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女人轻轻皱起眉头,眼神里充满了打量试探的意味,原本高扬的下巴微微放低了些。
屠一鸿轻轻递出怀中包装好的花种,看着女人的眼神澄澈诚恳,继续说道:“我这次来是想想您举荐我的队伍的,我们准备了很久的课题,前几天刚刚通过,听说您刚好也来这边了,我们的选址还正好就在您的考察范围附近,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请您给我们一个机会,希望得到您的建议,如果您不方便的话,也希望不要给老师造成多余负担,我们也会继续努力把研究做下去。”
方听澜看着眼前的少女,一头乌黑的长发略有些散乱,单薄纱裙裙角染了些深夜的雾气,白皙秀气的脸微抬着,两点目珠如水仙花缸底的黑石子,有些茫然地望着自己。
她原以为只是个小小年纪就在萧家浑水摸鱼,只知道招男人喜欢的小人,如今见到,似乎更像是个不谙世事的瓷娃娃。
方听澜心里叹了口气,那点警惕和嫌弃也渐有些消融,竟还生出些怜悯的心思。
她转身走进房间,轻轻打了个哈欠,“进来吧。”
屠一鸿进入房间,关上门,乖乖坐在沙发上,怀里还抱着那盆花。
方听澜走到厨台边上,斜扫过来一眼,屠一鸿立即起身,将东西放在茶几上,过去倒水端茶。
等她走过来,方听澜已经仔细端详了那盆花好一会儿,她端上茶水,方听澜摆摆手,示意她放下,眼睛盯着未开的花苞,发出一声赞叹,“你挺有天赋啊,小姑娘。”
植株并非是北海这边的品种,似乎是更接近南方的草本植物,并不耐寒,对于土壤的酸碱性和水分都有着细致苛刻的要求,不是好养活的品种,然而它在少女的手下养得极好,花瓣和叶子都富有光泽,娇嫩细腻,实属上品。
且不说这盆花究竟养得如何,就算她抽点时间陪这少女玩玩,随便指点几句,也算是卖萧琛一个人情,来日再来北海考察,也在萧衍面前行得方便。
“我只是努力运用了您发表出来的知识。”屠一鸿坐回原来的位置,看着方听澜,眼里满是关切,“北海这边气候寒冷,我明天找几个可靠的医生来看看您。”
方听澜摇了摇头,慢慢收回视线,“不妨事,明天就启程沓樰團隊,不用这些小事耽搁。”
她端起茶水润润嗓子,慢慢放松身体,后靠垫子,盯住屠一鸿的眼睛,“你和你的小队明天早上去机构报我的名,我们下午就走,做事速度点,凡事要主动。”
“是,谢谢教授!”屠一鸿急忙道谢,见方听澜再次抿了口茶,垂下眉睫默不作声的样子,知道自己该走了,连忙站起身,礼貌地道别后,迅速离开公寓。
前台上前几步,正要恭恭敬敬地送这位深夜里突然出现的少女离开,却见关上的车窗突然摇下,少女坐在车内,朝她招了招手。
前台心中一惊,紧赶几步,在车窗前低俯下身子,等待指示,只听少女说了一句“找几个最好的医生,照顾好624房间的人。”
前台一愣,急忙应下,目送车辆疾驰而去。
屠一鸿关上车窗,闭上眼睛,慢慢放松紧绷了一天的身体。
祝吟辰交代的事情弄得差不多了,下一步,就是弄清那个阿图特到底是什么来头了。
早在之前的那个雨夜,即使是那样疏远的距离,她依然隐隐约约感觉到,那双躲闪的眼睛里,深不见底的地方,流转着熟悉的斑斓色彩,从那警惕的身体语言里,她察觉出一种秘密。
一个八年前,只有她和她的母亲,知晓的秘密。
她有预感,如果她对阿图特身份的猜测属实,那么屠启的行踪,与这趟针对阿图特的绑架,恐怕关系匪浅。
她知道屠启的性格,研究没有结束,她就不会放弃追查她们的下落。
所以这次,她不会置身事外。
第36章 欲听地下曲,愿知旧时事
“请进,二位。”
管家站在凌风跟前,优雅地一背手,让开身位。
凌风吓了一跳,看向身前的陈立新,她意外地一挑眉,径直转过身,向二楼走去。
见状,凌风礼貌地对管家露出一个微笑,赶紧跟上。
候客厅外等候的佣人将门打开,将他们迎进,将精致的茶点备好。
被人这样伺候着,凌风只觉得异常拘束,联合城邦里就没有见过这样矫揉造作的家风,有些尴尬地离陈立新坐近了一些,后者浑然不觉似的,反正都不认识,大家的关系都无关紧要,索性大口大口吃起来。
有些微妙的压抑气氛中,门外轻轻叩响了三下,佣人们知道是屠一鸿来了,都纷纷走出门外,将她迎进,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又轻轻关好门,默默离开。
屠一鸿坐到室内二人对面,端起一杯花茶,轻轻搅动氤氲的热气,安安静静地等陈立新吞下一块蛋糕后,才开口交代了这两天的计划和安排。
凌风松了一口气,“总之找到办法就好,方教授在我们系里是出名的严厉,但她人其实还是不错的。”
陈立新放下叉子,微微皱起眉头,若有所思,“听起来,要在那个方教授那里混过去,需要很多心眼啊。”
屠一鸿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陈立新拍拍凌风的肩膀,又看向屠一鸿,率先提议道:“我对生物一窍不通,你们两个倒是挺厉害,这样,接下来的时间,你们两个呢,一个负责在方教授那边周旋,报告实验进度,一个负责向安教授报告课题进度,顺便给我打个掩护,我呢,就负责每天拿着坐标在森林到机场一带搜查,一旦有什么线索,我们——哎对了,屠一鸿,你有识别器吗?”
屠一鸿微微一笑,有些遗憾地说道:“无人区不在AGPC的管辖下,没有袁立带头开发的城市共联体系,所以这里还保留着战前的联系方式,比如电脑和手机,有的时候,网络也不太好用。”
“这样啊,”陈立新微微后靠,想了一会儿,再次提议:“那我们每三天开一次名义上的小组会议怎么样?线下交流也不错,虽然风险可能稍微大了一点。”
凌风附和着点了点头,率先表示同意。
屠一鸿也点了点头。
见三方合作已成,陈立新高兴地站起来,猛地拍了一下凌风,示意对方站起来,又转头看向屠一鸿,眉眼笑的弯弯,眼眸如星,果断地伸出手,“那就这样决定了,接下来的时间,我们齐心协力,合作共赢!”
凌风见状,也礼貌地向屠一鸿伸出手。
“……”
屠一鸿看着面前的两只手,愣了一下,默默地放下花茶,站起身,左手送向凌风,右手则伸向陈立新的,三人都莫名其妙地互相拉着,一齐握了握手,活像拉着圈庆祝些什么。
场面一时有些奇妙的诙谐,三人都笑起来。
“她人还不错。”屠一鸿默默心想,唇角微微上扬,不自觉地牵起一个微笑。
……
再次从黑暗中苏醒,银白的眼眸慢慢睁开,渐感到身体的冷。
祝吟辰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望向洞口照进的光线,知道该进行今天的训练了。
她看了一眼身旁,安提不在,看来是迫不及待地早起去准备了。
祝吟辰打了个哈欠,走出洞口,火烧得正旺,安提坐在火堆边上,正在尝试一次性烤五六串肉,旁边还散落着一堆鳞果,看见她醒了,笑着招呼她过来吃。
祝吟辰走过去,在安提旁边坐下,火光温暖,在这个湿冷的清晨显得尤为珍贵。
她舒服地伸了一下懒腰,瞥见安提架在火上烤的似乎不仅仅是肉串,还有几个鳞果,几片可食用的植物,甚至还有几块努力捏成团子的菌落。
……这啥时候藏起来的,储存到现在还能吃吗?
祝吟辰有些啼笑皆非,想了想,还是由了她去,慢慢站起身,去小溪边上洗漱。
直到她洗漱收拾好,坐在火堆边上准备开吃,伊南娜都还没有到。
看来今天也要在白色天光最亮时,才能等到她了,祝吟辰默默心想,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伊南娜不像尼努尔塔一样严肃负责,尽管二虫是上下级关系,行事作风却截然不同,甚至恰恰相反。
对于安提和祝吟辰的训练,这几天一直是随心所欲,无论是时间还是内容,都任由她们去,出奇地信任她们的能力。
烤得差不多了,安提递过来一串,祝吟辰还是有些好奇,尝试着咬了一口鳞果,味道居然还可以,酸酸甜甜的,口感像温热的奶油。
至于这保质期可疑的菌落,就算了吧。
安提等不了伊南娜多久,狼吞虎咽地吃饱喝足后,就开始忍不住拿起一颗鳞果,用意念控制其生长发育的形态,等祝吟辰吃好。
眼看着好端端的鳞果长得越来越猎奇自由,祝吟辰不得不三两口吃好,安提精神一振,拉着祝吟辰立刻马不停蹄地前往平时的训练地。
踏着积雪的草地,穿过重重树林,她们沿着溪流一路前行,视野逐渐开阔起来,一片湖沼出现在她们面前,湖水因为几处溪流的急速汇入,还未完全结冰,周边的树木已被伊南娜砍掉,只留下开阔平坦的雪地。
没了树木的阻挡,大片大片的雪花在这片地扑簌簌地落下,打着旋儿随风飞舞,扑到她们脸上,刺骨的寒意几乎要将身心都冻结。
但这不过是冥土极寒的九牛一毛,安提率先大踏步闯入此地,走到湖边上,深吸了一口气,静心凝神,很快就进入了状态。
祝吟辰也静下心来,停在原地伫立不动,向前伸出一只手,指尖慢慢溢出纯露的气息,四散入周际的虚空之中。
湖底迅速有了动静,湖中心开始剧烈地沸腾起来,一束巨藤窜出湖面,直冲安提冲来,安提闪身一避,反将植壁攀住,翻上巨藤顶上,她眼里闪着野心勃勃的光芒,要将这巨藤制服在自己的意志之下。
祝吟辰看着安提和巨藤搏斗的样子,微微一笑。
她和安提的训练内容从来不提前与对方商量,单凭猜测对方的意图。
以她自己的想法,以往是安提控制植物的生长和输出,而这次是她来随意催发植株的生长,无限制地增大纯露的输出,让安提来控制这些无主的植被,达到二虫分身合作,意念合一的效果。
正如上次安提在埃勒伽手下脱险的时候,就是她催动了冰中的植被生长膨胀,直接崩裂炸开冰冻的海浪,带着安提逃出生天。
然而不仅仅是这些,她相信这一次,她们可以做到的更多。
祝吟辰闭上眼睛,在心中默诵几句,四周土壤里的植物突然破土而出,或是从积雪下复活,无数植株歪七扭八地生长着,开花的开花,抽叶的抽叶,结果子的结果子,没有明确的攻击目标,只簇拥着窜天生长去。
安提高高地站在巨藤上,好不容易制服了它,让它随自己的心意走,地面就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连同湖底也微微颤动,疯狂生长的植被根系将冻结的土块顶起,一块块地涌动,彼此猛烈地碰撞着,犹如冥土之中,波涛汹涌海面上忽上忽下的片片浮冰。
这种意料之外的情况,安提愣了一两秒,似乎是没料到祝吟辰还想再加码,于是也加足干劲,命令身下的巨藤冲进底下的绿色浪涛,巨力猛地一荡,将大片植被扫去,扔到远处的树林中去。
安提就这样指挥着巨藤四处挥鞭了一会儿,她处在安全的湖中心之上,将四周扫得干干净净,植被都被甩了出去,露出地面混成一片的雪泥,看起来分外暴力,但成效显著。
不知道过了多久,安提渐渐感到有些不对劲了。
她施加的暴力效果确实不错,但底下的植被仿佛不死一般,被扫去一茬后接着一茬,源源不断地骚扰着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攻击着这边,尽管这点力度对于巨藤来说不过是隔靴抓痒,连一点刮伤都没有,然而一直这样下去,实在不是办法。
她纳闷地抬起头,望向远远站着的祝吟辰,后者对上她的视线,送来一个微笑,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源源不断的植被宛如波涛汹涌的绿色,还在一阵阵地簇拥着攻向这边。
一直这样耗下去,不是伊塔累死,就是自己累死,安提暗暗心想道,渐渐察觉到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伊塔大概有更进一步的想法,想要她去做到。
伊塔可以这样持续不断地催生植被,恐怕有透支自己能力的决心,这对她来说也是一种突破。
至于自己,除了更细致地集中身心,竭尽全力去控制更多植被的生长外,也许可以找到别的突破点,甚至出乎伊塔,连同她自己的预料。
这里有这么多的植物,都肆意地生长着,实际上已经节省了她的一部分力气,剩下来的只是与它们心意沟通的部分需要她去做。
如果彻底解放植物的生长,将其完全放给伊塔去做,只把命令植物的部分做到极致呢?
但如果甚至连命令植物都不去做,而是听凭它们自己的意愿,反将控制的权利让给它们呢?
到那时候,自己又能做些什么,或者……听到些什么呢?
安提想到这里,心神一荡,全身的血气都涌了上来,身心的疲惫一扫而空。
一想到接下来的事情将再次将自己置于生死存亡的险境之中,她就感到止不住的兴奋,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似乎□□畏惧于接下来的命运,比灵魂更感到恐惧。
自从她决意脱离虫群,自造天地的那一刻起,她就感到一种酣畅淋漓的痛快,无论是身体还是灵魂,都是实实在在属于她自己的东西,不再服务于任何她者,不再从属于任何一个阿努。
身体里的每一滴血,为她而流淌,每一滴眼泪,为她而落下,每一寸血肉,每一块骨头,每一声声嘶力竭的嘶吼……都只为她而创造,她完完全全拥有了自己。
这广阔天地间的一切事物,都是她要去争夺、去抢、去霸占的对象,但凡是她亲自用双足所丈量踏过的土地,就是她的国度,一步一步,都是她的,她所要命令的。
而此刻,她要倾听臣民的心愿。
种子啊,你尽可发芽吧,去抒发你的野心,要高高地升上天去,比飞鸟更高傲。
沙土啊,你快些起舞吧,让风儿都为你歌颂,沙沙响的,不要停歇,做你滔滔不绝的使者。
水流啊,为何沉寂于此?你可知四面沟壑,皆为你而造作,只渴望那清冽的、奔涌的……
祝吟辰渐渐感到有些力不从心了,指尖溢出的纯露也减少了一些。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珠,一抬头,望见巨藤突然不动了,连同站在上面的安提都停住了动作。
怎么了?
祝吟辰心生疑惑,还来不及思考可能发生的意外,却望见安提慢慢张开双手,闭上眼睛,退后一步,从高空的巨藤之上跌落,坠落冰冷刺骨的湖中!
“安提!”
第37章 我们徘徊旧地,寻找往日真迹
祝吟辰眼看着安提坠入冰湖中,心急如焚,正欲本能地冲上前营救,双足却被心中突如其来的想法死死钉在原地——安提这样做一定有她的想法,不必冲动。
祝吟辰喘着气,拼命使血气上涌的大脑冷静下来,她思考回忆着刚才的情形,确实是这样没错,安提看上去没有一点挣扎或惊恐的样子,反而是自愿掉入湖中的。
尽管这样做有生命危险,但安提不是那种有勇无谋的人,一定有什么非常重要的原因,才会让她选择冒这样的风险。
而自己要做的,就是顺她的心意来,静观其变,不要轻举妄动。
祝吟辰死死盯着冰湖中心的位置,指尖的纯露继续稳定地溢出,植被继续稳定地生长着,一点点将裸露的地面重新占据。
一秒、两秒……
祝吟辰打定主意,一分钟过去后,如果安提还不上来,她就跳进去救她。
时间流逝得如此缓慢,每一秒似乎都被拉长,冰冷的空气灌入肺中,每一次呼吸都如此沉重滞涩。
她凝视着那个破开的冰窟窿,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一波一波回荡着,渐慢慢平息下去,仿若倒数的指针,未知和希望都不停转动。
四十八秒、四十九秒……
她感到自己快冲出去了。
突然,地面纷扰的植被仿佛受到了什么神秘的感召一般,以湖中心为中心,四周藤蔓都慢慢编汇成数股,游蛇般伸进湖中。
巨树则抖动着树冠,开始以一种奇异的方式随心所欲地生长着,或卷曲,或直立,或萎缩……似乎有了自我的意识一般。
祝吟辰睁大眼睛,惊奇地看着这一切,眼前的景象涌动着十足的生命力,仿佛每一个粒子都脱离了束缚,无数种色彩舞动着,随心所欲地排列组合,创造新生。
砂石与雪片轻扬风中,与草叶共舞,在高空交织缠裹成坚实的数股,以奇妙的方式构造;水流直湖中涌流抽出,悬流于空中,时而交错盘旋,时而分散做浮动的水滴,闪耀折射着奇异的光芒,仿若自由舞动的精灵;五颜六色的花朵都纷纷绽开,将雪地都铺满,纷纷扬扬的雪片洒落于花蕊中,死寂与繁荣在这一刻相遇……
祝吟辰闻到寒风中传来阵阵甜美馥郁的花香,突然隐隐约约想起来,她们在去往空居的时候,这里确实是一片美丽的花林,簇拥着这片静谧的湖水,那时候气候还很温暖,天光是泛着光晕的白,风也柔和清新。
失去了沉着河床的湖水,冰湖逐渐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土坑,然而花朵又不停地将每一寸土地占据,一些多余的粒子开始散漫地漂浮,随风舞动,远远看上去,空气成了笼罩一切的泛着奇异光色的、若有若无的存在,每一次风的翻涌,就是一次呼吸,世界成了混沌的、生机的乐园。
祝吟辰心中不知为何逐渐产生种潜意识深处的恐惧——害怕自己也会成为这场光荣进化的一份子,被自由地分解开去,情不自禁地缓缓退后,慢慢藏进身后沉默的树林中。
树丛掩映间,她看见那狂欢舞动的生命群像中,一座奇异的神坛慢慢聚起,说不清是由什么构造而成,也说不清是凭谁的心意构造,安提安安稳稳地躺在神坛之上,双眼微阖,看上去平静极了,沉入了黑暗深邃的地底一般,仿若一种最古老、最原始的存在,在生命的原生中遥望着既定的现在。
祝吟辰心中渐渐生起一种遥远的震撼,她看见安提的眼睛缓缓睁开,透过那五彩斑斓的虹膜,陷入深邃黑暗的瞳孔,感到一种熟悉而陌生的存在,在意识交错的乱流中,她似乎望见了这颗星球过往的一隅,在宇宙星际间,追溯到某个坐标的点位上,一个古老的荒芜的存在,那时候的一切都还没有名字,世界是一片温暖的原初之海,每一个细胞都沐浴在风暴和海洋中,自由地行动、呼吸……
她看得入迷,突如其来的,一把大火蛮横地侵入意识,将一切都燃尽,浓烟滚滚,天边燎起一片疯狂的火原。
意识随之惊醒,带着巨大的排异反应,她忍不住俯身呕吐起来。
“安提哟,这样的伟业为你所造就,纳姆也要为你赞颂。”
熟悉的声音传来,她扶着树,勉强抬起头,恍惚间看见眼前真的燃起了一场大火,一个健壮高大的身影站在她面前,抬头仰望着火焰熊熊燃烧,将一切都终结,赤红的长发随风舞动,像一片默哀的旗帜。
心中一惊,随着那个名字的再提,祝吟辰眼前顿时坠入一片黑暗,熟悉又可怕的感觉再次袭来。
她拼尽全力控制住自己,开始催动纯露治愈自身,然而气力不够,她瘫坐到地上,开始大口大口地呼吸,试图缓解一点症状。
不知道过了多久,意识慢慢清醒过来,四肢也渐渐恢复了一点气力,她爬起身,看见眼前的身影微动。
伊南娜转过头,盯着祝吟辰狼狈的样子,一挑眉,问道:“好些了吗?”
为了不露出异样,祝吟辰只能强撑着挤出一个微笑,回道:“有些看晕了,现在好多了。”
伊南娜轻哼一声,转过头去,不再说些什么,祝吟辰走到她身旁,看见安提陷入在火焰之中,却丝毫无伤,睡得安静平稳,身下的神坛已经烧成乌黑的一块,之前还在飞舞盘旋的粒子们都成了地上的灰烬,层层沉积在污浊混黑的土地上,剩余的燃烧跳动的火焰渐渐没了气力,慢慢熄灭下去。
那些五彩斑斓的、生机勃勃的不再,一片死气沉沉,世界成了单调的灰黑色。
见事态已经结束了,祝吟辰飞快地跑上前,踏进浑浊的黑泥,将安提轻轻抱下神坛,安提的眼睛还闭着,呼吸沉稳,生命体征都正常,看起来似乎只是因为某种未知的原因,暂时陷入了沉睡。
祝吟辰将安提背在身后,眼睛里带着点询问的意思看向站在树林边上的伊南娜,后者看了一眼她们,又瞥了一眼地面,皱起眉头,冷哼一声,看起来嫌弃得不得了,居然径直转身就走。
见对方不肯过来,祝吟辰只好有些无奈地跟上伊南娜,把肮脏的路又走了一遍,身上也蹭了些神坛上的灰泥。
一路上,伊南娜无论如何不肯跟她并肩走,脚步总是要快几步,远远地把她甩在后面。
看着伊南娜的背影,祝吟辰又累又气,忍不住暗下决心,以后一定要劝诫安提,伊南娜也是前朝余孽的一员,千万不可放过!
待到洞穴的时候,天际已经泛起了深沉的赤红,大地渐被淡淡的红光笼罩,一切都安静下去,大雪又下起来,寒风阵阵刮起。
祝吟辰把安提安置在洞穴中,又盖上“被子”,那是她之前用十余只加卡的皮缝合做成的,温暖又厚实。
伊南娜站在旁边,好奇地打量着这新奇的“被子”,有些挑剔地说道:“小气又无能的造物。”
“这里没有更大型的动物,否则我直接盖一整块,用不着拼凑。”祝吟辰没忍住回了句嘴,站起身,瞪了伊南娜一眼,走出洞外,准备洗掉身上的灰泥。
伊南娜目送祝吟辰离去,又看了一眼睡得正香的安提,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好像只是去了一趟,又一无所获地回来了。
但无论如何,看到安提有这样的进步,看到那样久违的景色,也不错。
她走出洞穴,四周一片漆黑,只好百无聊赖地在外面晃了一圈……
于是等祝吟辰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了这样一副奇异的景象——洞穴外火光滔天,熊熊燃烧的火堆上架着几只血淋淋的加卡,几只鳞果被随意地扔进火中,已经被烧成了几颗痛苦的焦炭,伊南娜则坐在火堆旁,优哉游哉地喝着酒,看着天空,轻轻哼着不知名的歌谣。
“火势太大会起山火。”祝吟辰走过去,脑子居然异常的冷静,默默地将木柴抽去一些,伊南娜定定地看着她,唇角轻轻勾起,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
一番操作后,火势明显小了很多,祝吟辰看着火堆上的一堆不可名状的黑暗造物,叹了一口气,再次忙着处理烧焦的加卡和鳞果。
伊南娜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突然发声,问道:“你可知你来自何处?”
祝吟辰心中一惊,各种各样暴露的可能性在脑中闪现,她犹豫着回过头,看见伊南娜醉醺醺的眼神,面上的红晕已经泛到耳根,一副醉得不成样的样子,显然只是在说胡话。
祝吟辰放下心来,干脆不理睬,继续忙活着收拾,忙碌了好一会儿,才将东西都收拾干净,她又挖开溪边的冰窖——这也是她之前主张弄的,提出里面储存的食物,抱到火堆旁,一边烤火,一边细嚼慢咽。
如她所料的,伊南娜没再继续追问,只是闭上眼睛,缓缓躺在一旁的柴堆上,偶尔呢喃几句听不懂的胡话。
吃饱喝足后,祝吟辰满意地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望了望深红的天幕,知道是时候休息了。
她熟练地熄灭火堆,正要走入洞穴,看了看地上的伊南娜,又有些犹豫。
……她应该冻不死吧?
祝吟辰上下打量了一下伊南娜的体格,似乎不是她可以撼动的模样。
略微思考了一下,还是到洞中抱来自己的那份“被子”,盖在伊南娜身上。
她已仁至义尽了,今后想劝诫安提不要放过伊南娜,也不用感到亏欠和心虚。
抱着这样的想法,祝吟辰美美进入梦乡。
阿努的梦光怪陆离,做梦的时候很新奇,然而梦醒后就转瞬即逝,什么也不记得,祝吟辰也从未去试图记住这些梦。
然而这一次,梦中的景象却格外奇特,令人过目难忘。
她梦见了一个封闭的的地方,地上淌着积水,顶上时不时滴落几滴粘稠冰冷的液体,周边浓雾四起,看不清究竟。
她向前摸索着,慢慢行走,隐隐约约看见前方一个面貌模糊的小球,泛着淡淡的荧光,飞舞在周际的浓雾之中,远处一个圆盘状的光晕,静静地流转盘旋。
那个小球似乎看见她了,急切地冲她喊着些什么,叫声熟悉,但又如此陌生。
她听着这小球的呼喊,心中越发感到急切,因此拼命地向它跑去,试图听清它的话语,然而彷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梦境拉伸,她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那个小球的模样也越来越狰狞可怖……
压下心中膨胀的恐惧,她坚持不懈地向前跑着,梦境和现实都生出相同的疑惑——
它是谁?在说些什么?
第38章 四维崩裂,永恒废墟
祝吟辰睁开眼睛,慢慢坐起身,一想到距离下一次回溯还有七天,她就感到一种难熬的不安。
她这次回溯,除了一如既往地报告总部一些边角料的消息外,就是安慰以为阿图特意外逃跑而忙得焦头烂额,向她连连道歉的奕川。
然而奕川的效率惊人,仅仅几天,她就已经得到阿图特被绑到黑环的消息了。
在奕川诚恳地报告调查进度,并做出一定会安排人手进一步调查时,祝吟辰只能故意装作又惊又怒,又带着隐忍的责备的样子,好让奕川不起疑心。
现在木已成舟,阿图特这件事背后牵扯到的势力众多复杂,不仅事关无人区北海萧家和AGPC科技中心的阴谋,还有整个虎视眈眈的黑环。
现在红派的事业还在上升期,但势单力薄,人心不稳。一旦消息在红派内部走漏,收留阿图特的红派必然身败名裂,阿图特的性命恐怕也难保。
综合考虑下,她只能答应陈立新,相信她们会努力找回阿图特,尽量不让这件事惊动更多的人,引起更大的恐慌。
祝吟辰叹一口气,按下心头的焦虑,耳边传来微弱的呼吸声,她看向身旁,安提安安静静地躺着,睡得正香。
洞口外照进一片赤红的天光,离天亮的时间还早,她可以好好地睡一觉,为明天的训练做准备。
可是她不想睡,只要一闭上眼睛,就隐隐约约看见那个发光的小球,在浓雾中忽明忽暗,冲她急切地呼喊。
自从那天,她看见安提坠入冰窟,看见了那样不可思议的奇迹后,每一个夜潮,她都会做相同的梦,梦里的场景有时清晰,有时却更加模糊,那个发光的小球也时常有着不一样的反应。
但无论梦境如何变化,她都能够深刻地感觉到,它对她的突然出现非常激动,并且因为某种原因,迫切地呼唤她的到来。
心底的疑虑越来越重,未知的事情接连发生,带着压抑不安的心情,她在意识困倦中沉沉睡去。
在又一次几乎毫无变化的梦境后,她自睡梦中苏醒,转头看见身旁的被子已经叠好,安提已经出门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重复的梦境持续地困扰着自己,她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如果是因为那次安提展现出来的奇迹所导致的梦境,说不定安提可以给她答案。
祝吟辰整理好被子,走出洞穴,如常洗漱。
安提已经在火堆旁烤肉了,这次的食物看起来正常了很多,没有可疑的菌落,也没有黑炭一样的鳞果。
洗漱完毕,祝吟辰坐到安提身旁烤火,安提递过来几串肉,她接过,闻到烤肉诱人的香气,情不自禁咽了下口水。
尽管没有佐料,安提的厨艺却带着纯天然的娴熟,大块切割的烤肉冒着热气,外焦里嫩,一口咬下,鲜美的肉汁四溢,带着微焦的香气,令人回味无穷。
食物的温度和美味将迷惘的心捂热,祝吟辰感到一丝安慰,她一边吃着烤肉,一边含糊不清地向安提问出困扰心中良久的疑惑。
安提先是对她的异状感到有些意外,而后又认真地听完她描述的梦境,低下头略微沉吟后,安提抬起头,注视着祝吟辰的眼睛,口吻是少有的严肃郑重。
“随你的心去吧,伊塔,你的命运由你牢牢掌握,我身在渊外,对此无法言语,但愿在路的前方,有希望将你救赎。”
说罢,安提又递过来一串肉。
“……好吧。”
祝吟辰无奈地接过肉串。
这个星球上的阿努说话喜欢打谜语,又喜欢用祈使句说话,仿佛人……虫生的一切都是既定的命运,无需过多纠结和思考一般。
既然如此,她也只能静待转机的到来了。
如此想着,她索性安下心来,安安稳稳地咬下一口肉。
真的很好吃啊,祝吟辰忍不住微微上扬嘴角,暗暗想道。
下一次,如果安提感兴趣的话,就试试教安提更多的菜系吧。
训练的时间很快过去,在祝吟辰和安提待在冥土的这段时间里,安提分解聚合物质的能力虽然发挥还不稳定,但持续的时间和强度都越来越强,而祝吟辰自己祝生的能力也在不断强化,控制运用的效果也越发精确。
伊南娜对于二虫的进步非常骄傲,往往要在三虫回洞穴的路上赞美她们三虫,安提又高兴地回以自豪的夸耀,祝吟辰常常走在一旁,看着她们互吹互擂,或是自吹自擂,有时被伊南娜牵扯进某些无聊的话题,比如什么样的阿利都才是好阿利都,恩基晚上睡觉会炸头发等等,脸上就往往情不自禁地流露出复杂的神情。
这次也是一样,夜潮将至,祝吟辰走在路上,习惯性地忽视掉身旁忽而相互扶着大笑不止,忽而指着对方大声争辩的安提和伊南娜,默默回忆着今天学习到的东西。
“小伊塔,我的智囊。”
伊南娜忽然叫了祝吟辰的名字,她似乎不能容忍身边的东西陷入沉默,没有激情燃烧,祝吟辰本虫自然也在内。
祝吟辰回过头,看见伊南娜高大健壮的身体,一只臂膀蛮横地架在安提肩上,她的脸上挂着揶揄的笑容,眼底透出看不清意图的深沉。
“想好我们要怎么打败埃勒伽了吗?”
这样的问题伊南娜每天都要问,让祝吟辰烦不胜烦。
祝吟辰忍不住微微翻了个白眼,说道:“把你挂到天上去,把埃勒伽烤成七分熟,我们就赢了。”
听见这话,伊南娜却前俯后仰地大笑起来,安提被她带着身体乱晃,瞪了她一眼,狠狠揍了她腹部一拳,她才松开手,悻悻然地看向祝吟辰。
“小伊塔,敢这样敷衍我的阿努,你是第一个。”
“……你不也喜欢开玩笑,恩基睡觉头发会炸开什么的。”
“不,小伊塔,”伊南娜的眼底一沉,神色倏地变得无比认真,“每临夜潮降下之际,我都等在恩基身旁,等她睡醒放开身子,把炸开的头发放下来,就细心地将她那头又黑又长的头发梳好,一缕一缕,认认真真……”
安提从未听说恩基还有这样的事,惊讶地睁大眼睛看着伊南娜,不可思议地问道:“真的吗?”
伊南娜立刻转头看向安提,笑得宠溺:“怎么会呢,我怎舍得让你嫉妒?”
不忍耳朵再受伤害,祝吟辰痛苦地闭上眼睛,加快了脚步。
待到洞穴,伊南娜打了个招呼,就回到了她舒舒服服的空居,安提和祝吟辰吃了晚饭,又讨论了些战斗方面的心得。
直到红色天光渐下,大地涂上一层冰冷的薄红,就熄灭火堆,钻进洞穴,各自陷入沉睡。
祝吟辰原本是抱着随缘的心情睡下的,因此情绪格外放松。
然而这次她进入梦境,进入眼帘的不是以往那样寂寞无声的浓雾,而是可怕的狂风巨浪!
汹涌的海啸高高卷起,将巨浪砸得粉碎,浮冰碎裂如星,在海面上彼此猛烈地撞击!一阵海浪拍打过来,祝吟辰差点没站住脚,幸亏她反应快,在倒下的一瞬间死死抓住浮冰,原本放松的心高高悬起,再次紧张起来。
她望向周围的场景,鼻腔涌进海底翻涌上来的死亡的腥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部,几乎要将大脑冻结,四肢浸在冰冷的海水和冰雾中,很快冻得僵硬麻木,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里不是冥土吗,怎么好端端的梦到这个地方了?!
海啸连天涌起,直淹没过天际,这场突如其来的暴乱似乎来自于冥土的中心,祝吟辰强忍着从温暖的被子中徒然坠落极寒所带来的不适,眯着眼睛望向风暴的中心。
埃勒伽就在那里,她似乎陷入了某种疯狂,暴怒地咆哮着,在冥土中肆意地翻搅,那常年被浓雾和狂风卷席的地方被她的背鳍撕裂开一角,露出其中静静流转的、深不见底的巨大漩涡,一直通往未知的海渊中去。
祝吟辰凝视着那个漩涡,那其中透出一股强烈的吸引力,每一条缓缓转动的水流都带着一种缄默的诱惑,浓雾是遮掩的面纱,那其中的隐隐约约地显露着,看不真切,只低声发出一声轻笑。
生命始终无法逃离的,就是死亡和黑暗的归宿,这是最公正的判决,这是最纯粹的永恒,给你以永享的安眠。
祝吟辰的心脏狂跳起来,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抓住一般,一种暗示将她牢牢困住——她的梦境就在那里,只要踏入其中,就可叩响冥土深处的大门,赞美那未知的名字,念出她祈祷的颂词,与埃勒伽共舞。
风暴中心的一角很快被流雾和狂风重新围上,祝吟辰回过神来,才发觉在这极寒之中,她的全身居然淌着热汗,仿佛因什么极端的兴奋而陷入暂时的享乐一般,一滴汗水自下颔滑落,她用力眨了眨眼睛,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勉强自浮冰上站起身,她喘了口气,环顾四周,正欲寻条出路,一道巨浪突然打来,将她拍到半空,身体再次跌落海中,冷热交替让身体止不住地痉挛,冰冷的海水灌进肺部……
“哈——!”
祝吟辰大叫一声,猛然惊醒,大口大口喘着气,摸了一把身下的土地,是暖和的被子不错。
多么亲爱的被子啊,她松了一口气,看向洞口,照进一片赤红的天光,整个洞穴还处在黑暗中,一切都如她睡前的样子。
她看向身旁,瞳孔慢慢张大,心脏再次被捏紧。
安提不见了。
……
冥土那边的状况正如祝吟辰梦境中的那般,狂风巨浪高举过远处的山峦,几乎要将天际吞没,数道雷鸣落下,将夜潮击破,冥土之上,黑暗的天窟凝视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暴乱。
祝吟辰向冥土那边一路狂奔,埃勒伽有这样的动静,安提肯定不会错过,大概是不愿打扰熟睡的自己,才没有叫醒自己。
她应该早点叫醒自己的!
祝吟辰心底忍不住生出几分埋怨,安提总是这样冲动,一马当先地跑出去,让她在屁股后面追!
能不能有点团队精神!
等她赶到冥土时,伊南娜和安提已经和埃勒伽打起来了,仿佛上次的场景再现,双方打得天昏地暗,将周际可见的一切都摧毁。
但和上次相比,安提的战力明显强了很多,与伊南娜的合作显得得心应手,祝吟辰站在冥土边界,看着风暴上的二虫与埃勒伽打得你来我往,不分胜负,原本有些生闷气的心中忍不住感到一丝宽慰。
照这样的进步,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她们就可以打败埃勒伽。
突然,风暴中的安提向这边发出一声急切的呼喊,祝吟辰愣了一下,急忙闪开,下一秒,她刚才站过的地方被一股巨力掀起,一道锋利的鱼鳍自沙滩底部露出,将大块连绵的沙滩割开成两半,又缓缓没入汹涌漫延过来的海浪中。
祝吟辰感到一阵心惊,她本以为这是埃勒伽对局外虫的无差别攻击,然而接下来的事态让她心中一凉——埃勒伽似乎是锁定了祝吟辰的身影,在漫天海啸中追杀着她的行踪,无论她逃到哪块浮冰上,埃勒伽那高过天际的背鳍就会出现,瞄准她的位置,将她所在的浮冰狠狠劈碎!
然而祝吟辰也不是软包子,她一边在浮冰上灵巧地跃动,闪避埃勒伽的攻击,一边催动纯露,祝生埃勒伽背鳍的鱼鳞,埃勒伽的背鳍本就坚硬无比,很快就自爆得四分五裂,崩裂的数道伤口里流出血来,血迹在海上四散蔓延,似乎将天上那血红的一轮取下撕碎,流淌在冥土中一般,显出一种荒古原始的壮阔,埃勒伽也因杀意的愤怒而加剧了攻击的频率。
又一记猛击自高空狠狠劈落,祝吟辰闪身避过,听见天上安提急切的呼喊声,才发觉自己已经被埃勒伽逼到了风暴附近,脚底浮冰急速向中心的漩涡流淌,她不得不调转方向,向着埃勒伽拍过来的海浪跑去,灵巧迅捷的身形数次闪避,始终稳稳踩在浮冰上,落不下海。
埃勒伽看到战况陷入僵持,突然停止了攻击,背鳍慢慢下潜,消失不见。
冥土之上,恢复了短暂的平静。
“伊塔!”
祝吟辰看着海面逐渐恢复风平浪静,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听到天上风沙裹挟的风暴之上远远传来安提的呼喊声,她抬起头,微笑着向她们招手,示意自己没事。
安提自风暴中一跃而下,踩着浮冰,开始向祝吟辰奔去,而伊南娜滞留在高空,一头烈焰般的红发随风飞舞,身形却一动不动。
祝吟辰看见伊南娜身形不动,似乎是在注意着观察周围,虽然不清楚是何意,但也随之提高了警惕。
渐渐的,一切都恢复了死水一般的寂静,沉默地凝固在原地,黑暗的天幕流淌泻下,将冥土也固结做一块,浓雾渐渐漫延四周,模糊不清的前方,祝吟辰凝视着安提向自己奔来的身影,那块不规则的、模糊的黑影一点点黯淡下去,仿佛被洗去了颜色,逐渐消逝在浓雾中。
她感到自己的身体与意识逐渐分离,自己与自己的距离越来越远,有些不安的,她回头望了一眼,看见自己躺在被窝里,额上淌着冷汗,双眼紧闭,嘴里呢喃不清,似乎是做了噩梦。
这是……她刚才做梦的样子吗?
有些莫名其妙的茫然,好像意识里泛起了大雾,她转回头,望向远方,看见自己的惊恐的脸,坠入平静流转的旋涡,仿佛时间静止的一瞬,将她跌入旋涡的那一瞬间拍了下来,呈现在未来的一帧画面。
这个画面后面还有很多,她看见自己的表情在逐帧变化,慢慢的变得越来越狰狞和恐慌,挣扎的动作也一帧帧加大。
她本能地跑上前去拉自己,却发现自己的身形与身前的画面逐帧重合,好像一个顺时播放的动画,一帧、两帧、三帧……
“伊塔!”
长天一啸,数道雷鸣落下,将黑色
第39章 她将此处统治,她将异物管制
宛如初生的婴儿,先张开的五感是视觉。
眼前似乎照进了一片薄如蝉翼的光,在昏昏沉沉的意识中忽明忽暗地闪晃,渐渐的,耳畔传来清脆的水滴声。
滴答——,滴答——,在空旷的洞穴中回荡。
四肢的酸痛感传来,意识一点点清醒过来,祝吟辰慢慢睁开眼睛,一阵眩晕的恶心感猛地涌上心头,她猛地坐起身,哇一声吐在地上,撑着地面干呕了好几声,才想起来还可以祝生纯露自愈。
祝吟辰默默集中心神,指尖溢出丝缕白色的气息,她坐在原地闭目养神了一会儿,感到状态开始一点点好转。
感觉差不多适应了,她慢慢站起身,观察四周的环境。
周围的景象看起来熟悉极了,弥漫的白色水雾,石柱林立的巨大空旷洞穴,坑坑洼洼的地面聚了几滩积水,水滴自洞顶有节奏地滴落,远处隐隐约约的光晕辐射,一切都和梦里的场景一模一样。
如果不是身体的五感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她此刻就在这里,恐怕她还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水雾渐渐将身体浸得湿润,想到现在没有别的选择,祝吟辰决定去看看远处的那个光晕。
如果一切正如梦境那般,那么那个发光的小球应该会在那里等她。
脚步声在空旷的洞穴中不断回响,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她腹中传来酸涩刺耳的、无数尖牙利齿刮擦摩擦的声音,饥饿感一阵阵传来,她才隐隐约约看到了远处的一个飞舞的光点,在浓雾中忽明忽暗地扑闪。
“我来了!”
祝吟辰振作精神,向那边喊了一声,她现在又累又饿,有点走不动了,因此希望能让那个光点来找自己。
或许她和那个小球真的有某种奇妙的羁绊,又或许只是那个小球听见了她的声音而已,祝吟辰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看见那个光点慢慢向自己这边飞来,心中升起一丝欣慰的希望。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眼见着发光小球离自己越来越近,祝吟辰渐看清了它的样貌——居然是一只小虫!
是她和安提在尼努尔塔的冰室基地里,见过的那种“天生的外科医生”!
作为小虫,好端端的,不去跟着大颚巡逻打仗,孤零零地跑到这种地方干什么?
揣着心中的疑惑,祝吟辰就这样看着那只小虫飞到自己面前,和自己大眼瞪小眼。
祝吟辰打量着小虫,小虫也打量着祝吟辰,而且毫不客气,简直要贴在她脸上一般,扑闪着一对透明小翅膀上下翻飞,到处嗅闻,细细端详,一副“没错本虫就是这里的主人哼哼哼!”的理所当然的气势。
祝吟辰对这样冒犯的距离纵然有些不适,但也不好和这样的小小阿努计较,只好站在原地,也细细地观察起这只小虫来。
在这样近的距离看下来,小虫的样貌似乎与之前在大颚那边见过的不太一样。
之前的小虫头部长一对小颚,看起来如同插着一对透明小翅膀的金属小球,上面还泛着淡淡的荧光,身形约人类婴孩的拳头般大小,轻易就可以握在掌心中,看起来轻盈又小巧可爱。
但眼前的这只小虫,虽然外貌与前者大体不差,但其身后的翅翼末端呈羽状,似乎起着额外的消音作用,身形看起来大了很多,身上的荧光也更明亮。
祝吟辰感觉耳边传来的小虫翅膀的振鸣声不断擦着头部呼过来、呼过去,简直像是一个活的铅球在不断挑衅一般,带着一点威胁的意味,心中忍不住暗暗生出几分警惕。
“迷途的伤者,穿越重重迷雾,踏入这片不可复归之地。”
身后突然响起这么一句,祝吟辰被吓了一跳,转身看见小虫已经飞退回了距自己约几步的距离,看来是已经安检完毕。
小虫注视着祝吟辰的眼睛,那双黑豆小眼里透出一种不可一世的气质,她绕着祝吟辰不紧不慢地飞舞着,语气里带着一种神圣的庄严,缓缓说道;“我困于此地,独自等候了数万万个瞬息,石头做我忠诚的挚友,每株草木皆由我祝死祝生,凡是滴落的,就要做我功绩的记者,凡是流淌的,就要任我自由取饮。”
“你因我的召唤而来,也应承接我庄严的意志——”
祝吟辰隐隐感觉小虫的声音似乎激动起来。
“——把那发光的该死的要命的丑陋的死物给我取除去!把那流失的给我取回来!”
……如果虫母可以直接教育她的孩子们,这些阿努就不会一个二个都这么难相处?
祝吟辰有些无语凝噎的气笑了,小虫看见她的反应,居然生气地扑上来,用翅膀拍打她的脸。
祝吟辰随手一抓,将小虫牢牢抓在手中,带着一丝无奈与小虫那双黑豆小眼对视。
实际上,在小虫开口之前,她的潜意识里其实还抱着一丝拯救者的幻想,以为自己会遇到一个弱小而充满使命感的、友好善良但无助的可爱奇异外星生物。
祝吟辰叹了一口气,又看了看手中开始厉声呵斥自己的小虫,巨大的反差感不仅让她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失落,还让她心中生出一丝隐隐约约的愧疚。
小虫的蛮横固然无礼,但带着自我实现的期望,将文艺作品养成的刻板印象擅自安在对方头上的自己,是否也有着相同的冒犯呢?
想到这里,祝吟辰松开手,放出小虫,决定双方先暂时各退一步,与小虫和平交流。
“你的困难我知道了,先告诉我你的名字吧。”祝吟辰认真地注视着小虫的眼睛,说道:“我叫祝……伊塔。”
小虫似乎是愣了一下,虫足习惯性地清理了一下身体,然后迟疑地开口:“呃,好像是……伊斯什么,伊斯特?”
“不对……应该是伊斯默特吧。”
“等等……不对!应该是伊斯默德。”
小虫在原地欢快地转了好几圈,看起来满意极了,“对,就是伊斯默德!”
“好的,我知道了。”
气氛轻松了很多,祝吟辰脸上露出礼貌的微笑,“现在,带我到那个发光的东西旁边吧,另外,我想知道,为什么要找我帮忙?”
她突然想起来什么,语气又放得更柔和了几分,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还有就是,这里有什么吃的吗?”
……
祝吟辰原本以为,这里最复杂的情况,统共不过浓雾中那个奇怪的光晕,和目前冥土中未知的重重谜团。
但就在刚才目睹伊斯默德的力量后,她才意识到,这里的情况恐怕远远比她所能想象到的要更……难以理解。
就在方才,伊斯默德听到了她的请求后,先是奇怪地歪了歪头,露出了一个不解的神情,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理喻的话一般,然后转身向地面积水飞去。
伊斯默德身上淡淡的荧光拂过水面,接下来的一幕让祝吟辰看得瞠目结舌——水面上居然肉眼可见地生长出了植物!
在伊斯默德疑惑的“这有什么好惊讶的”的眼神中,祝吟辰走上前,难以置信地拈起一片,细细观察。
这是一种前所未见的水草,散发着淡淡的奇异香气,几片椭圆草叶平铺在水面上,水面下细长根续漂荡。
伊斯默德,居然拥有和安提一样的能力?!
不,不一定,说不定是和自己的能力相同,伊斯默德不过是祝生了种子的生长而已。
但这也很难以接受……
祝吟辰不自觉地皱起眉头,抬头对上伊斯默德催促的眼神后,决定还是先吃点东西再考虑这件事。
然而下一秒,伊斯默德的举动直接让她瞳孔地震——伊斯默德飞落到她脚边休息,然后轻轻……打开了腹部,从里面抱出一个小小的丝茧来,在祝吟辰震惊的眼神中,那张小小的颚部口中吐出丝线,伊斯默德小心翼翼地抱着丝茧,开始认真地做进一步的加固工作。
……?
这是??
对阿努目前为止形成的所有观念轰然倒塌,祝吟辰艰难地开口,“你,喰过偶了?”
伊斯默德正在忙碌,头也不抬地回道:“喰偶是什么?”
……???
祝吟辰还不死心,继续追问:“你知道伊南娜吗?她是我们的阿努萨,还有菌群的恩基,随处可见的拉姆……”
即使只是一对黑豆小眼,伊斯默德也将其用出了强悍的气魄,她仍旧头也不抬地加固丝茧,说出的话霸气十足。
“呵,我知道她们的力量,是我难缠的对手,是我同族的宿敌,是我足下将要踏过的淤泥,等我摆平这里的事情,就要命令她们为我称颂,每一个夜潮都要俯身亲吻我的双足!”
在巨大的观念震撼下,祝吟辰反而冷静下来,她开始梳理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如果伊斯默德没有说谎和吹牛的话,那么现在的信息可以知道,伊斯默德是与伊南娜她们同时代诞生的阿努,只不过因为某种未知的原因困在冥土,因此在这里度过了漫长的时间,甚至很多观念已经与外面阿努的世界完全脱节。
伊斯默德没有喰偶的观念,但她却可以生育后代,说明其拥有孤雌生育的能力。
不仅如此,按照她刚才的表现来看,她的能力丰富多样,与包括安提在内的,目前已知阿努萨的能力高度相似。
不,更像是原始朴素的版本,伊斯默德不过是吐出丝线,而恩基却可以将其用于锋利的杀戮;伊斯默德不过催生一点水草供以饱腹,安提却可以用以建造战场的平台;伊斯默德不过发出的光芒明亮了些,而伊南娜却可做永燃的光明。
至于其他阿努萨,她还不太清楚。
祝吟辰忍不住想,如果伊斯默德也可以像埃勒伽一样,拥有呼唤风暴,与冥□□鸣的能力的话,她们是不是就可以逃出这里了?
不过听伊斯默德说的,已经在这里困了数万万瞬息的话,应该是不太可能了。
她想了想,还是尝试着开口问道,“那你觉得埃勒伽怎么样?”
出乎意料的,祝吟辰看见伊斯默德的动作突然停住了,那双黑豆小眼第一次透出被惊吓到的,遮掩不住的恐惧。
伊斯默德迅速将丝茧放进腹中,语气中流露出明显的厌恶,“那卑劣狭隘的生物,要用无休止的憎恨将我们埋葬,每当面临死亡时,她的视线就降临到我们身上,将我们放逐到恐惧和痛苦中去,要让我们接受她的判决……多么肮脏可怖的名字!”
看来伊南娜那一代的阿努都对埃勒伽非常不满,祝吟辰默默总结。
祝吟辰正想再问些什么,但伊斯默德已经失去了耐心,埃勒伽的名字让她感到浑身难受,连腹中丝茧似乎都降了几分温度,不安的情绪在心头涌起。
伊斯默德生起气来,这个伊塔尽是问些无关紧要的话!
“好了,我的使者!我命令你,以后进食的时候要闭上嘴巴!”
她蛮横地打断祝吟辰的思绪,“站起来,该去解决那发光的该死的要命的丑陋的死物了,给我把它取除去!把那流失的给我取回来!”
说罢,她腾空飞起,头也不回地冲向浓雾中那光晕所在的方向。
……骂得这么熟练,看来她真的被那团光晕困扰了很久啊。
祝吟辰无奈地站起身,把手心残余水草一鼓作气塞进嘴中,跟上伊斯默德的步伐,虽然少了些,但好歹可以垫垫肚子。
穿越最后的重重迷雾,那团光晕的真面目逐渐显现在祝吟辰面前。
然而从她跟着伊斯默德进入这里,看清“光晕”的一瞬间开始,即使身处在因这团“光晕”所引起的前所未见的奇异场景之中,她的视线却始终盯死在“光晕”之上的载体。
看清了眼前的是何物的一瞬间,全身的血液刹那冷却,几乎是一种彻骨的寒意,狞笑着窜上脊背和脑后。
好像迄今为止的人生和理想,都成了谎言的幻影,融化做脆弱泥泞的泡沫,指尖轻轻一碰,此刻尽数破碎。
那冰冷的载体外观呈现金属机械构造的的圆盘装置,熟悉的流线型设计展现高超科技水平的绝对优越,通体覆着隔热耐寒的特殊材料涂层,上面标着熟悉的符号——一个圆形符号,上面涂黑了几个不规则的块状。
那是蓝星的俯视地图。
第40章 女大勇闯黑恶势力老巢
最后检查了一次装备,陈立新背上行囊,在夜色掩护下,向目的地前进。
北海附近危险,这段时间,她孤身一人,每到清晨就在屠一鸿和凌风的掩护下离开,到阿图特失踪的附近搜查,一直到黄昏才回来。
前几天,她终于搜查到了那个废弃机场附近,借着热成像仪的扫描,看到里面没有生物的存在,但为了得到更多阿图特的线索,她决定还是找个时间,进来搜查一番。
就是这个深夜。
穿过黑暗的丛林,踏着枯黄腐败的积叶,远处传来不明生物嘶哑刺耳的鸣叫声,陈立新心里一阵阵地发悚。
打小以来,她在同龄人中间一直是胆子最大的那个,但在无人区这样充满死亡和未知的地方,还是会感到本能的恐惧。
前方的光线逐渐晦暗起来,是最后一片森林了,密布的枝桠张牙舞爪地张织,将林中的每一寸黑暗扎牢、捆紧。
她似乎听见林中传来狰狞邪恶的阴笑声。
陈立新晃了晃头,耳边的笑声还在,但仪器上没有探测到声波,显然是幻觉。
这片区域很可能感染了某种战前的生化武器,有让人产生耳鸣和幻觉的作用,也可能武器的作用实际上不止于此……
但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所以大概只是些残余的作用。
陈立新看了一眼辐射监测仪,上面显示的数值处在安全区,情况还好。
陈立新戴上呼吸净化面罩,再一次鼓起勇气,踏入森林,朝着深处的黑暗走去。
脚底的积叶比之前的更厚实,陈立新走得很快,一路上除了枝叶遮挡外,几乎没有别的阻拦,才半个小时左右,就可以望见远处废弃机场的轮廓了。
但不知为何,她心中逐渐响起不安的警铃,或许是潜意识本能的作用,伴着脚底的树叶沙沙声,某种恐慌的疑虑渐渐升上心头。
她回头望了一眼,一缕月光穿透森林枝叶照下,黑暗如水般浸没每一寸角落,一切都寂静无声。
……尸体呢?
这片区域投入过大规模的生化武器,但她走到现在,却一点人的痕迹都没看见,腐化的残骸,遗留的衣物和装备……哪怕是无人区随处可见的人造垃圾,没有,什么都没有。
身体瞬间被冷汗浸透,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陈立新慌忙地去掏腰间枪支。
森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枪响,感到大腿处被什么东西瞬间击中,刺痛感传来,她踉跄了几步,意识顷刻变得昏沉,支撑不住,一头栽倒下去。
……眼前照过一阵强烈的光线,精神瞬间被刺激开机,陈立新本能地伸手遮挡在眼前,慢慢地睁开眼睛。
鼻腔窜进一股灰尘和油漆家具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她皱着眉头,看了看自己的模样。
身上的装备连同枪都不见了,上身的衣服有些凌乱,但没有被完全扯开,似乎是在半途中因为什么原因慌慌张张地停了手。
陈立新松了一口气,她外套里面穿的是这场来北海考察的实验室学员制服,上面标有无人区特遣部队的特殊标识,表示穿有这件衣服的人和他们有关系,大概在这里起了威慑的能力。
她站起身,开始打量身边的环境——一个集装箱内部,光线昏暗,只由箱壁上挖的几个小孔照进,一个铁架子床摆在房间中央,床上扔了几块毛巾,几个廉价的塑料盆摞在角落,除此之外,再看不到别的东西。
看来是被抓了,陈立新默默苦笑,心中升起一丝迟来的后悔。
但现在还是先找找出路吧,如此想着,她在集装箱里转了一圈,仔细搜查了半天下来,搜查到的信息也不比她第一眼得到的更多——门被锁着,床上和地面都积了一层灰。
陈立新不甘心地再搜查了半天,还是一无所获。
肚子响起饥饿的咕咕声,无奈之下,她决定先保存体力休息。
半梦半醒之间,她还是忍不住复盘起来。
在出发之前她就把目的地告诉了屠一鸿,这次她没回来,屠一鸿肯定会帮她去找北海上面上报失踪,无人区特遣部队一定会来救自己!
至于这边,自己不过是个学生,这帮劫匪能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大不了一口咬死就是研究,就是迷路。
所以总而言之,只要自己在这里苟久一点,别丢了小命,一切都问题不大。
想到身后还有后路可走,陈立新心中安稳了许多,被迷晕的大脑还有些昏沉,她安心地闭上双眼,准备美美睡一觉。
门外突然响起一阵粗暴的敲门声,把她吓了一大跳,差点摔下床来!
忍着一腔怒火,陈立新坐起身,朝门外喊道:“我在!”
敲门声立马停下,一个温柔沙哑的男声传来:“你饿了吗?我给你带了饭。”
闻言,陈立新立马下床,看到门被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缝隙,露出一个男青年的半张脸,他看起来和她年龄相仿,清秀的模样略带些憔悴和疲惫。
几个罐头被轻轻推进来,砰地一声,门很快又紧紧合上。
陈立新此时饥肠辘辘,但还有警惕的理智存在,她轻轻皱起眉头,有些狐疑地看着地上的罐头。
门外响起锁门的声音,男人的声音再次传来,“对不起,我不能放你出去……”
算了,先不管这个男人的好坏,人家给自己送了食物来,就先道声谢吧。
“没事,能理解,谢谢你。”
门外的男人似乎不安地徘徊了一会儿,不久还是犹豫着离开了,陈立新听见脚步声远去,捡起地上的罐头,仔细检查上面有没有类似针孔和提前开罐的可疑痕迹。
没有问题,可以食用。
她松了一口气,开始囫囵吞咽起来,说是吞咽,是因为她觉得这种食物的味道就好像某种性格激烈的化学品抡了一根棍子在嘴里殴打自己,因此牙齿不能嚼动咀嚼……
接下来她无事可做,只好默默睡了一个白天,深夜之际,又一阵粗暴的敲门声响起,陈立新一边想着这男的有什么毛病,一边怒气冲冲地朝门喊:“干什么!”
然而这次并非白天的那个男人,门外响起陌生的粗犷男人声:“我们老大有事问你,出来。”
……
不得已被蒙上了眼睛,陈立新感觉自己被带出集装箱,隐隐约约闻到野外的那种辛辣浓厚的草木气息,脚底传来砂砾的触感,然后慢慢变得光滑平整,草木味道也慢慢淡去,一股熏人的烟酒味呛进鼻腔。
身旁的人突然停下来,不耐烦地拍了一下她的肩,示意她坐下。
带着十足的警惕和求生欲,她不得不摸索着一点点坐下,冰冷的铁凳触感激得她一抖。
眼前的遮罩被拉开,强烈的室内光线照进,强烈的不适感传来,陈立新闭上眼睛,又勉强慢慢睁开,一个陌生的独眼男人坐在她对面,阴恻恻地看着她。
陈立新还不清楚情况,选择闭嘴不言。
独眼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像是看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一般,嚼帮子两边的肌肉扭曲地扯吊起来,咧开一嘴黄牙,率先开了口,上下两半嘴皮子碰出一股恶臭熏人的烟酒味道,“小姑娘一个人来的哦?”
……你剩下的那只眼睛是摆设吗?陈立新无语地暗想道,但不敢说,只面上装作平静的样子,老老实实地答道:“是的。”
“来这边做啥子?”
“北海给我们批准的考察范围在这附近,我是来找研究材料的。”
独眼男人听到这话,眼神微动,面上那古怪的笑容还挂着,“北海的小姑娘学生们很刻苦的嘛,呵呵……”
莫名其妙的话语,却带着捉摸不透的威胁和杀气,陈立新很少和这样说话没有逻辑的人相处,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好,有些紧张地梗紧了脖子,按着过往的经验回道:“我们小组的课题有些偏门,能参考的文献资料不多,但因为我们教授是个非常严肃负责的人,北海那边又对这份研究非常看重,所以大家都很努力地去做实地考察。”
第一,我们教授非常认真负责,而且和北海有合作,不会不管我。
第二,我确确实实是光明正大的北海研究学员,反正我就是因为刻苦学习所以迷路了。
第三,我可是有北海撑腰的人,你们最好老老实实快点放我走!
陈立新心里这样呐喊着,努力装作平静的样子,不卑不亢地直视独眼男人的眼睛,想要借此告诉对面自己真的有恃无恐。
独眼男微微点头,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接着问道:“你们搞研究,怎么搞到这个地方来了?”
……这不是和第一个问题一样,陈立新有些无奈,她迅速地想了想,换了个更逼真现实的答案:“迷路了,看见这边不远处有建筑,就想着过来找个地方过夜。”
独眼男人脸上的表情没一点变化,陈立新眼看着他笑着点了根烟,而后视线迅速被黑暗遮罩,身后响起那个粗犷男人的声音,“站起来。”
她默默照做,就这样被送回了原来的集装箱。
躺在床上,陈立新复盘了半天,总结出一个道理来——那独眼男是摸不准自己真正的来路和目的,故意用些废话套自己的信息来了。
但不仅于此,独眼男的问题倾向很奇怪。
即使是掩人耳目的废话,也往往会不自觉地透露出真正的目的和问题。
如果她是独眼男,一个来自北海的外来人侵入领地,那么自己肯定会倾向于引出一些关于家世、家庭背景、财产状况和在北海的关系网之类的信息,以此来决定要如何从对方身上榨油水。
但独眼男的问题仅仅指向一个地方——她的研究与此地的关系是什么?
一种强烈的预感袭上心头,她隐隐约约有了一个猜测,恐怕此地确实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情,独眼男正在为此焦头烂额,如今一个奇怪的人正巧跑进来了——这个人就是自己,他肯定首先想知道眼前的人和怪事有没有什么利弊相关。
而且,这件怪事给他带来的焦虑,远远超过冒犯北海所带来的,以至于要首先问她关于研究的问题。
要想在无人区特遣部队来救自己之前,增加在这里活下去的几率,她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顺应独眼男的心思,暗示他,自己不仅和他眼前的烫手山芋有关,还能控制住这个烫手山芋。
那么,这个烫手山芋会是什么?
陈立新脑海里渐渐浮现一张熟悉的脸,黑色长发如冥河水母般飘散,露出一张总是怏怏不乐的脸,只有在吃肉和看动物纪录片的时候,那双五彩斑斓的、独一无二的眼睛才会有了神采。
她默默握紧双手,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我一定会找到你,阿图特。”
第二天的夜晚,那个粗犷的男人又来接她,这次和独眼男的对话她留了很多心眼,故意显得支支吾吾,看起来好像在遮掩着什么秘密一般,无论独眼男这次问什么,她的回答始终围着一句话打转——我是来这里做研究的但是我不能说研究的是什么。
二人就这样周旋到了第四天,终于,独眼男忍不住了,脸上假惺惺的笑容松动了些,他一挥手,让属下离开,随后压低声音,皱着眉头问道:“你们那个研究,是不是和生物实验有关?”
陈立新心中一沉,她这几天一直在打马虎眼,独眼男的耐心已经耗尽,会问出这种几乎把底裤都漏出来了的问题,看来是已经给她铺好路了。
如果她接下来说有关,那么独眼男极有可能会留下她的性命,并且在接下来这几天直接逼问她的研究内容,到时候她答不准,和独眼男真正面临的问题无关的话,自己无疑死路一条。
如果她接下来说无关,那么独眼男多半会凭心情来处理她,要么把她完完整整送回北海,要么……不那么完整地送回北海。
她这几天可从没在这里见到过女人,那个粗犷男人来押送她的时候,总是故意用力敲打房门,她生气的反应越大,他就越兴奋。
无人区特遣部队还没来,武器和装备都没在手上,决不能赌独眼男会用什么方式把她送回北海,她只能选择第一种回答,想尽办法牵制住独眼男。
陈立新深吸了一口气,装作像是下定什么重大决心一般,微微俯低身子,小小声说道:“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