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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努特纳斯 涂焰 28447 字 5个月前

第71章 夕人已逝,但思去处

北海高危辐射污染区,第三研究所。

清晨,干净整洁的办公室里,身着白大褂的女人端着一杯咖啡站在大屏前,看着上面实时变化的感染率。

只是她现在的心思,其实并不在这些数据上。

“主任,实验室的报告出来了。”

身后传来秘书的声音,屠启回过神来,将手中的马克杯放在桌上。

“先放在这里吧。”

“是。”

往返的脚步声响起了一阵,在秘书即将关门离去的一瞬间,屠启犹豫了一下,突然出声将她叫住。

“您还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咳,嗯。”

屠启微微点了点头,眉宇间透出些忧心忡忡的心思来,“北海的人来了吗?”

“他们半小时前就来了,现在正在袁主任的办公室里。”

“……我知道了,谢谢。”

“没事,您有什么事请尽管叫我。”

秘书关门离去,独留屠启一人在办公室里,明亮的室内光线照落她身形的阴影,投在地面上小小的一片。

这三天以来派去半月湾的救援小队都一无所获,萧翎多半是已经出事了。

这次如果袁立给不出北海一个合理的交代,零启计划接下来的流程极有可能会被AGPC趁机进一步干涉。

想到这里,屠启烦躁地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几步。

袁立当时就不应该亲自回复,哪怕是装作信号失常呢?这样还能逼萧翎在岛上住一晚上,既不用怕他跑掉,也不会把研究所搭进去。

她拿起桌上的报告,皱着眉翻看上面的文字。

报告封面上,标题的地方赫然写着;零壹肆号实验室研究报告,编号:X109-20950215-081

“一、样本基本信息1.样本来源样本编号X109-20950215-081来源类型:人体组织残骸(初步判断为高温/化学溶蚀后的残留物)……”

“二、实验方法及流程1.样本预处理采用纳米孔测序仪进行快速全基因组测序……”

“2.基因序列比对与分析利用BLAST+(NCBI数据库)进行序列比对,筛选出高度保守的阿努特纳虫族特征基因……”

都是些其他实验室之前就送来的东西,只是进一步做了数据上的佐证。

她有些烦躁地翻到了最后几页,看到最关键的那几行文字。

“2.阿努特纳虫族基因存在性在样本里检测到三段完整的虫族基因组(分别为A7NQ2、B4XZ9、C12V8),其核苷酸排列顺序与《地外生物基因图谱》(GB-TAGPC-2076)中虫族基因组高度匹配;”

“1.生物学特性相关基因B4XZ9编码的蛋白质与人类端粒酶(hTERT)结合后,可诱导细胞无限增殖(CCK-8法检测,OD值增长2.3倍)”

“2.建议立即启动I级生物安全响应,对涉事区域实施封闭管控联合世界生命收容所开展抗X109病毒靶向药物研发……”

“七、附件清单1.基因测序原始数据(FAS……”

看到了肯定的答案,她慢慢放下手中的报告。

结果跟袁立一开始猜测的差不多,X109病毒的来源确实是雌虫。

讽刺的是,她们一开始寻找雌虫的目的,是为了寻求全体人类共同进化的最佳解法,而现在,她们为了找到她,却要放任她去危害最大多数的人类。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袁立需要更多的实验数据。

而这是不被AGPC所允许的。

“在公共场合进行大规模人体实验的后果如果不可控,那就不能批准通过。”杨威这样在她们第一次上交的报告里这样写道。

这是她们第一次违反AGPC的命令,如果真的东窗事发……

突然,屠启猛然想到了什么,愣在原地。

袁立之所以敢直接给萧翎回复那样的命令,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要让自己当替死鬼?

空调上显示的室温明明在最令人舒适的二十五度,但屠启却感到手脚奇异地冰凉,仿佛置身于冰天雪地之中,全身的血液倏地冷了下去。

恍惚间,办公室的门外再次被礼貌地叩响几声。

“……什么事?”她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回道。

秘书的声音在门外传来:“袁主任在办公室里请您过去。”

“知道了。”

接下来还有正事要做。

临走前,屠启匆匆看了一眼桌上的报告,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其带上。

她赶到袁立办公室的时候,那里面已经吵得不可开交了。

“你们说过,你们明明说过!”

听到里面传来的萧衍的声音,她默默把拧开门把手的动作放轻了几分。

办公室里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打砸过的痕迹,地上散乱着被撕碎的文件资料。

房间中央的办公桌前,萧衍一拳砸在桌子上,红着眼睛怒视着坐在他面前的袁立。

这副场面跟他上次来这里时几乎一样,只是目的不同。

这次是为了他大哥,萧翎的死。

“X109病毒与虫族无关,你们明明说过他这次只是去为AGPC的名誉形象造势,他什么事也不会有!”

袁立的反应出乎意料地泰然自若,他直视着萧衍的眼神,摆着一副长辈的架势,叹息着摇了摇头。

“很遗憾,我们也是昨天才检测出雌虫的基因序列残存。”

屠启走上前来,附和道:“是的,这是实验室刚刚才送来的报告。”

看着萧衍愠怒的侧脸,她犹豫了一下,将怀中文件递过去:“您可以看看……”

“滚!”萧衍狠狠地扇过一巴掌。

屠启只感觉视线黑了一瞬,半边脸一凉,然后火辣辣地肿了起来。

她手一松,文件纷纷散落在地上。

原来纸张与地面摩擦的声音也会如此刺耳。

她下意识看向袁立,后者好像也被吓了一跳,赶紧冲她使了个眼色。

她嘴巴张了张,终究还是默默退后几步,没有说话。

“你们今天必须给我一个交代!”萧衍突然愤怒地拔出腰间的枪,抵在袁立头上。

冰冷的枪头抵在额头的一瞬间,袁立情不自禁咽了一口口水,脸上立马露出讨好的笑意。

他举起双手,看着萧衍的眼睛,试探着慢慢站起身。

“我很遗憾这样的事故发生,但人死不能复生,萧主席以后的路还需要您继续走下去。”

萧衍愣了一瞬,在明白袁立在说些什么后,他握紧手中的枪,太阳穴处的青筋慢慢暴起,怒道:“你的意思是,这种时候,我还要去惦记我哥的位置?”

袁立循循善诱道:“萧三少爷,萧主席不在了,这萧家的顶梁柱您不去担当,难道要您二哥来吗?”

萧衍突然向桌旁砰地开了一枪,木屑纷纷扬扬地落下,他瞪着吓得半死的袁立,恨恨地说道:“少给我来这套,你们今天必须要为我大哥的死付出代价!”

袁立深呼吸了一口气,脸上仍然还是那副讨好的笑容:“代价当然有,代价当然有。”

他举着双手,抖着膝盖扭着肥胖的身体慢慢蹲下,在黑洞洞的枪口下小心翼翼地捡起地上的文件,递到萧衍面前。

“您看,X109病毒的真凶已经出现了,我们明天就可以递交给AGPC,所有人都会给萧主席一个交代!”

见萧衍的眼神逐渐变得疑惑,他紧接着补充道:“我明天就到联合会议室里公开报告,临时成立特别作战队,所有的主席都会派人参与,咱们从无人区军队到星际特工局,从联合城邦到阿努特纳星,必须要将阿努特纳虫族一网打尽!”

萧衍狐疑地看着袁立,扣紧扳机的手指略微松了几分,“怎么个一网打尽?”

见萧衍渐渐冷静了下来,袁立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他用沉着的语气说道:“我会和其他主席商量,即刻让您接替无人区特遣主席的位置,带领北海特遣部队去半月湾亲自进行围剿行动。”

听到这里,萧衍神色间生出几分犹豫,他紧皱着眉头,慢慢放下手中的枪。

“又去一次半月湾……你不会害我吧?”

闻言,袁立脸上立刻露出一副羞愧而沉重的表情。

四十三岁的老人脸上露出这样的神色,实在让人于心不忍。

他叹息着摇了摇头,拍着胸脯郑重地说道:“我袁立以整个AGPC科技管理局的名誉做保证,绝对不会再有这样令人叹惋的事情发生。”

萧衍慢慢地坐到椅子上,大哥那高大的身影浮现在他脑中,久久挥散不去。

他曾经最憧憬的偶像,也是最忮忌的对手,那个一直走在他前面的人,已经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北海之外地方。

袁立见萧衍陷入了沉默,抬头瞥了一眼站在后面的屠启,后者站在原地,微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咳了几声,站到办公桌边上,惆怅地长叹一声。

“现在,整个无人区只有您才能重新担当起萧家守卫人类的重任。”

办公室里沉默了一阵,良久,萧衍突然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向门外走去。

与屠启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他放话道:“记住你们的承诺。”

门砰地一声关上,办公室里就此只剩下两个人。

确保萧衍已经走了,袁立总算松了一口气。

他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冷笑道:“乳臭未干的臭小子。”

屠启沉默地捡起地上的文件,将它们一张张整理好。

袁立自顾自地骂了一阵,等心中感到痛快点后,他看向屠启,得意洋洋地搭话道:“怎么样,实验室结果出来了吧,是不是跟我说的一样?”

“嗯。”

“老子就**知道!”

他兴奋地站起身来,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大码真皮皮鞋把地板踏得嗒嗒作响。

“老子就知道,这种不可思议的奇迹只有虫族才能弄出来,集中所有人的意志,更优秀的生存形态,更强悍的机能!”

“只要这次计划可以成功,我们所有人都可以重新进化一次,我们是移动的战无不胜的堡垒,永远不死的身体,永远不死的意志……”

屠启坐到沙发边缘的位置上,冷眼看着袁立狂热地喃喃自语,这种事他每天都要做一遍,为的就是一遍又一遍不断确认他那绝对崇高的科学信念,无上神圣而光荣。

自从南洋那件事发生后,他始终坚信,他就是神。

突然,袁立转身看向办公室中央的装置,里面的【零】始终如一日地散发着璀璨的光芒,无数碎星般的光点围绕着它,平静地缓缓流转。

他激动地扑过去,痴迷地抚摸着装置外冰冷的玻璃屏,仿佛抚摸一个男人最初的恋人。

“【零】啊,我的【零】……”

他情不自禁地将脸贴到玻璃屏上,拥抱着玻璃装置,喃喃道:“与我一起,走向无上光荣的进化吧……”

屠启看着这一幕,内心顿时生出一股恶寒,她猛地站起身,带着报告离开办公室。

她清楚地看到,袁立那张肥脸在玻璃屏上印下一块油腻的印子。

走在走廊人群穿梭间,她如日常一样微笑着对每个人打招呼,他们眼神中纷纷透出对她半边红肿脸色的惊奇,却又都谨慎地低下视线,不敢去细看。

而她的脚步比以往要更匆匆。

她想,是时候计划离开这里了。

第72章 北海初胜,她再归来

最新的前线战报在A1区的公示大屏上循环播放,偶尔穿插进几条广告,今天的上邦异常寂静,连最繁华的商业街也大半都关紧了店门,街上空荡荡的,几乎看不到几个人,偶尔远远传来几声流浪狗的狂吠。

孙志成临时在组成的特遣执行官队伍成效显著,下邦的暴乱没有蔓延到安全区内,城市最核心的地方仍然在文明管控之下。

夜间,A2区大学城的一所复式大平层公寓内,两个女人一边贴着面膜,一边闲坐在客厅里看着新闻,空调显示室温保持在二十三度,地毯上趴着的狗紧紧盯着沙发边上舔毛的猫,隔壁的餐厅突然多亮起一盏灯,是保姆正在收拾桌上残余的晚饭。

新闻里冰冷的女声播报着黑环昨夜突发的反抗军暴动事件,两个女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屋外夜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小女孩低着头看了一会书,发现没有人关注到自己,随即踮着脚悄悄回到自己的房间,轻轻地关上房门。

她对那些无聊的新闻一点也不感兴趣。

门锁发出喀嚓的一声,是一种私人所有物的绝对安全保证,她立刻兴奋地扑到床上,赶紧用被子给自己围了一个舒舒服服的窝,等会她就要用全息投屏去找网上的朋友们玩。

她刚刚围好窝,正要躺上去,突然,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我回来了,妈妈。”

她眼睛一亮,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打开门飞奔而出,大声喊道:“顾遥姐姐!”

果然是顾遥,她站在屋外庭院里,雨夜下的灯光衬得她的脸色比以往化妆还要苍白几分,光洁的额头上紧贴着几缕汗湿的发丝,身上还穿着那身朴素的黑色西装,显然是刚刚才开完会议回来。

她把雨伞放在屋檐下干燥一些的木平台上,隔着落地窗看见妹妹向她跑过来,她赶紧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才拉开玻璃门走进来。

听见门铃响动一声后,坐在沙发左边的女人才转过头来看了顾遥一眼,她脸上的火山泥面膜还有十分钟才能洗掉,“会议上怎么样?”

顾遥抱住猛扑进怀里的妹妹,有些拘谨地笑了笑,“他们还是决定不通过。”

“姓南宫的都死了,他们还要瞒下去?”

“嗯,其实我也不懂……”

其实她也不懂,为什么要把虫灾的事继续瞒下去,就为了保住一个祝吟辰,以保证阿努特纳斯计划可以继续进行下去。

她记得那个在审判庭上始终保持沉默的女人,是她放出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雌虫。

现在AGPX仍然对外坚称,萧翎的死是因为X109病毒感染,新上任的萧衍只是去前线消灭病毒而已。

他们丝毫不提,X109病毒的本质,是人体组织被虫族啃食后留下的基因残留。

而那些水晶果冻一样的尸体,其实就是模仿宿主生前形态的拟态虫团,根本没有什么感染。

这些都是十二主席内部的情报,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向母亲倾诉,然而女人却丝毫没有将顾遥接下来的话听下去的意思——她敷衍地点了点头,又将头转了过去。

顾遥嘴巴无声地张了张,尽管身体已经自觉地默默低下了头,但怀中妹妹好奇的眼神还是让她试图挽回一点在家中的话语权,她喉咙里没咽下去的话转了个弯儿,淌在舌头上又苦又涩——“还有晚饭吗?”

“王妈还在餐厅里。”女人简洁地回道。

另一个女人始终安安静静地紧盯着大屏上的新闻,不敢多掺和这对母女的一点儿事。

顾遥点了点头,“哦。”

安慰了妹妹几句后,她走进餐厅,拿出下层柜子角落里囤积的泡面,那里还有三桶。

这几天商店要是再不开门的话,她就不得不去找王姨给她做饭了。

她才不习惯依赖别人……

在等待水烧开的过程中,她默默地站在抽油烟机面前,又开始想起这几天发生的事。

仔细想想,黑环出现反抗军暴动其实并不奇怪,周明出的那点公共医疗用地本来就扣扣搜搜,南宫问天无论再怎么开源节流,从运输、研发成本、原材料费用、人力成本等等一系列必要的流程下来,黑环可用医疗物资的价格对于下邦人来说还是高昂得令人绝望,何况他本来就没那么清廉。

没有钱,就等死。

而人又总是不肯安安静静地死去的。

萧翎在半月湾牺牲的事情刚一传出来,C3区的反抗军们就按捺不住了,无人区特遣部队现在群龙无首,现在不行动,什么时候行动?

想到这里,顾遥叹了口气。

南宫问天也真是死的够窝囊,被反抗军找到的时候居然还泡在那种地方,光不溜秋的,真是丢十二主席的脸面,希望情报局已经搞定了那些记者……

“滴——”

电水壶突然发出提示声,红色的光点熄灭下去。

屋外的雨还在下,墙上时钟显示在凌晨一点三十五分,孤单的滴答声里,顾遥把热水和调料包倒在面里泡了三分钟左右,胡乱搅拌几下,匆匆吃了起来。

她今晚要早点睡,明天早上还有会议要开。

……

A1区,总部大楼。

顾遥一早就来到了联合会议室,放在以往她总是第一个来的,但今天当她推开会议室大门,里面已经坐着三个人了——总指挥姜安,执政官孙志成和整个联合城邦最大的投资商周明。

……这帮人,今天干嘛来这么早?

失去了“第一个来”,她的人生里为数不多的“第一名”,那种独属于她的荣耀,顾遥心中隐隐约约生出一股不满来。

她一如既往地在角落里落座,接过个人助手恭恭敬敬递来的咖啡,不动声色地盯着这群人。

孙志成皱着眉头,在和一个戴眼镜的低马尾西装女人说话,他看起来是在交代什么事情,动作看起来抑扬顿挫,像个交响音乐指挥家。

至于那个女人,她其实看到过她很多次了,隐约记得她好像是情报局的人。

总指挥则还是老样子,翘着二郎腿,乐呵呵地刷着老年人小视频,外放的声音在会议室里一阵阵响起。

周明也在闷声点击个人全息屏幕,只是看上去更沉默些,周围的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顾遥抿了一口咖啡,嘴角不知不觉地翘起。

其实也难怪,南宫问天死在他的地盘,黑环也被反抗军占领了部分,这几天他肯定够烦躁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大屏上的时间锁定在八点半,十二主席陆陆续续地都到齐了。

情报局的工作人员上台,开始报告这几天发生在联合城邦的所有事。

都不是很光彩。

这些情报可比面向大众的新闻里播报的要详细客观得多,顾遥心里逐渐泛起复杂的情绪。

反抗军的行动比他们以为的要更有秩序,他们非但没有伤害平民,反而给他们食物和额外的物资,甚至派人主动维护失去了特遣执行官部队保护的医疗基地。

他们发起的这几天的暴乱,是有明确目的和组织的。

新的口号在安全区以外的地方蔓延,人们口口相传,又纷纷加入其中。

他们要免费的医疗物资,无偿的医疗服务,和推倒安全区的护城围墙。

那是上邦人和下邦人的隔离带,是贫穷和富裕的具象隔阂。

他们坚定不移地相信,想要实现平等,就必须从先把那堵实实在在的围墙推倒开始。

实际上,她并不反对让下邦人们拥有和上邦人们相同的权利,毕竟他们也是人,只是……平心而论,她非常害怕在以后的生活里和这群人相处。

他们的贪婪、愚蠢、下流和流行在大街小巷里的犯罪文化,那些不断因为他们发生在上邦的各种恶性事件,都是她所深深厌恶的。

那不属于文明。

“最新消息,无人区前线发来捷报。”

突然,大屏闪了一下,显示出下一位发言人的信息,台上的情报人员愣了一下,看向台下拼命向她打手势的同事,看来现在有更要紧的事需要立刻上报。

孙志辰向她微微点点头,她赶紧下去了。

新的情报人员上台了,他脸色看起来红扑扑的,耳根处泛着两团红晕,显然是兴奋极了。

顾不上这番不太体面的形象,他迫不及待地打开麦克风,激动地说道:“无人区前线传来捷报,昨日,萧主席与袁主席鼎力合作,通过新型武器在军队中的投入使用,成功击退了半月湾南部的虫群,剿杀了大量X109病毒的原生感染者,目前已知浮动在1200度左右的高温是防治虫灾的有效手段!”

意料之外的好消息,所有人都面露喜色,会议室里响起阵阵掌声,连顾遥都不自觉加重了鼓掌的力度。

正所谓将功补过,前天袁立在会上报告虫灾的事情时,好几个主席都在话里明着暗着将他骂了一顿,责怪他以前为什么不早点把雌虫找回来,连和他同盟的周明都铁青着脸,没有说话。

那天她可是扬眉吐气了一回。

可是早就提醒过他们,X109病毒可能和虫族密切相关。

谁叫他们把自己当小孩哄,现在出事了活该!

不过嘛……现在事情有所好转也是好事,毕竟作为十二主席之一,她还是要顾全大局的。

纷纷的议论声中,大屏发出滴的一声提示音,杨威举手示意,扶着桌子慢慢地站起身。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恭恭敬敬地看着他。

“首先,我代表全体人类,向萧主席和整个无人区特遣部队表示衷心的祝贺,他们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证明了人类的勇气和荣耀!”

会议室里响起热烈的掌声。

“各位同僚,此时此刻,我们正在共同经历人类历史上最艰难的时期之一,虫灾是历史对我们的下一步考验,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就能将其战胜!”

杨威演讲的声音在会议室回荡,不知不觉,顾遥的心思已经飘到了天边去。

所以,他们接下来的打算是要先消灭虫灾,再打败反抗军,让一切重新回到原来的秩序吗?

是否真的会这样顺利呢……

次日,联合城邦A2区,萧琛私宅。

清晨一大早,屠一鸿就在书房里听到门口传来萧琛和谁争吵的声音。

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她放下手里的书,随手穿上一件米色针织外套,踩着棉拖鞋来到客厅。

“怎么了吗?”

她看着客厅门口僵持不下的三人,萧琛用身体死死地堵在门口,两个陌生的执行官站在门外往里挤。

听见她的声音,萧琛猛地回过头,执行官们一看见她,眼睛顿时一亮,脸上露出夸张的笑容,急忙对着她说道:“屠小姐,AGPC找您有要事相——”

“狗屁的要事,我不同意!”萧琛难得地爆了粗口,着急地把两个执行官往外推。

两个执行官死死地扒住门框,拼命在门缝挤出半张脸,冲屠一鸿大喊:“屠小姐,正所谓佳人配才子,AGPC也是为了成全一桩喜事……”

“滚出去!”萧琛急得大骂,凭着全身的力气强行推出二人,砰地一声关上房门。

客厅里总算安静了,他喘着气拍了拍手,心虚地不去看屠一鸿。

屠一鸿走上前,轻声问道:“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萧琛摇了摇头,突然转身将屠一鸿紧紧搂在怀中。

他个子高些,微弯着身子,将下颚抵在她的颈窝,在她耳边轻声道:“不用去管外面的人在说些什么。”

“你待在这里就足够了。”

屠一鸿没有说话,她只是越过他的肩头,深深地看着那一扇紧闭的门。

好像那外面有什么声音,在声嘶力竭地尖叫。

接下来一连几天,无论早中晚,AGPC都持续不断地派人前来,

不停地游说屠一鸿回到萧衍身边,一来他现在是联合城邦的大功臣,二来萧衍在记者采访会上表白了对她的思念。

英雄凯旋归来,抱得美人归,自古以来就是战争时期为人所称道的佳话,男人的胜利,往往最振奋人心。

所有人都在期盼这桩美事。

萧琛一开始还雇了人来赶人,无论是谁都一棒子打出去,她常常看着他面红耳赤与来人争辩的样子,一个大学城的教授因为这些事慢慢变得敏感易怒起来。

直到今天下午,杨威亲自来了。

他的身边站着洛岚。

门口围满了记者。

萧琛怔怔地看着他母亲脸上的泪痕,看着杨威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的歉意,痛苦一寸寸爬上他的心头,酸涩填满了整个胸腔。

他还能怎么办呢?

他低着头打开了门。

屠一鸿出现在所有人面前了,她还是穿着那身单薄的白色纱裙,外面套了一件厚实的外套,就跟她在无人区里一个人四处流浪时的一样。

她看着杨威的眼睛,温顺地说道:“我跟你们去北海。”

下一秒,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起,将她此时此刻的姿容装进取景器,记者们潮水般涌上前,无数的问题将她淹没。

她微笑着一一回答。

明天,她就要一举成名。

第73章 她的未来,光辉璀璨

北海,萧家宅邸。

深夜,半轮弯钩似的明月高悬于天际,漆黑的夜幕上一丝云也没有,星星点点闪烁点缀其间,偶尔吹来一阵干爽的夜风,令人清醒。

会客厅里宾客如云,觥筹交错,空气里四处弥漫着奢侈的香水气味,隔壁舞池边上传来悠扬的钢琴音乐声,二楼阳台的玻璃门敞开,送入会客厅内一阵阵馥郁的玫瑰花香,沾染在每个人的衣襟上。

突然,会客厅大门外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客人们争先恐后地挤过去,纷纷举起酒杯道贺。

萧衍站在人群簇拥的中心,愉快地跟每个人打招呼。

明明是非常重要的日子,他今天倒是穿得很随意,深蓝色西装外套系在腰间,领带在锁骨下松了三寸,白色衬衫露出一小片胸膛。

谈笑间,一群人浩浩荡荡地从门口聚到舞池,原本热热闹闹的会客厅渐渐变得空旷起来。

而萧琛站在二楼,冷冷地看着底下的这一切,他仰起头,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不知是否是酒精的作用,他此刻心情有些恍惚。

几个勾肩搭背的男人路过,他们都没有找到舞伴,因此来二楼阳台上醒酒。

双方彼此擦肩而过时,萧琛隐隐约约感觉到男人们似乎斜瞥了自己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嘲笑的意味,像是一把毛茸茸的刷子,带着密集的针尖般的恶意,令人发怒。

酒精让意识有些不清醒,他咬紧牙关,瞪了他们一眼。

男人们像是没看到似的,谈笑着走过他了。

萧琛就这样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穿过玻璃门,走进阳台花园里,慢慢地消失在视线中。

他渐渐感到心脏里那片拳头大小的空间无限地扩张开来,内心的惆怅和悲伤水一般漫延开去,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失去的只是她吗?

或许他从未拥有。

他其实并不了解她,只是因为少女的身形像是从他文学的梦中飘出的一般,纤弱的、美丽的白色幽灵,如寒风中扑簌的蝶翼,而她偏偏比寻常人聪明,处境又那样狼狈,他最心醉的就是迷失的少女。

但当她真的离开北海,来到他身边后,他总隐隐约约感觉那纤弱背后似乎存在着某种异样。

有时候,他躺在床上看着她,恍惚间看见她光洁如玉的皮肤底下古怪地涌动,似乎那下面有某种坚硬的异物在挣扎,活生生地咯咯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少女美丽的皮囊里破茧而出。

他骤然一惊,大脑瞬间清醒,脊背后面冒出冷汗,才发现她其实还睡着。

月光下,少女的睡颜静谧,光洁的锁骨上泛着一点光。

毛骨悚然地,他不敢再去看。

“二哥!”

耳畔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萧琛顿时从回忆中清醒过来。

他看向眼前的人,他的弟弟,萧衍,站在他的面前,双手插兜,脸上挂着微笑。

他这是来示威的吗?

萧琛脸上露出勉强的笑容,“恭喜。”

萧衍没说话,只从插兜里伸出一只手,用力地拍了拍萧琛的肩膀,带着一大群宾客潇洒离去,像是战士在对决结束后对落败对手实力的一种认可。

萧琛扶了一下金丝眼镜框,视线直直地望向对面的墙壁上,他没有注视萧衍离去的背影。

他真心诅咒他的爱情。

……

化妆室内,女伴们紧挨着彼此坐在沙发上,兴奋地讨论着这桩近乎于完美的婚事。

当助手拉开衣帽间,屠一鸿穿着那件雾面真丝抹胸的鱼尾流光缎面婚纱出现时,她柔顺如黑色缎绸的长发垂落于腰际,薄纱从抹胸领口自然垂落至镶嵌着无数碎钻的鱼尾裙摆,行走时若月光倾泻于水波涟漪间,在场的所有人都发出惊叹声。

一位约三十岁左右,风韵犹存的女伴由衷地赞叹道:“这是一个女人一生中最美的时刻!”

其他的女伴们也纷纷赞同,她们又开始夸奖起她的眼睛、着装、头发……一时间,各种各样的美誉向屠一鸿涌来,房间里充满了亲密和谐的气氛。

屠一鸿礼貌地微笑,她的脸色有些苍白。

一个坐在沙发角落里的年轻女伴细心地注意到这一点,她同情地看着她,小声说道:“她太紧张了。”

几个助手扶着屠一鸿坐到化妆凳上,她们看着她,给她化妆,而她看着镜子里的所有人。

就是不看她自己。

过了约一个半小时左右,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助手为新娘盖上几层头纱,那双黑色的眼睛在雾一般的薄纱下若隐若现,仿若月夜下徘徊的狼群。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为美丽的新娘鼓掌。

她们笑吟吟地簇拥着她,走到四楼那间收拾好的双人卧室去,一路上,那位三十多岁的女伴一直紧紧牵着新娘的手,仿佛她是她的亲生女儿一样。

她怜惜她,又真心为她高兴。

她一定是幸福的。

时间来到深夜十二点整,女伴们继续在卧室里聊了一阵,直到门外响起暴躁的敲门声,她们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关门声砰地响起,萧衍醉醺醺地走进房内,那些居心莫测的男伴已经被他的下属赶走了。

他还是第一次来这里,对房间内看的装潢还很陌生。

醉眼朦胧间,他隐约看见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温馨的双人床,周围围着一圈有的没的家具,什么桌子柜子凳子之类的……

而他的新娘,正端坐在床尾的边缘,背对着他,静静地望着正对房门的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外。

一瞬间,他紧盯住她露背鱼尾裙后露出的的那一块光滑的肌肤,在后颈处一片垂落的薄纱下若隐若现。

他吞咽了一口口水,向她走过去。

“在看什么?”他坐到她身边,有些胡乱地问道。

“什么也没看。”

“哈?”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才发现她的脸色居然如此苍白。

他站起身,拉上窗帘,“那就别看。”

此时四下无人,月光也不能侵扰这里。

他急不可耐地转过身,紧紧抱住她,沉重的呼吸带着酒气,痴迷地嗅闻着她的脖颈。

他双臂一用力,将她打横抱起,想把她扔到床中心去,但似乎是因为酒醉而气力不足,二人一不小心摔倒在床头边缘,而他刚好扑倒在她身上。

他干脆也懒得动了,半跪在地上,将头埋在她下腹的纱裙丛间,狂热地嗅闻着。

屠一鸿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的吊灯,倒映作两团明晃晃的光晕飘在她的眼睛里,像白日的焰火,要把什么东西烧成灰烬。

她平静地说道:“你看不起我吧。”

萧衍没听清楚,他抬起头,迷迷糊糊地问道:“什么?”

下一秒,他的心脏倏地从背后被利器贯穿。

深红的血液喷薄而出,惊心动魄的颜色染红了凶手的婚纱,和她紧握着匕首的左手。

几滴血溅入她的眼睛,她眼也不眨,只望着背部那个活生生的血洞,藏在迷雾般的纱幔下的黑色瞳孔慢慢张大,边缘折射出淡淡的红光。

深夜月食之时,她听见狼嚎。

她的另一只手,及时地死死捂住萧衍的口鼻,防止他叫出声来,足足五分钟后,直到感觉到后者因为痛苦而痉挛的身体渐渐瘫软了下去,她才慢慢地松开手。

萧衍的半边身体无力地倒在她身上,她从床上站起身,他的身体就顺着滚到了地上。

而她紧握住手心的匕首,站在地上静静地盯着他。

她在等他死。

萧衍喉咙里还卡有一口气在。

他急促地呼吸着,四肢剧烈地抽搐起来,像是要被空气呛死似的,他的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为,什么……”

她静静地,并不说话。

萧琛躺在地上抽搐了一会儿,慢慢的就不动了。

就在屠一鸿以为他已经死了的时候,他的一只手突然动起来,死死地抓住她的裙角,两只充血的眼睛猛然睁开,恶狠狠地盯着她。

“你会……下,地狱!”

“我,做鬼也,不会放……”

“该死……贱……”

他神志不清地喃喃诅咒着,拖着身体用最后一点力气向她爬去,他的气管里灌进了血,堵在喉咙里一卡一卡,断断续续的咒骂声在房间里低低地回荡。

她看了他很久很久,用很慢很慢的语速轻声说道:“可以继续爬。”

像是在念一首诗。

萧衍此时已经听不懂了,他的大脑因为心脏的破裂而供血不足,严重的缺氧让他已经无法进行下一步思考,甚至呼吸。

三分钟后,他就会因为因为心脏骤停而死。

屠一鸿看着这个在地上挣扎的男人,她知道手里的刀以后还有用处,就像她刚才做的一样。

她将它放在桌上,脱去那件让她呼吸困难的婚纱。

没有别的衣服可换,她半跪在地上,开始扒萧衍的衣服。

于是那件华丽的婚纱就放在萧衍的身上了,他和它上下叠在一起,就好像他穿着它似的,只是不知道要嫁给谁,大概是桩完美的婚事。

穿好衣服,屠一鸿将匕首藏在贴身口袋里放好,她转头看向地上的尸体,那个东西已经停止了呼吸。

男人的死是很直白的,带着一点拙劣的、惨白的丑陋,好像一个单调的感叹号,或者稀松平常的句号,缺乏古来今往对女人的死亡这个话题所孜孜不倦地书写的那种——凄美而色情的艺术感。

一整块肉僵硬地躺在那里,上下分别生长出两个一大一小的肉团和四个长长的肉条,大块的肉破了一个血淋淋的大洞,上面小块的肉歪到一边去,双眼无神地睁着,第一眼看到会让人吓一大跳,紧接着是冲击全身心的、赤裸裸的恐惧。

不像女人的死,已经成了一种令人啧啧叹奇的猎//奇景观,看客非但没有沉重的心理负担,反而得到一种在外旁观的安全感和松弛感。

屠一鸿看着男人那张僵硬的、青白的脸,一瞬间,仿佛很多张脸都叠在上面,恍恍惚惚地闪过,她渐渐回忆起很多类似于他这样的人。

一开始是很平常的,在销毁掉手头的所有与零启计划相关的资料后,她独自离开世界生命收容所,从南洋一路流浪到北海边境,跨越了大半个大陆,终于追踪到了屠启的行踪,在黑环重新得到了屠启的联系方式。

她按照那个号码打给屠启,一开始电话里的声音很惊讶,而后又很快恢复平静。

“你想来找我就来吧。”电话里传来这样的声音。

“我在这个地方。”不一会儿,号码发送了一个地址过来。

她认真地记下地址,战前难民遗址三号驻地,紧接着又打给屠启,然而这次号码变成了空号。

没有别的线索了,她只好按照这个可疑的地址追踪过去。

在路经北海边境森林的途中,她遭遇了一伙在野外横行霸道的劫匪,子弹用尽后,她被逼到河滩边上,不断后退。

那是初冬,她双膝浸没入水中,冷的瑟瑟发抖,一队北海特遣部队恰好经过,将她救了下来。

她被重新带到了之前路过的地方——北海南部113号难民营,距离本来的目的地又远了三公里,她的时间有限,于是她向这里的护士请求面见这里的话事人。

见到萧衍的第一面,是在那间狭窄的办公室里,她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进来,冻伤的膝盖和小腿还没好完全。

“您好,我想请求提前出院,这是我的申请令。”

她一步步挪到办公桌前,递出那份字迹工整的文件。

萧衍坐在沙发上,二郎腿高高地翘在桌上,他放下手中的报告,上下扫视了她一眼,嗤笑一声。

她心中顿时生出不详的预感,一种本能的攻击性在血液里酝酿,短暂地迟疑了一下,继续说道:“这段时间,非常感谢你们的帮助,我……”

“你可以爬着去。”

她表情僵硬了一下。

“您好,我不懂您的意思。”

“我说,待不住就死外面去,听不懂人话吗,瘸子?”

那两个字出现的一瞬间,她的心猛然狂跳起来,泵出冰凉的血液在身体里艰难流通,寒冰般堵塞所有的思绪。

那些针对她的身体的恶意,从回忆里拉出无数的丝线,将这一点再次连接,她的人生像是被这张结结实实的网捕住永远不得超脱其中。

生动,具体,鲜活,就在她的前面,极富冲击力,咧着血淋淋的大嘴呲呲地嘲笑着,口中不断涌出黑漆漆的、乱七八糟的东西,织出无数黑线布满了整个世界。

不断提醒着她,她是羸弱的、次等的、失败的。

高筑的自尊心在一点点崩坏,她的任何撕心裂肺的挣扎,都像是在对那些高高在上俯视着她的人调情。

一种讨巧的小手段。

要被当做人看待吗?可以的,要么先跪在脚边微笑,要么就不管不顾地发疯,然后把你架在火上烧死。

毕竟你太弱了啊,能怎么反抗呢?

她握紧小小的拳头,纤细手腕上的青筋微微崩起,能够使出的力气只有非常可爱的一点点,明确这一点的一瞬间,她顿时被那种发自内心的恐惧包围。

对她终生将受困于这样一具羸弱的身体的恐惧。

这具病弱的皮囊在颤抖,她感到她的心叹了一口气,低声陈述着:“跪下吧,跪下吧……”

她的耻辱,她对自己时刻不停歇的咒骂,她的痛苦来自于她自身,来自于她的活生生的存在。

难道不是因为这样,眼前这个男人才能如此肆无忌惮地羞辱她吗?

如果她的拳头硬一点的话;

如果她的身体健壮一点的话;

如果她……

如果她不是个女人的话!

那她就能有尊严地活着。

那才是屠一鸿该有的活法。

但现在,还不到时候。

她要以这具身体所能实现的方式,给他以他带给她的痛苦同等的裁决。

到那时候,她就可以重新踏上征程,带领世界进入新的进化循环。

到那时候,她就可以脱胎换骨,展翅飞翔。

此时已经接近凌晨两点,天际浮出一线乳白色的微光,屠一鸿搜出提前藏在衣柜里的武器和行李,装备完毕后,在翻下落地窗前,她最后欣赏了一眼屋内的那具尸体。

真的不动了,多么丑陋啊。

她嘴角微扬,干劲满满地攀着绳索一点点爬下去。

今夜,她就要一举成名。

第74章 百骨攻进,二度通缉

夜潮降下,天上那一轮赤色高悬于夜幕之上,像是一只烙红的眼睛,自幕后深处窥视。

时间差不多了,战场地底下响起窸窸窣窣的响声,无数在地上爬伏的黑影们纷纷翻身潜入沙滩,慢慢撤退,在赤红的夜色掩护下,无声无息地潜入埃勒伽什四周的森林。

察觉到正在死死缠绕着自己的敌虫突然有了离开的念头,祝吟辰迅速抓住机会,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突然暴起,全身在一瞬间释放出大量的纯露!

砰地一声巨响,爆炸声的余响在海滩四周荡开去,她的身体顿时一松,瘫倒在一片泥泞的血肉中,敌虫零零碎碎的血肉自半空扑簌簌地落下。

空气里弥漫着腥甜的血腥味,她艰难地站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突然感到喉中火辣辣的,她往地上啐了一口,吐出一滩浊黑的血。

这些敌虫的成千上百对颚足可以将猎物的身体缠住,并用颚足上的毒刺向里面注射强酸性的毒液,腐蚀溶解猎物的内脏。

不得不说恩基和玛赫这次确实是有备而来,她们新创造的这些阿努的身体呈现扁平的长条形,全身足足有七八米长,内部不均匀地布列有四到五个心脏,因此再生能力极强,数个骨环节相互连结,乍一看如一条在陆地上爬行的“地龙”。

她们全身呈现暗红或红褐色,头部两侧有触角和颚肢一对,身体两侧则对排分列着数对呈钩状的颚足,钩端有毒腺口,能排出剧毒的强酸性毒液,无数颗细小的眼睛如同贝类一样均匀分布在颚足之间、身体的边缘部分,因此她们并不怕被大颚们斩去头部,只要身体没有战损成碎纸片那样的境地,她们就还能自主行动。

在战斗时,她们带有毒腺的颚足杀伤力十足,尽管因为贴着地面爬行而导致视力不佳,但一旦发现对手,她们会以极快的速度扑向猎物,用多只颚足紧紧抓住对方,如毒蛇般迅速绞缠住猎物全身,并用头部最粗壮的一对颚肢钳住其头颅两侧,释放毒液以制服猎物。

在对手停止挣扎之后,她们会咬破猎物的外壳,食用其柔软的内脏,只剩下坚硬的外壳。

伊南娜给她们起了个恰当的名字——百骨。

面对这样空前凶残的敌虫,即使是祝吟辰也有些吃不消,但好在她还有纯露的力量可以在战斗中进行自疗。

只是对于这种小虫们难以解决的内在伤势,大颚们就要难受很多了。

祝吟辰站在原地断断续续地呕吐了约三分钟左右,直到感到那种中毒的火辣辣的感觉稍微好些,她捂着腹部重新抬起头,一边控制生长出新的内脏,一边望向这片战场的对面。

夜潮照拂下的海岸上尸横遍野,血红色的天光下,海风裹挟着血腥味刮过,一望无际的沙滩上浸染着一团团斑驳的深红,四处可见大颚被吸干的尸体和百骨零零碎碎的身体。

此次战况惨烈,仔细看去,地上大多数是大颚的尸体,但就这几天的战况来说,这次存活的大颚其实已经比上次多了些,其中部分还能站起来的,还在战场上搜寻活着的同伴。

无论如何,有进步就是好兆头。

祝吟辰在心里安慰了自己这么一句,她回过头,望向后方埃勒伽什的方向,海岸线上晃动着些向这边跑来的错落的黑影,负责善后的拉姆和小虫们已经赶来了。

等会整军回去后,小虫会先为大颚们缝合裂开的铠甲和内部流出的内脏,再带她们到埃勒伽什内最底层的地方休息,她们昨天注意到安提在那边诞下了一批新的虫卵,和那些虫卵待在一起似乎有某种疗愈的作用。

祝吟辰喘了口气,她盘腿坐到地上,闭上眼睛,开始专心生长内脏。

昨天,她和拉姆们合作调查到百足的部分情报,她们具有昼伏夜出的习惯,最近这几天,她们总是潜伏在附近阴暗潮湿的雨林地区的地下暗河里,随时有可能钻出地面,重新发起进攻。

不确定今夜恩基是否会再次发起突袭,她要保证自己的战力随时在线。

而且,还有非常重要的一点——在她明天晚上回溯蓝星前,她要保证埃勒伽什的安全。

自从她回溯回来起已经过了六天,而恩基在六天里昼夜不停发来了足足四十二波进攻。

刚刚结束的是第四十三次。

长时间的持久战,以及比以往数量更多,杀伤力也更为恐怖的对手,对所有站在安提这边包括她在内的阿努而言,不仅仅是一场对精神和生理的空前考验,也是她们宣告反叛纳姆后迎接的第一场虫族内部公开战争。

因此无论如何有多吃力,她们都必须打赢每一场仗。

想着想着,祝吟辰突然感到心中的压力沉甸甸的,如一座突然倒下的大山,将她掩埋。

实际上,自从安提将她复活后,她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在故意疏远安提,也不去照顾安提的孩子,除了睡觉吃饭的时候会留在埃勒伽什外,几乎其余的时间都冲锋在战场前线。

但整整六个夜潮过去,她其实已经有些吃不消了。

不想面对安提,也疲倦于高强度的战斗,眼下似乎只有回溯到蓝星的那五个小时的安逸睡眠能让她稍微平静一点。

这似乎是一种逃避……但她需要。

好在今夜无事。

祝吟辰回到埃勒伽什时,时间已经快接近凌晨了,天边浮起一线乳白色的弧光,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地闪动。

穿过布有发光珊瑚的走廊,祝吟辰摸黑进入自己的房间。

拉姆们将这里布置得很有海洋特色,房间中央的床是一个巨大的贝壳,里面铺满柔软干燥的鸟羽和稻草,一旁的石桌上放着一份五分钟前送来的菌落和鲜肉。

此时房间里一片漆黑,她坐到珊瑚小凳上,凭着敏锐的嗅觉,在黑暗中狼吞虎咽地进食,咽下生冷的食物让她的食道和腹部感到很舒服。

她用菌落包裹住一整块生肉,像吃汉堡一样一口咬下去,唇齿间溢出丝丝腥甜的血的香气,这种不用视力,而是专心用味蕾去感受舌尖滋味的进食方式,实在是一种放松的享受。

她突发奇想——如果她回去后尝试用人类的身体吃下差不多的晚餐,她是否也会感到一样好吃?

在她的身后,房门左侧的阴暗角落里,整整齐齐叠放着一些灰扑扑的垃圾——那是她这几天抽空在温室附近秘密搜集起来的有关零启计划的资料。

她在里面找到了一些白柱盆地的近距离照片,针对上面的奇怪铭文翻译出了一些新的词汇,比如“基码”、“太”、“无限”等等,但其余的还没来得及弄懂。

等祝吟辰吃完盘中餐,洗漱完毕准备睡觉了的时候,伊南娜来了。

房门缝隙间响起一声轻微的吱呀声,漆黑的房间地面突兀地照进一片蓝幽幽的荧光,那是门外走廊里发光珊瑚散发出的光线。

祝吟辰保持着躺在床里的姿势,有些无奈地眯着眼睛看向门缝外逆光的黑影。

“什么事?”

伊南娜的神色藏在阴影中,看不真切,她的身上泛着一股新鲜热乎的血腥气,看样子也是刚刚才从战场上下来。

黑暗的房间里听见她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下一个夜潮,你不用再来。”

祝吟辰心中一惊,连忙坐起身,“为什么?”

“若是身体不适,放松休息即可。”

祝吟辰愣了一下,立马反应过来——伊南娜这是把她每七个夜潮就一睡不醒大半天的诡异表现当做某种病症了。

倒也难得她没有因此怀疑自己……

“咳,谢谢。”

祝吟辰转过头,尴尬地说道:“我确实有些小病,但是明天的战斗我会坚持全力以赴。”

“并非如此,伊塔。”

祝吟辰疑惑地看向伊南娜,后者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安提告诉我她的顾虑,永居渊下的女儿于冥河之下看见你命运的倒影。”

陌生的词汇让祝吟沓樰獨家諍裡辰稍微愣了一下,永居渊下的……女儿?

“你行走于冰原之上,深入白柱群陷坐落之地,在倒落的天际边界迷失,永不停歇的冥河之上,你步落的涟漪渐归平息。”

“留在这里吧,纵使永燃的魂灵不应干涉幽冥之事,但我想,你还不该在此时死去。”

祝吟辰惊讶地看向伊南娜,没想到她居然还挂念着自己的生死。

不,或许她只是还想着蛊惑自己反叛安提罢了……

但是那个“永居渊下的女儿”说的这些东西是什么意思?

她调动意识中的语言翻译系统重新生成了好几遍翻译结果,逐渐明白了大概——总之听起来好像是那个女儿预言到自己会死在明天?

“好吧,谢——。”

祝吟辰看向门外,才发现房门紧闭,伊南娜早已离去了。

也是,自己明天要是不上战场,她明天就得忙碌些,早点休息也好。

但她明天真的就这样不去了?  祝吟辰重新闭上眼睛,放松地蜷缩起身体,或许她可以再考虑一下。

就这样在犹豫中睡了过去,但当祝吟辰第二天醒来,发现房门四边缝隙不知何时居然和墙壁一起被熔炼做坚硬的一整块后,她就立刻改变了想法。

不清不楚的缘由,擅自独裁的作为,以及恐吓式的劝诫,她是不会接受的。

何况她昨天深夜其实已经仔细考虑过,翻译系统的翻译结果恐怕有误——如果她真的死掉,按照上次的经验,她的灵魂应该会循着埃勒伽的指引,重新出现在安提面前,而不是什么冰原、白柱……

何况如果她今天真的会死,她也有安提的返生做担保。那还有什么值得她恐惧的呢?

还会发生比这更糟糕的事情吗?

不可能了吧。

她在屋子里等了一会儿,在听到房门外走廊里传来前来送饭的拉姆的脚步声后,她连忙拍击房门求救。

听见房门里突然传来祝吟辰的声音,门外急促的脚步声立刻顿住,不一会儿,拉姆熟练地将墙壁切开一个大洞,将祝吟辰解救出来。

祝吟辰呛了好几口灰,她拍了拍倒塌石块在肩上落下的灰尘,刚刚踏出摇摇欲坠的房间,角落里的两面墙壁轰然倒塌,将房间角落里的资料尽数掩埋。

拉姆看着这一切,有些心虚地低下视线。

她明明记得这个房间是自己当初认认真真建造的,怎么会这么脆弱……

可恶,一定是谁破坏了墙壁的受力结构,一定是这样!

祝吟辰看着眼前这面目全非的一切,拳头上的青筋慢慢暴起。

她转过头,语重心长地对拉姆说道:“麻烦向下一层的拉姆们说一下,伊南娜的那间宫殿不要再做了,现在是战争特殊状态,前线吃紧,全部改成储存菌落的仓库。”

“是!”

等祝吟辰赶到战场的时候,战况已经接近结尾了。

只不过是她这一方的结尾。

这次的战况远比之前惨烈得多,恩基派出的百骨数量足足是上个夜潮的三倍,即使是最勇猛的大颚,在数条百骨的联合攻击下也伤亡惨重。

更严重的是,这次的来犯中,多了一股可怕的力量在暗中操纵。

尼努尔塔庞大的身体被两条百骨合力缠倒在地上,她使出浑身的力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挥动毒鞭,猛地斩落面前企图偷袭的一只百骨的头部后,开始在地上疯狂地来回翻滚,试图用坚硬的地面和她的体重反复碾压,迫使缠绕着她的百骨松开。

但她的对手显然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她们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在身体的巨大压迫下加剧了缠绕的力度和注入毒液的浓度。

这是场势均力敌的较量。  呼吸困难间,尼努尔塔感到自己的意识逐渐涣散起来,腹部突然传来一阵凉意,她立刻清醒过来,意识到这是自己腹部的铠甲裂开了一条缝。

她更加猛烈地翻滚起来,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恶毒的杀意,她自己的呼吸愈发困难起来,眼前的景象开始一阵阵地发黑。

忽然砰地一声,尼努尔塔只感到周身一轻,缠裹着自己的力量顿时消失了,肺部重新灌进流通的空气。

她躺在泥泞的血肉中深吸一口气,突然察觉到自己尾部的毒鞭古怪地扭动起来,她的大脑瞬间清醒,惊恐对祝吟辰大喊道:“快走!”

祝吟辰原本站在尼努尔塔面前,试图挡住四周百骨虎视眈眈的进攻,还没来得及对这番话做出反应,她突然感到胸口一紧,全身顿时就没了力气。

身体慢慢地瘫软下去,祝吟辰的视线慢慢下移,看见一根毒针不知何时贯穿了她的心脏,正在缓缓延伸出来,一点一点缠绕住她的身体。

而这毒针,似乎就来自于眼前的尼努尔塔。

耳边的声音渐渐远去,意识模糊中,她感到自己被一个轻柔的怀抱搂住,有些冰凉的手指捂住她的双眼,在她耳边轻声呢喃。

“伊塔,伊塔。”

“你要向何处去?”

……

【中心程序强制返回中,请保持意识清醒】

【中心程序强制返回中,请保持意识清醒】

【传输完成】

怎么回事……

舱门突然被粗暴地打开,眼前照过实验室天花板明晃晃的强光,祝吟辰痛苦地伸出手挡住眼睛,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突然,数双手将她死死按在舱中,周围传来一片乱七八糟的人声。

混乱中,她感到一双冰冷的手铐突然拷住她的手腕,与此同时,一句话清晰地传进她的耳中——“不许动,你已经被AGPC执行处依法批捕!”

……什么?

她艰难地挣扎着,本能地大声喊道:“凭什么?”

所有人都停住了动作,为首的执行官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她,义正言辞地说道:“经AGPC科技管理局交代,你加入阿努特纳星虫族后,与叛逃分子屠启母女二人合作,在故意放走雌虫后,与二人一同打入AGPC内部,故意散布已经明确来源于阿努特纳星的X109病毒,引发虫灾,并故意隐瞒刺杀北海军事领袖的计划,企图内外通敌,毁灭人类!”

“在检查过多方机构举出的证据后,AGPC最高法院判决,将你以背叛人类罪逮捕!”

祝吟辰听着这一切,只觉得胸中压抑得喘不过来气,呼吸也越来越急促,执行官冷冷地看着她,一声令下,所有人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将她拉出传输舱。

她在众目睽睽下被带着走出总部大楼时,突然听到停车场外远远传来的警笛声。

她抬头望过去,远处A1区的几栋高楼大厦着了火,浓烟滚滚,天空被熏得黑沉沉的一片,低低地压下来,隔壁商业街那边传来人群暴动肆意打砸的声音,混杂着几声激烈的枪响。

斜瞥见祝吟辰茫然的眼神,执行官冷冷地说道:“趁着北海再一次群龙无首,反抗军已经打到了A1区,这就是你们干的好事!”

“我没有——”

“你背叛人类的事实证据确凿,事到如今你还要狡辩吗?给我闭嘴!”

“这是你们的诬告,AGPC不能代表所有人,我从未背叛过人类!”

……

停车场外围,因为此次突发暴动而提前下班的人群熙攘中,奕川站在报刊亭里,望着远处那个正在和执行官们激烈拉扯的女人被强行按进警车,眼中的情绪越发深沉。

本来就算医疗院院长死了,下邦局势进一步恶化,AGPC还能通过炒作一波萧衍的军功来安抚人们,因此这才促进了萧衍和屠一鸿的婚事,意在转移公众舆论的阵地,把解决城内的反抗军暴动和继续推进零启计划两手抓。

但局势变化就在一夜之间,所有人都没想到萧衍居然会在这么关键的时候死去,无人区军队没了统领的人,前线再次爆发混乱,甚至在今天已经打到了A1区。

X109病毒爆发的新闻在安全区内不胫而走,在大学城连同周边地带引发了大规模的抗议游行,情急之下,AGPC只能先把祝吟辰推了出来。

零启计划再重要,也不如先把联合城邦的内乱解决了重要。

也是在今天,公众才刚刚知晓,X109病毒的本质,是虫灾,那些他们无比留念的、活生生的身体,不过是外星虫群拟态的、真实的幻象。

雨渐下起来了,街上的人群陆陆续续打起了伞,奕川接了个电话,重新望向停车场刚才的地方,那里空荡荡的,祝吟辰已经被执行官们带走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出报刊亭,雨幕中,对面停车场的广告牌上闪动着屠一鸿和屠启的人像通缉令,她没有带伞,只好淋着雨,一路小跑跑向自己的车。

接下来,红派有更多的事情要做。

第75章 她欲证己用,又忆月下游影

两天前。

屠一鸿离开后的第二天早上八点半左右,萧家的佣人在新房里发现了萧衍的尸体。

尽管AGPC已经在第一时间下达了封锁消息的命令,但无人区势力众多,鱼龙混杂,萧衍深夜被刺死亡的消息在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北海乃至周围的地区。

反抗军趁机在A1区和黑环发起暴动和游行示威,AGPC内部召开紧急会议,开始调查新娘屠一鸿的真正来路。

实际上,在祝吟辰向执行处秘密安插的间谍询问情报时,AGPC就已经注意到祝吟辰在和屠一鸿及其母亲进行接触了。

但在经过调查后,他们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正如他们安排的“林筑”所告诉祝吟辰的那样——屠启母女皆来自于世界生命收容所,屠启通过试管技术诞下屠一鸿后,与一众同事将其养大。

几个月前,屠启在得知自己患癌后,选择辞职独自出走,而屠一鸿在不久后也选择了离开。

“其余的我们无可奉告,世界生命收容所和联合城邦的合作到此为止。”

在他们最后一次联系尚今安的时候,对方用冰冷的口吻这样回复他们。

但现在他们不能这样善罢甘休了,无论那个屠一鸿到底在发什么疯,萧衍死得实在不是时候。

军队失去了萧家的统领,底下的人争得你死我活,无人区现在已经乱成了一锅粥,X109的事情迫在眉睫,必须得有个事来转移公众舆情。

“针对祝吟辰背叛人类,与同伙合谋在无人区散布X109病毒一事的审判,将在下周周六下午三点于联合城邦最高法院开庭。”

顾遥拉上车门,抬头望向对面高楼大厦广告牌上实时播报的新闻。

清晨的雨幕里,远处近处高饱和颜色的霓虹灯光闪烁着一团团迷离的光晕,一个保镖恭恭敬敬地走过来为她打伞,另一个则将外套披在她身上。

一行人进入总部大楼。

走廊里、办公室里人来人往,这几天AGPC确实很忙,记者和市民抗议的电话响个不停,新一任卫生局局长的候选人票数正在统计,无人区的治安还要派执行处的人手去□□……

顾遥打发走几个保镖,走进联合会议室,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助手机器人在待机。

倒也正常,毕竟她在AGPC内部实际上没有什么活干,这些天有的人又不想来。

所以这次,她想给自己额外弄点差事做做,为十二主席分忧。

顾遥向助手要了一包纸巾,开始擦拭自己鞋帮上的雨水。

过了一会儿陆续有人来了,她扬起脸上的笑容,和杨威打了个礼貌的招呼,默不作声地将纸团扔进垃圾桶里。

时间一点点过去,大屏上的时间显示在八点半。

袁立请了病假没有来,白银在无人区有一场慈善活动要忙,南宫问天前段时间不幸去世,至于萧翎也……总之现在联合会议室里坐着八个人。

顾遥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靠在桌面上,双手交叉略遮住下半张脸,看到对面袁立的位置空荡荡的,她的嘴角勾起一个微笑。

萧衍被刺的事情一出,AGPC马上就重新调出了以往对屠一鸿的调查记录报告,理清了她和屠启的亲子关系后,情报处人员又迅速顺藤摸瓜到了袁立身边的那个女人——屠启身上。

屠启的一举一动都在AGPC的监视下,但这个女人在谋划逃走这件事上实在老练,执行处人员找到北海研究所的时候,只找到了屠启在办公桌上留下的一封信件,里面详细地记录了X109病毒与阿努特纳星虫族的关系,以及袁立隐瞒虫灾不报的一系列罪证。

与此同时,零启计划的核心研究物料——【零】,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天晚上,袁立在联合会议室里对着所有人哭得老泪纵横,顾遥从来没有见过那么丑陋又滑稽的一张脸,像是三无小店后厨角落里蜷缩着的一团破破烂烂的旧抹布,散发出泔水桶里变质食物的馊味。

会议结束后,袁立就大病了一场,据说是因为“屠启的恶意栽赃”,导致了他的老年心脏病、风湿病、头疼……等等旧疾的突发,总之他务必要待在家里静养一段时间了。

老实说,这其实也不错,袁立不在,她感到联合会议室里的空间都宽敞了许多,呼吸也比平时顺畅了很多。

杨威正在台上说话,是关于这些天执行处在整治A1区暴动时发现的一系列公共安全事务。

顾遥认认真真地听着,渐看出他眼底透出的疲惫。

毕竟杨威已经是个老人了,从他带领几个家族建立起联合城邦开始,已经过去了几十年,几十年以来,他作为首席,每一日都克己奉公,事必躬亲,在所有人看来,是个真正可敬的统领者。

想着想着,看着杨威的那头白发,顾遥的心中渐渐生出一种敬仰。

她当初答应顾家主母暂时休学,参选十二主席的时候,其实内心隐隐约约是有一种幻想的——像她这种年龄的少女,内心总是有一个拯救世界的梦。

只是……她真的可以做到吗?

顾遥的眼神黯淡下来,她低下头,看见玻璃桌面上自己的倒影。

那是一张苍白的、平凡的脸,两颊布着些雀斑,唯一有些血色的是今天早上小心翼翼涂上的唇膏,眼神里透出一种乏味的单调,那是把对未来失去希望的学生们特有的眼神。

大学城法学系大一新生,她今年十八岁。

看着自己熟悉又陌生的脸,顾遥深吸一口气,缓缓举起右手,大屏立刻识别到她的动作,一行文字提示接下来的发言通知。

下一秒,大屏上显示出她的脸,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顾遥。

“我想请求负责接下来针对祝吟辰的庭前审问。”

顾遥坚定地看着杨威,眼神中透出一种少年气的倔强,就像她几个月前高考誓师时那样。

十八岁,正是少女大展拳脚的年纪,不是吗?

……

A2区小吃街的某处不起眼的饭店,五十平米左右的餐厅里没几个人,后厨不断有几个带着围裙的人进进出出,将新运到的食材搬进冷冻仓库。

到晚上九点的时候,最后一个客人离开,饭店关了门,餐厅歇了灯,而后厨到后门的院子里灯光大亮。

由于是特殊时期,街上的人很少,雨夜里的小吃街静悄悄的,一排排路灯倒映路上的雨水,浮动在城市地面的星星泛起一圈圈涟漪,

所以当奕川穿着雨衣赶到店后门的时候,并不用担心被人发现的风险。

她喘着气拉开后门,一尘不染的房间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木质圆桌,周围零零散散放了很多凳子,几个男人正在往房间里抬更多的桌子,其中一个身着围裙的女人走上前来迎接她。

“谢谢。”

奕川将雨衣脱下来递给女人,礼貌地问道:“请问齐争青他们什么时候到?”

“半个小时后。”

女人离开了,看样子是去厨房里准备茶点,奕川坐到圆桌对着门的位置,拿出包里的电脑,开始梳理这些天记录下来的情报。

不一会儿,人就陆陆续续地到齐了,总共约五十来人,有女有男,有的在后院小花园里闲逛,有的聚在屋内聊着天,这些人都是红派的核心成员,大多数是拥有较高教育水平的上邦人。

瞥见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差不多了,奕川抬起头,齐争青正好坐在她面前,正在和几个同伴激烈地讨论着些什么。

她咳了一声,吸引到齐争青的视线。

“最近怎么样?”她礼貌地问候道。

“还不错,挺忙的。”

齐争青是那种典型的高干子弟,带着些文艺精英男的范儿,上身是一件灰色的毛呢风衣,下身着一条黑色的直筒裤,脚蹬一双干净锃亮的皮鞋,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加上一米八五的身高,整个人看起来神气极了。

齐家是大学城里有名的学阀家族,在AGPC教育局里人脉广阔,齐争青作为大学城里首屈一指的学生会主席,在鼓励大量学生和知识分子加入红派这件事上有很大的功劳。

如果说奕川是红派组织地下活动、布置眼线间谍的暗面,那齐争青就是红派宣传理想进步和自由平等的明面。

二人客套寒暄了几句,不多时人就到齐了,陈立新也来了,奕川看见她一来就像个兔子一样激动地窜进她的姐妹堆里。

先前系着围裙的女人把门关上后离开,红派的第十七次内部会议开始了,奕川第一个站起身,向众人讲述了零启计划的事情。

房间里的气氛慢慢安静了下来,周围的人神色各异,有的惊讶地看向同伴,有的用怀疑的眼神盯着奕川,有的陷入了良久的思考……

齐争青听着听着,慢慢皱起眉头。

等奕川一说完,他就发话道:“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手下的人私自带着雌虫跑到北海后意外失踪了?”

奕川点点头,“是的,他的名字叫凌风。”

“如果说对雌虫的实验是零启计划的一环的话,我怀疑,那个凌风会不会是AGPC科技管理局插入红派的间谍?”

奕川听到这猝不及防的一句,稍微愣了一下,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她矢口否认道:“并非如此,凌风带走雌虫只是出于私人感情的原因。”

此话一出,房间里的人群发出一阵阵惊叹的唏嘘声,陈立新看着几个姐妹投过来的激动和震撼的眼神,有些尴尬地咳嗽了几声,站起身说道:“是的,我也可以作证。”

齐争青若有所思地挥了挥手,示意她坐下。

奕川见周围气氛渐渐热络了起来,看着众人说出她此行的主张:“综上,通过这段时间得来的情报,我申请暂时停止对十二主席的拉拢,向反抗军势力靠拢,并派出特别行动小组组织营救祝吟辰……”

房间里顿时响起纷纷的议论声,她话还没说完,齐争青突然举起手,斩钉截铁地打断道:“不行,我反对!”

“为什么?”奕川转过头惊讶地看着他。

“因为祝吟辰与虫族的关系并不明朗,而联合反抗军将会进一步加剧X109病毒在安全区内的扩散。”

齐争青站起身,用坚定的眼神看向房间里的所有人,掷地有声地说道:“最重要的是,我们现在的势力还不够强大。”

房间里的气氛逐渐变得严肃起来,所有人看了看齐争青,又看了看奕川,讨论的声音慢慢低沉了下去,变成了各怀心事的窃窃私语。

奕川看着齐争青的背影,无声地张了张嘴,陈立新坐在沙发角落里,默默攥紧了自己的衣角。

“可是我们都知道,AGPC已经开始启动了零启计划。”

奕川并不死心,她皱着眉头接着说道:“继续拉拢十二主席是不明智的,他们迟早会抛弃我们,而他们也并不认可我们的理念。”

“零启计划只是祝吟辰的一面说辞,有其他的证据可以证明零启计划的存在吗?”

齐争青大步走到奕川身前,凝视着她的眼睛。

“恕我直言,您给出的证据实在太少了些——”

“有!”

房间角落里突兀地响起一个声音,所有人看过去,陈立新站起身,目光炯炯地看着齐争青。

“我曾经在北海的研究所里被拘禁了半个月,与屠启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接触,她曾经向我透露过零启计划的事情。”

屠启,这个重案通缉犯的名字将房间里的气氛再次点燃,包括陈立新的朋友们在内,惊讶和激动的眼神在房间里飞来飞去,房间里的讨论声再次变得激烈。

齐争青皱起眉头,上下打量着陈立新,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慢慢地说道:“我记得你,你是和凌风一起放跑了雌虫的那个?”

“……只是意外,但确实有我看管不力的责任,我接受一切处罚。”

“不用了。”

齐争青随意地摆了摆手,他看向众人,问道:“你们怎么看?”

奕川也带着忐忑的心情看向众人。

半天没有人说话,齐争青胸有成竹地点了点头。

“那就投票吧。”

坐在他旁边的一个男孩立刻在电脑上弄了个简易的网上投票,五分钟后结果出来,支持奕川观点的约占了在场所有人的七分之三。

见奕川陷入沉默,男孩讪笑着走上前,乐观地安慰道:“说不定等大家先度过这段时间的风头,就可以去救祝吟辰了!”

旁边立刻响起一个鄙夷的声音,“说不定?未来的事情都还没定论,你就这样信口开河乱哄人啊?”

一群人哄笑起来,男孩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猛地转过身与反驳的人争吵起来,房间里的气氛逐渐变得热闹,其他的人也开始议论纷纷,表达各自的观点。

“X109病毒都弄死了好几个主席了,要我说,再费功夫去拉拢他们也是白搭,万一刚刚谈下合作就死了呢?就像那个萧衍一样。”

“祝吟辰其实只在大学城那边的小公寓活动过吧?在这种时候,浪费内部人手去救一个边缘人,还是个重点通缉犯,是不是有点太冲动了?”

“哈哈,其实没必要太担心,拉拢十二主席只是暂时的计策罢了,反正最后我们肯定要把AGPC内部清洗一遍的。”

“哇,那到时候我们一定要联合反抗军才行吧!”

“实话说,我其实不太信任那帮暴力分子,我昨天才在A1区被他们抢劫,气死我了!”

……

陈立新坐在角落里,看着周围的所有人沉浸在争论中,奕川也在试图和齐争青争取沟通。

明亮灯光下的人群闪着晃影,融作一片的阴影在地面沉默地游动,她突然感觉自己好像还困在研究所里,四面白色的墙壁,怎么也逃不出去。

当初加入红派,是为了什么呢?

老实说,她已经忘了,好像是一时冲动,又好像只是跟风,又似乎是因为好奇,总而言之,绝不会是为了像现在这样,为了认同某种观点,而放弃自己的个人行动权。

理智的,群体的,统一的,无论最终讨论出来的观点是什么,都是违心又很强硬的事情,这样的事情,她做不到。

或许她从来没有想过加入红派,她一直以来追求的,是领导红派,或是别的什么派也好,绿派,蓝派,白派,黑派……只为了平等和自由,放手一搏,四处奔走。

实在是非常任性的想法……

陈立新轻晃了晃头,想把这样的妄想忘掉。

但接下来手腕识别器传来的一条讯息,彻底改变了她的想法。

察觉到手腕的一声微响,她点开识别器,不可思议的名字映入眼帘的那一刻,她的瞳孔逐渐放大。

仿佛幽灵般重新出现在她面前,那个纤弱的、单薄的身影,在黑夜里举着枪口向她走来,一双如黑洞般深邃的眼睛。

她默默盯着发来的文字,思考了足足有五分钟。

“报告!”

角落里再次传来响亮的声音,所有人看过去,还是陈立新。

她站起身,目光环视了一圈众人,眼神里透出一种出走人世间的傲气。

“我申请,退出红派。”

第76章 三人重聚,欲揭故事

联合城邦,黑环。

穿过一排排琳琅满目的店面,陈立新拐进狭隘的街角深处,站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面前。

店面门扉虚掩着,后街钴蓝色的霓虹灯在墙壁上灰扑扑的玻璃窗上闪晃,像是幽灵在里面游走,黑色的窗帘将内部风光遮得严严实实,窗台边缘摆满了精心打理的绿色多肉植物,屋内隐约传来金属摇滚的阵阵轰鸣声。

陈立新若有所思地打量起店面来。

这样的地方,一般会在黑环里卖些什么呢?

或者说,屠一鸿会在黑环卖些什么呢?

整理好心情,她敲了敲门,等了约十秒左右,见里面没有回应,便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进门,一阵震耳欲聋的金属核猛地冲撞进耳朵,响得人脑海里一片天昏地暗,陈立新赶紧捂住耳朵,看向屋内深处。

目之所及处皆堆满乱七八糟的陈设,伸手不见五指的一片漆黑中,一个人影逆着强烈的屏幕白光坐在电脑屏幕前——彩虹寸头、头戴式耳机和眼花缭乱的游戏操作。

……你谁啊?

陈立新大声喊道:“你好,我来找个人!”

寸头像是没听见,双眼仿佛钉死在了屏幕上。

陈立新艰难地绕过地上的外套、漫画书、零食包装袋、数据电线……挪到寸头身旁,冲着对方耳朵大声喊道:“你好,我来找个人!”

寸头察觉到动静,瞥了身边的不速之客一眼。

她点了几下鼠标暂停住音乐,摘下耳机看向陈立新。

陈立新这下看清楚了,眼前这个家伙居然是前段时间她跟踪祝吟辰时,在地下台球厅里看见的那个和执行官抱团逃走的女孩!

“你找谁?”

“呃,这个,”

陈立新犹豫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要不要把屠一鸿的名字直接说出来,只好含糊其辞道:“一个穿白裙子,外面披一件外套的黑色长发女生,你见过吗?”

闻言,寸头一挑眉,盯住陈立新的眼睛。

陈立新坚持保持着一动不动的状态,回应对方审视的视线。

良久,寸头摇了摇头,视线转回到电脑屏幕前,“没看见。”

陈立新顿时急了,“请你再好好想想,我记得是这个地址来着……”

“哎,对了——”

寸头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过头来,惊奇地盯住陈立新的眼睛,“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陈立新顿时有些发愣,怎么回事,这寸头的反应怎么跟人机喜剧片里的二代机器人似的,这对话这都哪跟哪啊?

不对,这寸头是在试探自己!

陈立新面上浮起一个标准的笑容,用无比笃定的声音说道:“没有,从来没见过。”

寸头的神色透出浓浓的怀疑,“真的?”

“真的,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陈立新的语气越发镇定自若。

“原来如此,”寸头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也是,像我们这种老老实实做小本生意的人,可八百年不出门——”

门外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老板,别骗她了,是自己人。”

听到声音的一瞬间,陈立新瞳孔猛地放大。

她看向门口,门缝露出一束钴蓝色的霓虹灯光,一个黑色的身影逆光进入,伸手拍了一下墙壁上的按钮,整个房间顿时应声而亮。

看清来人的一瞬间,陈立新松了口气,总算能结束这场人机对话了。

果然是屠一鸿,她还是那身熟悉的打扮,只不过浑身的打扮看起来朴素简洁了很多,白裙外的外套变成了耐磨的灰蓝色牛仔。

但当屠一鸿向她走来时,她突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现在,她该作何反应呢?

其实在来之前,她是有想过要不要把屠一鸿打一顿的,毕竟因为她的各种隐瞒,她在研究所里着实吃了不少苦头。

但如今,眼前这个可恶的家伙突然摇身一变,成了一个人人喊打的通缉犯,以往那个纤弱玲珑的身影变成了一个狼狈的、在泥水坑里挣扎的可怜人。

上一次见她时,好像还是在萧家府邸里,当时她坐在柔软舒适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碟小蛋糕,向自己保证她会去找萧衍保护自己和凌风的安全。

是谎言,还是无奈?

难道从一开始,她就一直在利用自己吗?

她为什么要杀了萧衍呢?

……

屠一鸿走到陈立新身前,后者视线低垂,似乎是不想看自己。

她自然地伸出一只手,“你最近怎——”

“啪——!”

寸头坐在电竞椅上,夹在二人中间,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幕。

陈立新红着眼睛抬起头,结结实实地扇了屠一鸿一耳光。

后者被打偏过小半边脸,良久,慢慢地重新抬起头来。

她再次将视线聚集到陈立新脸上,神情里看不出一点生气的波澜。

时间仿佛陷入了停滞,一分一秒过去,陈立新深吸一口气,坦然道:“好了,我解气了。”

说完,她径直越过屠一鸿,向门口走去。

见屠一鸿一副沉默不语的样子,寸头顿时急了,向陈立新的背影喊道:“喂,等等!”

陈立新站在门口,回过头,“咋了?”

“你打了我店里的员工就走啊?”

“员工?”

陈立新疑惑地看了看屠一鸿的背影,“她是你店里的员工?”

“对啊!”

“哦。”

陈立新点了点头,转过身拧开门把手,“关我屁事。”

寸头板起脸,刷地一下站起身,“不行,你不能走,你必须要赔偿!”

陈立新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地回过头,“行行行,赔多少?”

“一千万联邦币!”

“多少?”

陈立新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仿佛卡带故障的二代机器人一般慢慢地回过头,难以置信地盯住寸头的眼睛。

“你说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