐心,咬着唇展平宣纸,不曾出一言催促。

可惜年轻的新郎官却不复平日里的沉稳气度,向来屡战屡胜的青年本想大展拳脚,却遇到人生一个大关。

屡次失误,越发藏不住青年人的躁动气性,弄脏了这么好的纸,也误了眼下的好时节,一场诗画相和的奏鸣,被他耽误,尴尬羞耻,脸颊红得都快要滴血。

落下的床帐遮住了些许烛光,彼此的呼吸,心跳听的那样清晰。

月栀平复了一会儿呼吸,抬手想要去扶抚他的脸,安慰他没关系,红烛还未燃尽,不必着急。

手伸到一半,青年便主动贴过来,在她掌心蹭蹭,像只躁动难安的野兽,满心溢出的爱意都化作红潮都写在了脸上。

“嗯……”他声音低沉。

原想同她撒个娇,鼻间的热流却比头上的热汗先滴下来。

月栀感到脖子上落下一滴水,想是落下床帐后将他闷出了热汗来,伸手探出去,想撩开青纱帐让他透透气。

裴珩却愣在原地,指尖在鼻下一抹,带出红色。

他流鼻血了?

忙屏住呼吸,随手在床上抓到一条帕子,忙捂在了鼻子上,坐起身。

月栀摸到床帐,半撑起身子撩开纱帐,清凉的空气涌进来,两人的思绪都清醒了些,谁都没说话。

裴珩哪好意思开口,天底下竟有他这般有贼心没本事的男人,不必月栀笑,他自己都抬不起头来。

彼此的呼吸都平复下来,屋里过于安静,甚至能听见红烛灯心摇动的细微声响。

月栀回了回精神,小心摸索到他,搭在他后背。

“没事的。”

她真没觉得他不好,反而他太好了,样样都好就像是书走出来的神仙郎君,经过这一遭,知道他也有不济的事,反而觉得眼中的驸马更真实了。

青年手里捂着帕子,红着脸扭头看她,想替自己解释,见那绣了花的白色肚兜上露出一片细腻肌肤。

明亮的烛光中,他不小心滴落的鼻血在她锁骨上溅开,又因为她撑起身,血流了下去——像一朵长在她心口上的花。

这才是最美的春景图。

他咽了下涎水,感到鼻间不再流血后,亲手为她抹去了身上的血渍。

正是最争气的年纪,哪能死心,又提起笔来,“月栀,再亲一次好不好?”

月栀羞涩的抓起被他绉到一旁的锦被捂在身上,低下脸去。

“我困了,咱们睡下吧……”

她哪有那么多好纸好墨给他用。

先前每日吃药滋补着,一身气血都耗在了今日,从清晨起来沐浴梳妆,到一路的礼数,刚才又与他画了好一会儿,如今实在是没精神了。

不必她再说,裴珩只看她褪去潮红后一身雪白的肌肤,便知道她的气力撑不住。

——本就是他的问题,没想过今夜会与她一同作画,没能提前做准备,白白浪费了好光景。

她身体不好,眼下可不是任性的时候。

抬手轻轻为她捋过额前的碎发,伏身过去亲亲她的脸,“睡吧,我守着你。”

“你不一起睡下吗?”月栀不解。

听到青年的沉默,她明白了什么,再不敢多问,躺进了床里。

月光像水般流过屋檐,落在窗台上,夜风吹过,带来园中的桂花香,几片枯黄的红叶从枝头旋转着落下。

秋虫噤声,院中寂静,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雁鸣,很快又消失在夜空里。

屋中红烛已燃过半,裴珩总算将该放好的东西放回原位,清理了满身狼藉,看着身边安睡的月栀,往日焦躁不安尽数忘却,心中只剩满足的欣喜。

很久很久之前,他也是这样坐在床上,看着忙碌到深夜,疲惫睡去的月栀。

那时夜风又寒又急,他们只有彼此。

他用手背轻轻蹭她的脸,看她红润的面颊因为他的逗弄而在梦中微微蹙眉,像只猫儿似的,可爱的紧。

已是后半夜,他并不急着躺下,窗外适时传来两声“咚咚”。

裴珩披上外衣起身,确认月栀睡熟后,落下开青纱帐,独自去窗边,打开了一个小缝。

程远站在外头,低声回禀:“皇上,梁公子醒了,您要不要去看一眼?”

到底是个成年男子,不用毒不用药,晕厥持续不了多久。

裴珩回头瞥了一眼朦胧纱帐下月栀熟睡的面庞,想留下陪她度过一个完整的洞房花烛夜,可梁璋……实在是个栋梁之材,处处周到,叫人拿不住他的错处……

该同他说清此事,不好耽误他婚嫁。

在程远的引路下,二人来到公主府西北角最偏远的小院里。

从前这府邸还是王府时,这院子便是府中打发失宠侍妾的破落院子,因着公主大婚,府中上下修缮,这破院子才补了瓦片,被打扫干净。

正屋里,穿着喜服的新郎官端坐在椅子上,表情沉重,半晌没有出声。

看到推门进来的身影,他眼神一顿,眼见希望的同时,也满心不解。

梁璋醒来时,还以为府中进了贼人,挣扎着想去救宁安公主,看到窗外月光照亮贼人的面孔,认出其中一人是皇上身边的御前侍卫,便再不敢反抗。

他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皇上愿意将公主嫁给他,便是对他极为信任、看重,既如此,皇上又为何要将他绑到这里?

洞房花烛夜,新郎官不见了人,公主该多慌张。

“微臣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安。”见到裴珩,梁璋下跪行礼。

“爱卿平身吧。”侍卫端了凳子来,裴珩整了整衣衫坐下,平静的看着眼前人。

皇上不开口,梁璋不敢多问。

僵持片刻,裴珩示意屋内侍卫都退出去,待到门关紧,才语气严肃的开口。

“朕会写给你一道密旨,赐你在半年后与宁安公主和离,届时姻缘两清,婚嫁各不相干。”

“请皇上三思。”梁璋声音慌乱,匆忙伏跪跪到地上。

“微臣斗胆,不知为何皇上要下此旨意,臣与公主方才成婚,为何半年之后就要和离?是公主嫌臣无趣,还是她另有……微臣并非嫉妒之人,公主养面首,也该有个人为她打理府邸,待客全礼,让她未来的孩子有个名正言顺的父亲。”

“微臣从未想独占公主,为人臣者尽其忠,微臣愿为皇上为公主尽忠,不敢有私心,还请皇上三思,不要让臣与公主和离。”

人心复杂,情爱更难揣测。

他越挣扎不接受,倒越显得对月栀情根深重,更衬得裴珩连一她喜欢都不敢光明正大的告诉她,有多卑劣。

看着风光霁月的君子对月栀忠贞,甚至连她有面首都容得下,裴珩皱眉。

“你与公主不过几面之缘,何至于情深至此。”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且缘分之事,并非见的越多情越深,有些人,只见一面便此生难忘……”

她会笨拙而真诚的和他的诗,戴他送的簪子,同嫂嫂打听他的事。

定国公府一见,佳人衣袂翩翩、如月如雾,清柔的模样,早已深深刻进他心里。

梁璋眼神坚定不移,裴珩心中气恼。

他身为皇帝,竟不如一个臣子对她爱的认真,此来本想铲除阻碍,却发现这人真是百毒不侵,威逼利诱皆对他无用,死了心要跟在月栀身边。

偏自己又不是十恶不赦的暴君,梁家上下对朝廷忠心得力,他也不好没来由的给梁璋安个罪名把人赶走,越想越气。

咬着牙问他:“你喜欢她,喜欢到不介意她有别的男人?”

“是。”梁璋答的毫不犹豫。

裴珩握紧手掌,扣紧拇指,冷哼:“好,好极了,不愧是朕亲自为公主选的驸马,当真是好。”

话中冷讽之意,梁璋怎会听不懂。

可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他自小听父亲在府中教导他们兄弟要谨小慎微,忠心君主,比起父亲曾经面对的暴戾易怒的先帝,眼前这位实在是位仁君。

“皇上谬赞,微臣愧不敢当。”他只想做好他的忠臣贤夫,无愧于心,无愧于皇上和公主。

裴珩无奈叹气,“既如此,你便留在公主府上吧,你想做忠臣,朕可以成全你,只是你想做这公主府的贤夫,日后少不了受气受委屈,届时可别怪朕没有提醒你。”

“微臣不敢。”

帝王独自离去,门外侍卫随帝王一同离开,梁璋独自留在原地维持着跪地的姿势,直到确认贵人的脚步声走出院子后,才缓缓起身。

他揉揉跪痛的膝盖,在陌生的公主府里寻找主院的位置,心里还惦记着洞房里的新娘。

公主没有等到他,心中该着急了。

梁璋念着她的眼睛不好,也记得兄长叮嘱过要顾及公主的身子,凡事不得操之过急,也就没想必得在今夜圆房。

只是总要去到她身边,叫公主知道他安好,才好放心。

在下人的引路下,他找到了主院,还未走到院门前便被侍女拦下。

婳春面无喜色,“驸马请停步,未得公主准许,您不得进入公主的卧房。”

梁璋瞥了一眼里头,屋中仍有些许微弱烛火,疑惑:“那就烦请姑娘替我求问公主,今夜我是否能够入内陪伴公主。”

婳春低着视线不看他,“想驸马不知,奴婢在此告诉您一声,皇上忧心公主的身子,不许旁人打扰她休息,未经皇上准许,您不得近公主的身,也不能跟公主说话。”

“可,可我是她的夫君……她怎会不想见我,我又怎能不跟她说话?”

梁璋又困又累,这会儿连新娘都见不到,心中生出委屈。

“驸马,您还不懂吗?”

婳春在心中叹气,直道他是一根筋,完全没明白眼下局势,只得破例告知。

“公主房中另有其人……您是有名无实的驸马,日后外头若有筵席或皇家仪制,您可以陪同公主去外头露脸,但回到府里,您便不能靠近公主。”

“驸马是君子,何必为了一时心悦纠缠进别人的姻缘中,您想想清楚,早些去跟皇上求和离,还来得及。”

侍女忠告恳切,梁璋垂眸深思。

良久,他缓缓摇头,“这样也好,终归有人疼她爱她,不会叫她伤心,我能安静的陪在她身边,看着她,也不算是对她全然无用。”

“驸马这是何苦。”

“多谢姑娘忠告,我心意已决,既然公主房中有人,我就先退下了。”

公主府中的下人像是突然间串通好了消息,待他面上依然恭敬,可看他时的眼底总是冷冷的,充满了提防。

梁璋被人带到了一间收拾好的偏院,独自歇下,周遭无人,他心境渐宁。

原想一生一世一双人,不料曲折坎坷,得不着人也得不着心。

既如此,便不求公主真心爱他,只求一个名分罢了,就当是他们梁府高攀吧。

纯真良善的人总是稀有,有人早早捧住了那轮月,让她得以高悬空中,遗世独立,自己无福触碰,便做一个站在枝头阴影下仰望明月的人,偶尔探出指尖触一触那月光,便满足了。

梁璋独自入眠。

相隔半个公主府的主院里,红烛的灯芯倒进灯油里,黑暗中,裴珩自身后紧紧拥住月栀,嗅着她身上熟悉的香气,睡得安稳。

第39章 39 同寝同眠

严寒冬日, 鹅毛大雪落在茫茫北地。

山野田地变成一片雪白,稚嫩的少年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捂着夹袄奔跑在雪原上, 呼住口的热气化成白雾吹散在冷风中,鼻尖冻得通红, 眼睛却亮。

走了无数次的回家路在记忆中无比清晰,他奔跑向家里, 身后雪地上落下一串长长的脚印。

推开虚掩的院门,吱呀一声, 惊起檐下两只避雪的雀儿。

“月栀!月栀!”少年开心的呼唤,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像是捡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伴着他激动的声音, 堂屋厚厚的门帘从里头被掀起,一股混合着淡淡栀子角和温暖的热气扑面而来。

女子穿着洗到发白的浅粉色棉衣, 一头青丝用银簪简单地绾在脑后, 几缕发丝温柔地垂在颈侧, 她手里抱着绣篮,手腕上还缠着未理完的丝线。

“回来了?瞧你一身的雪。”她声音温软,带着惯有的怜惜,向他招手, “快进来,别冻着了。”

少年三步并作两步跨到檐下, 小心翼翼敞开夹袄, 献宝似的捧到她眼前——是只肥硕的野兔, 破了脑袋,已经没了气息。

“我学秋实哥用弹弓打的,我打的这只最肥了。”少年仰起脸, 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

月栀微怔,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

忙搁下绣篮,伸出手,轻轻拂去他发顶和肩上的积雪。

温热的指尖不经意蹭过他的耳朵,少年害羞的眯起眼睛,提着兔子耳朵的手背到身后,特意将脸往前送了送。

月栀果然发现了他沾了冰霜的脸,心疼掏出帕子小心擦拭,擦干净又搓热了掌心给他捂一捂。

“出去一上午,脸都冻红了。”

少年腼腆的笑,“我长大了,不怕冷,我可以帮你做事,让你不用那么累。”

月栀抿唇浅浅地笑起,柔声夸赞,“我们阿珩是长大了,都能打兔子了,这兔子真肥,晚上我给你红烧了吃。”

眼角的温柔比这漫天大雪更动人。

她牵起他冰凉的手,将他领进堂屋,一室温暖融化了少年满身的寒凉。

两人坐在炭盆旁边取暖,月栀用隔壁送来的野物毛皮给他做围领,少年就安静的坐在她身边,被炭火熏得满身热意,渐渐靠到了她身上去。

朦胧中,月栀把未做完的围领放进绣篮里,拨了拨炭火,收回手臂将他困倦的身子圈进怀里,轻声哼着不成曲的调,哄他安眠。

他迷迷糊糊的说:“月栀,我真的不怕冷,可以不戴围领,我不想让你那么累。”

“可是我舍不得你受冻啊。”月栀抱着他,轻轻拍他后背。

“那我以后赚好多好多钱养活你,我们两个都不会受冻,你就可以好好休息了……”他靠在她心口,呼吸渐渐与她的心跳同频。

睡熟前,耳边还回荡着月栀欣慰又怜惜的轻叹,穿过茫茫大雪,暖透他的心。

一觉睡饱,微微睁开眼睛。

梦里的心跳声没有消失,依然响在他面前,裴珩循着声音贴过去,面颊触及一片柔软的温热,是女子身上独有的馨香。

他眨了下眼,看清眼前肚兜上绣的细致花纹,昨夜的记忆如海啸般涌来,顿时将他的脸烧热。

“嬷嬷说的不是那儿……”

“没关系的,我们可以慢慢来。”

“夫君。”

新娘的娇嗔犹在耳外,裴珩深吸一口气,回想记忆中与月栀同寝一榻时,自己还只是个不知人事的孩子,那时只觉得她身上香香软软,被她抱住的感觉又安稳又踏实。

现在却是……成了她的枕边人。

他红着脸,一双眼睛波光流转,又羞又欢喜地看着她未被中衣包裹的胴/体,侧躺在他枕边,身体曼妙玲珑的曲线比最细腻的玉石雕琢出来的玉像还要优美动人。

世上再没有比她更美的女子,也没有人能像她一般牵动他的心肠,叫他魂牵梦绕,哪怕昧了良心,也要将她占为己有。

他抬手搂上她的腰肢,亲密相拥,闭上眼睛继续未完的美梦。

清晨的阳光照进曲折回廊,梁上挂的喜庆红布条半垂着,和灯笼穗子缠在一起,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影。

摆在院中的盆景桂花开满了金色小花,在阳光中闪闪发光,香甜的气息随晨间的微风在公主府中漫开,从关紧的窗户外飘过。

太阳东升,瓦上的晨霜融化,空气中又重新覆来暖意。

不知睡了多久,月栀有些茫然地睁开双眼,整个人还有些懵懵的,感觉怀里好似躺了一个人。

霜寒秋日,她体虚,被窝里素来透着凉意,前几天绵绵落雨,还要放汤婆子进来暖脚才能睡下,如今怀里的人热乎乎的,比汤婆子更暖,肩背生硬,挤到她身前的脸颊更是轮廓分明,叫她无法忽视的清晰的触感,神志顿时清醒了许多。

昨日她成婚了,嫁了一个很好的郎君,一个她真心喜欢的人。

虽有些不成曲的杂音,两个人笨拙又歪扭的闹了点笑话,可终究是房/中事,再不济也是彼此知心知趣的小秘密,算不上问题。

这样想着,脑袋里缓缓淌过细水,水上漂过一朵初开的春花,轻轻一掐就会留下痕迹,另一半又显出热火朝天的炼金窟,灼热的炭火上伫立着一支烧的滚烫的铁杵,满是一力降十会的粗粝。

要如何磨合的来?怎么会相配呢?

月栀越想越觉得脸红,心跳都快起来,搂在驸马后背的手微微曲起指尖。

在她正想着不好说出口的心事时,怀里的青年却十分餍足地闷哼一声,收紧手臂,往她身上贴来,一双深邃好看的凤眸也慢慢睁开了。

“想什么呢,心跳这么急?”

磁性的声音低低响起,月栀心脏一紧,不自觉收回手臂抱在身前,“没什么。”

青年淡淡沉默,像在审视她假装的镇定,月栀抿唇,想了想才说:“我在想今日要做的事,该挑个时辰去梁府见见你爹娘,虽不能同他们住在一起,但如今是一家人了,也该尽一尽礼数和孝心。”

裴珩蹙眉,“公主不必去见他们。”

“为何?”月栀颇感意外,驸马不是很孝顺爹娘吗,怎会不想让她去见。

裴珩耐心解释:“自古先君臣,后父子,你是皇上的姐姐,怎能去给臣子尽孝,就连驸马也先是公主的臣,才是公主的夫。”

他坐上皇位,要她做尊贵的公主,是为了让她享福,可不是让她嫁人后,能更好的为丈夫分忧,给公婆尽孝。

何况梁家能够与公主联姻,是他们通家上下的福气。也因梁家上下都是通情理顾大局的人,他才会选择梁璋做她的驸马。

如今看来,这个选择喜忧参半。

喜得是梁璋和梁家果然很懂分寸,忧得是,因为他们太懂分寸,自己才不得不继续忍受她名义上的夫君的存在。

应该是夫妻恩爱甜蜜的床笫之语,他却要与她聊那不相干的梁家。

裴珩将情绪藏得很好,月栀听了那话,半信半疑,“可是,作为媳妇可以不孝敬公婆吗?”

这与她二十多年的朴素认知相悖。

“你是公主,不是梁家的媳妇,只见前朝有无能昏君下嫁公主,叫公主受公婆欺负,却没见过盛世明君会让自己的姐妹女儿在婚嫁之后,侍奉公婆,为婆家上心。”

“身为公主,对臣下要恩威并济,保持距离,而非一位宽和善待,那样只会惯坏他们,会让他们失了对皇室的敬畏之心。”

裴珩抚她脊背,耐心教授。

“原来如此……”月栀渐渐听懂,惭愧道,“我未读过史书,不知道这些。”

裴珩微笑,侧身半臂支起脑袋看她,“没关系,咱们夫妻时日还长,我可以慢慢教给你。”

像以前一样,月栀不懂,他会教她,他不懂的,月栀也会教给他,彼此分享心事,什么话都说得。

已经日上三竿,月栀肚子饿的咕咕叫,二人不好再继续在床上黏糊,只得起身。

传水沐浴后,裴珩从衣柜里找出了内裙为她穿好,两人都穿起中衣,才叫侍女进来伺候穿着梳洗。

侍女们都是高门显贵家里做了多年的老人,多少见不得光的事都经过见过,办事格外小心,努力扮做平常模样与月栀说话,半分眼神不敢往“驸马”的脸上撇。

梳妆毕,裴珩满意的看着镜中面若芙蕖的娇美女子,嘴角带笑,伏身去将人扶起。

“宫中御厨还没走,我带公主去尝尝他们做早点的手艺。”

嘴上殷勤又体贴,扶在她胳膊上的手臂却像条蛇一样缠绕上来,手掌握住她掌心,十指相扣。

被那粗糙的掌心按紧,夜里湿红的记忆就浮现在脑海中,撩拨她最敏感的神经,在下人面前,叫她羞也不是,拍开他也不是。

软语:“驸马,你握的太紧了。”

“这样才能叫公主靠我靠得近一些,你贴着我走,就不用担心会跌倒。”

月栀脸色一红,“下人们会看到,这般不会失了皇家体统吗?”

“这是公主与我的家,在家里不讲体统,讲妇唱夫随,琴瑟和鸣。”

他刻意说话柔柔的,听在月栀耳中,像是将她当成什么宝贝哄着似的,叫她好生欢喜,也就放心的随着他的脚步一起走。

喜房中,侍女们正在收拾。

解下红绸布,清理烛台,捡起地上散乱的衣物,拿了盆子装起被单准备清洗……

十九岁正是能折腾的年纪,床上被褥翻乱,满床的好意头都掀到了床里,知事的婳春探身翻找了半天,终于在床尾翻到了喜帕。

雪白的喜帕上沾了红。

未经事的侍女见了,脸色一红,彼此对视一眼,嘴角都露出羞涩的笑来。

很快她们又想到什么,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眼神中满是怜惜。

没有人敢问皇上到底是如何看待公主,既给了公主的名头,以姐弟之礼待之,又为何要破坏公主与驸马的姻缘,如今二人有了夫妻之实,也不见他有意要将公主迎进后宫……

可怜的公主,还以为身边的“驸马”是真心挚爱的那位君子,却不知枕边人早已被偷梁换柱,她只是被人玩弄于鼓掌之中盲雀。

*

宫中御厨做的早点让月栀吃得美了,往日只能喝一碗粥,吃一个面点的食量,今日足足吃了两笼蒸点,一碗细面。

乳糯黄金糕,菌菇水晶虾饺,文思豆腐,鸡蓉银针面……每一样都好吃。

吃饱后,侍女奉来汤药,裴珩伺候她喝下,就见刚才还吃的美美的小脸,被药苦的皱成一团。

月栀未出怨言,裴珩已生不满。

问婳春:“谁熬的药,难道不能放些甘草冰糖一类的缓解药味,非让公主苦成这样?”

婳春屈身回话:“回驸马爷,药都是苏医官配好了的,他这些时日不在府上,药都是咱们侍女盯着熬的,因不通药理,所以不敢在药中增减,还请驸马恕罪。”

裴珩还没说话,月栀按住了他,“没事,我吃这药都习惯了,她们是按章程办事,何必怪罪她们,只盼苏景昀早日完成医官升级考核,回府上来,他来熬药便没有那么苦。”

不多时,侍女端来了甜汤。

裴珩看着她喝下,不好再提苏景昀的事,他也想叫人早些回来,只是那日二十板子把人打伤了,至今还在宫中休养。

他拿起帕子擦擦她的嘴角,转移话题说起了别的。

公主大婚,朝中官员休沐一日,皇帝也不必上早朝,“驸马”得以留在府中陪伴她一整日。

二人一起到仓库中清点贺礼。

黄金三千两,白银两万两,玛瑙翡翠羊脂玉不计其数,两棵红珊瑚,文玩古画三十多件,还未上世面的新品布匹五十匹,蜀锦苏绣三十匹,一对北地的千里良驹,西域的香料,南越的果脯蜜饯,一斛东海明珠……

听完婳春报来的名册,月栀惊住了,几个月前华青出嫁,她给华青添的嫁妆不过几件首饰,几百两银子,和一些衣裳被褥碗筷之类的东西。

自己府上办个婚席,花销大都是宫中出的,收礼却收到那么多。

“拿出一千两银子给城中救济堂,叫他们拿去给穷苦百姓们施粥施饭,剩下的金银和明珠玉石都送进宫里,我会向皇上上奏,将它们充进国库。”

“红珊瑚这样好的东西不能放在仓库里落灰,就一座送进宫献给皇上,另一座送往城外佛寺,供在佛前为皇上积福吧。”

“对了,那些果脯蜜饯和香料也取一半送进宫献给皇上,不知他有没有尝过这些新鲜玩意,一个人住在宫里,也不娶个皇后,不知他独自吃饭香不香……”

月栀呢喃过后,才想起身边还有驸马,已经成婚,不好像从前似的事事自己做主,也该问问他,夫妻才不会有嫌隙。

“驸马觉得我的安排如何?”

裴珩沉浸在“她还是念着我的”的欣慰中,听到她问,忙肯定,“公主的安排甚好,事事为皇上着想,皇上知道了会高兴的。”

月栀微笑,眼中露出些许忧伤,声音低低:“昨日是我大婚,他都没来看我。”

愧疚道,“应是他朝政繁忙……我也想,或许是我这阵子只想着你和府上的婚事,都没怎么关心过他,他该在心里怪我了。”

“怎会。”裴珩脱口而出,说完就觉得自己说错了。

硬着头皮圆话,“公主与皇上姐弟情深,皇上怎会因为这点小事怪你,且你能成婚有个家,皇上心里也是高兴的,不然也不会拨那许多人来为你操办,公主若为此多思忧虑,皇上会担心的。”

说完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这话不是他会说的,更像是梁璋会说的话。

他不想让月栀对梁璋留下多深的印象,却因为自己鸠占鹊巢的举动,不得已要模仿梁璋“为臣”的姿态,反而在自己身上浮现了他的模样。

真是叫人膈应。

膈应也没办法,月栀喜欢的是梁璋的壳子他的芯,他想长久的同她待在一起,即便再不喜欢扮别人,也要扮下去。

他陪她在府中湖上泛舟,湖边的柳树枝斜映在水中,湖面偶尔有鱼儿跃起,漾开圈圈波纹。

深秋荷花早已落罢,荷叶上探出一根根细长的杆,上头顶着饱满的莲蓬,他划船采莲蓬,月栀坐在另一边将莲蓬装进篮子里,细手灵巧的剥出莲子,去了苦心,指尖捻着送到他嘴边。

裴珩一口吃下,坏心眼的用唇瓣触碰她的指尖,看她迅速收回手,面颊绯红的模样,像一朵粉嫩的荷花盛开在了湖中央。

当时赏赐公主府给她时,只是想让她住的宽敞自在些,没想到两个月不到,这公主府被她打理的处处都是宝。

折过了莲蓬,又去园中采酸枣,摘柳条,砍竹子……

他与家丁一起从地里拔出品相好的菊花,栽种进花盆里,月栀坐在一旁摸着花枝修剪,竟与府中花匠的手艺不相上下。

逛遍了府中上下,才知道她在园子接近厨房的一角圈了块地,让人将鸡鸭鹅散养在里头,又能下蛋,肉质又好。

偏院的果树林里,有块空地被开垦成了小菜园,种些时兴的新鲜果蔬,人吃不了便丢到地里沤肥,或是给鸟雀猫儿吃,另一个偏院的竹林中,已经有冬笋在地底孕育……

对她来说多余的家丁侍女,都被分配了一两样种菜喂食的活,精心侍弄,对得起他们拿的月银,也不会过于劳累。

裴珩算是明白了,为何他精心挑选的人到了公主府会变得散漫起来。

原这府邸,外头看着冷傲不迎客,里头却过上了自给自足的农耕生活,难怪她总嫌银子多花不完,三天两头给他往国库里送东西。

“这老柳树的柳条可韧了,府里用的筐、篮子都是用这个做的,我教侍女和家丁编,有几个人现在编得比我还像样了。”

“湖里的鱼才投进去没一个月,要到明年这个时候才能捞出来吃。”

“婳春说园子里有几棵树太老太粗了,有些挡光,我打算过几个月找人来把它们砍了,到时可以打几套新家具,也能再种几棵新树苗。”

“对了,我在济州的义兄送了一把荷花种给我,明年开春种进湖里,夏天就能看到不一样的荷花了。”

月栀对驸马介绍他们的家,脸上大放异彩,走了好一会儿都不觉得累,反而更有精神了。

入夜,她再一次被吻化在青年怀中。

白日里的兴/奋劲儿散去,疲惫感渐渐涌上来,不等他解开她的腰带,月栀便迷迷糊糊睡着了。

佳人睡熟的模样风姿绰约,独留情上心头的青年提着沾了墨的笔,不知该往哪儿落,瞧她唇间一点水色朱红,似与他的水墨色相和,心中升起个念头……

睡梦中,月栀被人推着品尝了一杯茶,她不大想喝,但那人非要把瓷杯往她跟前送,杯沿蹭过她的唇,已经碰过,不喝也得喝了。

茶香温热,味道说不上多喜欢,却比日日喝的苦药要好得多。

月落日升,梦境散去。

第二日晨起,她下意识舔了下湿润的唇角,并没有什么古怪的味道,想是昨日吃的香,夜里睡得熟,流涎水了。

坐起身,没摸到驸马在枕边,婳春特来告知:“驸马去翰林院上值了,晚饭前回来。”

月栀失意垂眸,心道他们是新婚,才相伴一天,就分开了。

她没发现,婳春注意到枕上一点异色,脸色大惊,忙探身去把绣枕拿出来,拆了枕布递给身后等着侍候梳妆的侍女,催促拿去洗。

皇上也真是,怎么就弄到枕上了?

婳春小心站回原处,偷偷往月栀脸上看,小脸白里透红,没有什么奇怪的污渍,她这才放下心。

第40章 40 送嫁

失落归失落, 月栀还是有事要忙的。

早起本想简单吃点,却发现今日的蒸点很是丰盛,不仅有她昨天喜欢吃的菌菇水晶虾饺, 黄金糕,还添了一些新种类。

外酥里软的酥糖饼, 内里包装红枣红豆泥的糯米团子,糖渍糯米藕, 粉蒸排骨……她每样都吃了一点,永远都不知道下一口会是什么味道好, 吃的得趣又饱足。

吃完才问,“御厨还没回宫吗?”

婳春:“御厨昨晚已经回宫了, 这些是御厨留下来的菜谱, 府上厨子照着学做的,公主可还喜欢?”

当然喜欢, 她每吃一口嘴角都忍不住上扬, 从不知道吃饭竟也是件美事。

月栀点点头, 又问:“驸马出门前有没有吃过早饭,这么多蒸点只做给我一个人吃,未免太费工夫了,下次让厨房把每顿的菜品种类减少一半。”

“驸马爷吃过才走的, 是他叮嘱厨房多做几样,探一探您的口味, 等排出新的菜单来, 菜品种类的多少就合适了。”

闻言, 月栀温暖一笑,“他真是贴心,忙着上值还惦记我吃饭的事。”

婳春伺候她吃药, 并未提及两个时辰前,年轻帝王饭都来不及吃就匆匆赶回皇宫去上朝;一个时辰前,府里真正的驸马在自己房中简单吃了些早点,换上官服,坐着府中的马车去翰林院上值了。

公主府很大,两个男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住主院走西侧门,一个住东院走正门,住在这儿尽可以做到两不相扰。

尽管婳春在从前的主子那儿见过不少奇事,但眼下这桩一女嫁二夫,君夺臣妻的戏码,仍是百年难得一见。

月栀并不知道这些,她吃完药,喝了甜汤去苦味,便叫侍女去库房去取礼物,又叫人去安排府上最大的那辆八乘的车架,她要出门一趟。

这次要声势大造,风风光光的去。

此时,崔府内。

崔香兰院里冷冷清清,里外连红绸子都没几根,丝毫看不出今日府中在办喜事,而她是即将出嫁的新娘。

那日公主大婚,她在公主府里露了脸,人都知道她是公主的坐上宾,哪怕心里不喜欢她,面上仍是给足了尊重和体面。

今日出嫁,府里收到了不少贺礼,礼物虽不重,好歹都是心意。

可惜这些贺礼一件都到不了她手里,继母面上对宾客说将那些宝贝都添进她的嫁妆里,实则十个嫁妆箱子,只有一个实打实的重量,里头装着先前公主点名赐给她的赏赐,剩下九个不是装了空盒子,就是装些破旧衣裳充门面。

而那些给她的新婚贺礼,旨在府中库房倒了个手,便转进了继母和妹妹房中,父亲明明知道,却什么都不告诉她。

只因她是远嫁的女儿,卖了三千两的聘礼,日后远去青州,便对他无用了。

崔香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涂着廉价的脂粉,头上身上戴是公主那是赏赐的头面首饰,好歹撑得起场面,没叫她在人生最重要的一天失了体面。

人生坎坷,只要好好活着,熬过苦去,一定能过上好日子。

她抹抹眼泪,自己盖上了盖头。

没有亲友的祝福,没有仆从的簇拥,新娘子出阁,院子里清冷不已,除了她的贴身婢女外竟没有一个人。

丫鬟扶着她走出院子,外头喜娘正在嗑着瓜子闲话,瞥见崔香兰出来,才想起吉时已经到了。

忙清嗓子:“新娘子出阁喽!”

两个喜娘引着她向外去,路上连句吉祥话都不说,崔香兰知道是继母因为妹妹受罚一事记恨她,故意赶在她出阁时恶心她。

她才不气,她要奔去自己的好日子,才不值当为了这样的贱人气坏自己的身子。

走进前院,正与人说笑的崔母和崔青青瞥见她红色的身影,露了个轻蔑的眼神,又在宾客们面前佯装不舍地赶到她跟前,拉着她的袖子道起了离别。

从半透明的盖头看去,这母女两个穿红着绿,比她喜庆的多。

崔香兰冷哼一声,拉下两人的手。

“我大喜的日子,继母与妹妹真为我好,便替我好好收着宾客们的贺礼,等我来日回家探望,还能瞧一瞧旁人都送了我什么新婚贺礼,免得带在送嫁路上,摔了坏了的,你们说是不是?”

她声音不小,宾客席上有人听见了,崔父坐在主桌,被一众狐疑的目光注视,顿时脸上无光,只得陪笑。

“小女同她母亲和妹妹说笑呢,她就这个性子,口上没个遮拦,各位海涵,海涵。”

崔香兰听到了一星半点,心道:她真口无遮拦,父亲早就因为行贿、意图结党、私下放贷之事被关进大牢了,哪还能坐在这。

终究他们三个蛇鼠一窝,不把她这个没有娘亲的女儿放在眼里。

崔香兰不想做罪臣之女,也不想让公主因为与她结交,而被她的恶名牵连,被人背后议论。

只得咽下了这口气,不再争论或发泄,跪地拜别爹娘,起身走向花轿。

正走到前院正中,门外传来一声高贺。

“宁安公主驾到——”

听闻是公主来了,众宾客纷纷挤到门前去跪迎公主,连着崔父崔母也匆匆赶过去,只剩下崔香兰站在院中。

“我等恭迎公主大驾!给公主请安,公主千岁!”

崔府不宽的大门内外跪下了一大片人,将新娘的出门路都堵死了。

礼官站在公主的车架外,“公主要入府探望新娘,为新娘赠礼添福,众臣民分至两侧,让开路来——”

众人慌忙跪着让开路,侍女扶着公主下马车,一路行至崔府院中,扶起跪地行礼的新娘,从自己手上取下一只赤金缠丝镯套上她手腕。

小声道:“我就知道你爹娘不会为你认真操办婚事,特意赶来,还好没误了时辰。”

崔香兰看着面前穿着粉衣,戴着素净银玉首饰的公主,眼睛渐渐湿润。

公主向来不爱摆隆重的排场,却特意来为她撑场面,公主少戴金饰,却为她带来这一只赤金镯子,亲手为她戴上……

“公主,臣女何德何能,得您看重?”她声音哽咽。

“我们是朋友啊。”月栀牵住她的手,“我也落魄过,我知道人在备受欺凌时会暴露最真的本性,你从未因家中的苦向我抱怨求助,顶着旁人的冷待来我府上贺我新婚,我便知道你是个心里有骄傲又待人至诚的人。”

说着伏到她耳边,“我可不能让我欣赏的好姑娘在大喜的日子受别人的气。”

“公主……”眼泪湿化了新娘脸上的浓妆,崔香兰垂下头去低声啜泣。

“我的名字是月栀,你直接叫我的名字,我也叫你的名字,香兰,可好?”

“嗯。”崔香兰捏了帕子擦脸,脸上的妆更花了。

月栀看不见,婳春在旁边提醒:“公主,新娘子的妆花了,不如请她暂时移步侧厅,奴婢们为她重新梳妆?”

“好。”月栀微笑应下,开口吩咐,“本宫有意为新娘重新妆扮,崔大人可有异议?”

被点到名,崔父崔母忙提起衣上下摆站起来,匆匆从门边来到月栀身旁跪下回话,“公主愿为小女费心,是臣家门之幸。”

婳春月栀带走身后随侍的两个侍女,将崔香兰请去侧厅。

月栀站在原地,寻声望向崔香兰那对偏心的爹娘,轻笑:“香兰为着父母之命愿意远嫁,本宫却舍不得她离家后在外无依无靠,不知大人和夫人都为香兰备了什么嫁妆,可够她在夫家立身?”

“这……这……”二人支支吾吾,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他们往嫁妆箱子里添了什么值钱东西。

月栀想过他们会在嫁妆上苛待崔香兰,却没想到这对夫妻连一件值钱东西都没给她,不觉气上心来。

昨日驸马在床榻间教她的“恩威并济”,叫她冷静下来。

崔家的脸面也是崔香兰的脸面,如今里外这么多宾客,崔香兰日后回京也还是要跟娘家往来,她不好把崔家的不堪都揭露出来,总要留一线。

她抬手,身后的礼官上前,“公主为新娘添妆,十抬嫁妆皆已入官册,新娘此刻不便上前,还请大人与夫人代新娘谢礼。”

二人膝行上前,跪地伏身行大礼。

“微臣/臣妇谢公主赐礼添妆。”

月栀没急着叫这二人起身,反问崔母:“敢问夫人,香兰大喜的日子,怎的她妹妹不出来送送姐姐呢?”

崔母心慌,眼神悄悄在院里撇了一圈,没看到崔青青的身影,才敢答:“回禀公主,青青有罪之身不敢在喜宴上露面,一直谨记公主的教导,在自己房中思过。”

听到公主驾到,众人前去跪迎时,崔青青就跑回了自己院里,这会儿哪敢出来。

月栀满意的点头,话中真假她不管,敲打一番,是让他们再想欺负崔香兰时,先掂量掂量自己受不受得住她的处罚。

不多时,新娘已经重新画好了妆,摘下了廉价的半透明红盖头,换上了绣着龙凤呈祥的红盖头。

丫鬟搀扶着新娘走到月栀面前。

“月栀。”崔香兰难掩激动,小声与她说私话,“你为我说的做的,方才我在屋中都听到了,谢谢你能来,今天是我今生最高兴的一天。”

“日后还有的是好日子等你过呢。”月栀轻握了下她的胳膊,松开手,侧身为她让开路。

即将分别,崔香兰也不知该对她说些什么,只好叮嘱她:“沈郡主对你态度不善,先前数次纠缠梁驸马,你千万要提防她。”

沈娴?月栀只记得桥畔被堵的那一次,之后似乎就没怎么见过她。

虽不知崔香兰这话从何说起,她还是微笑应下,“你放心,我会记住的。”

“今日出阁,愿他待你如珠似玉,夫妻恩爱,琴瑟和鸣;愿你常展笑颜,锦绣满堂,岁岁平安。”

在月栀的祝福声中,崔香兰走出了家门,坐上花轿,喜庆的鞭炮声响起,花轿稳稳前行,日光金灿灿铺了满路。

公主府的家丁抬着十箱嫁妆跟在崔府的送嫁队伍后头,有他们在,能护好她二十抬嫁妆,崔府的下人也不敢对崔香兰不敬。

送嫁队伍远去城门外,月栀眼中只有白茫茫的光影。

她都不知道崔香兰长什么模样。

此去青州,不知此生是否有机会再见,若不能再见,不知她长相,真是个遗憾。

身边的人来了又去,形形色色,总是相聚甚短,离别绵长。

好在她惆怅时,并非独自一人,夜来驸马陪伴在她身边,哪怕她因为好友的出嫁感伤,没有心情行/房/事,驸马也没有生怨,只是温柔的抱紧她,陪着她。

听着他的呼吸声,感受着他臂弯的温暖,心气便渐渐回来。

如此相拥着睡了三天,第四天夜里,她沐浴净身,心想着要在今夜同他再试一试。

不巧的是,驸马今夜没回房。

小厮回府传话,侍女来回:“皇上今日下旨,将驸马调去了吏部,官升吏部侍郎,驸马今日忙得很,下值又被同僚宴请吃酒,要到亥时才能回来,说是怕一身酒气熏着公主,今夜就不进主院了。”

月栀满心期待落空,捋着刚用栀子花油润过的长发,生出些小脾气,“那便不等他,咱们先睡下。”

才华横溢的郎君当以仕途为先,驸马不回房睡也是为她着想……

躺在床上,月栀怀中抱着绣枕,往日抱着便能安心睡下的绣枕,今日却失了效用。

才与驸马同床几日,便习惯了他的呼吸声和心跳声,这会儿身边没人,格外安静,反而睡不着了。

枕边空空,心里也变得空空的。

月栀仿佛又回到无人的黑暗中,焦躁不安的抱紧绣枕,翻来覆去睡不着。

外间守夜的婳春已经困的打哈欠,眼睛半睁不睁的盯着屏风里头的人,只等她睡熟,自己才好安心睡去。

过了近两个时辰,床里的人不但没变老实,反而噌的坐了起来。

嘴里念叨着,“我也喝醉过,我不怕酒味啊,为什么他吃了酒就不回房了?”

说完,摸索着下床来,呼唤婳春。

婳春立马清醒过来,上去扶她,“公主这是要去哪儿?夜都已经深了,外头冷呢。”

“我不觉得冷,我想找驸马回来。”

月栀总觉得他今夜不回房,不是吃酒那么简单,难道是她这几天没有回应他的吻,叫他误会了什么?

是了,人都有自尊心,洞房花烛夜没有做成好事,后头几天又被她拒绝同/房,他面上虽不显,心里肯定还是介怀的。

无论是她猜对了,还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她都要去跟他说个清楚。

婳春劝她:“驸马吃醉回府,这会儿已经睡下了,您现在去找他,他也没办法清醒的走回来啊,还不如叫人去把他抬过来。”

“那就叫人去抬。”月栀脱口而出。

婳春傻了眼,皇上今日被宫中的事绊住还没有过来,驸马则是真的被同僚请吃酒,这会儿已经在偏院里睡下了。

叫人去抬,把真驸马抬过来,皇上知道,还不要了他们的小命。

磕磕巴巴的找补,“外头霜重,醉酒的身上发热,最怕吹了冷风,为驸马的身体想,您还是叫他在那儿睡吧。”

往日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婳春,怎么忽然推三阻四起来?月栀莫名慌乱。

“那,那我去找他。”

她外衣都不披就扶着墙要往外去,吓得婳春和门外的侍女都来扶她。

“公主小心。”

“驸马在哪儿,我要去见他。”

平时柔弱好说话的公主,一旦坚持起某件事来,真不是好糊弄的,婳春不好再找借口,给侍女使了个眼色,待侍女悄悄退出院子后,她才安抚月栀。

“公主穿的太少了,我先给您披件衣裳,即刻就带您去找驸马。”

月栀老实披上外衣,同她出门,路上感到婳春脚步太慢,急的她出声斥责:“你今夜是怎么了,处处透着不对劲,难道驸马做了什么事,叫你有意瞒着我?”

婳春低头,“奴婢不敢。”

扶着她加快了脚步,只能在心里期盼去宫里传话的人能快点,否则,真假驸马的事就瞒不住了。

*

夜深人静,酒醉的梁璋躺在房中,呼吸紊乱,静静的盯着床帐。

细数来,成婚已经六天,他连公主的面都没见过,在公主府内唯一能活动的地方,就是这座小院。

公主的那位情郎并不总在府中,她也会独自一人外出,或是待在府中,可每当他下值回府,想找机会偷偷看一眼公主时,总是远远就被府中下人拦住。

尤其是公主与那男子在一处时,下人门更是警惕,恨不得将他拦在府门外,或困在这方小院里。

直至现在,他也未见过那男子的庐山真面目。

有时甚至要称赞那男子做事缜密心计深,能哄得公主如此钟爱于他,皇上都为他说话,而自己,只能给他作配。

心中微有不平,不好说与人听,便借着宴请的机会多喝了两杯,也只两杯而已,醉意微醺。

恍惚间,他听到外头有敲门声。

梁璋以为自己在做梦,大半夜,怎会有人敲他的门,难不成是公主的情郎来找他麻烦?

他揉了揉太阳穴,从床上坐起来。敲门声没有消失,不是做梦……

梁璋衣衫未退,径直走到门前,只见屋外月光将纤细的人影照在他的门上——这身影,与公主好像。

打开门,廊下站着一个娇柔的身影,正是他日思夜想,欲求见一面的宁安公主。

“公主……”他低声呢喃。

驸马的声音有些怪,想是喝醉酒后嗓音有所变化,月栀扶着门框上前两步,仰头委屈的望向他,“你是不是心中介怀那夜……”

话未说完,面前便涌来浓烈的酒香,一个像秋夜一样冰冷的怀抱拥住了她。

梁璋刚莽撞完就后悔了,忙松开她,却因为自己动作过大,不小心牵掉了月栀披在身上的衣物,露出她雪白细腻的寝衣,更将她被月光勾勒出的饱满曲线尽收眼底。

心道一声非礼勿视,扭过脸去。

他实在太激动了,还以为公主早就忘了他这个人,不成想她会星夜赶来,穿的这样单薄,与坦诚相见有什么区别。

梁璋脱下自己的外裳给她披上,想着把人拉进房里再说话,手掌刚托住她的手肘,娇柔的可人儿却软软地倚进他怀里,指尖虚软地抓上他的衣袖。

“你不许我说,心里定是介怀的。”

她声音绵柔,听得梁璋心都软了,压抑着快要冲出心口的心跳,手掌虚虚的托在她腰后,声音沙哑。

“虽有介怀,但微,我心甘情愿。”

月栀嗅到他身上的酒香,满心只想着今夜想做却没做上的事,枕在他心口,红着脸呢喃:“洞房夜没能做的事,现在可以做。”

月光照亮她线条柔和的侧脸,梁璋几乎呼吸迷乱:当真是上天垂怜,将这明月送来他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