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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努特纳斯 涂焰 24201 字 5个月前

第51章 我们望向天堂

寒潮正在退去,越是接近南边的地方,越是趋近温暖。

埃勒伽什海平面的浮冰开始慢慢涌动,碎裂的冰层和阵阵汹涌的波涛起起伏伏,波光粼粼,闪闪发光。

大颚们以前偶尔还成群结伴,三三两两地去上面溜冰玩,现在就少了很多这种机会。

这片土地上的生灵正在复苏,一切都开始忙碌起来。

祝吟辰也一样。

安提沉入海洋地底已经有七个夜潮了,伊南娜也不甚了解安提的情况,只是笃定地认定,并且告诉祝吟辰,安提在下面繁衍生息,安然无恙。

祝吟辰有一次干活累了,就跑到埃勒伽遗留的巨大骸骨上,站在上面,轻轻抚摸着那手感温润的白骨,望向地平线远处缓缓升起的一线天光,心中就会感到一丝安慰。

安提独自在下面,能共鸣到她的担忧和思念吗?

一定要平平安安啊。

对于伊南娜统领的大颚们,和祝吟辰自己来说,现在最紧要的任务是赶在恩基苏醒找她们算账之前,将埃勒伽什建造起来。

在伊南娜的构想里,埃勒伽什是一个庞大辽阔的海上珊瑚群。

以埃勒伽留下的“海中珍珠”为中心,大颚和拉姆们将潜入海洋,以泥土、礁石和海底史前不明生物的巨大骸骨为原料,在海上海中海下逐步搭建起四通八达、纵横交错的“珊瑚城邦”。

祝吟辰听到这样的想法后,一度非常赞同伊南娜这样的构想法,但在进一步谨慎地思考过后,又加入了自己的建议。

第一,在施工过程中,务必要注意留下给海洋中其她生物足够的生存活动空间。

第二,以目前虫群的分工机构为蓝本,利用好埃勒伽什海上海中海下的三层结构,类比规划好埃勒伽什的分工区域,如与菌群对标的菌落供应基地、阿努休息区等等。

第三,在埃勒伽什外建立向内沟通、向外扩张的机构,以便未来和恩基及其她阿努萨带领的阿努对抗。

……

“聪慧的伊塔,事事鞜樰證裡都要操心。”

伊南娜躺在礁石上,打了个哈欠。

“我不想听这些麻烦事,去找拉姆说吧。”

祝吟辰看着伊南娜就这样翻了个身,舒舒服服地睡起午觉来

“……”

她一定要去找拉姆减少留给伊南娜的用地份额!

憋着心中一股气,祝吟辰还是去向远处的森林走去。

现在埃勒伽什还在初步施工阶段,木头和泥土是建材的大部头,大部分的拉姆都聚集在周边的森林里,连夜忙个不停。

走着走着,就看见来来往往的虫们,三三两两地一伙,将各种建材搬来搬去。

她随手拉住一个拉姆,仔仔细细地交代了自己的建议,拉姆认认真真地听着,将这些都了然胸中。

然后,张开双臂,紧紧拥抱了祝吟辰一下后,健步跑开。

这就是阿努的问候礼仪,不是亲吻面颊,就是抱抱,一般来说,因为阿努之间体型的差距,后者要用得多一些。

但祝吟辰还是更习惯做人类,她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也不挣扎,只任拉姆拥抱完自己后,目送对方远去。

拉姆就好在这里,因为每个她们这样的阿努都是潜在的阿努萨“拉姆”,所以她们的认知是共通的,就像一张公共开放的意识网络。

一旦将某种消息告知其中任意一个,她就可以将所有拉姆完全通知到位,不必再一个个细细说明。

这就是虫群意识的其中一种体现吧。

真好。

事情做得差不多了,祝吟辰无聊赖地四处走了走,看着拉姆们四处奔走的健壮身影,心中渐生出几分感慨。

大颚们负责监管安全场地,拉姆们搬着建材跑来跑去,小虫们没有要做的事,就在林间随心所欲地飞来飞去,时不时停在树梢,或是某只阿努的头上,用好奇的眼神看她们在做什么。

多么淳朴的公共劳动景象啊。

在蓝星,还用天然体力谋生的人是自卑的、边缘的。

也是无助的。

祝吟辰想起自己曾经看过的一本小说,里面写了一个战前农村老女人的故事。

老女人和其他许许多多的老女人,是乡下干活的主力,她们的丈夫有的时候也干活,干完了活,就等着她们回家干活,然后干她们。

许许多多的孩子就这样生下来了,于是她们有了更多的、干不完的活,地里的秧苗,家里的饭菜,孩子的啼哭,邻里的纠纷,公婆的试探,和丈夫的生理需要,每一桩桩都要做好。

故事的结局,是老女人的小儿子考上了大学,土地也荒芜了。

书的结尾,作者表示,自己就是那个老女人的小儿子,他写这本书出来,歌颂母亲,歌颂土地。

祝吟辰看那本书的时候哭了,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她突然也有点想哭。

只不过前者是悲伤的,后者是喜悦的。

如果老女人生在这里,她会不会活得更好一些?

用建材去建造的地方,她可以在里面舒舒服服地住着,食物有菌群送过来,安保有大颚们罩着,彼此接应的时候,她们相视一笑,紧紧相拥,都为对方的劳动骄傲。

真好啊……

“你还好吗,伊塔?”

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突然打断了祝吟辰的思绪,她回过神来,察觉眼角已经有些湿润,连忙擦了擦眼睛,故作镇定地看向来者。

是一个不认识的拉姆,尽管拉姆的眼睛是一条机甲风十足的横向明亮线条,但她还是从其中看出对方关切自己的情绪。

而且,对方的身体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我没事,倒是你……”

祝吟辰上下打量了一下拉姆,担忧地问道:“怎么了吗?”

拉姆的身体似乎有些残疾,身子一高一低,左腿看起来瘸得厉害,膝盖古怪地向后弯着,脚踝则向外撇了几分,与右足并不对称。

拉姆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自己的身体,释然地笑了笑。

“我曾经在森林被伽拉瑟亚袭击,一棵树倒了下来,伽拉瑟亚因此死去,我断了一条腿,侥幸活命。”

“伊南娜阿努萨让我留在这里,干一些轻活,未来也可以去空居酿酒。”

看着拉姆的眼神,祝吟辰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偏偏对方看起来那样淡然轻松,她也不应去作多余的怜悯。

于是她握住拉姆的手,诚恳地说道:“勤劳的建造者,埃勒伽什也为你自豪。”

拉姆张开双手,将她抱入怀中。

“为了阿努的荣耀!”

抱住拉姆,祝吟辰脸上浮起一个微笑。

远处,一个拉姆跑过来,对着她们远远喊道:“西边发现洞穴,内部不明物件需要处理!”

祝吟辰立马意识到远处的拉姆是在喊自己怀里的这个拉姆,心中对残疾者的保护欲本能地被激起,一时冲动,回喊到:“我跟你们一起去!”

……

这是一处陌生的洞穴,藏在潮湿阴暗树林的深处,地面的草木足有齐膝深,融化的雪水将地面变得如沼泽一般,每一步踩下去都异常艰难。

洞口有茂密灌木丛遮挡,且极其狭隘,仅勉强供一个阿努进入,如果不是专业的拉姆,肯定不会被发现。

好不容易跟着拉姆们找到洞穴,祝吟辰扶着洞口喘了口气,交替抬起左右足,用肘镰刮去足底的泥巴。

弄得差不多了,她就跟着拉姆们走进洞穴中。

出乎她的意料,这个洞穴虽然直径窄小,却极其的长,行至中段,她们停下了。

前方,左边,右边,各自通往三个不同的洞口。

带头的拉姆低下头,思考了一下,回头说道:“我们一共有六个阿努,前边去三个,左边去两个,右边伊塔去。”

站在队伍末尾的祝吟辰探出头来,“为什么右边就我一个?”

“右边我们没去过,你负责承担可能的威胁。”

“……好吧。”

所有拉姆依次进入安排的通道,祝吟辰也乖乖走进了右边通道。

很黑,什么都看不见。

岩壁覆着未知的青苔,脚底传来湿滑的触感,祝吟辰小心翼翼地扶着岩壁,慢慢地向前走。

直到她转过一个拐角,望见通道尽头那端,远远亮起一点突兀的光,一闪一闪。

那是什么东西?

祝吟辰一边往前走,一边默默在心底思考,那或许是一种会发光的生物。

随着距离一点点接近,她逐渐看出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光源亮起的地方始终不曾改变,且极具规律,每五秒钟亮起一次。

难道是某种会发光的植物吗?

一种微妙的不安逐渐升起,悬在心头,祝吟辰加快了步伐,咬着牙向光源靠近。

那究竟是什么?

随着视野的逐渐清晰,光源旁边的东西也一点点呈现了它们的样貌。

看清它们的那一刻,祝吟辰猛地睁大眼睛,停住了脚步。

她做梦都没想到,原来是那个地方。

光源原来来自于一个小型探照灯,上面标着熟悉的编号001,几件带血的人类衣物,还有一些破破烂烂的枪械部件,被随意地扔在附近,祝吟辰看出来,那是星际特工局同事们的工作装备。

至于001,是AGPC派去阿努特纳星的第一支探测小队的编号。

她的身体颤抖起来,这是她第二次直面阿努和人类之间带血的纷争。

第一次,是亲眼目睹阿图特烧毁了总部大楼。

她深呼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走到衣物边上,轻轻蹲下,伸出手指,去翻找辨识其中的东西。

这一件衣物,是刘洋的,他走之前跟她打过招呼,是个挺活泼的人。

这一件衣物,是赵云龙的,他跟她并不相熟,下班的时候倒是常常遇见他。

这支枪她记得,章丘楠对它视若珍宝,她也是局里数一数二的枪手。

……

模糊的记忆一点点变得清晰,带起旧日余温的残影,在这样黑暗阴森的环境下,祝吟辰心中非但没有感到悲伤,反而感到一丝安慰和温暖。

或许,她是被阿努的生死观感染了吧。

愿他们安息。

翻着翻着,所有东西都分类得差不多了,等一会带着它们出去,就找个安静的地方安葬吧。

除了衣物、武器和探测装备外,还有一些残缺不全的文件资料,被压在最底下,沾了泥水和血迹,明明灭灭的灯光下,看得艰难。

她眯着眼睛,把探照灯举到最眼前,仔仔细细地盯着文件看。

前三页是熟悉的记录,大致是关于阿努特纳斯计划的前置流程和任务说明。

这一页也是。

这一页也是。

这一页看不清了。

……

这一页,没见过。

从这一页开始,除了完全损毁的部分,后面残存的资料都闻所未闻。

祝吟辰皱起眉头,随着阅读的逐渐深入,拿着文件的指尖越来越用力。

什么叫……完美人类?

在文件的上方,项目名称上面赫然写着四个字——

零启计划。

第52章 北途叛乱出,她既失自由

北海边境,森林中。

漆黑的夜里,风声猎猎,横跨过无人区的森林,月光照落斑驳树影间,急促的阵阵脚步声响起,两个黑色身影飞速穿梭在林间。

二人都装备精良,脸上写满紧张和焦虑,其中一人身穿黑色斗篷,步伐矫健,时不时回头张望,眼中闪着警惕的光。

另一人则紧随其后,手持一把匕首,呼吸急促而沉重,月光照亮他额上骇人的的伤口,血液一路流淌,渗进脖颈处的衣领。

森林的另一端,她们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时不时传来几声枪声。

听到身后人的脚步声越来越沉重,陈立新急切地回过头,猛一把抓住凌风的手,吼道:“你快点啊,你——”

她愣住了。

凌风的脸看起来苍白得吓人,唯有他头上的伤口在月光下一抹鲜艳的红,触目惊心。

“你,你……”

她死死拉住凌风的手,还不忘加快脚步向前狂奔。

“你什么时候受伤的啊!”

迎着寒风跑在最前头,其实看不到凌风的反应,她的脸已经被吹得僵硬麻木,忍不住有些哽咽。

一路逃亡,连地图也来不及看,她根本不知道这是哪里。

这下她们都完蛋了。

黎明将起之时,奔波了一夜的体力终究支持不住,二人气喘吁吁地停在森林边界,陈立新跌跌撞撞地撒手的那一刻,凌风更是直接一头栽倒在地上。

陈立新疲惫地慢慢半跪在地上,因为缺氧变得火辣辣的喉咙破风箱一样哮喘着,鼻尖拂过一丝海风的腥味儿。

她强打起精神回过头,望见路的尽头,是一抹苍白的天空。

这里是海边的悬崖,下面就是北海海域。

追兵们很快就追了上来,从森林里露出面容,络腮胡、瘦干个儿、矮胖墩……都是熟面孔。

看着眼前的二人已经是穷途末路,为首的络腮胡狞笑着上前,一脚踹在凌风肚子上。

“你臭小子不是很得意吗,敢对老子的兄弟们指指点点,啊?”

说完,又狠狠补上一脚,其他人也纷纷围过来,雨点般的拳头猛击上来。

人群之中,凌风发出一声声痛苦的呜咽,身体弓成虾型,全身已经是冷汗淋漓。

经过一夜的逃亡,此时此刻,他已经连抬起一只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陈立新也同样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凌风受辱,身体半跪在地上,眼前已经出现了晃晃重影。

难道就要在这里等死吗?

可恶……

看着一瘦干个儿邪笑着掏出枪支,一把捅进凌风口中,做出羞辱的样子,她突然想起腰间还藏有一把□□G17手枪,里面装有17发子弹。

眼前的追兵一共九人。

如果放手一搏,说不定她们还有机会。

感到体力开始渐渐恢复,陈立新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突然冲人群包围那边喊了一声。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他们才想起来这里还有个这毛头小子的女伴。

方才对她的老大的毒打,估计已经起到了震慑的作用,现在,就看这小妮儿要用什么方式求他们放她一马了。

为首的络腮胡得意洋洋地站出来,微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起陈立新。

陈立新强定住心神,举起双手,慢慢向被他们包围的凌风走去。

每走过一个男人,他们就慢慢围上来,鼻子在她身后经过的空气里嗅来嗅去,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住她的背影。

他们每个人在想的东西都不太一样,但又通往一致的方向。

那就是暴虐和罪恶。

空气中弥漫着危险的气息,陈立新举着双手,慢慢走到凌风身边,缓缓蹲下,试探他的鼻息。

他的脸上遍布血痕,但他还活着。

努力一把,说不定她们两个都能活。

围观的男人们看着凌风的模样,都不屑地呲笑起来。

陈立新缓缓站起身,视线对上周围的男人们,做出服从的样子,双手摸向腰间,开始脱衣服。

脱去第一件军用外袍,人群渐渐变得安静。

脱去第二件保暖卫衣,人群里开始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

脱去第三件防弹马甲……没有脱去,陈立新盯住男人们虎视眈眈的眼神,在所有人精神高度集中的一刹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掏出腰间手枪,抬手就是几枪!

络腮胡和其他几个人胸前和面目爆出几簇血花,几乎是立刻就没了命。

一瞬间,如同石块在水塘中激起层层浪花,人群包围中心爆发出尖叫声,男人们本能地慌慌张张地四散而逃。

几个人急忙去掏背后和腰间的枪,却因为手抖得厉害,一时间竟掏不出来。

陈立新抓住机会,一把捞起凌风,搭住对方的臂膀,向悬崖那端狂奔去。

部分男人已经反应过来,嘴里咒骂着二人的祖祖辈辈,愤怒举着枪跟上来。

“好了,没路了!”

陈立新猛地刹住脚,几百米高的悬崖就在她的脚尖不到一尺的距离,下面就是波涛汹涌的北海,阵阵巨浪猛拍在礁石上,激起百丈高的浪花。

她看得心惊,回过头,看到追兵离她们只有百米不到的距离,那狰狞凶恶的面目远远告诉她,在他们那里,她们已经彻底没了活路。

她看一眼腰间的枪,额上流下冷汗来,内心却是无比的镇定。

她陈立新这一生,从未对不起任何人,包括她自己。

这次也一样。

原本以为二人刚才只是垂死之际的挣扎,但耳边呼啸而过的几发子弹告诉他们,陈立新的骨头远比他们以为的硬得多。

死去的兄弟又多了几个,剩下的男人们以一种悲壮的姿态,流着热泪登上最后的悬崖。

冲着已经射完最后一发子弹的女孩,和她身后极度疲惫的男孩,追兵们声嘶力竭地怒吼着举起枪,向前冲锋!

“为了兄弟!”

在生死关头的最后一线,陈立新用尽最后的力气,护住身后的凌风,将他猛地推下悬崖。

如果落入海中,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但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她愿用□□做的防弹甲,换哪怕一个人的存活。

看着凌风掉落下去的身影,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惊愕和悲伤,陈立新决然地转过身,独自面对这最后的残局。

迎面而来的子弹穿过胸膛,钻心的疼痛几乎要将身体贯穿,意识一点点混沉下去。

她半跪在地,头破血流,身上破了几个窟窿,昏沉沉的眼前已经被血色蒙蔽。

枪声停歇了,沉重的脚步声慢慢走上前,头顶响起保险拉动的声音。

她闭上了眼睛。

枪声迟迟没有响起,反而是前面的男人突然一头栽倒,倒下的身体掀起了地面的沙尘。

她吓了一跳茫然地抬起头,看见眼前陷入惊惶的几个男人太阳穴砰地射出一道血花,身体抽动了几下,纷纷僵硬地倒下。

似乎是……熟悉的场景?

这次,还是屠一鸿吗?

空气中硝烟弥漫,和浓重的血腥味混合做一起,分外呛人。

方才的枪战原来将空气灼热得滚烫,陈立新脸上滑落几滴汗水,直到四周陷入一片寂静,她才发现自己的头发和睫毛都已经汗湿。

悬崖上的寒风吹过,小腿因为冷热交替的刺激痉挛了几下,她哆哆嗦嗦地站起身,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微张着嘴,茫然地望向四周。

“有人吗?”

她往前走了几步,边走边喊。

“有人——”

下一秒,空气里贯过一线轻微的响动,是消音器的作用,悬崖上的女孩身体倏地变得僵硬,而后也慢慢倒了下去。

远处山林间的一角,草丛里的人对着通讯器,低声报告道:“已处决完毕。”

过了约三分钟左右,海边飞来一辆直升机,森林里陆陆续续走出一些人,他们身上的标识属于北海特遣部队,手持北海军方的器械,将悬崖团团包围。

一个高挑的女人从部队中走出,她的穿着与其他人并不相同,一身实验室白大褂,头发挽做低马尾,胸前口袋里夹一只做工精良,但已经有些老旧的钢笔,上面刻着世界生命收容所的金属标识。

她径直走过一具具男人们的尸体,冬日的寒风已经将他们的身体吹得冰凉。

行至悬崖尽头,几个军人将不省人事的女孩扶起,女人仔细地盯着女孩的脸瞧,确实与记忆里的人影重合。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几个军人立刻将女孩送往直升机。

一个军人走到她面前,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她面色变了变,走到悬崖边上,望见远处几辆车正在向这边驶来。

那不是他们的人手。

女人微皱起眉头,转头对着军人严厉地嘱咐了几句,所有人听从她的命令,即刻开始清理现场,回收尸体。

在屠一鸿赶来之前,这里已经空无一物。

屠一鸿气喘吁吁地下了车,第一个冲上了悬崖,只看见光秃秃悬崖上大片的苍白天幕,几棵野草随风摇曳,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一边走,一边一遍遍地喊。

“陈立新!”

“你们在哪里——”

第一次看见屠一鸿这样失态的模样,几个手下急得团团转,他们扒着悬崖边上往底下拼命望,除了几块黑色的礁石和拍来的阵阵海浪外,什么都没有。

寻找了半天,直到黄昏降临,在大地上洒下一层金色余晖,实在找不到人,一群人才只好作罢。

车辆在高速公路上行驶,在夕阳照射下,投下长长的一道黑影,边缘刀锋一样刻在昏黄公路上。

此行无获,一行人都没有说话,后座传来的气息阴沉冰冷,司机战战兢兢地开着车。

屠一鸿坐在后座上,旁边坐着一只猴子,因为紧张而抓住她的衣角,可怜巴巴地观察着车中其他人。

而她此时微微皱眉,靠在窗边,心中思绪万千。

陈立新在被追杀的时候就给她发了信号,定位器显示在悬崖附近,但就在他们抵达的那一刻,突然就显示失灵。

方才已经排查了周围地区,废弃机场也去看过了,除了一只被关起来的猴子外,一个男人也没有,更别说尸体了。

阿图特或许有解决所有人的能力,但她再难以理喻,也不可能会杀害陈立新和凌风,也没有把现场处理得干干净净的动机。

显然,这场失踪,有第三方的插手。

屠一鸿心中生起一种不详的预感,紧皱的眉头越来越深。

接下来,她恐怕要遭祸了。

第53章 以我之名,将踏征途

“啪——!”

刺眼的白炽灯突然亮起,陈立新模模糊糊睁开眼睛,眼前射来的强光却唤起针扎似的疼痛。

她猛地低下头,本能地想伸手遮挡,下一秒,却惊恐地发现双手已经被枷锁牢牢固定在了冰冷的铁桌上。

一个女人逆着光,坐在她面前,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等到面前的女孩渐渐回过神来,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疑惑地看向自己,女人才缓缓开口。

“你来北海的目的是什么?”

陈立新吓了一跳,眼神有些犹豫地偏向一边。

“我其实是来北海找导向旅游的,然后被无人区的劫匪打劫了……啊!!!”

手腕和脚踝传来一阵强烈的电流,陈立新俯下身子惨叫一声,全身因为电流的刺激抽搐起来,手腕的青筋暴起,额上滑落几滴冷汗,滴在铁桌上。

女人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女孩,她左手把持一只钢笔,在铁桌边缘有节奏地轻轻敲击。

“你来北海的目的是什么?”

陈立新惨白着一张脸,哆嗦着嘴唇,抬起头回道:“说过了,我是来旅游……啊!!!”

下一秒,更强烈的电流贯穿全身,陈立新翻了个白眼,一头倒在铁桌上,全身因为电流的残存游走轻微抽搐。

这次她连抬头的力气也没有了。

女人嘴角轻轻扬起一个微笑。

“看来,你没有接受审讯的经验。”

不再去看趴在桌面上的女孩,女人拿起桌上的资料,慢条斯理地细数她这几天的去向。

“……十二月八日,于北海特批研究人员队伍中随行,入驻于研究院大楼。”

“……十二月十日,于午间出入北海商业区游乐城,购买彩票后回到研究休息区,在晚间七点离开,期间未做去向报告,于凌晨一点三十五分返回研究休息区。”

“……十二月十五日,于上午七点二十五分前往北海研究院大楼,在午间短暂出入食堂后,回到研究院大楼,于晚间七点四十七分离开,前往研究休息区。”

“此后的两天,基本相同。”

说道这里,女人不紧不慢地掀起眼皮,看了一眼面前的女孩。

后者已经渐渐缓过劲来,但此时身体的轻微颤抖似乎不是因为电流的刺激所导致。

女人垂下眼睫,继续陈述眼前的资料。

“然而,你在十二月十七日,于上午七点二十三分前往北海研究院大楼,在内部工作至晚间七点十五分后,在回家的出租车上突然转变行程,前往海半月酒馆。”

“在与朋友聚会约两个小时左右后,你离开酒馆,前往酒馆附近的停车场,七分钟过后,你与前来接应的人潜藏在停车场附近,一路跟踪袁立至第二天凌晨五点十二分。”

“直到接近北海海域附近的辐射污染区后,你们才突然转变方向,于古里高速公路左岔口离开。”

女人放下手中资料,看着眼前的女孩。

后者重新慢慢抬起头,坐正身体,用一种强作镇定的眼神看着自己,嘴角却紧张地抿成了一条直线。

这幅样子在她眼里,有种年轻人莽撞的滑稽。

女人忍不住露出一个怜悯的微笑。

“看得出来,你没有能瞒过测谎仪的能力,乖乖说实话,还能少受一点罪。”

女人靠向椅背,把玩着左手的钢笔,轻轻敲击桌面。

“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来北海的目的是什么?”

陈立新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女人,眉眼间有一种诡谲的熟悉感,那周身若有若无的危险气息,让她突然想起一个人。

可恶,屠一鸿现在在哪里……

她究竟被俘虏了多久,连屠一鸿和萧衍都搞不来人救她?

等等,不对!

陈立新晃了晃头,强制昏昏沉沉的意识清醒过来。

刚才女人手中的资料已经说明了一件事,能在北海手中搞到内部的研究人员行程,萧衍恐怕和这群人是一伙的!

如果这伙人已经向萧衍报告了自己的可疑,而屠一鸿又在自己失踪后去找他求助,恐怕此时此刻,连屠一鸿那边也凶多吉少……

如此想着,心高高地悬了起来,陈立新犹犹豫豫地开口道:“我作为大学城的学生,其实一直很崇拜袁立主席,一直很想跟他见面讨教。”

“在酒馆意外看见他后,一时冲动,就雇了人去跟踪他,中途才迷途知返,觉得自己这样子的行为不对,很不正常,所以后面就又回来了。”

好像编得还不错?测谎仪也没有反应。

看着眼前女人平静的眼神,陈立新突然感到心中多了一点勇气。

她暗暗定住心神,接着说道:“至于海边悬崖的事情,是我的一项研究任务,需要去找一样活体研究材料,知道那边刚好有这种材料出没,就叫了人和我一起去找。”

“没想到中途那帮人居然反水,要杀了我和我的的同伴,我们慌不择路,一路逃到悬崖边上,我以为就要死了,就把他推下海,然后就没了,现在就坐在这里了。”

说到这里,陈立新脸上露出后悔自责的神色,诚恳地注视着女人的眼睛。

“我保证下次不会这样了,跟踪别人是我不对,我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后果。”

“还有就是,我的同伴,你们找到他了吗?他受了重伤,现在需要治疗,研究小队的人应该也在找他。”

陈立新说着说着,眼中流出泪水,哽咽道:“这些事情都是我一个人做的,你们查了我的资料,也知道这些天我都是一个人行动,根本不关其他人的事。”

“求求你们,放过其他人吧,凌风和屠一鸿都是无辜的,我做错的事情,就让我一个人承担!”

说着说着,陈立新突然观察到,听到屠一鸿这个名字的一瞬间,女人的脸色变了变,身体不自然地僵硬了一秒,敲击钢笔的动作突然顿住。

审讯室徒然陷入一片沉默的死寂,陈立新的脊背慢慢爬上一阵寒意。

“屠一鸿?”

女人缓缓开口,眼神如刀锋一般冷冷地盯着她。

“她跟你的研究项目也有关系?”

“她是我们的课题小组组长,但是我在找材料的事情她也不知……”

“够了,她会不会参与我当然知道!”

女人突然厉声打断陈立新的话,陈立新茫然地抬起头,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女人的脸。

这张脸,真的很眼熟……

女人的突如其来的反应立即引起了门外守卫的注意,铁门外轻轻响起几声敲击声,似乎是在询问些什么。

女人缓缓呼出一口气,靠向椅背,不再发话,门被立即打开,进入两个装备精良的军人。

陈立新注意到他们臂上北海特遣部队的标识,于是悄悄低下头,默不作声。

虽然如此,却支起耳朵努力去听,在隐隐约约听见女人向军人们严厉地嘱咐了几句后,清脆的脚步声响起,逐渐远去。

看来是那女人离开了。

她悄悄抬起头,却看见两腔黑洞洞的枪口直指自己的脑门,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身体也被吓得僵在原地。

就要这么死了吗?

还好没有发生这种事,两个军人举着枪,慢慢绕到她背后,一个解开她手脚的枷锁,一个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压倒在桌上。

感到手腕被拷上新的镣铐的那一刻,冰冷的触感反而让她感到一丝心安。

那是还允许她存活的象征。

视线被黑色的布料蒙蔽,陈立新感到自己被架着走出审讯室。

老实说,现在的情况也在意料之中,从那个女人的白大褂和这些军人的臂上标识就可以看出来,她多半是被袁立的人挟持了。

现在萧衍和袁立狼狈为奸,不知道偷偷摸摸在搞什么鬼东西,屠一鸿不是本地人,现在多半也自顾不暇。

红派那边本来就势单力薄,估计也伸不了这么长的手,祝吟辰远在天外,阿图特不知所踪,凌风更是生死未卜。

总而言之,这次只能靠她自己,试着逃出这个鬼地方了。

想到这里,陈立新暗暗握紧拳头,下定决心。

一定要加油啊,陈立新!

……

将最后一捧土轻轻洒下,又用力按压了几下土堆,他们的遗物就算是葬下了。

祝吟辰站起身,看着这座小小的坟墓,一座微微隆起的土堆。

昔日同伴们的身影浮现在眼前,又如迷离淡薄的云雾,渐渐消逝去。

大地笼罩上一层淡淡的绯红,照射在坟墓土堆上,仿佛其中血液溢出,四散漫延一般,她凝视着这浓重的颜色,将目之所及处尽数浸染。

生与死的本色,原来如此相近。

“伊塔,总算找到你了。”

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祝吟辰转过身,那个残疾的拉姆站在她背后,静静地注视着自己。

天色已有些晚了,眼前的拉姆逆着光,面容看不清楚,只是一片模糊的黑。

她的身后是深红的天幕,赤色将她黑色的身影勾勒,周边黑色树影轻轻摇曳,林间的风声沙沙作响。

祝吟辰突然感到一丝没由来的惧怖,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刺痛了一下。

见她没有反应,拉姆继续说道:“伊南娜阿努萨此时正在空居,要等你去那边吃肉喝酒。”

说完,拉姆一瘸一拐地让开身位。

祝吟辰这才发现,树林口处远远地停着一只大颚,身后两条毒鞭有些不耐烦地甩来甩去。

空气被狠狠抽打的声音远远传来,听起来凄厉极了。

看着那熟悉的身影,祝吟辰猛然回过神来,立刻握住拉姆的手,轻轻抱住对方。

“我知道了,谢谢你。”

走到树林边上,距离近了,祝吟辰终于看清,来接她的果然是多日不见的尼努尔塔。

“你怎么来了?”

祝吟辰不客气地爬上尼努尔塔的背上,一屁股坐下来,嘴角忍不住轻轻扬起。

她其实早就想这么干了,她还没安安稳稳地骑过大颚呢,这种感觉还是很新颖。

尼努尔塔冷哼一声,驮着祝吟辰,向空居的方向走去。

“我刚好就在附近,又是离这边最近的大颚,所以就由我来接应你。”

“原来如此,”

祝吟辰点了点头。

“说起来,你的左眼怎么样了?”

“我失去了它,从今往后将以新的姿态战斗。”

“那你最近怎么样?”

“这边的生活过于平静,跟沙漠比起来太过单调。”

尼努尔塔顿了顿。

“但稳定的生活,也是一种幸福。”

祝吟辰慢慢躺下,张开身体,大颚宽阔的背部和巨大的身体带给人一种安全感。

她仰望着深红的天空,和高悬的、血红的一轮,仿佛心脏也被慢慢剖开铺平一般,滚烫的血液向四周漫延开去。

“那你喜欢这种生活吗?”

“不喜欢。”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不知为何,对于尼努尔塔石头一样硬邦邦的回答,祝吟辰并不感到生气。

她闭上眼睛,面上轻轻扬起一个微笑。

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就想和尼努尔塔推心置腹,只是在看到零启计划的资料后,心里渐渐生出一个问题,隐秘地深藏在潜意识里,令她感到……悲伤。

“你不喜欢这种生活,还来守护这样的生活吗?”

尼努尔塔还没来得及回答,背上的阿努突然转动身体,侧躺着,轻轻抚摸她的背部铠甲。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守护的生活其实并不安稳,也不幸福,而是极少数阿努弄出的假象,那些光辉的誓言,不过是一个巨大的谎言,所编造出来的幻觉。”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那些坚持许久的东西,那些自以为是为了大多数的正义感,不过是那些极少数为了谋取利益,养尊处优,哄骗你去管教、制服大多数的工具。”

“如果真的有这一天,”

尼努尔塔感到背上传来的声音似乎有些哽咽了。

“尼努尔塔,你会怎么办?”

气氛突然陷入一片沉默,良久,尼努尔塔叹了口气。

“伊塔,你似乎有很重要的心事,又有很多解不开的心结。”

“我身在其外,对此并不了解,因此只能告诉你,我知道的事。”

“幸福是存在的,斗争也是存在的,无论我们选择哪边,只要我们还活着,这片土地上就注定要流血,我们来自大地深处,也终究要被大地吞噬。”

“身为大颚,我们征战沙场,杀戮数不尽的生命,守护阿努的荣耀,是我们毕生的使命。”

“但你是知道的,我们背叛了纳姆,选择了你和安提。”

祝吟辰的心脏突然激动地抽动了一下,全身突然变得滚烫起来,她的眼睛慢慢有了神采。

“阿努的荣耀从来不在于我们的献忠者是谁,只要你还在这里,心中抱有正义,无论你将前往何地,或是背叛,或是忠诚,你所要前往的方向,就是阿努的荣耀。”

“你可用那崇高的卵巢播种,你可用你强健的躯体征服,你所要踏足之地,就是你的疆土,你所要繁衍之地,就是你的文明。”

“一个阿努,就是一个国度。”

祝吟辰猛地坐起身,她眼眶泛红,泪水不由自主地汹涌而出,激动地抱住尼努尔塔头上的独角,双肩因为抽噎止不住的抖动。

是的,即使知道了一直以来身处那样罪恶的谎言之中,但那些她所承诺过的,她所坚持过的,难道会是谎言吗,难道会是幻觉吗?

不是的,那是她所命令的正义,那是她以个人的意志,所执行的最伟大的功绩。

AGPC的命令也好,那些人类、文明之类的宏大叙事也好,都已经无关紧要了。

他们将那些口号看成是用来欺瞒大众的上流阶层把戏,是他们的事,而她将要用个人的名义,将其一一兑现。

因为,这就是她要所命令的。

一个女人,就是一个国度。

第54章 零启之实,孰真孰假

“伊塔,这边。”

“谢谢。”

阿利都睁大眼睛,仓惶地看了一眼祝吟辰,似乎是对这番意料之外的感谢感到受宠若惊,慌慌张张地退了下去。

祝吟辰坐在伊南娜边上,看见尼努尔塔坐到离她们更远一点的地方,看来她好像更喜欢宽阔安静一点的空间。

这里是上次在空居这边来过的水上宫殿,令祝吟辰感到惊讶的是,这里似乎并没有受到季节的影响,跟她和安提上次来到这里时一样,这里仍旧温暖如春,生机勃勃。

连巨树上的花都还开着,祝吟辰轻轻拈起一片飘落的花瓣,抬头看向醉醺醺的伊南娜。

“叫我来做什么?”

伊南娜没说话,阖着眼睛半躺在树根交错的席座上,脸色红润微醺,看样子还没醒过神来。

“……”

如果她也假装醉酒,是不是就可以找个神志不清的借口把伊南娜疼扁一顿?

见祝吟辰脸上已经有些愠色,一旁的几个阿利都连忙奉上美酒佳肴,用各种容器盛放的大块兽肉,醇香芳芳的美酒,熟透饱满的鲜果,颗颗红宝石般点缀在桌上。

祝吟辰越看越觉得骄奢淫逸,连忙抬手拦住还要往上送菜的阿利都。

“谢谢,够了,我不是很饿。”

阿利都看着她微皱的眉头,有些不知所措了。

这样子做,她不开心吗?

他抬着手,和其他几个同伴对视一眼,都感到有些难堪和惶恐。

“好了,好了。”

伊南娜渐渐清醒了一些,她打了个哈欠,随意地摆摆手,几个阿利都连忙退下。

桌尾边缘处,尼努尔塔皱着眉看了一眼刚刚啃了一口的兽肉。

怎么是熟的?

雷电劈过的木头味道……

“带她上来吧。”

伊南娜呈起花朵和宝石制成的酒杯,痛快地一仰头,一饮而尽。

巨大的花瓣帘帐外逐渐有了动静,祝吟辰看见外面似乎有几个阿利都架着一个拼命挣扎的黑影,踉踉跄跄走上前来。

她拿起一个果子啃了起来,鉴于上次的经验,对于这黑影真实身份的猜测,不仅感到有些汗颜。

不会又是一个倒霉的阿利都吧?

她可没有吃阿利都的癖好啊……

就是能吃,现在也完全没有必要吧,她又不想做虫母。

下一秒,帘帐外的声音彻底打断了她的思绪。

“放开我!”

“野蛮的虫族,恶心的物种!”

祝吟辰动作顿时僵住了,手中的果子啪一声掉在桌面上。

帘帐被外面的阿利都气喘吁吁地掀开,其他阿利都按着那个黑色身影的背部,捆住她的手,强制她跪在地上,不让她站起身。

尼努尔塔不屑发出一声嗤笑,祝吟辰脸色霎时变得苍白,她看着跪在地上的人,一时间大脑一片空白,说不出话来。

林筑……?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不是被调到北海,还帮助过自己寻找屠一鸿和屠启的情报吗?

在她美好的回忆里,林筑是充满探索欲,虚心好学的后辈,永远冲在第一线,一身的特遣部队军服永远干净笔挺。

然而现在,面前的林筑浑身泥泞,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脸上满是脏污。

祝吟辰的手指微微颤抖。

如果这才是林筑,那一直以来,跟她在电话里联系的那个小林是谁?

“如何处置?”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她一跳,她一时慌了神,抬头看见伊南娜面颊绯红,微笑着看着自己,掌中的酒杯轻轻晃动。

她感觉自己也在随着酒杯晃动,一种庞大的晕眩感几乎要将她吞没。

见祝吟辰不说话,伊南娜看向正在皱着眉头嗅闻烤肉的尼努尔塔,笑着问道:“如何处置?”

尼努尔塔冷哼一声,站起身,宣告自己将彻底放弃尝试雷电劈木头的滋味。

然后带着果决的杀意,向林筑一步步走去。

这幅场景将祝吟辰彻底刺激回神,身体比意识反应更快,她猛地站起身,大喊道:“你们不先搞清楚她的来路吗!”

尼努尔塔停住脚步,看向祝吟辰。

她原本想送过去一个鄙夷的眼神,但一想到祝吟辰现在似乎心情很糟糕,只好勉强在半路改作一个无语的眼神。

祝吟辰立刻意识到面对一个“未知的异族”,自己的情绪似乎有些过于激动了。

她强作镇定,慢慢坐下来,对着尼努尔塔的方向,说道:“现在局势紧张,每一个突如其来的势力都不能潦草处理。”

“我们应该先从她口中得知更多的信息后,再商量该如何——”

祝吟辰感到心脏突然刺痛了一瞬,口中的话无比艰涩。

“处理她。”

强压下心底的慌张,她用坚定的眼神看了看尼努尔塔,又看了看伊南娜,像是一个谦虚的智者如实说出了她绝对公正的建议。

伊南娜嘴角勾起一个微笑,看着酒杯上的宝石,什么也没说。

尼努尔塔却不动半步,冷冷回道:“如果是安提,她会动手比我更快。”

祝吟辰感到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声,轻轻断裂开。

她面色不改,平静地说道:“我是我,安提是安提。”

“我有我处理事情的方式,而且我相信,采取我的建议,会让我们的未来变得更好。”

尼努尔塔正要再辩,但一想到祝吟辰的性格,比安提更固执,于是决定还是直接执行更好。

她转过头,不再多言,只是径直向林筑走去。

人类的身躯远比大颚的更渺小,细小的长条状结构,外部插着更为细小的四条肢节,仿佛虫足轻轻一挥,就会轻易折断。

尼努尔塔俯视着眼前的异族,她巨大的颚部高悬于那小小的头颅之上,而后者那双眼睛阴沉地瞪着自己,毫无恐惧,满是愤怒。

实际上,她第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个英勇的战士。

所以,就绝不能辜负她应得的下场。

身体带动巨颚开始发力,尼努尔塔高昂起头部,猛然挥斩——

一只利爪抓住她的颚部,其发出的巨大力量居然强行止住了她的发力,将她的巨颚牢牢困住。

祝吟辰站在林筑面前,冷冷地盯着尼努尔塔的眼睛。

“你最好不要挑战我的耐心。”

尼努尔塔愣住了。

四周氛围死寂般的安静,空气像是凝结了,只有汩汩的水流声在响动。

意料中的愤怒和嘲讽并没有到来,祝吟辰看到尼努尔塔看着自己的眼神慢慢变化。

那是一种她看不懂的眼神,比深海更晦暗,更沉默,没由来的让她感到一丝……愧疚。

但现在,她决不能让步。

她回过头,看见林筑瘦削的身体在夜风中微微发抖,那双疲惫的眼睛有些疑惑地望着自己,似乎是在惊讶虫族之间也会起冲突。

“好了,好了。”

伊南娜有些看不下去这突然悲伤起来的气氛,她摆了摆手,几个阿利都突然冒出来,小心翼翼地将僵持不下的两个阿努分开。

尼努尔塔不耐烦地一挥虫足,吓得扶她的阿利都慌忙退后几步。

“行了,我的腿比你们多。”

祝吟辰也礼貌地侧过身子,谢绝了阿利都的搀扶。

“谢谢,不用了,我自己回到座位上。”

伊南娜大手一挥,几个阿利都一拥而上,将林筑架起来,林筑又惊又怒,骂了几声,被绑着走出帘帐。

祝吟辰转过视线,担忧地看向伊南娜,后者回以微微一笑。

“聪慧的伊塔,期待你的指引。”

……

夜已深了,这次得在空居歇息了。

林筑已经被阿利都们送到了她的屋子里,五花大绑的人,在角落里瞪着她,嘴里骂骂咧咧。

无视对方发泄式的辱骂,祝吟辰先出门转了一圈,确认完附近的阿利都都已睡下,才又悄悄回到屋内。

“别骂了。”

祝吟辰走到林筑面前,坐到地面上,盘起双腿,一只手撑着下巴,注视着对方。

对方明显愣了一下,眼前这只虫族居然说出了人类的语言!

林筑慢慢低下头,喃喃道:“虫族的学习能力居然如此智能吗?”

“我是祝吟辰。”

祝吟辰伸出手,拂去林筑面上的几缕头发,开始解去对方身上捆绑的藤蔓。

几个月不见,曾经的下属居然已经瘦成这幅样子。

“我是你曾经的上司,前任战前难民第三驻地遗址少校,现任职于星际特工局,为AGPC效力。”

“你在前三年来到第三驻地遗址,在短暂服役后成为第三小队队长,在半年前主动申请调任北海,工作内容不对外公开。”

“这些,你还记得吗?”

林筑看着祝吟辰的脸,眼眶渐渐湿润了。

“我记得的。”

二人并排靠着墙壁,一番闲聊后,林筑彻底接受了眼前阿努的真实身份,也大致了解了这些天蓝星上发生的事情。

“……刘洋他们最后选择进洞探查,我和张云帆留在外面看守。”

林筑平静地叙述着几个月以前发生的事。

“我们在外面等了两个小时左右,通讯器都要摁烂了,一直没能等到刘洋他们的消息。”

“等到天已经变红了,我和张云帆都觉得下面已经出事了,我决定按照原计划,开始收拾东西,但那时通讯器突然就来了讯号。”

说到这里,林筑叹了口气。

“虽然里面传来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根本听不清,但张云帆还想再拼一把,下去看看。”

“我劝了半天,拗不过他,只好跟着他去了,下去不到百米远,一种拳头大小的虫群突然冲出来,将走在我面前的张云帆啃了个精光。”

“我当时吓坏了,只知道掉头就跑,装备没来得及捡,跑到了一个森林才停住,那个时候我知道,队伍里就剩下我一个人了。”

祝吟辰偏过头,将林筑的头轻轻揽到自己肩上。

“能在这里独自存活到现在,你一定吃了很多苦。”

林筑笑了笑。

“肯定的,我才不会轻易死去。”

祝吟辰也笑了笑,却又轻轻低下了头。

现在或许不是时候,但她脑海里的那个问题已经呼之欲出。

“所以……”

她抬起头来,温柔地看着林筑的眼睛。

“那个零启计划,为什么我不知道?”

祝吟辰的视线望过来的那一刻,林筑顿时僵住了,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房间陷入一片安静。

过了几分钟,林筑突然释然了一般,重重地靠在墙壁上,嘴角勾起自嘲的笑意。

“也是,你那么聪明,肯定能发现蛛丝马迹……”

“告诉我一切,林筑。”

祝吟辰用力地捧住林筑的脸,盯住对方的眼睛。

这是她第一次用这样不容置疑的语气和下属说话。

二人对视许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筑最终败下阵来,默默点了点头。

“零启计划早就在五年前就开始执行了,原案由AGPC科技管理局提出,目的是为了解决蓝星资源短缺而引起的人口过剩。”

“计划中包括了大量有关如何筛选优质人口,重建世界新格局的举措,”

“具体分为四类,生物战争,金融战争,生命收容和集权控制。”

祝吟辰心脏猛地刺痛一下。

“以杨威为首的AGPC十二主席投票通过了零启计划的提案。”

“袁立和总指挥姜安发起合作,负责以联合城邦为中心,以下邦外围为开端,时期性地传播“AGPC卫生局也治不好”的疾病,”

“在这个基础上,总指挥提出了阿努特纳斯计划,目的不仅是派遣特工寻找虫母坐标,实现殖民掠夺,还有进行生物研究,获取可控的外星病毒,用以支持袁立的人类清除计划。”

“原能源和金融大亨顾秦安负责把控联合城邦内外的经济发展,根据时局需要联合银行,发动金融危机。”

林筑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不过,听你刚才一说,他估计已经被新主席周明暗地里干掉了,周明是黑环背后的老板,这大概也是袁立选择跟随他的原因吧。”

“生命收容是世界生命收容所和无人区特遣部队强制提出的,他们不归AGPC管理,又对无穷无尽的战争已经失去了兴趣,也不觉得零启计划真的能够实现,只希望在AGPC把全体人类玩死之前,至少给其他无辜的物种留下火种。”

听到这里,祝吟辰恍然大悟。

“所以无人区特遣部队才有了和世界生命收容所的合作项目,我当初的驻地也是,要定期派人送探测到的生命样本过去。”

林筑点了点头。

“是的。”

“至于集权控制的最后一环,是多重的,包括以孙志成为首的执行部队,联合城邦法院,和文化教育局长在内,先排斥镇压下邦人的一系列人权,将其建设成为联合城邦发展的最低级劳动力工厂后,再逐一将相同的措施布置到上邦以内。”

“直到人口精减到五十万,联合城邦高度自动化智能化,权力全部集权到AGPC中枢管理层后,零启计划才算执行完成。”

说到这里,林筑突然陷入了沉默。

祝吟辰忍不住一把抓住林筑的衣领,强行压下声音,怒道:“你为什么要加入这种计划?!”

“你也是在下邦长大的人,你难道不知道这种计划有多么邪恶吗!”

林筑猛地抬起头来,红着眼睛吼得更大声:“你懂什么!”

“我能不知道下邦是什么样子吗?”

“我能不知道下邦是什么样子吗?!”

祝吟辰咬着牙,喉咙像是被扼住,发不出声音。

“那是猪狗畜生的住处!垃圾遍地,污水横流,街上遍地都是屎尿,到处都是罪犯,五岁就上街抢劫斗殴的贱种!”

屋子里陷入一片死寂。

祝吟辰沉默了许久,眼底透出雪一般的悲伤。

“可是你知道的,那是因为AGPC的决策,才使得他们不得不以那样的方式——”

“所以说就让他们去死啊!”

再也忍受不了面目全非的场面,眼前的人像是终于彻底撕破皮囊,露出可怕獠牙的怪物,曾经的种种,原来真的只是一场你情我愿的角色扮演。

如果这一切都可以归结于一个具体的凶手,如果她可以将其抓获,这一切是否还有握手言和的余地?

如果这一切都可以归因于别有用心之人的操纵,那是否所有的罪人都应该得到原谅?

如果这一切都将继续循环万万次……

贫穷的人失去道德,富裕的人保持高尚。

祝吟辰感到自己的心脏在一点点变冷、变脆,轻薄如纸做的一般,散落作无数碎片,渐渐沉落海底。

“……晚安。”

她站起身,走出门外。

她想,她大概还要想很久、很久。

第55章 此间她既新生,将行追逐月去

【本章微恐预警】

海风吹拂过,天色已近傍晚。

高速公路底下的半月牙状海湾边界,大片延展过去的沙滩上,一眼望去,方圆百里光秃秃的,一片荒芜。

远处传来一声鸟叫,沙滩礁石的阴暗一角,一只露出的手突然抽搐一下,凌风捂着脑袋,闷哼几声,慢慢地坐起身来。

等到感到身体的不适感渐渐退去,他才慢慢睁开眼睛,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破破烂烂的裤子和上衣,抬头四周望去。

“这是……”

“我还活着?”

眼前是一片荒无人烟的沙滩,星星点点遍布着各种废弃金属器械和人造垃圾,一团乱七八糟的高饱和彩色线圈被埋在不远处,不知道底下连接着什么。

腰间的伤还没有痊愈,凌风咬着牙,扶着腰,缓缓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在沙滩上乱走。

望向海面,海水的颜色看起来要比天色更浑浊一点,地平线那头的海浪闪着诡异的油腻光泽,一阵又一阵地扑过来,晶莹水花哗啦啦地响动着,沙滩上留下一道道灰色的海沫。

凌风四处望着,一边走,一边卯足力气喊叫。

“有人吗——”

“有——人——吗——”

……

等到天色渐晚,黑夜低低地压下海面时,他才停下脚步,一屁股瘫倒在沙滩上。

完了,一切都完了。

原来好歹是被枪打死,还算是个痛快的。

现在好了,说不好,他就要活活饿死在这里。

他捂住脸,几乎有要哭的冲动。

事到如今,怎么会搞成这样?

“你怎么还不走?”

背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简直像是走马灯回忆里传出来的一般不可思议。

凌风惊诧地回过头,阿图特正站在他的背后,俯下身子低着头看他,脸上挂着一副不解的神情。

她其实已经悄悄在他身后跟了许久。

原以为他既然站起来了,就能自己走出去,找到人类聚集的落脚点,没想到人类居然如此不了解自己居住的星球。

呃,等等!

人类好像没有毒液可以标记地点来着……

那看来是她弄错了。

看着心心念念的她就站在眼前,凌风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猛地站起身,抓住阿图特的双臂,激动地喊道:“我终于找到你了!”

原本因为自己弄错,而感到尴尬的心情还未释然,听到这话,阿图特脸上的疑惑更深了。

“为什么要找我?”

凌风听到这意料之外的话脸上的笑容渐黯淡下来。

她居然这么笨,连自己为什么要找她都不知道吗?

也是,自己的心情,似乎也从来没有清楚明白地坦诚过。

那么,就在此刻吗?

他轻轻捧起阿图特的脸,眼底透出少年真挚而青涩的深情。

“因为,你是我非常重要的人。”

“我不是人。”

凌风笑了笑,将阿图特揽入怀中,轻声说道:“在我眼里,你已经和人类没有区别了。”

“你不知道的是,你是在我最艰难的时期来到我身边的。”

“那段时间,我父母刚刚离婚,因为不愿意回家,我就常常跑到网吧里过夜,醒了就打游戏到睡着为止,一天只吃一顿饭,就这样乱七八糟地活着,每一天都浑浑噩噩的过。”

“后来,为了和同学们玩得更好,我跟着他们来到小公寓,加入了红派。”

说到这里,凌风脸上情不自禁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

“你知道吗,那天傍晚,在小公寓里第一次见到你的那一刻,我就觉得你是我生命中的救赎,好像深海底的冥河水母,穿越遥远宇宙漫漫星河,奇迹般来到我身边。”

阿图特任由凌风抱着,没有其他动作,眼底却透出些不知所措的茫然。

未经她的主观意志执行,而莫名出现的价值,也要认领在她自己身上吗?

她生下来,明明两条胳膊两条腿,一个脑袋悬在脖子上,形单影只,四处行走。

怎么这其中,就突然有了对别人的意义?

“阿图特。”

凌风突然轻唤了一声。

“什么?”

“我爱你。”

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耳边突然来了这么一句人类电视剧里的台词,一时间更为迷惑。

原来那些电影和电视剧里的桥段,是可以在现实里真实发生的吗?

她之前一直以为,电视里的那些小人是跟动画片和纪录片一样的东西,比如会说话的兔子,发射激光的飞天人类,穿抹胸裙的火腿肠什么的,都是对现实生物的一种模拟式再创造。

如果不是的话,是不是说明那些东西都是真的,而她们之所以能看到,是因为有人将这些东西悄悄拍摄了下来?

那么……现在是不是就有人在拍摄她们?

想到这里,阿图特心中一紧。

虽然说不出来为什么,但她可不愿意让别的什么东西监视她的生活。

她用力一把推开凌风,径直跑向附近的森林。

经过她这段时间东躲西藏的经验,那附近最易于藏匿,她定要把那个拍摄她们的家伙找出来。

凌风被突如其来的这么一推,踉踉跄跄地退后几步,本来就已经十分虚弱的身体差点跌倒在地。

“怎么了,阿图特?”

凌风惴惴不安地望向阿图特远去的背影。

“阿图特?”

“阿图特——”

嗓子干哑,喊不回远去的她,凌风只能失落地看着阿图特的身影跑远去。

又失去了。

就跟上次,上上次一样。

心脏倏地传来一阵刺痛,凌风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

他抓紧胸口的衣服,身体微微颤抖,呼吸也变得急促而沉重。

自己的真心,甚至换不回一个回答吗?

一次次的付出,几乎倾尽所有,他所有的钱财,他的前途,他的人生包括他的性命,只要能将她寻回,都可破釜沉舟。

但是现在,他什么也留不住。

凌风的眼前开始一阵阵地发黑,远处阿图特的背影忽明忽暗地晃动,仿佛就在他的面前,又仿佛远在海的另一边。

在海中漂流多日,身体饱受饥饿的折磨,他伤痕累累的身体已经严重营养不良。

眼前人的离去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终于失去了最后的支撑,膝盖突然一软,整个人无力地向前栽去。

……

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隐隐约约闻到鼻尖拂过的海风味道,是清冽的咸湿气息。

不同的是,这次似乎还隐隐约约伴着一股肉质腐败的恶臭气息,缠在鼻尖似的,直往鼻腔里窜。

胃部受到刺激,开始一阵阵地痉挛、抽搐,天灵盖也开始尖叫颤抖,凌风猛地撑起半个身子,本能地呕了出来。

然而他腹中空空,干呕半天,只吐出一滩粘稠的清水。

一只漆黑的利爪搭在他的肩上,重重地拍了几下。

“不要吐,要吃。”

凌风有气无力地抬起头,看见阿图特微皱眉头看着自己。

她走到凌风面前坐下,指了指凌风旁边,他转头顺着看过去,居然是几条黑不溜秋的死鱼。

原来那股令人难以忍受的腐臭味,来自于这里。

“我没找到拍我们的人,所以就又回来了。”

阿图特叹了一口气。

“她躲得不错。”

“……啊?”

她在说什么?

凌风刚刚醒来,意识还比较茫然,一时间理不清眼前的情况。

海风吹拂刮过,远处战前金属残骸传来一股淡淡的变质机油味道。

凌风打了个寒战,他感到越来越不舒服了。

阿图特则远远地望向地平线那头。

冬季里难得的阳光亮起暖色的一线,为浪花浮沫镀上一层碎金。

被石油污染的海面平铺延展,油膜覆盖的海浪不断起起伏伏,折射出一种迷人的五彩斑斓,整个世界如同一个彩色的梦境,做梦的生物发出规律的鼾声。

“在北海的这些天,我发现蓝星的世界并不像纪录片里的那样,很干净,又很生动。”

“海里的鱼都死了,鲸鱼的骨架变成藻绿色裂作几块,海藻里裹着人类的各种垃圾,随着洋流飘来飘去,珊瑚群都变成很难看的肉的颜色,坍塌融化在石头上。”

“我一直潜到很深很深的海域,那里很黑,什么也看不见,很重很重的海水里漂浮着很多絮状物,还有很多金属碎片。”

“后来,我又跑到附近的林子里找了一圈,凡是有食物的地方都有陷阱,有的会爆炸,有的会泄露很难闻的空气,还有一些会发射子弹和木箭,就算摘到了果子,闻一闻也知道不能吃,里面的东西比我的毒液还毒。”

“我吃光了抢到的人类罐头,这里找不到活着的动物,所以我开始吃海里的死鱼,它们被石油裹住,盐分含量很高,反而没有想象中那样腐烂的严重。”

望着阿图特的侧颜,凌风突然不再感到难过了。

他看着阿图特,想到前些天的黯然神伤,不禁感到有些自责。

即使是阿图特这样身体素质无比强悍的外星虫族,也会在蓝星无人区这样的环境里受到打击啊。

他一直还以为,处境艰难的只有自己……

凌风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原来这段时间,他们都不好过。

他忍不住紧紧握住阿图特的手。

“阿图——”

“哦,对了!”

阿图特原本还在出神地望着海平面那边,突然像是想到什么,她转过头来,高兴地看着凌风的眼睛。

“三天前,我终于潜到海底,和你们这颗星球说上话了。”

凌风脸上的深情僵住了。

除了一些远古的单细胞生物和拥有极强生存能力的虫类外,几乎没有生物能够承受住海底的压力。

更别说北海这片海底区域还散布有海底火山。

近年来,在战争和人类探测活动的加剧作用下,海底火山的爆发变得更为剧烈和频繁,特别是经历了战前可怕的生物战争后,人类目前已知的生物中,只还残存有寥寥几种可以在其附近生存。

阿图特身体素质再强悍,也不可能真正潜到海底。

而且,和星球说上话,是什么意思?

阿图特还在兴高采烈地说着:“它们跳得很厉害,到处都在乱动,就像心脏一样,也像呼吸的肺部。”

“它们一直在说话,窸窸窣窣的声音,很夸张的巨大的声音,和非常微小的那种,几乎听不见,但它们一直在说话。”

“它们的性格也不一样,有的重一点,有的轻一点……”

凌风听着听着,眉头越皱越深,渐渐的有点忍不住了。

“阿图特,”

他突然牵过她的手,轻轻握住,像是一种安慰。

“阿图特,你听我说。”

“北海这片海域有着非常严重的辐射和生化污染,你可能是因此被影响到了,产生了某种幻觉。”

他低下头,苦笑一声。

“我没来得及告诉陈立新这件事,她就把我推了下去,大概她还以为,落到海里就有机会活吧。”

“你看,我在腐烂。”

凌风脱去自己破破烂烂的外套,掀起上衣。

布料黏着结痂的伤口,被慢慢剥开,几排突兀的肋骨上崩着一块皱巴巴的人皮,寒风吹在他伤痕累累的身体上,如同风雨扑打在一块陈年腐木上。

腰部后方的位置已经烂了一个□□,表面的腐肉轻微颤动着,密密麻麻的蛆虫在里面钻来钻去,他整个身体渐渐散发出一股子死人的气息。

阿图特凝视着那骇人的伤口,人类的身体原来如此脆弱,又如此……和谐。

凌风慢慢放下衣服,重新握住阿图特的手,只是这一次格外地用力,像是他全部的生命都凝结在掌心间似的。

冬日海边的寒风凛冽,他的脸色青白,单薄的身体微微发抖。

“我吃不了死鱼,听你刚才讲,这里也没有其他可吃的食物。”

“我想,我快要死了。”

“在离开之前,我能得到你的爱吗?”

真是奇怪,在终于决定坦然接受死亡后,他的内心无喜无悲,甚至没有告白时的激动和忐忑,反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或许是因为,不知为何,他知道这一次,他能赢。

看着眼前人视死如归的眼神,如此沉重而悲戚,阿图特终于意识到,凌风说的话似乎要比它们更重要一点。

既然是非常重要的事,那就应该认真去对待。

一直以来,她一直将凌风视作异族的姐妹,虽然大部分的人类都对自己怀有恶意,但是凌风的言行却从没有伤害过自己。

此时此刻,他却不想和自己做姐妹了,而是配偶的身份。

那么,为了纪念她们逝去的情谊,就了结他这一桩心愿吧。

“我愿意。”

薄暮之下,海面浮动细碎金光,深黑醇金海浪阵阵翻涌,地平线那端渐显出一点鲜红的、血的颜色来。

而后慢慢普照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