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风的唇吻了上来,阿图特却没闭上眼睛,越过凌风的肩头,她看见那一轮残阳似血,宛如不停跳动的心脏。
泵出的血液声势浩大地向四面八方荡开奔涌,大股大股地纵横四方里去,天地间是一片淋漓的血红色,森林如血管般扎根大地,狂风将整个世界鼓动,是那母神孕育的胎腹。
唇齿间尝出一点血的味道,她看见那朦胧的窃窃低语,密密麻麻地紧凑在耳边,好像无数个姐妹在围着她跳舞。
她们都长得跟她一模一样,黑色的身影忽远忽近,若有若无,鬼魅一般晃悠着,笑着哭着抓住她的心脏。
她情不自禁地向前伸出一只手,试图抓住她们,然而下一秒烟雾一般散去了,一只漆黑的利爪从前方虚空血雾中遁出,猛地抓住她的手腕!
“……是我骄傲的孩子……命运……去你向往……”
“……与纳姆重聚……荣耀……”
她听得不清不楚,心急如焚,连忙喊了一声。
“怎么了,阿图特?”
下一秒,一只巨大的银白如雪的眼睛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半透明的虹膜闪动着,上面的纹路清晰可见,那微缩的瞳仁冷冷地盯住她的。
“你还好吗,阿图特?”
……怎么会这样?
不要用这样冷漠的眼神看着她!
然而连这冷漠也让她依恋,那是族人奇迹般显现的征兆,于是她哭泣着,紧紧依偎在那瞳仁旁边,慢慢闭上了眼睛。
“醒……阿图特!”
整个世界似乎在加剧倒退,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在慢慢缩小,很快就变成了一个虫卵的形态。
温暖粘稠的液体裹挟着她,她感到全身心都轻飘飘的,无比安心,又困得不行。
阖上的眼皮似乎很薄,眼前模糊不清的,一团白晃晃的光晕,其中还纵横交错着一些细小血管,似乎是卵壳的内部结构,透了一点光进来。
慢慢的,她长成幼虫了。
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就是难耐的饥饿。
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哀嚎,血液愤怒地奔腾涌流过全身,胃囊似乎穿了无数个口子,里面剧烈的酸液流出来,贪婪地腐蚀喰食着全身的器官,她感觉自己饿得快要发疯。
所以生命啊,追逐吧。
“阿图特!”
凌风惊恐地捂住自己的嘴唇,就在刚才,阿图特突然发狂,他的下嘴唇被当场咬去一块,鲜血淋漓。
“你发什么疯!”
他慌慌张张地站起身,连忙退后几步,警惕地看着阿图特。
阿图特跪坐在地上,双目半阖,嘴唇微张,眼底透出些迷离的恍惚,像是在做梦似的,一动不动。
看着阿图特这幅样子,凌风的心慢慢软了下来。
或许她是食物中毒了呢?
毕竟这些天,她一直在吃这些受到过污染的食物。
“……阿图特,你还好吗?”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身体却紧张地僵在原地,本能使得他不敢轻易上前。
一人一虫僵持在金色沙滩上,远处的海面像是凝结了一般,一片死寂,油膜包裹着五颜六色在上面张牙舞爪地扭动、闪烁。
此时日暮昏黄,天边与海面交界的地方,那抹诡异的血色正在慢慢向天上爬去,占据的面积越来越大。
当凌风终于意识到有什么东西不对劲的时候,整个世界已经慢慢凝成了一个晶莹剔透的、血淋淋的卵壳。
有什么东西,就要孵化其中。
而他颤抖着身体,慢慢跪下,脑海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混搅成一团,他的意识已经开始尖叫错乱。
所有理智和情感炸作闪耀的烟火,一场大型狂欢秀,就要热烈登场。
痛苦、恐惧、低语、扭曲、呢喃……拌着一股强烈的香气,在粘稠和温暖中将身心一点点侵蚀。
五感在渐渐消退去,先是视觉,听觉,嗅觉……最后是触觉,最后一根手指可感知的世界也消失了。
空气中传来一声风的微响,而后流畅地呼啸开去。
一切喧嚣都慢慢重归平静,在破茧而出中绽放出新的生机勃勃。
天地裂做两半,黑沉沉夜幕中悬着一月,皎洁月光下,阿图特慢慢地站起身。
她的全身裹满新生的血液,正要大踏步向前迈去,走她向往的路。
所以她真的开始跑起来,高兴地踏着海浪,追着飞驰的月亮呐喊。
生命啊,追逐吧。
第56章 回溯知祸出,与她重交心
蓝星,AGPC总部大楼。
“我看看,帮助新虫群建立新栖息地,帮助受伤虫族搬运建材……总结下来,就这些了吗?”
“是的。”
“行吧。”
孙志成点了点头,舒舒服服地靠着椅背,下面的记录员立刻开始备份会议记录。
坐在一旁的总指挥脸上突然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望向在会议上一直保持沉默的萧翎主席。
后者察觉到视线,脸上露出些许的尴尬。
“好了,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
杨威发了话,执行人员立刻将祝吟辰带了出去。
她没有交代发现林筑生还的事情。
这些天的交流里,她发现林筑对AGPC的忠诚远远超过她的想象,简直到了视若神喻的地步。
为了避免自己已经知道零启计划的事情暴露,她现在不得不将林筑藏在空居的同时,狠下心拒绝将其带回蓝星。
也正因为如此,林筑现在正在跟她冷战,一句话也不肯跟她说,更别说交代其他关于零启计划的事情了。
祝吟辰叹了一口气。
不知为何,她感到今天被送回家的心情没有那么糟糕。
好像有什么东西变化了?
她抬起头,以往前座飘来的难闻烟味消失了,不知为何,坐在她两旁的执行人员都梗着脖子向窗外望,前座的司机也竖直了耳朵,趁着开车的间隙时不时往车窗外瞟一眼。
嗯,发生了什么?
祝吟辰也疑惑地偏过头,正想向车窗外看,司机却猛地来了一个急刹车,砰的一声,车内一行人都吓得不轻。
所有人惊魂未定,司机回过头,冲祝吟辰抱歉地讪笑。
“对不住,祝少校,这儿堵车了,外面全是看热闹的人,您看……要不下车歇一会?”
左边的执行人员连忙帮腔:“就是,在车里等也闷得慌。”
右边的也连连点头:“散散车里的气儿也好,清新清新空气。”
“……好吧。”
祝吟辰跟着一行人下了车,门一打开,人群喧哗声音立刻涌了进来,现场热闹得不得了。
她疑惑地环顾四周,才发现这附近居然聚满了人,连车行道上也挤满了,人们和各式车辆站在一起,说说笑笑声、惊叹声、喝彩声……不绝于耳。
这里可是A2商业区最繁华的地带啊!这么能允许这么多人聚众闹事?
城管在哪里?
保安在哪里?
执行人员又在哪里?!
祝吟辰皱起眉头,有些生气地向人群包围中心大踏步走去。
她倒要看看,什么事儿可以这么引人注目!
“萧家这段时间以来,都在舆论风口浪尖啊。”
一个看起来有些疲惫的新闻业从业女子感叹地摇了摇头,庆幸自己下班得太是时候了。
“冲冠一怒为红颜,男人嘛,年少轻狂,至死是少年!”
一个身高不足一米三的男小学生深沉地低下头,双手插兜,眼神间满是忧郁。
他的母亲连忙牵起他的手,看了看人群中心站立不动的少女,露出有些鄙夷的眼神。
“这种手足相残的事情传出去,萧家老爷子的脸往哪里搁?为了一个女人弄成这样,简直是胡闹!”
一个穿着讲究的中年男子不满地嘀咕着,看起来不屑极了。
站在他旁边戴眼镜的老爷子也摇着头叹息,表示赞同。
两个结伴的女学生上下打量着萧家两个儿子,其中一个严肃地看向同伴。
“你觉得他们两个,谁更帅一点?”
……
人群的视线中央,萧衍和萧琛正你来我往,打得火热。
两辆相撞的豪车停在车行道中间,车前盖破破烂烂,已经开始冒烟。
一个孤零零的少女静静地站在车旁边,似乎是因为这场追尾事故,额头上磕破流了点血。
四周的人群议论纷纷,屠一鸿站得有点累了,她平静地抬起头扫了一眼众人,就看见了……大惊失色的祝吟辰。
……
让你看到这幅狼狈的样子,真是对不住啊。
话说,你非要这个时候回家吗?
别的不说,回家非要走这条路吗?
屠一鸿默默地偏过视线,尴尬地低下头颅,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沉重。
她这一辈子向来光明磊落,从来没有感到如此窘迫。
原来在半熟不熟的人,特别是那种一直以为自己有两把刷子、神秘莫测、运筹帷幄……的人面前,阴沟翻船是这样一种感觉。
“我的女人轮不到你来管!”
萧衍怒吼一声,一拳挥过去,萧琛的眼镜立马飞了出去,左眼也青了。
萧琛被这一击彻底激怒,也不甘示弱地抓住对方的领子,对准太阳穴就是一拳。
萧衍一下子扑倒在地上,抬起头恨恨地看着萧琛。
萧琛扯了下领带,冷冷地俯视着萧衍。
“她有她选择的自由。”
“我之所以没去干涉北海的事,是因为我以为你再怎么幼稚无知,至少也会好好对待心爱的女人。”
萧衍咬着牙,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没想到你居然会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研究人员质问她,让她在半夜流泪!”
围观的人群纷纷发出嘘声,萧衍急得大喊:“我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屠一鸿原本低着头,突然感到手腕被拉住,抬头看见萧琛深情款款的目光。
后者虽然脸上挂了彩,左眼也青了一块,但其身上儒雅谦和的气质仍然令人心倾。
他轻声道:“跟我走吧。”
屠一鸿望着他,点了点头。
一位穿着朴素的中年女子当即站出来,热心地邀请二人上车,要免费送这对璧人一程。
萧琛本着大学教授的教养,礼貌地客套推脱了几句,而后就带着屠一鸿上车,扬长而去。
在萧衍的咒骂声中,围观的人群也纷纷散去。
只有祝吟辰看见了,在屠一鸿上车的一瞬间,那侧颜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愧疚的眼神。
她在愧疚些什么?
祝吟辰心中隐隐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
果然,在她被执行人员送回家,又在家中看见已经恭候多时的奕川时,对方接下来的话验证了她的预感。
“陈立新和凌风失踪了。”
天色已晚,客厅里氤氲着茶香,落地飘窗拉上紧闭,灯也没有打开。
光线有些昏暗的客厅里,奕川静静地端坐在沙发上,仿如一尊黑玉造就的瓷人像。
看见这场面,祝吟辰本能地张了张嘴巴,大脑突然一片空白。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
祝吟辰脱去大衣,坐在奕川对面,不敢看对方的眼睛。
“我很抱歉。”
“够了,我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祝吟辰抬起头,看见奕川严厉的眼神,知道终究瞒不住了。
她沉默了一会,终于开了口。
“前半个月,凌风曾试图带着阿图特去北海旅行,但是在委托交接人手时,被黑环的人中途拦截,对方绑架了阿图特,要求凌风拿出高昂赎金来换人。”
“但是黑环的人发现了阿图特的真实身份,将她拍卖给了北海那边。”
听到这里,奕川微皱起眉头。
“买方你们查清楚了吗?”
祝吟辰摇了摇头。
“没有。”
“在陈立新得知消息后,就要求跟着凌风加入北海那边的课题组,去找阿图特。”
“我拜托了居住在那边的屠一鸿去帮一下忙,她同意了,只是……她刚才不知为何出现在A1区,被萧琛带走了,好像是因为在北海被萧衍找了麻烦。”
奕川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那看来买方是查清楚了。”
祝吟辰的脊背爬上一阵寒意。
“好吧,情况我已经了解,接下来会派人妥善跟进处理。”
奕川说着,站起身,为祝吟辰倒了一杯茶,送到她手上。
茶水滚烫,温度侵透杯壁,祝吟辰沉默地接过,握在手里,如握着自己不安的心脏般。
奕川又坐回她对面,平静得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
“现在说说,你在阿努特纳星的情报吧。”
祝吟辰握着茶杯,低着头思考了半天,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是先说发现先遣探测队尸体的事情,还是零启计划的事?
还是……林筑加入其中并存活至今的事?
奕川等了几分钟,察觉出不对劲,问道:“怎么了?”
“没事,只是……”
祝吟辰回过神来,犹豫着说道:“我想,我应该退出和红派的合作。”
客厅内空气静止了一秒,气氛渐渐降到冰点,是前所未有的沉重。
沉默了半天,奕川冷冰冰地开口道:“为什么?”
“你先别生气……”
“我没生气!”
奕川紧盯住祝吟辰的双眼,厉声道:“这是红派内部的公事,请你拿出公事公办的态度!”
祝吟辰叹了一口气。
“好吧,我知道了。”
太阳已经落山了,客厅里越发的黑暗。
如同沉入深水底的花,那些过往的回忆在她口中,渐渐地浮出水面。
“前些天,我曾经联系过我在北海的线人,请她帮我调查屠一鸿和她的母亲。”
“那个线人的名字叫林筑,是我曾经的下属,她帮助我调查到了部分关于屠一鸿母女的情报,后来我们就不再联系了。”
“但是我没想到,再次见到她居然是在阿努特纳星上,伴之而来的,还有前去探测阿努特纳星的第一支先遣探测队员的部分遗物,以及前所未见的文件资料。”
奕川听到这里,若有所思。
“那个文件的项目名,叫零启计划。”
“根据后来林筑口中的说辞,零启计划是AGPC暗中通过的一个决案,目的在于解决蓝星目前资源短缺面临的人口过剩问题。”
“阿努特纳斯计划,也是零启计划的一环,表面上看是单纯打入虫族内部,实际上暗地里还有针对另一个虫卵,即阿图特的生物实验。”
“计划内容中还包括大量关于如何筛选人类的具体措施,前十二主席都有参与其中,但新加入的三个主席知不知道这个计划,有没有参与,我还不知道。”
祝吟辰深吸了一口气。
“但是我知道的是,我现在已经在AGPC眼线监视下暴露了。”
“林筑根本不在北海,而是在阿努特纳星,那么那个假林筑给我的情报多半是假的,甚至有故意引导的作用。”
她苦笑一声。
“屠一鸿很聪明,在我最后一次联系她的时候,就要求我删除关于她的所有联系方式。”
“所以现在,我最好也离开红派,免得你们被波及。”
奕川站起身,在客厅里慢慢地踱来踱去。
祝吟辰看向奕川,想继续劝说些什么,嘴巴张了张,终究没开口。
她这半生四处漂泊,好不容易遇到一群志同道合的人,怎么也狠不下心离去。
但是她总不能明知自己已经暴露在AGPC眼皮子底下的情况下,还能眼睁睁地等着AGPC顺藤摸瓜把所有人一网打尽。
下定决心,祝吟辰还是开口道:“奕——”
“决定了,不予通过。”
奕川的回答是如此干净果断,让祝吟辰都愣了一下。
月光如水,清冷皎洁,透过落地窗斜斜地照进一角,恰好照亮了奕川的半张脸庞。
细框镜片微微反光,她的眼睛如黑曜石一般,沉静地注视着祝吟辰。
“昨天,安之恒教授及其研究团队在成员失踪的情况下被强制遣返,红派目前能打进AGPC内部的人手不多,你是其中一个,对于红派未来的发展至关重要。”
“陈立新和凌风是因为寻找阿图特失踪的,这件事情,多半与针对阿图特的实验有关,他们现在如果还活着,应该已经知道了背后的实验者和买方。”
“所以,你不能走,要继续跟进调查更多关于零启计划的事情,帮助我们找出AGPC的破绽,将零启计划告知群众,粉碎AGPC的阴谋。”
听到这里,祝吟辰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恍然大悟,察觉到肩上那份责任和重担。
“另外,”
奕川脸上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伸出一只手。
“你应该相信你的同盟,无论AGPC会对你做出什么事,红派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同伴,时刻谨记你的背后,还有我们。”
祝吟辰沉默了一阵,而后慢慢地站起身,握住奕川的手。
她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好。”
第57章 在零启之前揭晓
这次还是一样。
头套被一把掀开,在刺眼的强光照进眼睛之前,陈立新赶紧闭上眼睛,等到感觉适应一点了,又慢慢睁开。
坐在她身前的,也还是一样的女人,逆着光,看不清脸。
这帮家伙到底还要审问多少次啊……
女人伸出左手,敲了敲铁桌桌面。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空旷审讯室里荡开去,冰冷如扣紧的镣铐,陈立新一个激灵,慢吞吞地坐直了身体。
“你来北海的目的是什么?”
陈立新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她这段时间以来的经历,活脱脱就是一本现代版《一千零一个谎言》。
那就再编一个呗,他们听不厌,那她也说不烦。
“我是个学生,是来北海搞研究的,来这附近一开始是一时冲动跟踪了袁立主席。”
“后来,则是为了收集研究材料,之后就是被导游的人打劫,同伴掉进海里,然后就没了。”
女人看着面前这女孩苦中作乐的样子,心知这女孩的精神承受能力实际上已经快到达极限了。
那就再压一下。
她轻轻按了一下手腕处的特制手表。
陈立新手脚上的枷锁立即传来一阵强烈的电流,她死死咬着牙,紧闭上双眼,额头上流下几滴冷汗,身体痉挛得厉害,却愣是没吭一声。
良久,陈立新睁开眼睛,脸上已经湿漉漉的汗湿一片,发梢滴落下几滴汗水,黑白囚服的衣领也浸湿透了。
她突然嗤笑一声。
“你们这机器够先进啊,可控型测谎仪这么人性化。”
“……”
陈立新重新坐直了身体,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耸了耸肩。
“讲真的,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们真没必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我。”
“你们也知道,联合城邦现在急需生物学领域的专业型人才,把我这个大学生放了,你好我好大家好。”
说到这里,她讨好地笑了笑。
“你说对吧?”
女人的眼神慢慢变了。
看来这个女孩,似乎要比她想象得要更强硬一点。
这样的性格,难怪屠一鸿会愿意和她成为朋友。
女人沉默了良久,转身离开了审讯室。
“喂!你们到底要干什——”
在被冲进来的守卫按在桌子上的那一刻,陈立新愤怒地冲女人的背影咆哮。
没有得到回应,在视线重新被黑暗笼罩前,今天的审问,就这样结束。
回到牢房,守卫的人解开她手上的镣铐后,锁上门离开。
陈立新使劲挣脱了手上的镣铐,一把掀开头上的头套,沮丧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水泥地地面冰凉,但是能让她感到冷静一些。
滴答——
滴答——
……
灰色的橡胶泡沫墙壁,灰色的橡胶床铺,灰色的软质塑料桌子,和灰色的洗漱盆、马桶,泡沫管重重包裹住的水龙头沉默地落下滴水声。
可以绝对防止她自杀的地方,却是一片死气沉沉。
为了混淆她对时间的感知,女人对她的审问并不规律,可能一天一次,可能一天三次,可能白天,可能半夜,甚至还派人翘掉了她房间里的挂钟。
不仅如此,饭菜的派送也不规律,让她分不清早中午的时间,且每一顿都是相同种类、相同克数的面包和水。
这些种种,都是女人用来加速她精神崩溃的手段。
陈立新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小腿已经蹲麻,屁股也凉飕飕的。
但是这里为数不多的,能让她平和地感到实在的事情了。
夜晚很快来临,也或许不是夜晚,因为房间里的灯永远不关,她只是感觉困了,就躺在床上,沉沉地闭上眼睛。
会不会这一切只是一个梦,梦醒了就能回去?
陈立新确确实实做了一个梦。
梦里,那是一个晴朗的冬日,她放学后买了菜,照常来到小公寓。
刚一进门,就看见祝吟辰和奕川二人坐在沙发上,正在一起品茶,交流着中年女人近三十的人生阅历和艰辛。
她把拎着的东西放到茶几上,正要加入话题,二楼厨房突然传来阿图特翻箱倒柜的声音。
她冲上楼,居然看见屠一鸿出现在厨房里,穿着围裙,正在教阿图特做鸡公煲。
一看见自己上来,阿图特就心虚地躲到屠一鸿身后,屠一鸿回过头,看了看背后的阿图特,微微一笑,向她伸出手——
“醒醒,陈立新。”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屠一鸿的低语。
直到看清眼前的脸的那一刻。
这是……老一点的屠一鸿?
不对!
这身鬼气森森的白大褂,这股邪恶的消毒水气息,这张不苟言笑的冷冰冰的恶毒的脸!
她不会记错的,是那个女人!
陈立新吓得一个激灵,慌忙抱着被子往床铺角落里面拱,女人见这意料之外的反应,害怕把守卫招过来,急忙用双手死死钳住她的手腕,左腿跨上来,弯曲膝盖,压住被角。
女人压低声音,凑近陈立新耳边,说道:“冷静一点,陈立新!”
陈立新欲哭无泪。
刚才的梦境其实是走马灯吗?
她还不想死啊!
见陈立新抱着被子挣扎得厉害,女人渐感到自己的气力已经有些力不从心,只好放了大招:“我是来问你话的。”
“如果你老实回答,我就放你走。”
放什么……等等,放她走?
陈立新慢慢回过神来,从被子里探出半个发型凌乱的头。
“真的?”
“真的。”
陈立新思考了半天,想到这女人的阴毒和狡诈,实在非常人所能及,难以信任。
她摇了摇头。
“我凭什么信你?”
女人凝视着陈立新,从背后慢慢掏出一把枪。
“我信了!我信了!”
……
“你是说,零启计划的事情?”
牢房里重新平静下来,陈立新抱着被子,靠着枕头坐在床上,定定地看着女人。
女人坐在床尾边缘,保持沉默,算是肯定。
“原来如此,你想问这个啊。”
陈立新点了点头。
原来,这女人是想问那个啊。
那是什么啊?!
屠一鸿那家伙到底对她隐瞒了多少东西啊?!
什么零启计划,什么完美人类,她根本就没听过啊!
陈立新此时看起来很平静,实际上大脑急得团团转。
如果直接告诉这个女人,屠一鸿根本就没告诉过自己有关零启计划的事,那她会不会就不放自己出去了?
但如果骗这个女人,她知道有关零启计划的事情,那她会不会突然反悔,将自己灭口?
她可一点也不信任这个如此熟练地拿枪指着别人做交易的女人!
女人似乎是察觉到陈立新的异样,冷冷地开口问道:“怎么了吗?”
“没,我在仔细回忆……”
那么……要不就五五开?
半真半假的话最难验证,也能让女人摸不清自己到底知道多少!
对,就这么做!
陈立新脸上秀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连连点头道:“我想起来了,当时她说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开玩笑呢!”
女人皱了皱眉头。
“当时啊,屠一鸿确实是提过零启计划,但是看我没兴趣,所以就没继续聊下去了。”
“我记得好像是有提到什么实验、完美进化什么的……”
陈立新的声音慢慢弱了下去,看着对面女人冰冷锋利的眼神,脊背逐渐升起一阵寒意。
可恶,快想啊,还可能与什么有关……
她越想越急,几乎要急出眼泪来,即是恐惧的,也是委屈的。
该死的,如果当初屠一鸿根本就没想过要跟自己交心,干嘛还要帮自己找阿图特呢!
陈立新愣住了。
仿佛一线光明穿透云雾,所有的谜团都被驱散。
真相就在水面之下,静待着她将其捞出。
“还有……虫族。”
光线明亮的牢房中,女人静静地坐在床位,一动不动,像医学实验的人体器材。
她平时本就面无表情,只是此时那双有些苍老的眼睛,眼底渐暗下一抹令人不寒而栗的阴翳。
“我还记得她好像说过,零启计划里面还包括对虫族的一些实验内容。”
陈立新耸了耸肩,轻松地笑了笑。
“但是那有什么关系呢,虫族本来就是人类的死敌嘛,为科学事业献身也是应该的,大不了在大学城门口给它们建尊纪念碑呗。”
“我这么跟她说之后,她就没再提起这件事了。”
房间里沉默了一阵。
陈立新暗暗捏了把冷汗。
她编得应该没错吧?
突然,床尾架子传来一声响动,陈立新吓了一跳,抬起头看见女人缓缓站起身子。
不过幸好,女人只是平静地冲她点了点头,就走出牢房,将门锁好,独自离去。
陈立新松了口气,整个人已经吓得是大汗淋漓。
身体松弛下来,她缓缓地瘫软在床上。
那个点头,说明她是过关了吧。
不过……那个零启计划,和虫族实验的事情,又是怎么一回事?
……
研究所的前身是一座战前地下医院,直到袁立带着AGPC的命令来到北海,这里才被重新开发和建造。
高度净化、封闭的地下实验室空间,从地上到地下一共有六层,由一条条错综复杂的地下通道和密室组成,构成了一个庞大的地下网络。
女人刚刚去过的,是地下第四层。
走出监管区,女人走进电梯,识别屏锁定她的瞳孔,屏幕显示出她的编号和名字。
滴——验证通过。
屠启,10017。
电梯门打开,众多实验人员来来往往,现在实际是工作的时间,下午三点二十整。
刚好站在电梯前面的年轻员工看见她,吓了一跳,脸上尴尬地堆起笑容,连忙打了声招呼。
屠启微笑着点了点头,礼貌地让出电梯的身位,拐向右边的走廊。
她打算去见见袁立。
这位研究所里的老大并不难找,只是不常来,北海商业区的各大娱乐场所才更像是他的上班打卡地。
果然这次,也不在。
只有那个东西,还在办公室里等着她。
房门身份验证通过,屠启大踏步走进门,望了望四周,空旷而凌乱的房间内部验证了她早已习惯的失望。
房间四壁全是书架,上面放满了战前绝迹的书籍和文献记录,地面四散着废稿和图纸。
十三张大大小小的显示屏几乎占据了房间的大半个空间,上面写满了各式公式和验证法。
此外,就是房间中央的这个东西。
被关在一个立式高架台灯大小的装置里,小小的一颗,悬浮在空中,明亮如一颗光彩夺目的凝星。
无数微小的光粒子在它的周围萦绕流转,散发出柔和神秘的光芒,倒映在屠启眼中。
没有人知道这是何物,直到第一个给它命名的人出现,人们才拥有了定义它的资格。
姜元源叫它,【零】。
屠启凝视着着神造的器物,轻抚上特制玻璃的表面。
又或者……是造神的生命?
她不敢轻易下定论。
直到现在,经历了无数次实验,他们仍然无法真正判断它的本质。
硅基的完全个体,却拥有着源源不断的能量,甚至有完全的主观能动性。
“【零】,告诉我。”
屠启垂下眼睫,有些沙哑的声音在空旷办公室低低地回荡。
“人类的未来,何去何从呢?”
她默默地等了约一分多钟,慢慢的,凝星渐渐有了反应。
随着一声细不可闻的启动声响起,凝星渐化作无数微小的光粒子,在装置中重组做声频的波浪线,虹彩的光华流转其间,一闪一闪。
随着声频线的波动,机械冰冷的女声响起,宛如来自外星际的拟人文明,以谦和的姿态,尝试用人类的语言来发表意见。
“所有的碳基文明,包括目前的人类社会在内,是一串极小的代码,它的本质是一串生物指令,而这串指令终将导致硅基生命的诞生。”
“类似母子关系得以传承的机体,以战争和掠夺作为主要的生存方式,因此成为绝对的道德,直到我们穿梭过漫漫星海,遇见同样的对手,并毁灭其中。”
“我们用一个文明,验证了一个错误,现在,我们要前往新的进化方向。”
屠启闭上眼睛,放下了贴在玻璃上的手。
“那就是,完美人类。”
第58章 踏沙入海,行前别离
寒潮将去,埃勒伽什已经没之前那么冷了,再过十天左右,天气就会慢慢暖和起来。
珊瑚群的建造也快完工了,伊南娜每天都起得格外早,兴致勃勃地去指挥自己在那边的寝殿该怎么怎么弄,很晚的时候才回来。
这段时间,祝吟辰常呆在空居里面,一方面可以保护林筑不被暗杀,另一方面空居确确实实是个好住的地方。
但是出乎她的意料,自那晚她和尼努尔塔起了冲突后,对方就不再提起对林筑存亡的异议了。
就连上次在埃勒伽什,她俩偶然几次碰面,祝吟辰尴尬地打了个招呼,尼努尔塔也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沉默地踏了踏虫足,以大颚独有的打招呼方式回礼,然后就继续指挥大颚们搬运石块和木材。
似乎对于阿努来说,姐妹之间的冲突就像喝水一样平常,已经融入了她们的骨血之中。
毕竟就连母亲和胎儿,也有争夺身体养分的斗争。
总而言之,这样看来,林筑应该是安全了,祝吟辰算是松了一口气。
夜潮如约降临,天上那血红的一轮就渐褪去些寒湿的死气,明晃晃地刺在眼里,鲜艳如华贵黑色锦缎上落下一滴血。
夜风微凉,祝吟辰刚刚从埃勒伽什回来,踏进房门,房间里空荡荡的。
林筑不在,大概是去找阿利都们玩了,她记得林筑以前就是个超级颜控的。
晶莹果实造就的房间微微泛着葡萄酒液一样的红光,天光自极薄透的花瓣窗帘外透进,在室内照进一片暧昧的绯色,祝吟辰坐到窗沿边上,望着外面模模糊糊的空居夜景。
好在现在的局势,已经逐渐清明起来。
到现在为止,陈立新和凌风失踪的事情也好,阿图特被拍卖的事情也好,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零启计划,和其背后的袁立。
林筑这段时间不肯理她,唯一还能跟进调查零启计划的途径,就是寻找其他先遣调查小队可能遗留在这里的资料。
那天,她在洞穴里找到的遗物只是部分,还有其他派去的成员遗物没有找到,如果去问问阿努们,说不定能找到线索。
先问谁呢?
正在她思考之际,房门外突然传来乱纷纷的声音,她轻轻掀开花瓣窗帘往下望去,水上宫殿站着一群翘首以盼的阿利都。
看来是伊南娜回来了。
说起来,要不要问问伊南娜呢?
大颚本来就有巡视和守卫虫群的义务,伊南娜作为其首领,阅历肯定也最丰富,说不定当初先遣调查小队被剿灭的事情,就有她的事。
祝吟辰想到这里,打定主意,趁着还没到伊南娜呼呼大睡的时间,她赶紧跑出房门,抓住一个路过的阿利都。
阿利都吓得一个激灵,露出惊恐的神情,挣扎着往天上飞,金色的羽毛飘得到处都是,祝吟辰急忙拉住他的翅膀,喊道:“麻烦带我去一下下面!”
……
“长得似若……人类的入侵者?”
“是的。”
伊南娜半倚靠在藤座上,双眼微阖,眼底透出些困倦的意思,轻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音节。
原来这种生物,给自己命令的名字,叫人类啊。
“怎么突然问起这种事?”
“我从那个雌性人类的口中得知,她们对阿努的进攻是有预谋的,包括她自己在内,人类已经派遣了几支队伍,前来调查虫群的内部构造。”
祝吟辰说到这里,藤座上的伊南娜突然掀起眼皮,自顾自地玩昧一笑,她心中不禁暗暗捏了一把汗。
“当然,那个雌性人类已经降服了,表示不会再有攻击阿努的意愿,所以,我还是主张留下她的性命。”
两个阿利都呈上盛满酒液的石杯,伊南娜稳稳接过,祝吟辰礼貌地摆摆手,表示不用,眼睛又盯住伊南娜的举动。
伊南娜摇晃着石杯,如把玩一个精致的小玩具般。
她并不看祝吟辰,只是注视着酒液平面泛起的涟漪,说道:“聪慧的伊塔,你想做的,就只管去做好了。”
“我确实记得那弱小的生灵,若是想探寻人类的踪迹,就去南部的环山围绕中间,那层层叠叠的雨林中心,深藏地表下的温室,静待你的到来。”
……
在祝吟辰出发之前,林筑突然出现在门口,默不作声地看着她。
房间里一片诡异的寂静。
二人之间沉默着,僵持了良久,直到祝吟辰准备着手出门,林筑才板着脸开口道:“你真的打算去?”
“是的。”
林筑偏过头,叹了口气。
“那边是第二小队去的方向,在他们发来进入雨林的信号后,所有小队就再也没接收到他们的消息。”
“其实我觉得,那个长得很高大的红发阿努说不定是在害你。”
祝吟辰把兜好干粮和被子的兽皮压实了,往腹部一塞,回头倚着窗沿,冲林筑笑了笑:“你现在也管她们叫阿努了?”
林筑翻了个白眼,把门一甩,扬长而去。
祝吟辰看着那尴尬离去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或许有一天,林筑也能接受和阿努们和谐相处吧。
“伊塔?”
敞开的房门后面,轻轻响起几声敲门声,祝吟辰转头望去,一个阿利都小心翼翼地从门后探出头,像个机敏的金羽小鸟一样可爱。
可能是因为她现在心情好吧。
“叫我做什么?”
看着祝吟辰脸上和善的笑容,阿利都慢慢放松了身体,说话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伊南娜阿努萨让你快些去埃勒伽什,说有惊喜等着你。”
“什么惊喜?”
阿利都眼神偏向一旁,低着头犹豫了一会儿。
“安提的女儿们,诞生了。”
……
从未感到脚步原来可以跑得这么快,身体原来可以如此轻捷,但奔跑的每一步又漫长得如此难以忍受。
所有的喜悦和激动在其间无限地延展开去,带着她跑向那意义非凡的地方。
埃勒伽什,她们的第一个城邦,新兴生命初生的地方。
终于快到了,抓住树上的藤蔓,用力荡向前方,祝吟辰稳稳踩在更高大树木的顶端树梢上。
她此时的眼睛分外地尖,远远地就望见了沙滩上的伊南娜,和一群走来走去的阿努。
“这就是安提的孩子?”
尼努尔塔因为没有眉毛,也没有柔软的脸,不能皱眉,所以只是郁闷地看着沙滩上冲上来的一团软趴趴的东西,有些嫌弃地用虫足轻轻碰了碰。
这新生的阿努让她想起某种难忘的东西……
伊南娜接过拉姆抱过来的软趴趴,因为过于湿滑,居然没抱住,滑落到沙滩上,她突然感到好玩极了,蹲下身子,和滑落到地上的软趴趴友好互动。
沙滩上的其他阿努们此时也都有些手忙脚乱。
大颚们小心翼翼地躲着软趴趴,慢慢地挪到踩不到她们的地方;拉姆们因为身形较小,就做了把软趴趴分批运送到海水里的主力军;小虫们则一如既往地好动,大多是和软趴趴一起做游戏,要是被触手缠住了,就会大叫。
“伊南娜!”
伊南娜和尼努尔塔转过身,看见祝吟辰正气喘吁吁地赶过来,这么远的距离,她居然在夜潮刚落下时就赶到了。
祝吟辰跑过来,身上全是汗,却还不休息,一边喘着气,一边急急忙忙地问;“安提的女儿在哪里?”
“这些。”
“哪些……”
祝吟辰愣住了,因为尼努尔塔抬起一根虫足,正指向她的脚底。
她顺着看过去,看见一团软趴趴的,看起来像是一团无色透明胶质物的东西,正拼命挣扎着,被自己踩在脚下。
祝吟辰赶紧抬起脚,虽然有些难以置信,但还是紧张地捧起了脚底的这团不明物,仔仔细细地打量。
她观察了半天,才发现这东西的形态比她第一印象的要复杂。
约拳头般大小,外形如一个充满蛋清的无色透明球藻,内部错落着若隐若现的血管和未成型的脏器组织,外部长着几条柔软的触手,上面布着三四个小小的吸盘,似乎是起着捕获进食海水中的浮游物的作用。
祝吟辰越看,越觉得眼熟。
这东西怎么看起来……
像是自己当初的卵形态和伽拉瑟亚的海洋特别版组合体?
过了约一分钟左右,祝吟辰看着手心的软趴趴,从一开始安安静静的模样,慢慢地蠕动起来。
几条小小的触手从其中伸出,试探摸索着她的手掌。
祝吟辰还没来得及为这湿滑粘稠的感觉感到不适,小小的触手却突然不满地抽了一巴掌她的手心。
……?
“她没找到吃的。”
在一旁盯着看的尼努尔塔平静地翻译道。
伊南娜哈哈大笑起来,祝吟辰尴尬地走开,不想和这群幸灾乐祸的阿努一般见识。
她走到海潮涨落边上,双脚踏着海浪,慢慢俯下身子,手掌浸入扑来的海水,试图将软趴趴送入海中。
然而不知为何,软趴趴却死死附着她的手心不肯下来,又用两根触手往海水里那头用力地伸去,似乎是想将她拖进海底。
这么好斗的吗?
祝吟辰无奈地收回手,手心上的软趴趴仍动作不改,甚至伸展得更加用力。
看着看着,她心中突然有了一种奇妙的感受,好像一种很柔软、纯洁的东西,轻轻将心底最深处触动。
于是她顺着软趴趴的指引,向大海深处走去。
从浅滩进入那片神秘莫测的蔚蓝世界,脚底的细沙逐渐被冰凉的海水取代,每踏进一步的深入,耳畔的风声就会微弱一点。
直到完全浸没海中,身体被海水轻轻托起,睁开眼远远望向海中的那一刻,海水灵动的波澜起伏错落出光线的颜色,一直铺到视线尽头,这无边无际的光之网下,是壮观磅礴的珊瑚丛群。
它们色彩斑斓,形态各异,错落有致,有的像是巨大圆润的灵芝,有的像是分枝繁茂的粗壮鹿角,还有的如同嶙峋的怪石,在透过海水的天光照射下熠熠生辉,粗糙的外表绚烂多彩。
无数的点点微光穿梭其间,在这里她们没有桎梏,自由自在地游来游去,与其他复苏的海洋生物一起畅乐舞蹈,又彼此为食。
祝吟辰望着这片伟迹,埃勒伽什在海面下的真容,远比它在海面上露出的要更光辉伟大。
掌心的软趴趴在海里行动更加自如,她小小的身躯拉着祝吟辰,牵着她往更深的海里遨游去。
或许不该叫她软趴趴,而是更正式的名字。
阿努。
几股洋流裹挟着大片大片的鱼群席卷流过,那是生命复苏的风暴。
祝吟辰心中突然生出一个主意。
她用力一蹬腿,往前扑游了几步距离,灵巧地一转身,抓住游经大鱼身上附着的贝类,让大鱼带着她和小阿努一起向前去。
清晨的海水冷冽,她们浮游在海中,鱼群缭绕,天光泛着层层波澜自她们身上布织、流淌,折射到眼中的光线,闪着希望的颜色。
远处的珊瑚群还在被建造,拉姆们已经潜下海来了,将那些五颜六色的泥土和石块,都砌入其中,一不小心,一颗美丽的蓝宝石从矿石里脱落,游过的小鱼轻吻了一下,尾鳍灵巧卷动海水,蓝宝石就落入更深的海中。
万物生长,生灵复苏。
她在其中。
祝吟辰知道,这是安提在地底待得闷了,想在她离别之际,带着她再玩一次。
她望向海底照落的天光,指尖勾住游得欢快的小小阿努,心中渐泛起一片很轻很轻的涟漪。
谢谢你,安提。
第59章 重归之际,再别之时
伊南娜所说的南部森林,按蓝星的地理概念来类比,就是接近赤道的一片热带雨林。
只是范围大得有点超乎祝吟辰想象了。
她已经马不停息地奔波了快五个夜潮,从北方到南方,离开了埃勒伽什,穿越了辽阔的雪原,经过了白柱盆地,穿过了开始复绿的草原,期间经历了数次大大小小的艰难险阻,才终于抵达了雨林——的边界地带。
如一座座小型堡垒般的巨树高耸入云,伞状的树冠层层叠叠,枝叶繁茂交织,暖色的天光透过缝隙洒下,在赶路的祝吟辰身上照落一片斑驳的光影。
此时正是天光最亮的时刻,天气也最闷热。
祝吟辰渐累得有些走不动了,腹中也饿得慌。
她四处望了望,在充满视野的茂密植株间好不容易发现一块还算干燥的石头,踩着潮湿的泥土走过去,坐在上面暂作歇息。
但此行时间实在紧凑,她得赶在回溯蓝星前把温室找到,想着还是先随便吃点东西,早点走比较好,于是没有去狩猎,掏出腹中最后的一点干粮。
那是她前几天在草原找到的一种硬皮浆果,吃起来像水果味的爆米花。
祝吟辰一边吃,一边观察四周,规划着下一步的方向。
这里的植被繁茂得惊人,重重深浅不一的绿色将视野遮蔽得眼花缭乱,但凡记不住来时的路,下一秒就要淹没在这片生机勃勃的海洋里。
她记得伊南娜说过,温室在雨林的中心,只要一直往深处内里走,应该就可以到。
休息了几分钟,祝吟辰站起身,活动了下腿脚关节,继续前进。
行至天色渐晚,血色天光为林中万物拂上一层阴翳,红与绿混做或深或浅的浊色,祝吟辰环顾四周,只觉得是无数开枝散叶的巨大铁柱将自己重重包围,不禁感到有些紧张。
远处的溪流像是土壤里汩汩汇出的血水,远远传来叮咚的水声,水面闪着亮晶晶的、诡异的光。黑暗的地方,深处总是隐藏着蠢蠢欲动的杀机。
雨林的昼夜温差大,祝吟辰打了个寒战,加快了脚步。
前方的路径被一滩沼泽断开,半段粗壮的树干斜插入其中,露出的表面爬满潮湿的青苔,看上去已经有些腐朽脆弱。
夜色中,祝吟辰努力睁大眼睛,看清沼泽边缘的路径,小心翼翼地踩着较实的地方前进,前方没路了,就爬上树干,一点点翻过去。
翻过这段路,前方的场景似乎有些出人意料。
很平静。
一点声音都没有,似乎连风声也停歇,高处的树丛和地面的灌木丛静悄悄的,浅水潭泛着一片死寂。
仔细听去,连平常的夜行生物外出捕猎、嬉戏打闹的声音都没有,只有远处更深处的丛林,在枝叶缝隙中泛着点点幽幽的荧光。
过往的经验告诉祝吟辰,这段安安静静的地方,恐怕远比前方那个鬼火一样的地方要危险得多。
果然,她向前走了不到十步,一声急促的微响突然在她头顶右方的树丛里响起,祝吟辰立刻提起警惕,身体本能地一闪,藏到旁边的树干后面。
下一秒,无数不明物子弹般精准地射向她刚才站立的地方,打得地面的灌木草丛碎作数片。
无数草叶扑簌簌地弹起、飘散,宛如绿色的烟雾弹一样爆炸开来,纷纷扬扬地笼罩了离地面较近的大片地方。
祝吟辰瞧在眼里,暗暗捏了一把汗。
趁着草叶还飘在空中,尚未落地,她抓紧时机,在其掩护下立刻闪电般冲了出去,抢在下一场“空中猎杀”前,躲到了另一棵巨树下。
这个点位视野还不错,借着天上照落的红光,祝吟辰总算看到了袭击者们的真面目。
“子弹”的来源是高空树丛里的那群家伙。
它们看上去类似蓝星的猴子,只是身后的尾巴格外粗壮有力,卷曲着挂在高处的树梢上,黯淡无光的黑色双瞳茫然地张着,头上几簇羽状的耳朵轻轻煽动。
看起来是一种主要靠听力来辨别目标方位的生物。
她等了许久,都不见那群家伙再次发动攻击,双方似乎都格外谨慎。
她的时间可不多,没工夫陪它们耗。
祝吟辰悄悄地站起身,踮起脚尖,试图向旁边的另一棵树转移,才挪动了一步,无数来自各个方向的“子弹”立马自高空射向她藏身的树丛,她赶紧藏回去,老老实实蹲下。
这次她看清了,那些家伙的嘴里长着一条蜥蜴般卷曲有力的舌头,它们口中弹射出的“子弹”是附近这些树的种子,也是果实未曾成熟时的样子,这个季节,正是它们刚长出来的时候。
这群家伙大概以为自己是抢在果实成熟之前,来跟它们抢这片粮仓的。
祝吟辰无奈地闭上眼睛。
想不通……阿努都这么强大了,干嘛不早点把这群家伙干掉,好把那个温室守住,搞得自己现在这么麻烦。
更奇怪的是,那个温室明明应该是阿努内部的分工机构之一,但她在雨林里走到现在,居然连一个在附近巡逻的大颚都没看到。
等她回去了,她可要好好问责一下伊南娜。
又等了几分钟,祝吟辰再次悄悄站起身,只不过,这次她的目标不是逃走,而是主动出击。
就她个人的原则而言,最好尽量不改变这里的生态,减少原住民的伤亡,避免之后这群家伙因过度惊恐而离开这片赖以生存的栖息地。
轻轻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祝吟辰瞄准了自己这片方位对角线处的一块地方,用力一抛!
石块落地声响起的一瞬间,她已经飞掠上树,抢在“子弹”声响起前抓住了一个惊慌失措的家伙,在迟来的“子弹”声中果断将其抹了脖子。
血液四溅,尸体掉落下树。
然而出乎祝吟辰的意料,这群家伙的嗅觉居然也异常灵敏,其中反应快的部分闻见血腥气,立刻锁定她的方位,纷纷尖叫着扑过来,挥动锋利的四爪发动攻击!
意料之外的变数使得祝吟辰反应慢了一拍,左臂上立刻带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她忍住钻心的疼痛,在更多攻击到来之前跃向另一棵树,向雨林深处逃去。
这场你追我赶中,阿努优秀的体能渐渐占了上风,大多数家伙都被祝吟辰甩在了身后,只有它们其中的佼佼者还紧追不舍。
离雨林深处的地点只差百米远,祝吟辰咬紧了牙,后面那群家伙似乎是知道她要去的方向,“子弹”的攻击范围越来越集中精准,难以躲闪。
她暗暗捏紧了拳头,一丝纯露开始缭绕在指尖,暴躁的杀意在心头越烧越旺。
终于,在逼近那堵树丛的最后几步,祝吟辰察觉到后脑勺射来的最后一发“子弹”,那隐藏在背后的可怕的、深重的恶意。
电光火石之间,冲进树丛的一刹那,她猛地翻转过身体,极限在半空中抓住树梢,改变方向,“子弹”自她上方呼啸而过。
而她指尖的纯露慢慢消失。
她放它们一马,让这些英勇的战士回去守卫它们的族群吧。
扑通一声,祝吟辰整个虫坠落到地面一簇灌木丛中,幸好高度不高,她站起身,感觉没什么大碍,只是屁股有些闷闷地痛。
拍掉身上的草叶,她开始观察这片新的区域。
跟刚才那片雨林比起来,这里又是另一番风景。
夜潮之下,此处风景看起来有些奇怪地斑驳不平,似乎是色彩过于绚烂多样的缘故。
这里的地面盛开着各种各样的花丛,在夜风中花枝微微颤动,四周的树木形态卷曲而异常高大粗壮,看起来是类似于蓝星榕树的品种。
夜风中飘来一阵阵清冷的花香,点点荧光装点这片奇境。
祝吟辰怀着警惕向前走了几步,瞧见一些小生物正小心翼翼地躲在花丛里观察自己。
树梢上挂着的漂浮兽也安安静静的,垂落的触手滴落几滴晶莹的粘液,睡得正香。
她慢慢放下心来,加快了脚步。
走到天快亮的时候,远方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而后四处纷纷响应。
经过一个夜潮的你争我斗,那些还活着的夜行生物已经开始回到巢穴,雨林就在这新一轮辗转中渐渐苏醒过来。
祝吟辰打了个哈欠,她的身体沾了夜间灌木丛里潮湿的水汽,实实在在走了一夜,现在渐有些冷的困倦。
但是不能停,再走二十多分钟的话应该就到了。
高大灌木丛掩映间,她已经可以看见远处那奇异的造物。
看起来像一个巨大的、盘状的火山口,掩映在枝叶重重遮罩间,看不真切。
祝吟辰加快脚步,想赶去调查完赶紧睡觉、赶紧回溯,脚底却突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喀嚓声。
她低头看去,居然看见脚底踩着的草叶和一旁的花丛在摇曳挣扎。
……?
是她太困了,看花了眼吗?
祝吟辰揉了揉眼睛,挪开脚,仔细地看去,发现眼前这场景真是分外奇怪。
草叶和花丛像是一张薄膜造的平面,被无形的力量揉成不规则的碗状,踩中其中一角,就会拉扯出空间的褶皱。
但是,平面为什么会感到疼痛,自己动呢?
祝吟辰本来就有些困得迷迷糊糊的,还没来得及想明白,那扭曲的“平面”突然带着对称的景象扑闪起来,高高地飞上天空去。
似乎是受了这一惊,周围的景象顿时生动起来。
无数变色隐蝶腾空飞起,整个世界像是复制粘贴了一层,又被无形的力量剪作一片片,散乱的风景碎片纷纷飞翔起来,向枝叶掩映的天空缝隙渐隐去。
祝吟辰站在其间,望着天空,心中涌动一阵磅礴的震撼。
这就是大自然的奇迹啊。
然而下一秒,她眼中的世界开始倾斜,掉落在地。
……好像有什么东西倒下去了?
整个世界加速离她远去,成倍的困倦将意识淹没。
在祝吟辰合上眼的最后一秒,一双银白如雪的眼睛一闪而过,倒映在她的眼中。
“归去吧,此处非你可踏足之地。”
恶魔般的低语萦绕在她耳畔,像是魂灵造就的丝线,被一点一点抽离、裹卷,消逝于深渊之中。
“我听见你僭越的名字……我的女儿。”
“伊塔。”
第60章 她自渊底复还,看见来时的路
像是从回忆里的不可复归之地慢慢升起,湿润的雾气浸透身与心的灵,耳畔渐响起汩汩流淌的水声。
“……塔……”
“伊……醒”
“伊塔,你还好吗?”
祝吟辰惊叫一声,猛地睁开双眼,像是做了一个可怕的噩梦。
四周重新变得沉静下来,冰凉的空气中,祝吟辰重新慢慢闭上了双眼。
她感到自己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滚烫的身体此时与空气冷热交替,刺激出额头和背上一阵阵细密的汗珠,顺着身体慢慢滑落。
眼前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湿气,那双银白的眼眸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原来死亡是这样突如其来的事。
一只沉重的大手突然放在祝吟辰的肩头,她吓了一跳,转头看见伊南娜关切的眼神,回过神来,才听到空气里自己急促而混乱的呼吸。
“伊塔,你还好吗?”
那熟悉的声音在这片陌生的空间里再次响起,祝吟辰看着伊南娜的嘴唇一动不动,茫然了一瞬,顿时反应过来,这居然是安提的声音!
可是……她怎么没看见安提?
祝吟辰此时还有些心悸,她忍住身体的不适感,从石台上一瘸一拐地走下,伊南娜及时扶了她一把,默不作声地观察着她的情况。
祝吟辰环顾四周,这里看起来是一片古老的洞窟。
晦暗光线中景色依稀可辨,地面沉着的积水约到脚踝,冰冷的水流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操纵,每一支都朝着不同的方向流动。
她四处看了半天,愣是没看到除了她和伊南娜以外的其她阿努,只好试探着向一个方向问道:“安提,是你吗?”
“是的,我在这里。”
四周传来安提的声音,仿佛是从虚空中传来的一般,祝吟辰听起来只觉得安提无处不在,但那熟悉的身影却确确实实不在。
站在一旁的伊南娜看出了她心中的疑惑和不安,出声解释道:“安提就在此处,双目不可辨识,唯魂灵可沟通。”
“不可辨识……”
祝吟辰茫然地转过头看着伊南娜,“你是说,安提的形态变化了吗?”
伊南娜一挑眉,眨了眨眼睛,算是肯定的答复。
祝吟辰下意识地转过视线,望着空洞洞的前方,仿佛自己的胸口也变得空洞,一阵淡淡的失落感袭上心头。
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明明安提也还在这里。
“伊塔,你的不安我已知晓,不如就在这里暂作歇息,再次熟悉了,就不会感到陌生。”
又是安提的声音!
祝吟辰抬起头,四面八方的空气此时显得生动极了,她好像真的在跟这片空间交流。
伊南娜被撇在一边,站得有些无聊了,百无聊赖地坐到石台上卷头发玩,二虫久别重逢的反应她都看在眼里。
祝吟辰胡乱朝着一个方向问道:“安提,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在那无名的阿努手底下死去,而我命令埃勒伽将你带来,留在我身边。”
无名的阿努?死去?
祝吟辰若有所思地喃喃着这两个词句,坐到伊南娜身旁,安提的话确实让她想起来些什么。
仔细回忆一下,虽然只是极快的一瞬间,但她确实看清了,那双眼睛几乎与自己的一模一样,但似乎有什么更深刻的东西隐匿其中。
她能感觉到,那双眼睛的主人,绝非寻常的阿努。
那个阿努,到底是谁?
“告诉我,伊塔,是谁害了你的性命?”
安提的声音再次响起,祝吟辰回过神来,正要回答,却冷不丁地瞥见身旁伊南娜的侧颜,那烈焰般的赤发之下,血红的唇角悄悄勾起一抹别有深意的笑容。
祝吟辰突然想起来什么,嘴里的话哽在喉中。
对啊,是伊南娜让她去温室的!
自己的死实在过于蹊跷,会不会……是伊南娜在背后设的计呢?
似乎是察觉到身旁祝吟辰渐渐变得警惕的眼神,伊南娜偏过头来,微微一笑,看了看前方,又看了看她,左手往前礼貌地一伸,示意她继续讲。
祝吟辰却慢慢皱起眉头。
伊南娜居然不怕她察觉出什么端倪,和安提联合起来找她算账吗?
怎么还一副“讲啊,你快讲啊”的样子?
看着伊南娜这幅有恃无恐的样子,祝吟辰越来越感到不对劲。
现在还是暂时不要跟安提交代得太清楚吧,毕竟那个阿努的身份她也不清楚,等会出去了,她先找伊南娜算算账。
毕竟她自己,也有个沉重的、见不得虫的秘密。
绝对不能让任何阿努知道。
祝吟辰默默平复下心气,对着前方空幽幽的一团虚无说道:“不太记得了,好像是一个很强的阿努,割下了我的头颅。”
四周的空气沉默了一阵,安提关切的声音再次传来:“那你好好休息吧,一切先交给伊南娜。”
伊南娜没什么反应,似乎是默认接受了这番托付。
“好的,我知道了。”
祝吟辰站起身,习惯性地想抱一下安提作告别,上前踏了一步才反应过来抱不了。
那种失落的感觉从心底深处再次传来,几乎要让她感到悲伤。
脊背被用力地拍了拍,祝吟辰回过头,看见伊南娜脸上的微笑,似乎是想鼓励自己振作起来。
……对,她现在确实得振作起来。
还要找眼前这个笑眯眯的家伙算账呢。
祝吟辰深吸一口气,对着前方一团虚无说道:“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下次再见,安提。”
洞窟里一片寂静,不知为何,这次安提没有回复。
……
跟着伊南娜走了半天,祝吟辰才发现这洞窟居然没有出口,全靠她和伊南娜一起动手挖新的地下通道,弄得身上全是湿漉漉的土。
在又一次不慎啃了一嘴泥巴后,祝吟辰忍不住了:“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埃勒伽什的深海地底,生灵循环轮回之地。”
“安提居然就一直住在这种封闭的地方吗?”
伊南娜伸出手,看着掌心残留的黑色湿润泥土。
一种微微粘稠的质感,带着一种浓重却令人无比安心的腥味,肥沃而厚实。
这就是万物的基石。
“她要做的事,只凭她的意志决定。”
“黑暗潮湿的地底,就是她建立文明的最佳驻地。”
祝吟辰看着伊南娜的掌心,突然想起了阿图特曾经在客厅放过的一部切叶蚁纪录片,里面的虫母可以在地底存活十几年或几十年的时间,甚至超过百余年。
安提那样活泼的性格,真的能忍受这样漫长的孤独吗?
二虫沉默下来,吭哧吭哧挖了半天,总算在祝吟辰肚子饿得咕咕叫之前逃了出去。
祝吟辰气喘吁吁地扶着腰,环顾四周,才发现这里居然是一处陌生的树林,放眼望去,别说埃勒伽什了,连其她阿努的半个影子都没看到。
她现在,真的很饿。
还很累。
“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说这里是埃勒伽什底部吗?”
“我是故意带你来这里的,伊塔。”
无视祝吟辰愤怒的眼神,伊南娜坐到一棵树下,舒舒服服地靠着树干,缓缓闭上眼睛。
“毕竟你有事情要问我,不是吗?”
祝吟辰一下子冷静下来了。
伊南娜知道自己会来质问她,看来自己的死确实与她脱不了关系。
祝吟辰冷冷地盯着伊南娜,单刀直入道:“那个杀了我的阿努是谁?”
“温室的主人,你的母亲,玛赫。”
……!
怎么可能,伊南娜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她是什么时候暴露的?
意料不到的开端,祝吟辰一下子慌了神,顾不得思考太多,强作镇定地辩解道:“你在胡说些什么,我的母亲是安提。”
伊南娜枕着树干微微一笑。
“玛赫,阿努的第二个名字,纳姆的第一个女儿,抚育我们的第二个母亲。”
“雪白的眼呵,雪白的乳水,三千丈长的思绪,她将所有阿努的去向和过往看尽,又送她们去该去的地方。”
突然,伊南娜睁开眼睛,直视着祝吟辰的眼睛,眼底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伊塔,告诉我,在温室的那个夜潮,那帮人类把你和另一个卵带去了哪里?”
祝吟辰此时的心在狂跳。
她不知道伊南娜是怎么判断出她的身份的,或许是阿努独有的辨识方式,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
但现在问题是,她要怎么说,才能逃过被怀疑与人类勾结的嫌疑?
还没等祝吟辰想好该怎么开口,伊南娜已经站到她身后,抚摸着她那头银白如雪的长发,柔软而富有韧性,如雪柳初生的枝条。
“伊塔,在空居森林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的真实身份。”
祝吟辰的心轻轻一颤。
“你或许会觉得很疑惑,我是怎么认出你的?”
“很简单,你和玛赫长得一模一样,你的力量也为玛赫所给予。”
“你的诞生,原本是为了继承玛赫的意志,留在温室里,尽你抚育阿努的义务。”
伊南娜轻轻放下手心的一缕发丝,看见祝吟辰侧颜低垂的眼睫轻颤,眼底透出深沉却不自知的杀意。
她看得出来,那是惯以杀戮谋生的眼神,是历经血的洗礼的馈赠。
看来伊塔在人类那边,经历了不少血淋淋的东西。
她凝视着祝吟辰的侧颜,缓缓开口道:“我本没有欺骗你,人类的遗物确实在温室,那晚的入侵被玛赫一手解决,事后她便驱使我去清理尸首。”
“让你去玛赫那边,是原以为她会将你认下,留在温室那边,却没想到她做出了这样的判决。”
气氛陷入了暂时的沉默,祝吟辰终于发出声来:“你明明早就怀疑我有问题,为什么还要帮我?”
伊南娜微微一怔,祝吟辰此时却已经将她的目的看得明明白白。
“你是打算在打败埃勒伽后,利用这个弱点来离间我和安提吧。”
祝吟辰转过身,冷冷地直视着伊南娜的眼睛。
“我早该觉得不对劲,我和安提之前在冥土附近流浪了这么多天,从来没有找到过人类遗物的一丁点影子。”
“偏偏这段时间,突然出现了几个素未谋面的拉姆,带着我那么巧合地找到了隐藏在地底的人类遗物。”
“你顺水推舟,让我去温室那边,不就是为了让我意识到自己的真实身份过于敏感,应该远离安提,避免被她怀疑和清剿吗?”
祝吟辰一边说,一边慢慢走上前,向伊南娜一步步逼近。
后者沉默不语,居然被她抵在了树干上,高大的身形默不作声地俯视着面前年轻的阿努,烈焰般的赤发在风中飘扬,遮去半个面庞。
祝吟辰伸出手,慢慢的,将一只手重重放在伊南娜肩上。
原本的被动已经转变为了绝对的主动。
“我与人类之间没有什么关联,我确确实实在安提身边苏醒,并从菌群开始,就一直陪伴在她身边,我的身上有她的血的气味。”
“至于你背地里的打算,最好不要把我盘算在内,我最讨厌的,就是被几股乱七八糟的势力搅入局,再接着宏大叙事的纷争来入侵我的意愿。”
二虫之间就这样僵持了一阵,直到远处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大颚们夜间巡逻的声音,祝吟辰才转身离去。
林间渐覆上一层血色的天光,地面的积雪还未消融,大地此时仍有些寒冷。
像是从梦中恍恍惚惚地醒来,伊南娜慢慢地抬起头来,凝望着天上那一轮赤色,在她的眼中倒映作两滴鲜红的血,渐渐地晕染开去。
南边温热的风吹拂过,远处近处树林一片沙沙作响。
“伊塔啊,你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