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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努特纳斯 涂焰 28447 字 5个月前

寸头深吸一口气。

她大步走上前,右臂砰地一声关上店面,看着陈立新的眼睛,左手笃定地伸出一根食指。

“一千万联邦币,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你们开的黑店啊?!”

寸头微笑,“是这样没错。”

“哈?我才不干!”

陈立新猛地推开寸头,想抢先去拧门把手,寸头眼疾手快扑上来,两个人开始在门前你争我抢推搡起来,混乱中,寸头据理力争地大声喊道:“黑环不开黑店开什么?”

“少给我来这套,我要去AGPC执行处告你们!”

……

二人争执个不停,生怕寸头一会可能把帮手叫过来,陈立新狠下心,突然用尽全身力气撞开寸头,又趁机弓肘给对方的腰侧狠狠来了一下,寸头吃痛,本能地松开了抱住陈立新背部的手,扶着老腰痛苦地哼唧起来。

陈立新一咬牙——可恶,看这人这幅样子,要是自己留下来,八成还要被多敲一笔医药费!

正当她汗流浃背地拧开门把手,即将逃出屋外的一瞬间,她身后突然传来屠一鸿的声音。

“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吧,我知道你已经退出了红派。”

闻言,陈立新的身体僵硬了一秒。

她背对着屋内,没有回头,右手仍然紧紧地攥着门把手,仿佛下一秒就要踏出房门。

门缝透出一线钴蓝色的霓虹灯光,高饱和的颜色照在她的脸上,仿佛淹没在深水中,使人看不清她的神情。

“你总是这样算计别人吗?”

房间深处响起清晰的脚步声,屠一鸿的声音在她背后越来越近。

“我知道我做错了很多事,辜负了很多信任我的人……”

一只手轻轻放在她的肩头。

“但很抱歉,如果给我一个重来的机会,我不会改变我做过的行为。”

意料之外的话语,击碎了内心深处的期盼,陈立新的瞳孔倏地放大。

她猛地转过身,盯住屠一鸿的眼睛,难以置信地质问道:“为什么?”

不知为何,屠一鸿脸上浮起一个温柔的微笑。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坐下来听我好好讲讲吗?”

良久,陈立新看着屠一鸿的眼睛,极轻、极慢地点了下头。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以后不许再骗我。”

……

寸头揉着腰,在凌乱的家具堆角落里翻出三张板凳;屠一鸿走进隔壁间的小客厅,把茶几上的泡面和零食垃圾袋收拾到垃圾桶里;陈立新则痛苦地掩着口鼻,将客厅地面打扫了一下。

三人忙活了小半天,好不容易腾出一片还算干净整洁的空间,陈立新松了口气,接过寸头递来的板凳坐下。

三人围坐在茶几边上,屠一鸿从冰箱里拿来三瓶冰啤酒放在茶几中央,主动拿起一瓶递给陈立新。

陈立新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屠一鸿,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

她熟稔地单手打开瓶盖,叹了口气,“真是没想到,你现在居然住在这种地方。”

屠一鸿还没开口,寸头先坐不住了。

她猛灌下一大口冰啤,不满地瞪着陈立新,声音变得有些嘶哑,“喂!你给我解释清楚,什么叫这种地方?”

陈立新紧闭上双眼,露出仿佛生吃了大半个酸柠檬的表情,她默默喝了一口冰啤,不再多言。

看似啥也没说,实际上什么都说了。

寸头生气地伸出右手,用力推了一把陈立新的左肩。

无视寸头的举动,陈立新放下冰啤,试图转移话题,“话说,你们两个怎么莫名其妙就混到一起去了?”

她看向寸头,“特别是你,明明是能干得起买卖雌虫这种大事的商家,怎么这里就你一个人?”

寸头斜瞥了一眼陈立新,低下头,视线转移到手中握着的冰啤。

她低声咕哝道:“托那位大人所赐,出来单干了呗。”

“那位大人?”

寸头将视线转向茶几前三米处的旧电视,意有所指地点了一下下巴。

陈立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上面正以极低的音量实时播报着联合城邦的新闻。

伴随着一句句冰冷的女声,新闻的画面切换着闪烁了几下,祝吟辰的高清人像照片在屏幕上显现,下面循环滚动着一行大字——

“针对祝吟辰背叛人类。与同伙合谋在无人区散布X109病毒……最高法院开庭”

这则新闻已经在整个联合城邦反复播报了三天了,前天她放学的时候,就听到隔壁班的同学们在讨论这件事。

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明目张胆地铺张在她的眼中,仿佛是在嘲笑她面对局势倾覆下的再一次无能为力。

陈立新心头突然涌上一阵悲伤的情绪,她默默地低下头,沉默不语。

气氛突然陷入了沉默,寸头有些不解地看向屠一鸿,眼神里透着询问,后者回应以一个微笑,摇了摇头,仿佛是在给陈立新以整理情绪的时间。

过了几分钟,陈立新重新振作起精神,她再次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屠一鸿。

“好了,先给我讲讲零启计划的事情吧。”

“可以,”屠一鸿点了点头。

“但我觉得,还是从这一切事情的开端给你讲起比较好。”

看着眼前二人彼此交汇的眼神和默契的反应,寸头顿时变得大惊失色,她不断左右看着二人的脸,身体猛地向前倾了好几度,“不是,什么零启计划啊?”

陈立新有些摸不着头脑,“你们不是同伙吗,你居然不知道?”

屠一鸿脸上仍然保持着微笑,只是嘴角的弧度渐透出几分尴尬。

闻言,寸头猛地转过头看向屠一鸿,“你明明说过只是找人来帮店里打下手的!”

“是这样没错,地打扫得很干净。”

“少来!那个零启计划是怎么回事?”

寸头的声音越发激动起来,几乎透出一种痛心疾首的控诉,“你在我这里白吃白喝这么多天,这么有价值的情报居然悄悄瞒了我这么久,你怎么这么自私!”

“你贴出的招人广告明明写着包吃包——”

还没等屠一鸿解释完,寸头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她摆了摆手,大义凛然地说道:“算了,朋友之间,这些小事就不计较了。”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以后不许再骗我。”

“……好。”

第77章 世界尽头的失落之城

两年前。

人们口中的南洋,其主体并非像名字上看起来的那样是一片海洋,而是坐落在南极中心的一片独立的冰封大陆。

除了周边离散的岛屿上还生活着一些远离人类文明社会的部落外,这里广袤而无人知晓的一切掩埋在近几千米高的冰层下,被大陆边际数座百米高的冰山包裹住,沉寂了近二十七个世纪。

在战前,这里唯一留有人类文明痕迹的地方是各国派来的南极科考队伍和基地,但在战争过后,这里的一切也渐渐变成了废墟。

好在在联合城邦被建立起来后,一部分厌倦了无休止斗争的人类开始重新踏上这片世界边缘之地,在艾利角——南极大陆的边缘延伸出来的一角陆地处,建立起了新的科考基地——世界生命收容所。

世界生命收容所的作用除了继续进行前人留下的科考研究项目外,还有其他新的职能。

正如它的名字一样,担当着保存人类以外的其他物种的遗种,以及对其他灭绝物种的克隆、冷冻封存、基因融合……等机密研究。

战前专供富人们追求永生、进化和大饱眼福的各种技术被重新利用起来,用以保护更多的生物多样性,以及实现更多的、不可思议的可能性。

比如辅助人类适应外星际的生命耐低温生存实验。

在生命多样性急剧减少的战后,重新团结起来的人类终于将目光在彼此身上移开,转而望向更广阔的宇宙。

他们坚信,那些异族急需人类的文明前去探索和解放。

正因为如此,从联合城邦的大学城,到远在南洋的世界生命收容所,对生命耐低温生存和减缓新陈代谢的研究广泛地流行,由于特殊的地域条件,有关冰虫的各种研究项目研究项目成为了收容所里的香饽饽。

极地冰虫,作为一种个体极其微小的聚居动物,惯以群居生活在极地低温中,被称为地球上唯一冻不死的生物。

不仅如此,它们还拥有着极其强悍的耐饿能力,在前人的一项实验中,一只冰虫被关在冷藏室里足足两年,但仍然顽强地活了下来。

因为以上条件,冰虫具有历代科学家门理想中生命进化的最佳特质——耐低温,耐高压,但冰虫也有致命的弱点——怕热。

它们习惯于在冰中繁衍生存,抵抗高温的能力异常脆弱,周围的温度若是高过4摄氏度,就会融化成一滩无色透明的粘液。

如何使得冰虫可以突破这一桎梏,用以辅助未来成功进化的人类可以在外星的各种极端环境中生存,是研究所里的一项重大研究方向。

屠启教授及其领导的团队,正是这一项目研究的领头羊。

季节如沙漏的两端,一端因为时间的重量而落下,空荡荡的那端就浮起太阳。

现在是蓝星新元年第三代,一月二十五日,这段时间,南极处在长明的极昼中,直到三月的末尾,黑夜才会再度降临。

因为不能通过日出日落的环境变化来保持规律的作息,屠启习惯于设定闹钟来提醒自己做事的时间,她每天准时在早上五点半醒来,工作直到晚上十一点再休息。

新的一天,从前线的探索工作人员送来新的冰虫样本开始,重复进行新的工作。

门外吹过的风雪扑簌簌地打在窗户上,冰冷的阳光照进走廊,地面白瓷砖折射出柔和的光泽。

屠启看着同事将冰虫的样本呈进实验室,转头看向程屿,日常地客套慰问了几句。

程屿脱下厚重的手套,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心手背,笑道:“不打紧,其实这玩意也不难找,到处都是。”

屠启微微一笑,心中了然这是对方过分谦虚——三天前,世界生命研究所再次向全人类发布了全球变暖逼近阈值的高危警告,南极冰层继续以惊人的速度融化,海平面持续上升,与此同时,极地冰虫的数量也随之减少。

二人再度闲聊了一会儿,不多时,隔壁的实验室突然热闹起来,一群人抬着担架跑来跑去。

屠启向那边看了一眼,似乎是新送来了几个冻伤的科考队员。

她面前,程屿兜里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对方脸上露出抱歉的微笑,接过电话,一边连连应声,一边开门离开。

巧的是下一秒,屠启兜里的电话也紧接着响了起来。

她赶紧接起电话,向离隔壁实验室更远的走廊另一端走去,“您好,我是屠启。”

“屠教授,这边新出了个事,对方那边可能需要您派点人过去帮忙。”

“什么事?”

“您负责的那块科考区域,有人在里面失踪了。”

天大的一口锅突然降临到自己头上,屠启皱起眉头,“我不负责这件事,怎么会有人跑到里面?”

电话那边的声音开始含糊其辞,“呃,这个就是,边关前几天不小心放了个民间科考小队进去,联合城邦过来的,也不好拒绝……”

“……行,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屠启心中生出几分烦躁,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时间,快步向实验室走去。

一进门,几个来得早的同事正在讨论怎么写样本观察的报告,她看向玻璃隔离间的里面。

帘子被拉开,少女刚刚换下实验服,在等待机器给全身消完毒后,少女穿着病号服和浅蓝白条纹棉拖鞋向她身后走来。

二人的目光不慎接触,少女微微抬起头,叫了声她的名字:“屠启。”

她步履不停地匆匆点点头。

少女猛地抓住她的胳膊,黑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不叫我吗?”

“早上好。”她淡淡地说道。

少女看了她足足十几秒才松手。

与少女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她突然闻到一股浓浓的消毒水味,和处方药物的苦味混合在一起。

这股味道似乎比它的主人的存在更醒目一些,更能提醒她,她的生命里确实有这样例外的存在。

瘦弱的身影渐渐远去,那是她的女儿,屠一鸿。

屠启心里默默盘算着,她才刚刚做完实验,现在应该要去病房里输三个小时的液,顺便将今天的课程自学完。

今天是星期三,食堂里会供应栗子蛋糕和糖醋排骨,等会得请个同事给她发条信息警告一下,白血病患者应当自觉减少糖分的摄入。

她一边想,一边走到同事们面前,“怎么样,数据有变化吗?”

几个同事抬起头来,不约而同地看了看彼此,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有吗?”

“这个……”

其中一个同事扶了下眼镜,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有件奇怪的事情。”

“什么奇怪的事情?”

另一个马尾辫同事放下手中的钢笔,接过话头,“会不会是他们送来的样本有问题?”

趴在桌上写报告的黄毛衣同事摇了摇头,“不可能,刚才小鸿做实验的时候还在呢,应该就是弄丢了。”

“奇了怪了,怎么好端端就不见了。”马尾辫同事郁闷地在实验室里走来走去。

屠启看向第一个说话的眼睛同事,对方抱歉地笑了笑,说道:“刚刚送来的样本,全部都不见了。”

接下来的几周里,同样的事件在实验室里频频发生,刚刚送来的冰虫样本不是在冷冻装置里消失,就是在显微镜底下失踪,就连研究人员们正在进行切片时,哪怕只要眨了一下眼睛,手底下的样本就会一下子消失不见。

屠启和手下的队员们百思不得其解。

一天中午,她决心彻查这一切,叫人拦住了屠一鸿前往食堂进行午餐的计划,下令将食堂后厨搜了好几遍,成功发现了一些发芽的土豆和没来及下厨的生豆角。

但在清理掉所有可能的群体致幻物后,冰虫神秘失踪的事情仍在接二连三地发生。

事情传到研究所上层,尚今安派了一批技术人员过来,连夜在实验室各处安装了监控摄像头,试图搜查出可疑的小偷。

新一天清晨,实验室里,屠启正在擦拭试管,眼镜同事推门走进来。

她凑到屠启面前,双手撑着桌子,严肃地说道:“我觉得,我们应该换个实验室。”

“不觉得很诡异吗,我现在可是每天睡足十二个小时,样本却还是照样消失,肯定是实验室有问题!”

眼镜同事的眼睛看起来确实明亮极了,她精神抖擞地在实验室里走来走去,嘴里开始抱怨着自己重复做了多少多少遍实验……

屠启笑了笑,当是撒气,什么也没说。

不一会儿,同事们都陆陆续续地来了,三三两两地聊了几句,各自都开始做自己的实验项目。

但放眼望去,每个人眼底都隐隐透出些迷茫和无措——她们不确定手底下的冰虫是否会在某一个瞬间,再一次消失。

研究所里数百个实验室,每个实验室在每个月月末必须拿出可观具体的数据,但很明显,这个月她们做不到。

八点的时候,屠启脱下白大褂,打算去接杯水喝。

她走出隔离间,穿过周围各自忙碌着的同事们,在喝水的空闲里环视了一圈众人,以往那个熟悉的角落里空空荡荡——屠一鸿今天居然没来!

怎么回事?

这是件格外严肃的事情,她必须亲自出面进行教育。

她皱起眉头,放下水杯,第一次亲自给屠一鸿发消息。

点击发送那个看起来有些陌生的号码,她站在原地等了约十分钟左右,没有等到回复。

她想了想,打了个电话过去,但那头只传来冰冷的忙音。

心中的责备渐渐变成了担忧,屠启匆匆跟同事打了个招呼,快步走出实验室,向宿舍的方向跑去。

“叮——咚——”

“叮——咚——”

门铃声接连被按响了好几次,屠启又敲了几次门,门内静悄悄的,毫无动静。

正当她开始打算打电话叫人过来时,门突然被悄悄打开,露出一点缝隙,她放下电话看过去,里面的房间没开灯,黑漆漆的一片。

少女躲在里面静静地看着她,空出的右手拎着一个冷冻装置。

她皱起眉头,语气严厉了很多,“你在里面干什么?”

少女摇了摇头,将门打开一点点,让她进来,自己则向房间深处退去。

屠启心中的疑惑和担忧越发深沉。

她推开门走进去,房间里的黑暗如潮水般涌来,除了几件大家具隐隐约约的轮廓,什么也看不见。

清脆的啪的一声,少女打开灯,房间里目之所及皆是纯白的一片,宛若病房——一张床,一扇窗,一张桌子,和一座不大不小的置物柜,上面摆着药品、书本、衣物……这些就是陪伴屠一鸿生活了十七岁的一切。

“你看,”屠一鸿将冷冻装置放在桌上,桌面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她一边输入密码,一边淡淡道:“这是我今天早上从他们那边拿过来的。”

拿过来的?

屠启皱着眉走过去,向装置里面瞧去。

只见屠一鸿小心翼翼地地拿出里面的冷冻罐,开始输最后一道密码,屠启张了张口,正想提醒她不要在实验室以外的地方拿出冰虫,但在这种时候还是勉强忍住。

屠一鸿就这样直接将冷冻罐打开,里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冰虫再一次消失了。

屠启慢慢地把视线收回来,目光转移向屠一鸿的脸,冷冷地问道:“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那边,是我今天早上七点打开的。”

屠一鸿站在原地,指向房间的角落——那边放着两个早已经开过的冷冻罐,看起来里面也是什么也没有。

“我不是很明白——”

“你们都找错了方向,冰虫不是被偷走的,也不是自己逃走的。”

作为一名严谨的科研人员,屠启是鲜少听到有人敢于在她面前发出这样狂妄的断言的。

她瞪大眼睛,又惊又怒地看向屠一鸿,后者脸上的神情如一池平静的湖水,那双干净澄澈的眼睛,视线静静地穿过她,直直地望向她身后很远很远的地方。

“它们是被某种力量悄悄带走的,就像生命降临到这片土地上时一样。”

……

屠启回到宿舍时已经是深夜,她脱下外套,躺在床上,已经没了胃口去吃食堂送来的夜宵,困倦的脑海中不断盘旋着早上屠一鸿说过的那些胡话。

“只要我们存在在观测的过程中,它们就不会波动,但现在,它已经没了足够的力量去继续它的欺瞒,又或许这并非故意,只是它的本质所致。”

“接下来,会有更多的东西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继续发生变化,但只要我们看见了,并强行赋予其自我定义的理解,它们就会在我们的眼睛里继续稳定下来,又在其它领域里继续发生我们看不见的波动。”

“我们永远无法观测到背后的真相,因为这个世界一直在被创造,无休止的定义解决不了持续的变化,所谓的循环不过是永无止境的直线。”

……

“真理,是人类擅自理解的,世界的谎言。”

屠启喃喃着屠一鸿最后留下的这句话。

清晨那场谈话的结果是,她将屠一鸿严厉地批评了一顿,并以明天两个小时的加班加课作为惩罚。

腹中渐觉得有些饥饿,她揉着太阳穴,从床上慢慢坐起身,走到客厅里接了杯水喝。

老实说,她当初之所以会去做试管,是因为在年近四十后,某一晚睡前躺在床上时心中突然生出的,对晚年一个人凄凉死去的恐惧,从而做出的一时冲动之举。

她本以为那会是个可爱的孩子,能够给自己的生活带来一些惊喜的点缀,但事情的从一开始起就出乎她的意料——育儿所发来胎儿的分析报告,白血病,先天发育不良。

一个质量不合格的孩子,但那时她满脑子全是对这孩子可爱的幻想,还是在机构的留存协议上签署了名字。

研究所传来报告的那一晚,她正在办公室里熬夜写实验报告,她们告诉她,培养仓里属于她的那个孩子要提前出舱了,时间比预想中早了一个多月,问她要不要这个孩子。

无奈于那段时间实在公事繁忙,她请了几个同事去接纳那个新生儿,而自己则继续接下来两个月的出差行程。

两个月后,她回来了。

讽刺的是,当她结束漫长的旅途,终于见到育儿机器人助手怀中睡着的孩子时,心中的期待早已被旅途中漫长的疲惫所替代,变成了手足无措和陌生。

有的时候,看着屠一鸿藏匿在实验室角落里的单薄的背影,她会忍不住想,如果当初自己没有使用培养仓,而是使用自己的子宫来孕育这个孩子,现在她们之间的感情会不会更亲密一些?

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事到如今,那个孩子已经成长为了她一点也不了解的样子,从一个质量不合格的孩子,变成了一个孤僻的天才。

老实说,她甚至有些……怕她。

夜已深了,而她辗转反侧,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屠启脸上挂着黑眼圈来到实验室,继续之前的实验项目。

当她开始在切片上滴碘液的时候,意料之中的,刚刚备好的样本又消失了。

她沉默了两秒,慢慢放下手中的滴管,开始重新收拾清洗实验器材。

一个小时后,她脱下白大褂,走出隔离间,向办公与数据处理区走去,几个比她提前半个小时左右遭遇同样灾祸的同事聚在一旁,正在鼓捣着些什么。

屠启泡了杯速溶咖啡,端着杯子走过去,“你们在弄什么?”

“上上个世纪的老古董!”马尾辫同事脸上露出神秘的微笑,让出了身位。

屠启顺着走进人群包围中,看见桌上的那台灰色的机器,心中了然,“3D打印机?”

“是的,看我刚刚打印出来的!”戴眼镜同事兴冲冲地拿起机器下方放置平台上的红色不明物体,周围的同事包括屠启在内,都好奇地围了过去。

戴眼镜同事将外围多余的塑料小心翼翼地剥开,露出里面的……萝卜。

“这是可伸缩的!”

戴眼镜同事自豪地抬起下巴,像拉手风琴一样拉着塑料萝卜,“我打算这几天给它弄个发声装置,到时候给育儿所的小孩玩!”

周围的同事都哄笑起来,三三两两地聊起育儿所的事情。

因为一切技术都在这里自由流通,所以世界生命研究所是唯一设立了女性自主生育机构的人类机构。

女人们一般将自己的卵子冷冻在育儿所里,当她们想要孩子的时候,就会申请启动联合城邦那边的配子库,将成功发育的胚胎交给育儿机器人抚养。

因为代价实在是非常非常小,所以这里几乎所有女人都养了几个孩子玩。

屠启笑着摇了摇头,在人群议论声中独自走开了。

虽然刚才的实验失败了,但这不是她可以停下来和众人聚在一起聊天的借口。

或许,她真的应该去找尚今安,申请换一间实验室。

……

一望无际的苍穹,一望无际的冰原,寒冷的太阳永不落下,在地平线那头浮出半个,神圣的光辉照耀着她。

寒风刮过连绵的雪地,扬起纷纷扬扬的雪粒扑在她身上,反射强烈天光的、那刺眼的目的地中心,并非更辽阔的雪原,而是世界尽头的失落之城。

地面深厚的积雪已经埋没过双膝,她半匍跪在雪地上,身后抛下的金属雪杖顷刻间被风雪掩埋。

她缓缓闭上眼睛,用尽浑身最后一点力气合上双掌,向那枚缓缓流转的凝星祈祷。

“求您庇佑我们的文明,给我们重来一次的机会……”

转瞬间,朝圣者那高贵的身躯便被风雪埋葬。

第78章 徘徊于世界的边缘

“叮铃——叮铃——”

床头柜的闹钟响起,屠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循着声音翻了个身,伸出右手摸索着将闹钟关上。

翻回身体,她平躺在床上,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真是奇怪,明明已经半个月都没有加班了,身体却似乎比以前更嗜睡。

这大概就是人老了的特征吧。

屠启接着躺了约三分钟左右,还是在内心的自我斗争下慢吞吞地坐起身。

时间是早上六点整,玻璃窗外照进明亮的阳光,牙刷、洗脸巾、洁面乳……干净整洁的盥洗室里,所有的用具统统只有一人份。

她犹豫了一下,把脱到一半的棉外套重新披上。

这个季节,室内的空气还是有些寒冷。

洗漱完毕,卧室里的电话突然响起来,她捞起一块干毛巾匆匆擦了擦手,赶紧跑到卧室,“您好,我是屠启。”

电话那头传来沙哑的女人声音,“你负责的那块地方半个月前出了事,她们跟你说了吧?”

屠启心中一紧,握紧手机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是,我听她们说过。”

“那边还没找到人,你们这段时间没有事情做的话,过去那边跟着他们看一下是怎么回事。”

“好,我过几天去跟他们……”

“今天下午就去!”

屠启呼吸一窒。

女人的声音严厉了很多,隐隐透着一丝责备,“早日把事情解决好,不要找那些多余的借口,不要老是让我教你们该怎么做……”

屠启手忙脚乱地应着,“是,是,我知道。”

“那我今天下午就去。”

她口中说出这句的时候,女人那头已经挂断了电话。

屠启慢慢松下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全身的肌肉不知何时绷得僵硬起来,肩胛骨两侧隐隐传来一阵酸痛。

时间紧,任务重,等会去食堂吃完早饭,就叫她们赶紧收拾东西,准备下午三点出发吧。

时间过得一阵儿慢一阵儿快,到了中午十二点的时候,屠启已经打点好行李,准备去食堂吃午饭。

今天的食堂有新一批的新鲜蔬果供应,因此来的人比平时多了些。

屠启自己打好一份蔬菜沙拉,正欲转身离开队伍时,突然感到袖口一紧,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勾住。

她回过头看去,对视上一双深邃而澄澈的眼睛,鬼魅般将她捉住。

她突然感到有些难以呼吸。

少女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为什么不叫我去?”

屠启感到心中不受控制地生出几分窘迫,渐渐地变成了愤怒。

自己明明是个四十多岁的大人,却会总为这样一个病弱的女孩所困住。

难以置信……简直荒唐。

她皱起眉头,语气故意用得很重,冷冰冰地说道:“你应该清楚你自己的身体情况,不要给别人找多余的麻烦。”

“只会是别人给我带来麻烦。”

少女的两丸黑水银似的瞳仁底下沉沉地坠下去,化作两轮渊底的黑日。

她盯住屠启,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没资格质疑我。”

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看着这奇异的一幕——那对出名的母女一前一后站在食堂窗口面前,挡住了后面一大长串排队的人,年轻的一个死死拉住对方的衣袖,另一个年长些的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端着餐盘的样子看起来有些狼狈不堪。

周围响起人群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屠启感到自己身上扎满了四面八方射过来的目光,深入骨髓般地恶毒。

她握紧餐盘的指尖不自觉地颤抖起来,望着少女那张咄咄逼人却泰然自若的脸,她心中倏地生出一股逃跑的冲动。

“去收拾好你的东西。”

灵魂带着尊严逃走了一半,她张着嘴巴说完这句话,身体径直越过少女,将餐盘端给窗口站着的食堂阿姨,后者脸上的神情明显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

“请您帮忙打包一下。”她脸上露出得体的微笑。

直到匆匆离开食堂前,她都没去看那片孤单一人落在原地的身影一眼。

……

时间很快到了下午三点,正午的阳光将空气烫得舒适了些,屠启拖着行李箱走出来,基地外的雪地上停着几辆来接应她们的极地科考车。

两个司机站在后备箱旁,一个瘦高个儿,一个肥壮胖,二人原本正吹牛吹得热火朝天,一看见她,就走过来跟她打招呼。

她脸上露出微笑,跟他们礼貌地客套了几句,不一会儿,几个同事也陆陆续续地到了,司机开始往车上搬一行人的行李。

她站在三三两两聊着天的同事堆里,总时不时地抽出心思,去瞥人群间的缝隙,寻找少女的身影。

不一会儿,屠一鸿确实也到了,她注意到她的行李很少,心中有些不确定她有没有带每天要吃的药,和换洗的衣物。

肥壮胖司机大踏步走到少女面前,炫技似地高举起那少得可怜的行李,一把抗在半个肩头,倒米袋似的扔进后备箱中,中气十足地高喊一声:“好嘞,各位,我们走咯!”

或许是那浑圆腰腹坦出的一团过于醒目,再配合上中年男人那副意气风发的神情,看起来着实有些滑稽,眼镜同事和其他几个女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只有屠启注意到,行李被轻松扛起的瞬间,少女的面色马上变得阴沉了几分。

司机配合女人们笑了笑,大手一挥打开车门,一行人彼此打趣着,一个接一个地上了车。

瞥见屠一鸿坐上了另一辆车,确定是后座靠左边车窗的位置,屠启心中默念着,不易晕车的好地方,不露痕迹地上了肥壮胖司机的车。

按照原定行程,这趟车程一共要有三天,她们今天要去前面的基地里留宿一晚。

车开了一整天,屠启整个人在车厢里闷得又乏又倦,回过神来的时候,一只大手轻轻摇晃她的左肩,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过去,是那个肥壮胖的男人。

男人脸上露出打趣的笑容,口中说出的话却很贴心:“这一趟可不容易,好在咱赶上了食堂晚饭的趟儿!”

她看着那热情洋溢的笑容,心中突然闪过一阵恍惚。

如果她身边有这样一个壮实的男人,不论外表,其实那厚实的脂肪也很强壮,充满安全感又很风趣……她的生活是不是能变得有趣一些?

被自己瞬间的想法惊到,她慌忙移开视线,连连摆手道:“我没事,谢谢您。”

男人没再说什么,让开了身位,她扶着车边上的栏杆下了车,男人默默在她身后伸出一只手虚护着她。

鞋底踩到松软雪地的一瞬间,那冰冷的感觉反而让她身心放松了不少。

她回过头,礼貌地说道:“那我先走了,您也早些回去休息。”

男人豪爽一笑,点了点头,站在原地目送她走进基地的大门。

门上的识别器通过身份认证,她向门内走了几步,才想起来自己忘了问男人关于屠一鸿的事。

她回头望了外面一眼,心中着急起来,要是屠一鸿又因为什么原因跑落在外面怎么办?这种事情以前就常发生。

犹豫了几秒,她匆匆转身向外走去,打算追上那个司机,刚一抬脚,身后却传来仿佛噩梦般的声音:“找我吗?”

卡带一帧一帧倒放般,她慢慢回过头,再次被迫直视少女直勾勾的眼神。

少女的脸色苍白,两只手拎着一袋少得可怜的行李,单薄里衣外套着件肥大的外套,肩头的位置积了层融雪,布料透出不协调的、潮湿的深色,看起来是在外面等了她很久。

“你刚才想的什么,我都看见了。”

屠启看见少女的嘴巴平静地一张一合,唇齿间断头台一样咔咔作响,咬在她心上深刻的齿痕——

“你真恶心。”

耳朵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像是被浸在了盐水地里,浓稠的喘不上气。

四肢末端成了锈迹斑斑的铁棒,在四周极寒的空气里冻结、收缩……扭曲成丑陋的一团。

她好像是一声不响回到宿舍的,也忘了是什么时候跟宿舍负责人沟通,是什么时候去吃的晚饭,又好像是没吃。

总之第二天早上醒来时,眼睛还在盐水地里冻得隐隐作痛。

接下来的两天里,她再没跟司机说过一句话。

最后的基地是她最熟悉的地方,艾利尔七号站,世界生命研究所建立的第七个南极科考站,因附近几座“艾利人”(游离于人类文明社会之外的高纬度地带少数人种)群居的小岛而得名,也是由她负责的科考基地。

眼镜同事和换了蓝毛衣的同事跟两个司机道了谢,一行人七手八脚地从车后备箱拎出自己的行李。

站在远离司机的角落里,屠启打了几个电话,叫了这里的几个下属过来帮忙。

待在自己的地方,果然就放松了很多,凡事心里都有底。

她挂断电话,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过了不久,一行人打点好行李,各自找到心仪的宿舍落了脚,屠启也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一如既往叫了几个人给屠一鸿找了间向阳的单间住下。

“对了,稍等一下。”

忙了一天,屠启叫住办公室里正欲离开的助手。

“您请说。”助手一下子在屠启面前站得板正。

看着助手崇敬的眼神,屠启终于记起来那种胸有成竹的感觉。

没错,她是个专业的科考人员,独立生活的强大女性,在年仅四十三岁的年纪,领导着研究所里最富前景的项目之一。

或许屠一鸿说的是对的,对一个粗鄙的男人生出依赖甚至是入赘的想法,实在太不体面。

心口渐渐变得温暖起来,她脸上重新露出微笑,沉声道:“给我讲讲这里出了什么事,那个失踪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

“姜元源,原来是叫这个名字。”

屠启靠在办公椅上,指尖轻叩着助手整理好的资料,眉头微蹙。

半晌,她抬眼问道:“她的同伴们呢?现在什么情况?”

“没有大碍,小杨已经将他们送回联合城邦了,能问出的事具细节都在这里。”

助手走上前,熟练地操作着办公桌上的屏幕,不一会儿,一旁的音箱开始播放审讯的录音。

屠启一边听,一边翻看资料,这个民间科考小队其实比她之前想象的平凡无奇得多。

资料显示,姜元源是来自联合城邦的上邦公民,在大学城里有过良好的受教育经历,在A1区的一家私营超市里工作了一年半后,通过高中部的同学介绍加入了启明星科考队,一行人在之后的两年里去了无人区不少地方。

这场南洋之旅是他们的第十三次旅行,目的是为了考察记录艾利人的风土习俗和南极的极昼特色。

实话说,这两项目的确实情有可原,这也是研究所通过他们进入申请的原因。

但也正是因为这一决定,造就了悲剧的发生。

据启明星小队的队长赵纯仁事后交代,他们在返回艾利群岛的路上一时兴起改变了行程,没有按照研究所给定的路线走,而是稍微往南侧偏离,向南极山脉东部的高地走去。

“因为我们看见了极光。”

赵纯仁当时这样解释道,“也可能不是,是白色的,像是把天戳了一个洞,特别特别亮,在雪山尖的那一头露出来,我们当时都想去看看。”

另一个队员则是这样说的,她自称是最后一个看见姜元源的目击证人,“元源当时特别激动,跟我们说就去那边走几百米,看不见到底是什么就算了,再加上其他人也很好奇,所以我们稍微商量了一下就去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会坐牢吗?求求你们……”另一个队员则一直这样重复着,像是被吓坏了,痛哭流涕了很久很久,基本上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翻过口供文稿的部分,屠启看向整个事件的过程总结——

一队民间科考队伍在进入艾利尔七号站后,在返回基地的过程中偏离了路线,途中遭遇了局部区域的暴风雪。

事后,小队成员里三人幸存,两人死亡,五人受伤,其中三人伤势较重,两人伤势较轻,此外,一名队员意外走失,目前情况不明。

屠启慢慢放下资料,心中感到一阵遗憾。

离事件发生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姜元源多半已经不幸遇害了。

不,是一定已经遇害。

她站起身,将资料交还给助手,淡淡道:“每天派几个人去附近搜查几小时,这个月底把结果通知给联合城邦。”

助手看出了屠启的心思,以往干练的举止今天却显得犹豫不决。

她小心翼翼地凑上前,低声说道:“可是,前几天小杨她们发来通知,在离基地不远的地方发现了姜元源的随身物品。”

闻言,屠启惊颚地看了一眼助手。

接下来的小半个月,搜查行动得以正常继续下去,实验室的所有人跟着杨心研去姜元源失事的地方看了好几次,都没探查出什么究竟来。

屠启因为很长时间没来这边,堆积了一大堆事务,自己忙得不可开交,最后只有眼镜同事和屠一鸿留在了杨心研的队伍里。

一个深夜,眼镜同事悄悄来到屠一鸿门前,送来两罐蓝莓酱。

“自制的,纯天然无污染,放心吃!”

眼镜同事笑了笑,伸出一只手,怜爱地揉了揉少女的发顶,“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我叫梅知里,叫我名字就好,别管长幼尊卑那些过时的东西,以后有事情可以直接找我帮忙!”

此后,二人一同去杨心研的的办公所里看了收集来的证据。

杨心研告诉她们,即使已经在姜元源失踪的地方发现了部分私人物品,但目前仍然不能完全表明她还活着,因为没有在附近发现人为生活的痕迹。

“可能是外来的登山客,或者附近的艾利人偷走了死者的私人物品,在看到我们发出的寻人启事后又悄悄丢在附近。”

杨心研说着,将姜元源的身份证放回台上。

她转过身,微笑着看向二人,眼底透出温柔的鼓励。

“不过,我们还是要尽力去寻找,作为搜救人员,起码要给失事者家属一个完整的交代。”

三天后,梅知里和屠一鸿即将跟着杨心研一行人准备前往艾利群岛走访调查。

临行前,屠一鸿去找了屠启。

但她只是站在办公室外面,两只眼睛静静地盯着里面的人看。

屠启原本在看资料,被这眼神一打量,只觉得浑身难耐,好像在蚂蚁在背上爬来爬去。

她看向办公室门外的人,口气尽量放得漫不经心,“明天就走了?”

“嗯。”少女平静地应了一声,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样,”屠启微微点了点头,“一路顺风,注意按时吃药,尽量不要太麻烦你梅阿姨她们……”

她话音刚落,少女的身体突然古怪地颤抖了一下,藏在黑色刘海下的瞳仁微微张大,猛地抬起头直直地望向她。

屠启被看得心中一阵发怵,她说错了什么吗?

下一秒,少女突然冲进办公室,将她桌上的资料撕得粉碎,又将电脑和水杯推下桌子。

纷纷扬扬的纸屑飘落下来,像下了一场悲伤的雪。

混乱中,她看见少女愤怒的脸,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破坏的声音引起办公室外面的注意,助手慌张地跑进来,看见少女正在肆意破坏的一幕。

这种事实际上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了,助手习惯性地看向屠启,后者则坐在椅子上,保持沉默。

良久,少女似乎是打砸得累了,终于停了手。

她低下头喘着粗气,双臂撑在办公桌上,脚边堆满了被扯断的电线和废纸。

见母女二人还不说话,助手磕磕巴巴地开了口,“怎么了这是?”

屠启静止的身体惊醒般动了一下,像是在原地睡了一觉。

目光越过面前的少女,她径直看向助手,平静地说道:“没事,你去隔壁把资料重新打印一份。”

助手忙应了一声,逃也似地离开了。

屠启突然听到面前的少女笑了起来。

她垂下视线看过去,望进少女饱含笑意的眼睛,那里面藏着坠入深渊般的、可怕的欢愉。

她从其中看见自己的倒影,一个□□被幼崽撕裂得流血,却将自己紧紧蜷缩起来,丝毫不敢动弹的可怜猎物。

恐惧和母爱在那颗狂跳的心脏里挣扎,她终于明白这就是屠一鸿来这一趟的目的——幼崽要吃到母亲的血肉才算满足。

獠牙初长成的幼崽,离开母亲怀中后,接下来又要去何处捕猎?

“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吗?”

少女脸上露出微笑。

“很滑稽。”

屠启喉头滚动了一下,眼眶突然有些酸涩,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哭。

突然,少女绕过桌子,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抱住。

“屠启,等我回来。”

她听到少女在她耳边轻声道。

事到如今,她还能做些什么呢?

“知道了。”

第79章 向未知的彼端走去

三天后,杨心妍带领的搜救队伍正式出发。

一路漂洋过海,在轮船上坐了一天一夜,又搭了趟附近别的基地的顺风车,一行人成功通关进入艾利群岛的边陲领域。

今天早上,她们就要去群岛当地土著居民最多的地方——松松堡,做采访调查。

“松松堡?”

梅知里收拾着背包里的东西,听到这名字忍不住笑了一声。

屠一鸿背上背包,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识别器。

“是音译,在艾利人的语言里,直译过来的意思是“雪松很多的地方”。”

“哦~原来如此!”

把伸缩塑料萝卜用力塞进背包里最后的一点空间,梅知里把背包甩到背上,认真地点了点头。

“听起来是当地人群居过冬,或者进行交易的传统集市。”

“是这样。”

收拾完毕,二人登上杨心妍停在门外的雪橇车,一路向松松堡驶去。

来到地方,杨心妍率先下了车,去附近最近的一所人家户外敲门求宿。

面对生性排外的艾利人,这个要求可能比较艰难,不出所料吃了闭门羹,杨心妍只能一家挨一家地试。

几个队员连同梅知里也下车前去帮忙,屠一鸿孤零零地坐在四面露天的雪橇车上,开始观察四周来来往往的当地人。

这里看起来是一处非常原始的人类群居交易集市,甚至没有像样的街道,几十户用兽皮和雪松木搭成的帐篷互相邻靠,便利相近的软件人家进行以物易物的交易。

艾利人没有固定的居所,恶劣的生存环境和极端的季节变换使得他们成为了以家庭为单位的游牧民族,只有在南洋处在极昼的这段时间才会暂时彼此接触。

屠一鸿正在仔细观察着人们身上穿的海豹兽皮衣,突然察觉到暗处的一道视线,她用余光不动声色地瞟过去一眼,是一个头发乱糟糟的小孩,一边吃着手指,一边直勾勾地盯着她。

判断出这目光里没有威胁的成分,她慢慢地将脸转过来,直视看向那个小孩。

小孩还在吃手指,两只黑洞似的眼睛好像要把她吸进去。

屠一鸿略微思考了一下,看了一眼还在坚持着寻找今晚住宿人家的队员们,心中慢慢打定一个主意。

她站起身,走下雪橇车,径直走向那个小孩。

小孩也不跑,就这样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少女向他走来,在他面前蹲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

少女脸上露出温柔的一抹笑,声音比雪山上流下来的河水更清冽甘甜,“吃吗?”

小孩看起来似乎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善意吓住。

又或者……不是被吓住?

他愣了一下,突然一把从少女手中抓过糖,猛地转身向后冲去!

但少女的反应更快,她迅速向前扑去,伸出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肩头,二人倒在地上的一瞬间,屠一鸿听到前面帐篷里冲出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小孩脸朝下被她压在身下,她抬起半个头,看见刺眼的冬日阳光下,一个老女人逆着光向她跑过来,耳边传来艾利人特有语言愤怒的咒骂声。

距离近了,老女人开始指着她的鼻子吐唾沫星子,伸出手拉扯她身下的小孩,但她双手铁钳一般,死死抓住身下的人,一动不动。

周围的人纷纷因为这一场小小的骚动看了过来,几个队员大惊失色地向这边跑过来。

屠一鸿抬起头,看着女人,用有些夹生的艾利人语言冷冷地说道:“他和我做了交易。”

老女人愣了一下,枯树干似的脸紧紧地扭曲起来,伸出指甲足有十厘米长的食指怼着屠一鸿的心口指指点点,伴随以更激烈的辱骂声。

屠一鸿平静地听了一会儿,她学着老女人的样子,右手伸出食指指向老女人的心口,不紧不慢地说了两个字:“小偷。”

老女人的脸霎时变得一片惨白。

她哆嗦着手指,战战兢兢地看向周围的人。

听到屠一鸿指控的一瞬间,几乎所有围观的艾利人都露出惊恐或警惕的眼神,像是听到恶咒一样纷纷转身关上房门。

这就是游牧民族的习性,没有稳定的社群联系和利益关系,自然也没有相互信任的基础。

她人即狼群,这句话在艾利人的每个家庭里代代相传。

“我们并不想引起大动静,只是想借宿。”

屠一鸿站起身,拍了拍沾了草屑的手,小孩立刻哭哭啼啼地爬起来,躲到老女人身后。

她看了一眼周围人群里有些不知所措的队员们,又看向面前紧紧搂住小孩的老女人。

“期间物资供应可由我们自己负责,非常感谢您的帮助。”

老女人抬起头,瞪了她一眼。

她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的微笑。

住宿的事情终于有了着落,杨心妍在老女人家里谦虚地找了四个最小的帐篷住下,每个帐篷挤着睡三个人,空间刚刚好。

“乌苏家只有她和她的孙子相依为命,我们最好不要太过麻烦她们,能力范围之内能自足就行。”

杨心妍看着集结完毕的队员们,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了,接下来该开始走访了。”

分发下走访的调查问卷和小组名单,杨心妍带着队员们临走前,以今晚留在这里做饭的名义留住了屠一鸿。

听起来是个有理有据的借口,但屠一鸿心里知道,这是屠启那个家伙长期向周围人宣扬的后果——发育不良的残次品,天生病弱的短命鬼,会拖后腿的……废物。

她站在原地,沉默不语,算是应下。

杨心妍嘱咐好梅知里记得早点回来帮屠一鸿弄晚餐后,就放心地带着人走了,而梅知里也主动向屠一鸿要了买菜的清单,帮她接过了一会买菜回来的任务。

梅知里回来后她才能做饭,那么接下来的三四个小时,她是没有什么正事做了。

或者说……现在才终于可以做正事。

屠一鸿在帐篷里重新整理了一遍自己的地铺,听到身后有什么动静,她蹲在地上,回头看去。

又是那个小孩,藏在帐篷帘子外面遮遮掩掩地看着她。

一见她发现了自己,小孩身体微微颤抖了起来,但却没有跑,只是往旁边的帘子里躲了几步,小心翼翼地瞟着她。

看着小孩的眼神,屠一鸿回忆里的某些场景渐渐浮现。

熟悉的眼神,是幼时那些围绕在她身边的男孩,眼睛里藏着的那种自以为是的恶趣味。

但这种时候,无关紧要的人的意见,不值得她花心思去关注。

起码她这个年纪的人,面对小孩有足够的力气和手段。

她从容地站起身,拍了拍衣襟,转身走向小孩,漫不经心地问道:“乌苏呢?”

看见她和自己说话,小孩眼睛亮了亮,带着口水有些口齿不清的声音回答道:“在乌苏睡觉的毯子上。”

“带我去看看。”她命令道。

小孩这次出乎意料地很听话,套着肥厚裤子的两条小短腿噔噔地带着她跑到另一个大一些的帐篷,又短又粗的手指往里面指。

屠一鸿瞥了小孩一眼,他脸上挂着一副憨实又童稚的笑容,牙还没长全的嘴巴里淌着口水。

她径直拉开帐篷进去了。

一掀开帘子,一阵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间中央堆着火堆,燃烧的雪松木柴发出噼啪声,帐篷里弥漫着淡淡的松香气味。

忽明忽暗的火光映红了帐篷里散乱的陈设,地铺、木头矮凳、木桌、铁罐……照亮毯子上坐着的乌苏拉拉惊恐的脸。

屠一鸿看见乌苏拉拉两只鼓鼓囊囊的眼睛瞪着自己,薄薄的两片嘴皮拉锯般扯了起来,口中发出恶毒又愤怒的咒骂声。

视线从那张扭曲的脸上逐渐转移到乌苏拉拉手中捧着的那卷破破烂烂的兽皮书卷上,她旁若无人地走过去,坐到乌苏拉拉身边。

“你在看什么?”她把脸凑过去。

乌苏拉拉愣了一下,迅速把书卷收进怀中,紧了紧身上的兽皮毯子,防小偷一样的眼神盯着屠一鸿。

没看到内容,屠一鸿坐正身体,直视乌苏拉拉的眼睛。

“有个异乡人在雪山失踪了,你有什么线索吗?”

意料之外的话语,似乎是联想到自己女儿和女婿的死因,乌苏拉拉的眼神里透出一点悲伤的情绪。

屠一鸿把身子转了一下,火光映红了她的半边脸庞,她脱下手套,一边烤火,一边接着说道:“她的家在离这里很远很远的地方,她的父母都很想她。”

“世界生命收容所跟联合城邦那群走歪了道的智人不一样,我们来这里不为了侵略和征服,只希望能带她回家,哪怕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乌苏拉拉在内心争斗了一会儿,抱紧兽皮书卷的手慢慢放松下来。

屠一鸿将乌苏拉拉的反应全看在眼里,她烤着火,沉默不语,她在等。

老实说,她不觉得靠同僚们那种不动脑子的手段能在如此排外的地方问到些什么,暴力既然是人为天生拥有的手段,那该得用的时候就得用。

那份寥寥无几的希望就交给杨心妍她们,她有自己做事的方法。

良久,乌苏拉拉终于开口了。

她紧皱着眉打开兽皮书卷,迅速翻动着书页,口中念念有词。

因为语速过快,屠一鸿有些听不清,她试着打开翻译器,恰巧这时乌苏拉拉翻到了想要的那页。

她翻开其中一页,指着其中的内容,激动地对屠一鸿说着些什么。

屠一鸿眯着眼睛,一边辨识着书卷上半生不熟的文字,一边低下头去看手腕上翻译器上翻译出的乌苏拉拉说的话。

“……阿比克的功绩……神,风暴卷去……邪恶的异端,窥视……天外巨人!”

“雪山的山尖……失踪十个艾利人,抓走了信徒……”

乌苏拉拉的语速越来越快,翻译器已经跟不上速度,屠一鸿索性直接开口问道:“雪山上有什么?”

“异端的神明,带走了天主的信徒!”

乌苏拉拉古怪地惨叫一声,突然紧紧捂住心口,脸上流露出虔诚又极度悲伤的神情。

屠一鸿好像看出了些什么。

她试探着问道:“有很多人在雪山上的一个地方失踪了,包括你的家人,是吗?”

乌苏拉拉的身体一动不动,那双浑浊的眼睛痛苦地闭上,眼角渐渐溢出泪水。

屠一鸿点点头,“真遗憾,我很抱歉。”

她紧接着问道:“那个异端的神明,究竟是什么?”

“……闪晃。”

“什么?”她没听懂,疑惑地皱起眉头。

乌苏拉拉慢慢地抬起了头。

看着那双眼睛,屠一鸿突然间说不出话来。

两只浑浊的眼珠,虹膜上闪动着晶莹的高光,仿佛从那具形容枯槁的躯体里超然脱出,藏在时空深处静静地望着她。

她还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一种原始而纯洁的力量从那双眼睛里流露出来,如洪流般将她淹没。

“天穹之上的闪晃,在阿拉克的巨斧边缘游荡,异神已经降临,它在此徘徊,永远不会离开。”

乌苏拉拉一字一顿地说完这句话,突然闪电般伸出枯枝般的手,死死钳住屠一鸿的手腕。

屠一鸿吓了一跳。

她重新回过神来,与乌苏拉拉对视,那双眼睛里面重新充满了世俗的仇恨。

“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异乡人……滚出去!”

“我看得见,你是被它选中的人,你的灵魂已经堕落进深入骨髓的恶……”

乌苏拉拉不住地咒骂着,嘴皮子比翻书还快,突然,她又发狂般尖叫起来,站起身将身边的东西摔得到处都是,屠一鸿赶紧将一旁的兽皮书卷偷进怀中,悄悄地退出了帐篷。

深夜,科考队员们聚到了杨心妍在的帐篷,开始讨论今天走访调查的收获。

屠一鸿孤零零地喝着熬的米粥,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听着队员们的埋怨和鼓励声。

“……真麻烦,要不我们去弄点粮食来跟他们做交易好了。”

“不行!这样会破坏当地人的交易市场,我们还是要遵循不干涉原则。”

“哪有这么复杂!再说了,他们每年本来就需要我们捐助粮食补给吧!”

……

梅知里胡乱几口喝完粥,大啦喇喇地躺倒在地铺上,打了个长长的饱嗝。

突然间,像是想到了什么,她猛地坐起身,跑到屠一鸿边上,在后者疑惑的视线中掏出包里的塑料萝卜,脸上露出神秘兮兮的笑容。

“我跟你说,我今天在集市上偷听到他们在说阿比克神的事。”

“阿比克神?怎么说?”屠一鸿喝着米粥,脸上一副波澜不惊的神情。

梅知里长叹一声,躺上身后的枕头。

“还不是人类神话史的那一套,一个开天辟地的大男神创造了世界,用不存在的子宫创造了所有的后神和人类,然后他们就开始各种噼噼啪啪……”

屠一鸿微微皱起眉头,身体前倾,将呈着米粥的木碗放在地上。

“那还真是……原始。”

得到天才少女的认同,梅知里脸上露出揶揄的笑容。

她躺在地铺上,手里把玩着塑料萝卜,语气里流露出淡淡的嘲讽,“确实,照我看来,如果人类是神造出来的,那世界就是一架巨大的3D打印机造出来的……哎等等,对啊!”

打了鸡血一般,她兴奋地坐起来,眼睛亮闪闪的,喊道:“女人是人类的原子化3D打印机!”

声音传到帐篷里另一边,几个跟她相熟的队员无奈地看过来。

其中一个向这边调侃道:“喂,让联合城邦那伙人听到你的后现代式女权主义言论,你下个月的研究经费就完蛋了!”

另一个队员长叹一声,痛心疾首地说道:“都战后几十年过去了,人类里怎么还留有你们这群遗毒!”

某个角落里也响起一个漫不经心的声音,“唉,所以说人类之所以会濒临灭亡,就是因为你们这帮人拖了后腿,没有老老实实地生、服服帖帖地生啊……”

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尽管这番话看起来来得突如其来,但所有人说的都是实话,世界生命收容所因为内部成员皆为女性,且环境封闭排外,拥有成熟的双雌生育技术来进行人口繁衍,因此在外界长久地富有恶名。

联合城邦里大小媒体在对世界生命收容所进行介绍时,都会暗示其战前“ACM“的立场,告知人们,这并非一个可以信赖的组织——她们掌握知识与技术,却在战争中抛弃了人类,选择在极地建立起享乐的城堡。

直到今天,即使在生命保护和探索领域已经为人类做了诸多贡献,世界生命收容所也未能在人们心目中洗脱去它的罪名。

梅知里挠了挠头,“我只是说了实话而已啊……”

她嘟囔了几句,重新躺倒在地铺上,过一会儿后,伴着众人的议论声睡了过去。

而屠一鸿听了梅知里刚才的话,静静地坐在地上,脸上的神情若有所思。

……

新的一天清晨,梅知里被六点半的闹钟吵醒,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她打了个哈欠,刚要打算再躺会儿,却听见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她只好赶紧坐起身跑过去开门。

门打开,杨心妍一脸焦急地看着她,还没等她询问,杨心妍就开了口:“你昨天晚上看见屠一鸿了吗?”

她愣了一下,隐隐约约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有,我直接在你帐篷里睡过去了,她当时坐在我旁边。”

“你几点睡的?”

“应该是二十点左右。”

见没有有效的信息,杨心妍紧皱着眉头,着急地在门外踱来踱去。

梅知里小心翼翼地凑上前,问道:“发生了什么?”

杨心妍神色复杂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屠一鸿不见了。”

……

【警告前方暴风雪三级预警,建议减少不必要户外活动】

【温度零下二十五摄氏度】

【风速二十八米每秒】

【……】

屠一鸿关闭屏幕,将识别器远远扔到身后的雪地里。

昨夜,她已经将兽皮书卷里几个受害者失踪的地点标出来了,包括姜元源失踪的坐标在内。

现在,她将用书卷里的手绘地图前去调查——因为它的实用性,以及可信性都非常低下。

她戴上雪地护目镜,抓起身旁的登山杖,艰难地向前方走去。

若是进行观测,它就会坍塌,乃至消失不见。

所以,她就尽量不去看。

阵阵寒风呼啸而过,世界是无边无际的一抹白,浑圆的天地间扑簌簌地下了一场又一场雪,将所有的存在深埋地底。

地平线切割的那头露出一点薄透的光晕,而她最后的身影向前去,就此消失在漫漫风雪中。

第80章 在暴雨夜之前祈祷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玻璃窗的声音沉闷地回响,空荡荡的卧室里,床上躺着的人一动不动。

“滴——叮铃铃——”

床头柜上的电话响起,伏在床上的身体微微动了动,从凌乱的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按下接通电话。

“你好,我是屠启。”

沙哑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来时,她才发觉自己的脸上满是泪痕,两只眼睛又干又痛。

连忙擦去脸上干涸的盐迹,她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小心翼翼的声音,“你还好吗?”

是梅知里。

她捂住听筒,将脸扭到一旁咳了咳嗓子,才重新接起电话。

“不用担心,我刚刚正在睡觉。”

“呃,这样啊!”

梅知里的声音犹豫了一下,试探着继续说道:“我们这里有个小聚会,我刚刚发了地址给你。”

“你要是想转换一下心情的话,随时叫我,我接你过来!”

“谢谢,不用了。”

屠启顿了一下,接着补充道:“不用太担心我,祝你们玩得开心。”

挂断电话,她从床上坐起身,一边穿上棉外套,一边向盥洗室走去。

打开门的一瞬间,暴雨猛烈地敲打玻璃窗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清晰了很多,盥洗室里的空气分外湿寒,白色炽光灯的光线在室内光滑的地面上折射出清晰明亮的光斑。

她拧开水龙头,捧起水洗了把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水珠随着她的动作溅到冰凉的瓷砖台面上,向低处的一角流淌开去,有几滴顺着台面滴到她的灰色棉拖鞋上。

清洗完毕,她睁着酸痛的眼睛对着镜子重新画了个淡妆,今天晚上还要跟联合城邦来的人谈投资的事情。

匆忙选了一套黑白灰的职业裙装穿上,她推开公寓门,听到门外地面传来一声响动。

她低头看去,鞋柜旁放着一捧橘黄色的矢车菊,用几张牛皮纸和玻璃丝带精心包扎住,其间点缀着乳白的满天星,花丛中间插着一张卡片。

又是他。

她犹豫了一下,慢慢地蹲下身子,将花束抱起,捡出里面的卡片。

上面用烫金的花体字写着一行小字——“哀思绵长,千万珍重”

文绉绉的词句,联想起那个男人那副粗野高壮的模样,她嘴角情不自禁地微微上扬。

想不到那样的人,会为了她下这样细腻的心思,这样跟形象不相搭的句子也抄过来用。

她脸上的微笑没持续多久,又被内心沉甸甸的悲伤压了下去。

但现在,她恐怕没有心力去回应这份感情。

她唯一的孩子,才在一周前去世。

她转身走进屋内,轻轻将花束放在客厅茶几上。

一旁的房间角落里还放着男人之前送过来的,马蹄莲、康乃馨、薰衣草……加上今天这一捧,一共七束。

屠启锁上门,匆匆向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

处理公事的时间格外漫长,疲惫的大脑某种程度上比酒精更能让人放松大脑,压得眼皮昏昏沉沉地半阖,是一种沉甸甸的安全感。

让助手送走最后一位投资者,屠启从沙发上坐起身,去茶水隔间里接了杯水喝。

会客厅的门突然被轻轻敲响,她端着水杯,转身望向门那边,倚靠着柜台说了声“请进。”

门扉被轻轻推开,看见门外人的一瞬间,她的动作猛然顿了一下,颤抖着手指将水杯放在一旁的柜台上。

她的视线垂落下去,看着地面刀刻般清晰的瓷砖缝隙,像是自言自语似地轻声道:“你来干什么?”

男人有些手足无措地回头看了一眼门外,将门扉虚掩上,但私心于对心爱人名声的照顾,没有扣上门锁。

他今天特地换了身最干净精神的打扮,是五年前在同学婚礼上只穿过一回的高级定制黑色西装,面料是他有一次在黑环出差时别人还人情送给他的,据说是拍卖场上的高端货。

黑色漆皮皮鞋是他昨天新买的,发型是今天早上去做的,因为不敢出太多汗,怕乱了造型,特地雇了个平日里玩得最铁的司机带着他,马不停蹄地开到基地这边来。

还有他怀中的罗德斯玫瑰花束,和“永恒之爱”——一点八克拉的定制求婚钻戒,简约优雅的款式,内圈刻着她的名字。

屠启等了半天,发觉身边没有动静,有些疑惑地抬起头,看见那个高大健壮的男人抱着一束热烈的玫瑰花,郑重地向她走来。

鲜红醇烈的颜色仿佛这四方钢筋水泥世界里最耀眼的一束火光,将四周浸着寒意的空气燎燃,她轻薄如纸张的视野顷刻被灼烧,穿了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她突然感到整个人有些晕眩,四肢一阵阵地发软。

最无能为力的是,她惊恐地察觉到心头荡起的那点迷离恍惚的醉意——针尖般尖锐的狂喜。

多么羞耻的感情啊,她居然是如此卑鄙的一个人,她的女儿——才刚刚死去了七天,成了一具冻死在雪地里的尸体,而她现在却在期盼别人的求婚!

她怎能在一个人苟且偷生的日子里,独享这份自私的喜悦?

不对、不对、不对!

或许屠一鸿是对的,她是个不合格的母亲,她需要她那偏执古怪的言行,需要她独断的命令和无休止的质问,需要她把自己身边的东西一再砸烂……

她本就应该以那样的方式活着,只有那样,她才能在一片狼藉的生活里保住最稳妥的安全感。

可是现在,她的女儿,已经死去了,死在了不知何处的冰天雪地里。

她今后的人生,失去了重心。

男人眼看着自己面前心爱的女人眼眶里流出泪水,身体顺着身后的柜台一点点滑落,跪坐在地上捂住脸庞哭泣。

他心中慌乱了一瞬,连忙放下花束,走上前紧紧地将她搂入怀中。

他的身形肥胖如一头熊,肚子挺出如半袋鼓胀的沙包,手掌也因为常年在野外修车而粗糙如棕榈树皮,这总是被基地里的女人们所嘲笑的。

但单身三十多年以来,他心中一直坚信,总有一个女人需要他这样的身躯,为她遮蔽一片风雨。

哪怕这个人,与他的地位阶级天差地别。

在基地门外远远望见她的第一眼起,他就知道,眼前这个女人并没有表面上那样坚强——她站立时的身体曲线柔美,习惯低下视线和人说话,脸上总挂着温柔似水的微笑,言辞克制又让人舒心,从不表达偏激果决的意见,身上衣装的颜色绝不超过四种,款式更是保守得可爱极了。

他看得出来,她的内心住着一个少女,她看向他时眼波流转,透出一种寂寥……总之,他知道的。

她需要他,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察觉到怀中人的抽泣声渐渐平息,男人松开怀抱,宽大的两只手掌深情地捧起她沾满泪痕的脸庞。

他说:“嫁给我吧!”,捧出上衣口袋里的戒指。

看着黑丝绒盒子里闪闪发光的钻戒,屠启微微怔了一下,垂下眼睫,摇了摇头。

“这不合适……我刚刚失去了女儿。”

男人将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语重心长地劝慰道:“人死不能复生,日子还得过下去,活着的人应该好好活着。”

“如果小鸿她在天有灵,也一定希望你可以敞开心扉,迎接新的生活。”

听到这句话,屠启眼神一暗。

“不,你不懂……她希望我永远为她痛苦。”

闻言,男人激动地捧起她的脸,震声道:“可是我不允许!”

二人眼神对视上的一瞬,屠启的瞳孔里倒映着男人的脸,在天花板顶灯下散发着光晕,像一轮新生的太阳,新的神谕从其中说出——

“我要你活下去,未来的日子,我们一起走,我们去过世界上最幸福的人生!”

说完,男人重新紧紧地将她搂入怀中,好似要将她整个人揉入胸腔般用力。

……是啊。

屠启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头颅轻轻搭在男人健壮的左肩上。

原来依靠一个人,是这样安心的感觉。

或许他是对的,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

她现在已经四十三岁,接下来的人生说不好只有短短十余年。

接下来的日子,她想好好地过。

去重新活一遭,和他一起,过世界上最幸福的人生。

倚靠在温暖的怀中,她伸出左手,搂抱住男人的背部。

说不定这一次,她可以重新生一个孩子,用更好的方式去抚养他……

屋外暴雨磅礴,一阵阵凶猛地敲打着落地玻璃窗,一声巨大的雷鸣将黑夜贯穿,霎时间照亮了整个世界。

屠启猛地睁大眼睛,从甜蜜的世界里回过神来,才惊觉屋外还在下雨。

她不好意思地站起身,擦拭了一下眼尾的泪痕,与男人对视。

“抱歉,我哭得太久了……”

她话音刚落,屋外夜幕里突然炸起更大的一声雷鸣,几乎要将她的耳膜贯穿。

她捂住耳朵,疑惑地望向窗外,锋利如刀刻般的雷光连绵不断,在黑压压的天际尽头忽明忽暗。

屋内空气的温度愈发寒冷,窗外传来的暴雨声在屋内更加清晰。

仿佛被电流穿过身体,皮肤上冒出一层细密的疙瘩,她突然生出一种错觉,自己好像被倒灌在沉底的玻璃水缸里,上方黑漆漆的水域里藏着某种不知名的异物,向她游来……

办公室房门突然被急促地敲响,然后被一把推开,她惊恐地望过去,看见助手汗流浃背的脸,她看见她张着嘴巴对自己喊:“……回来了!”

“……谁回来了?”

她有点怀疑那个口型,好像是一种很陌生的咒语。

“屠一鸿回来了!”

助手激动地重复了一遍,冲过来抓住她冰寒如尸体般的手,带着她跑到窗前,一把将窗户拉开。

世界连通的那一刻,所有的存在清晰地穿透进她的脑海,她突然冷静下来,顺着助手的手指望向楼下的大门外。

漆黑夜幕下大雨倾盆,院子里乌泱泱地站着一大群人,来来往往的雨衣和雨伞折射着路灯纷乱的光影,倒映在地面的积水里,染得五光十色的一团泥泞,人群包围的中心,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雨水浸透顺着破破烂烂的衣服成股流下,沾满泥泞的脚边放着一个巨大的背包,那张苍白无血色的脸庞在漆黑夜幕背景的雷光下忽明忽暗,仿佛地狱里重生的引路人。

一秒,两秒……她看见那张脸渐渐转过来,冥冥之中与她对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带着某种可怕的魔力,将她有罪的灵魂缓缓吸入。

或许那眼神一开始还算平静,但渐渐的,从某个点开始,她突然看到某种暴烈的欲望在其中迅速地疯长开来,火焰般燎原了整个世界。

似乎是身体自我保护的机制作祟,她此时心中明明前所未有地清明,身体却不愿去思考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

仿佛含着铅心的木头人,胸腔燃起熊熊烈火,将自己连同周遭的一切都焚为灰烬……

楼下的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阵骚动,她战战兢兢地低头看过去,屠一鸿从背包里翻出什么东西,穿过人群包围,跑进了大楼里。

过了约三十秒左右,门外走廊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带着雨水泥泞的滴答声,屠启僵硬地转过身体,办公室门外被狠狠地踹开,发出巨大的声响在走廊里回荡,一股潮湿的寒气随之侵入。

屠一鸿站在门外,身上厚重的衣服湿透,在脚边淌下一滩积水,在地面的瓷砖上蔓延开去,她的右手提着一柄沉甸甸的斧头。

雨水从刀锋上流淌下来,很粗糙地亮,像是已经被使用了很久。

她看见少女阴郁的眼神从她脸上转移到男人脸上,从男人脸上又转移到她脸上……反反复复着,逐渐定格在桌上的钻戒上。

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很久,世界被困在了某一个节点,连呼吸都成了禁忌。

直到她看见少女的视线重新动起来,慢慢聚集到她身上。

“……贱人。”

清脆的、嗒的一声,办公室的门锁终于被今天的第十三位客人扣上。

……

走廊那头传来轮椅滑动在地钻上的声音,围在办公室门口的惊慌失措的人群们纷纷看过去,尚今安终于来了。

她看上去约五六十岁,坐在轮椅上,花白的背头短发一丝不苟地在耳后梳理好,细框眼镜下的目光透出威严的气质,双膝以下的裤管空空荡荡。

两个助手在她身后推着轮椅,办公室门前的人群纷纷让开身位。

尚今安坐在轮椅上,试着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

突然,她身后的人群里发出惊呼声,她皱着眉回过头,顺着身后人惊恐的眼神看向底下的门缝。

一滩血从门里缓缓流出。

她突然感到心口一悸,随即痛苦地捂住了心口。

一个助手惊叫一声,连忙后拉轮椅,另一个则冷静地拿出药物,熟练地往她的嘴里塞去。

吃了药,尚今安强迫自己平复心神,她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随即重新滚着轮椅上前,点击门扉上的识别器。

启动了最高权限的虹膜识别系统,她快速地操作了几下,办公室门终于应声而开。

随着两个世界之间的隔阂被打破,视野中那片四四方方的黑一点点地敞开来,那地狱般的场面在尚今安眼中逐渐清晰——

她听到身后有人发出了尖叫声,而自己的身体也情不自禁颤抖起来。

昏暗的办公室里一片狼藉,湿寒的空气针扎般侵入到人的骨头里,天花板的吊灯被劈烂在地上,地面散乱的数据报告和四处流淌的血液混合到一起,四处散落着男人的残肢断骸,角落里几台昂贵的实验仪器忽明忽暗,闪着故障的闪光,最大的一架上面嵌着一柄砍断了的斧头。

茶水间的隔断深处,助手害怕地蜷缩在饮水机角落里,看着屋外众人的那一刻,带着满脸的泪水连滚带爬地跑出来。

而尚今安的视线中心,浑身是血的少女俯身将她的母亲死死按在办公桌上。

可怕的喘息声传到屋外每个人的脑子里,伴随着倒映在一双双眼睛里的,惊心动魄的事实。

尚今安感到自己的脑子空了一瞬。

似乎是察觉到周围的环境发生了变化,少女松开手,慢慢直起身子,转身看向屋外的众人。

而她身侧,躺在办公桌上的人一动不动,无神的双眼里倒映着天花板熄灭的吊灯。

她一步步向尚今安走去。

屋外的人群纷纷发出惊恐的叫声,两个助手不约而同紧张地按住了腰间的枪。

屠一鸿举起双手,平静地看着尚今安的眼睛。

“我遇见了【零】。”

说完这句话,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她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放下右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

她在众人面前摊开手心的一瞬间,耀眼的光芒在房间里猛烈地绽放开来,整个世界顿时亮如白昼,无数虹光瞬发其中,光华流转,转眼间将她的身影淹没。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她们看见少女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轻飘飘地脱离了衣服,漂浮在半空中,又渐散作无数肉眼不可见的粒子,隐没入虚无的空气之中。

下一秒,所有人的大脑里不约而同地响起屠一鸿的声音。

“湮灭的文明在宇宙中归零,遗留的核心要为我们重启新的路途。”

“是时候脱离无休止的循环,为这颗星球重赋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