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明明,是决定好要出走的。
为什么在看到那个沉默的背影时,在听到她拥有了除自己以外的
女儿时,还会有这样的心情呢?
在自己沉睡的那些日子里,安提会怎么想呢?
她会担心自己,厌烦自己,思念自己,还是……怀疑自己呢?
在心理防线即将被击溃的前一刻,祝吟辰深呼吸一口气,抬起头来,重新凭着自己全身的力气站住。
会去想这些,一定是因为,她离开的决心还不够坚定。
她们的关系,从一开始本来就是一个谎言。
是时候结束了。
祝吟辰重新伸出手推开门,屋内的黑暗即刻占据了视线。
而黑暗中央的地板上,床尾的边缘,似乎倚靠着一个不速之客。
祝吟辰微微皱起眉头。
“你是谁?”
听见她的声音,不速之客赶紧站起身,祝吟辰听见熟悉的声音传来——“遵伊南娜阿努萨的命令,我来给您送醒酒的汤药。”
她看向不速之客身后,翅翼垂落的羽毛边上,床边的柜台上果然放着一碟汤药。
空气中传来一股香气,不知为何,祝吟辰脑中突发奇想。
仔细想想,她现在要离开安提,伊南娜其实已经不能算是她的
敌虫。
大胆一点,如果自己取代安提,成为新虫母,或许既可以保留安提和其她所有阿努的性命,将现在和谐的局面维持下去,又可以证明自己确实没有盲从安提的意志。
没错,这就是她想要的啊。
而成为虫母的第一步,是什么呢……
视线中的身影变得模糊起来,边缘的地方一寸寸发红,黑暗里的一切似乎都在舞动,阿利都们窸窸窣窣的笑声在耳边响起。
空气里的香气不知不觉变得越来越浓烈,将意识搅碎成五颜六色的一团泥泞。
“喀——”
祝吟辰走进屋内,背对着关上了房门。
第96章 将向新征途,冥冥再回响
“……算了,你走吧。”
黑暗笼罩住整个房间,窗外血色的天光隐隐透过窗帘,在窗台上照落一片暗影,诡异地扭曲着,空气里弥漫着甜蜜馥郁的花香和酒气。
祝吟辰偏过视线,尽力不去看床铺边跪伏着的身影,尽管感觉意识已经混沌不清,但她尚且残余有思考的能力。
整个世界,仿佛在慢慢悠悠地旋转、摇晃。
自天花板沉甸甸压下来的黑暗与大脑一同坠落下去,轻飘飘失去力气的双足和抽出的理智一齐上浮……
床铺边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祝吟辰潜意识里察觉到这声音是冲自己而来,她埋着头踉踉跄跄地退后几步,后背砰一声抵在墙上,传来坚硬而冰冷的触感。
感知颠覆的一瞬间,她整个大脑顿时清醒了很多。
祝吟辰此时才突然惊觉,自己整个人已然被冷汗浸透。
她泄了气般,重重地垂下头颅,咬着牙,从发紧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滚出去。”
一阵乱七八糟的脚步声从身边掠过,带动起一阵急匆匆的风,搅动房间里滚烫的、危险的气息。
祝吟辰背靠着墙静静地站着,指尖不自觉地微动了下,最终还是没有下一步动作。
比起思考接下来应当如何挑战安提的权威,接下来面对恩基和玛赫的战事才是最要紧的。
无论如何,现在都不是搞内讧的时候。
阿利都离开后敞开的门扉吹进来一阵微凉的夜风,那些窸窸窣窣的渐渐退却去,唯留下屋内一片寂静。
祝吟辰终于重新抬起头来。
夜已深了,是时候安眠入睡。
……
清晨,乳白色的天光普照大地,地平线那头浮起光明的一线。
埃勒伽什东部的海岸边上,后勤部队正在沙滩上四处奔走忙碌,不远处森林里的一群大颚齐齐列阵,黑压压的一片,沉默在迎面呼啸而来的海风中。
银贝草在乱石堆中随风摇曳,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踩在砂砾石上沙沙作响。
触角敏锐地探查到熟悉的信息素,尼努尔塔在拉姆堆里转过身,望向向这边跑过来的黑色身影。
看见一大群拉姆聚集在海滩附近,祝吟辰踏着海浪大步跑过去,白色的、水晶般的海沫附着在她的脚踝上,在海平面另一端越来越耀眼的天光照射下闪烁、破碎。
眼见着总算是没有迟到,祝吟辰双手扶着膝头喘着气,停在尼努尔塔面前。
“抱歉,生物钟没来得及调整过来。”她抬起头,眼神里透出些抱歉的笑意。
尼努尔塔困惑地微微歪了歪头,迟疑地重复了一遍她刚才脱口而出的音节。
“生物,钟,是何物?”
不好!
祝吟辰赶紧改口道:“就是工作和休息的习惯。”
尼努尔塔盯了祝吟辰好一会儿,慢慢地侧回了身子。
“看起来,你已经完全脱离她了。”
她?
是安提吗?
祝吟辰似懂非懂地微微点了点头。
她重新站直身子,好奇地向一旁热热闹闹的拉姆堆里看过去。
“她们在干什么?”
“迎接安提的第三个女儿。”尼努尔塔淡淡道。
“啊!”祝吟辰不自觉地惊叫一声,随即立刻反应过来,赶紧压低了声音。
她踮起脚尖,凑到尼努尔塔“耳”边,低声问道:“她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
尼努尔塔斜瞥了祝吟辰一眼。
这个家伙已经紧张到忘了自己和大颚都是只靠头上的触角来探察声波的吗?
“不晓得,她此时才刚出茧。”
“茧?”
望着拉姆们此起彼伏的背影,祝吟辰喃喃道:“我只知道阿努有成蛹的过程。”
“过去确实是这样。”
尼努尔塔眼底透出一种渺远的平静。
“但安提的存在重塑了整个阿努,虫群将为她的意志所变化,包括一切新生的起点和尽头。”
“……”
过去那种久违的身在谜中不知谜的感觉终于重新浮现,祝吟辰看了一眼尼努尔塔,心底隐约感觉到接下来旅程的不同寻常。
就仿佛她一直在这片土地上游荡,从未参与过蓝星的种种纠葛。
一切前路,都通向令她期待的未知。
祝吟辰正默默地徒自想着,前方的拉姆堆里突然散开来,迎面而来的背部撞了她一个猝不及防。
一双宽阔的手掌及时将祝吟辰拉起来,而后抱起她一路向外狂奔!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祝吟辰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她有些愣神地看着将自己抱在怀中的拉姆的脸,后者的眼线明亮地闪烁着,嘴角向上扬起,明显是处于一种极度兴奋的状态。
“她来了!”
祝吟辰眼睁睁地看着拉姆的嘴巴一张一合。
“她来了!”
“她来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祝吟辰终于忍不住了。
“等等,你到底要跑到哪里去啊?”
她开始挣扎着使劲拍打拉姆的胳膊。
“再跑就要跑到菌群了,放我下来!”
当拉姆将自己放下来的时候,祝吟辰回过头,才知道为什么拉姆带着自己跑了那么久。
因为那个东西,实在是太过于巨大了。
方才还算热闹的沙滩此时变得空荡荡的,几乎所有拉姆都跑到了和祝吟辰她们相同的界限处。
所有阿努视线的中心,不约而同地集中聚焦在海浪边缘正在迅速膨胀的那一团上。
美丽的钴蓝色圆环,镶嵌在向日葵一般热烈的明黄色□□上,足有三层楼那样庞大,边缘折射出湿润柔滑的光泽,约九条巨大的触手连同柔软的头部一起,蜷缩在嶙峋不规则尖锐的、半透明的螺壳内部,毯子般慢慢地向沙滩四面延伸开去。
沙砾与黏液混合做泥泞的一团,在拉姆们安静的目光中,几条触手开始在沙滩上舒展起身体,翻搅的触手间露出底下一排排白色的吸盘,而那螺壳其中的脏器也随之慢慢地一同拧转起来。
祝吟辰睁大了眼睛,紧盯着仿佛蓝星地下室实验室里的活体标本装置玻璃器械似的螺壳,在心底默默数了数,里面差不多有三颗心脏、一个胃囊、一个类似墨囊的东西,盲肠等等器官,还有……一颗奇怪的东西。
紧闭着双眼的,微笑的脸,雕刻般呈现在那颗圆形的、发丝般嵌满了后面的血管和神经的内脏表面,两边甚至还有耳廓一般的半月形凸起。
那是什么?
祝吟辰慢慢看向一旁的尼努尔塔,迟疑地开口问道:“她的头长在里面吗?”
尼努尔塔面色不改,淡淡道:“那是她观测这个世界的目珠,反是尚且有温度的,都要被她紧盯住。”
“原来是这样。”
祝吟辰转回了头。
看来是她陷入某种认知上的面孔幻觉了。
海滩那边,这场议论的话题似乎是安静了下来,原本伸出来的几条触手开始向螺壳内部蜷缩去,拉姆们见状纷纷上前,开始为她清理腕足上残余的泥沙。
祝吟辰也跟着走上前去。
对于眼前的这个新生生命,她还想知道更多。
然而四周熙熙攘攘的虫堆之中,就在她距离螺壳还有约五十米
远的时候,脚踝处突兀地传来一抹湿滑的感觉,随即她就被拎起来吊到了半空中。
底下的拉姆群里发出阵阵惊呼声,但也有几声善意的笑声。
祝吟辰尴尬地晃动了几下身体,真是一条漏网之鱼……不,漏网之足。
她为什么要把自己抓起来?
还没来得及想明白,祝吟辰感到抓住自己的触手开始往螺壳那边缩去。
她于是不再动弹,垂向地面的视线中,渐渐出现的明黄色的、柔软的□□越来越大,表面一圈圈蓝色圆环忽明忽暗地闪烁。
慢慢的,她被吊到了螺壳上面。
触手轻轻地将她放下来,她抓住螺壳上尖锐不规则的凸起,一时间不知道该往上还是往下爬。
往上爬的话,难道她要坐在她头上看风景吗?
往下爬的话,难道她要任由自己栽倒在那一团又湿又滑的触手中吗?
祝吟辰想了想,选了个迂回的办法——她谨慎地爬到了螺壳下方的边缘处,坐到上面凸起较安全的地方,抓住旁边其他的凸起保持平衡,然后不再动弹。
祝吟辰向下看去,看到自己的双腿荡在半空中,底下就是翻搅的触手之海,不自觉地往螺壳靠得更紧了一点儿。
突然,她听到耳边传来湿润如黏液一般的呼吸声,仿佛紧贴着她耳廓发出的般黏腻。
“伊塔,最近,如何?”
一瞬间,祝吟辰瞳孔猛然张大。
她惊愕地看向一旁的螺壳,那张“脸”正透过半透明的壳壁紧挨着她,静谧的面孔凝固着永恒的微笑。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道:“还好,谢谢关心。”
或许是在某个她不在场的时候,这个孩子从拉姆们口中意外得知了自己的名字吧。
想到这样的合理性,祝吟辰慢慢地放下心来。
她试图放松一点语气,因为不知道这孩子的脸到底在哪里,只好注视着那张“脸”,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尽管那张“脸”从始至终一动不动,祝吟辰还是感觉到冥冥之中有一双眼睛将自己盯住。
她耳边再次传来那个声音。
“穆,巴,塔。”
一颗接一颗,水滴般滴落下来,沾湿她的耳朵。
“你要,记住我的,名字。”
“就像记,住,你的名字,一样。”
滴答——,滴答——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祝吟辰渐渐感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一寸寸冰冷、麻木。
仿佛坠入了那底下不断翻搅着的深渊之中,灵魂和□□都混作混沌的一团。
而那声音还在低声呼唤着她的名字,在未知的黑暗里不断回荡。
“伊塔,伊塔。”
第97章 再复相遇时,巨变冥冥中
此次东征,目标是恩基本体所在的菌群。
随着这颗星球生物繁殖季的来临,新一代阿努的数量正在不断增长,埃勒伽什急需进一步扩张。
但每一个拉姆都心中深知,一昧地倚靠大颚去攻占附近其他生物的领地、无限制地搬运四周地域的建材是不可取的——特别是这个她们蜗居在北方,而恩基和玛赫正源源不断向此处包围进攻的时候。
因此,通过埃勒伽什海底四处的隧道向更远的地域扩张,建立更多的、新的堡垒,以埃勒伽什为中心,结成一张里应外合的军事网络,就成了埃勒伽什下一步的发展对策。
祝吟辰所在的这一只队伍,就是埃勒伽什吐出的第一缕蛛丝。
最后望了一眼身后的埃勒伽什,祝吟辰转过身,向前小跑几步,跟上已走出百米远的大颚队伍,往东边去。
按照计划,尼努尔塔和她将在七个夜潮内抵达菌群,其她的得力干将则分布在埃勒伽什四周地域,防止外侵和情报泄露,而伊南娜则埃勒伽什内部坐镇,统筹兼顾时局的变动。
当她们抵达菌群后,祝吟辰负责独自潜入菌群附近“纳姆的耳蜗”,直接与伊南娜对接,双方里应外合,迅速夹击爆破目标菌群,将孤立无援的恩基赶入驻有伊南娜老本营的西南部沙漠地带,一举歼灭于沙暴之中。
“希望一切顺利。”一路上,祝吟辰心中暗自祈祷。
天际那边渐渐浮起一抹昏暗的殷红,万物的影子不断拉长又融化开去,将世界染成一团混沌的黑。
黑暗的大地上,一抹火光燃起来了,倒映在一双银色的瞳孔中,照亮背景里错落树影间走来走去的身影,是陆续携带幼体回营的拉姆们。
自穆巴塔诞生起,拉姆们在海洋里陆续发现了一些与其形态相同的幼体,赶在南纳发现她们之前,大颚们强行带走了一批幼体,好让这些未来的战士提前熟悉战场。
临行前,伊南娜命令了她们统一的称呼——巨蛸。
火光劈啪作响,祝吟辰双手抱膝蹲在地上,不声不响地削着棘皮果。
这种果实生长在北部温带地区树木的高处,看起来像长有牛油果粗糙坚硬外壳的苹果,啃起来酸甜可口,沙沙作响,有一股淡淡的香气。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祝吟辰吃完第三个棘皮果的时候,四周已经没有拉姆在走动了。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眯着眼望向地平线处,漆黑的夜幕上正渐渐升起一轮血红。
这个时间,该轮到她执勤了。
随行的拉姆们在地底开拓了新的隧道,地表上则开了一个半封闭的地窖口做遮掩,祝吟辰走出丛林,与不远处守在地窖口的大颚打了个招呼后,独自向东北方向的树林深处走去。
远处传来不明生物的夜啼声,她俯身随手摘了一支路边草丛里的花,一路平安无事。
树林深处是一片湖泊,湖面波光粼粼,在血红的天光下闪烁。
行至此处,四周没有什么明显的动静,祝吟辰沿着湖泊走了一圈,观察一圈四周的丛林地面,确定了没有百骨出没的踪迹。
就在她准备返程时,身后平静的湖泊却突然响起汩汩的水流声,动静大得如开水沸腾一般。
祝吟辰猛地顿住脚步,腕间青筋顿时绷紧。
她警惕地慢慢回过头。
一座小山似的黑影,从湖中心渐渐升起,几条触手自沸腾的湖面缓缓伸出,环抱住中心那枚巨大的、半透明的螺壳。
地面草丛间隐秘的黑暗中,其中一条触手无声无息地向她爬去,经过的地方在草地上留下湿润的痕迹。
血色天光照拂下,看见那张“脸”的一瞬间,祝吟辰瞳孔微缩,一颗心蓦地悬了起来。
她悄悄地退后了半步。
拉姆们临走前居然没告诉她,她们把穆巴塔安置在了这里。
感觉到左脚踝处传来无声无息地环上一圈冰冷的肉感时,祝吟辰脸上不得不浮上一个尴尬的微笑。
“原来你在这里啊。”
她托着脚踝的触手,有些蹒跚地上前几步。
“你刚出生不久,就离开埃勒伽什这么远,感觉还好吗?”
穆巴塔静静地不作声。
祝吟辰盯着那双闭着的眼睛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那张“脸”其实只是一个生物热感视力的拟态器官。
为了缓解一下气氛,她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身子微微向后扭去。
“现在这么晚了,你应该也累了,早点睡吧。”
然而,她明明表明了想要离开的意思,脚踝的触手却不曾有半分松动,底下的吸盘牢牢地抓附着,且隐隐透出些越缠越紧的势头。
二虫就这样陷入了僵持。
祝吟辰站在原地,默默思考了半天对策。
等她再次抬起头的时候,那片压迫感十足的巨大身影已经几乎贴近她的面庞了。
视野被庞大的阴影笼罩住,空气里迎面传来湖底深处湿寒的气息,带着一点生骨肉的血腥气,她几乎能想象到口器深处的黏膜、神经血管和肉壁随着呼吸蠕动起伏的样子。
而这具活生生的躯体外部,两股沉甸甸的重量在冥冥之中错落往下,最终沉落到她的双肩之上。
透过半透明的螺壳,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静谧的面庞边缘处勾勒血红的天光,祝吟辰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与其说面前这生物是安提的孩子,不如说是埃勒伽的孩子。
黑暗、孤寂、死亡,庞大的生命力封闭在血与肉的海洋中。
“我又看见你了,伊塔。”祝吟辰听到沉闷的声音从那巨大的螺壳里发出。
听起来好像……比预期之中意外地要更稚嫩一些?
“你在干什么?”穆巴塔紧接着问道,像一个好奇的孩童。
祝吟辰回过神来,为了掩饰异样,她装模作样地轻咳一声,沉声道:“巡逻营地。”
“营地是什么?”
……啊?
祝吟辰意外地看了一眼穆巴塔。
这种最基本的常识,南纳居然没教她吗?
不对,她好像还没来得及见到南纳,就被大颚们抢先一步抬走了……
站在原地,祝吟辰略微思考了一下。
“就是阿努们在出征过程中,选择临时驻扎的地方。”
“出征是什么?”
“就是阿努们离开据点,前往战场的集体行动。”
“据点是什么?”
“这个,啊……”
祝吟辰停顿了下,穆巴塔的下一个问题却紧随而来。
“战场是什么?”
“……”
看着面前这颗水灵灵的大螺壳,祝吟辰内心默默叹了一口气。
看来她当初在安提面前刚出生的时候,还是表现得太智能了。
“算了,我下个夜潮再来教你这些吧。”
时间确实是不早了,多多睡觉才是小小巨蛸成长的头等要紧事。
祝吟辰伸出手,轻抚了下螺壳的表面,力道轻柔而克制,这是她临时决定出的告别的姿态。
穆巴塔安安静静地没有说话。
祝吟辰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感到双肩上的重量开始渐渐退回。
看来,她比她想象中的更听话。
在血色的天光掩映下,祝吟辰飞快奔出树林,带动身侧急迅的风声,掠过草丛一张张叶片沙沙作响。
接下来的两天里,她的东征生活充实了许多。
夜潮未至之际,她与尼努尔塔并肩走在队伍最前面,商量战事的备况;夜潮降临之时,她向执勤的拉姆打探今日穆巴塔的安置地,尽力抽出多余的时间教书育虫。
一来二去,渐渐的,她和穆巴塔彼此间熟悉了许多。
不过,说是彼此,不如说是她单方面对穆巴塔了解了许多。
而穆巴塔,明明只是个初生不久的小小巨蛸,却始终表现得奇怪地亲近,仿佛真的早就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了她一样。
东征的第三个夜潮,晚间的温度要比平常更高一些。
她们的军队此时已越来越接近南方,湿润的空气弥漫在闷热的高大丛林间,食物逐渐不是问题,但一路上肉眼可见的威胁性生物也越来越多。
但更奇怪的是,尼努尔塔非但没有增加,反而大大减少了巡逻的时间和队伍。
因此,祝吟辰今夜得以腾出了更多时间来陪穆巴塔。
湖边的温度稍微低一些,让虫头脑也更清醒,祝吟辰盘膝坐在岸边上,身旁放着几条触手,大腿上、肩上则还各自搭着两条。
因为没有衣服,不用怕脏,所以她也就不去管那些湿答答的黏液了,何况冰冰凉凉的还有降温的作用,只专心致志地教授湖里泡着的穆巴塔。
“……所以不是所有阿努都是同伴,看见长得跟我差不多的,更有可能是菌群那边的敌军。”
讲到这里,祝吟辰想到什么,停顿了一下。
“不过,要是在战场上看见和我的脸长得一模一样的阿努,你一定要记得远离,交给我就好。”
肩上的触手末端微微晃动了两下,似乎是在表达听进去了。
讲了半天,有点口干舌燥,祝吟辰闭上眼睛,决定就这样坐着休息一小会儿。
慢慢的,她逐渐感到背部攀上几股湿滑的触感,往腰部分散开去,隐隐有将全身缠缚困住的试探。
其中一条一直爬到头顶,放松地轻轻拍打着,啪嗒啪嗒响。
事已至此,她无奈地睁开眼睛,感觉自己像是被轻轻含在猫或者狗的口水四溢的嘴巴里。
她顶着触手站了起来。
冰凉的粘液顺着她的发丝慢慢淌下来,几乎有让她头顶开了个血洞的错觉。
明明有些生气,但也不好跟小小巨蛸说重话,祝吟辰想了想,有些委婉地说道:“安静一些吧。”
好像也不是很委婉……
触手慢慢地缩回去了,她看见湖中心的螺壳似乎是因为收回的重量往下沉了一些,边缘的湖面浮上几束气泡,破开一圈圈涟漪,在血色的天光下回荡。
她突然想起纳姆的耳蜗。
那个夜潮,那个近乎于完美圆形的湖面,当安提潜入其中的时候,那身形摆动的涟漪是否就已经将反叛的命运传达给了纳姆?
为什么这么久过去了,埃勒伽什已经与恩基打了近两个多月,纳姆却还迟迟未现身呢?
“伊塔,伊塔。”螺壳里传来穆巴塔稚嫩的声音。
她回过神来,注视着那片半透明的螺壳。
“打败了恩基和玛赫后,你又要去哪里呢?”
仿佛倏地坠入湖底般,祝吟辰心中一惊,心底蔓延起密密麻麻的酸痛感。
按原计划,打败了恩基她们后,她会跟伊南娜提出合作,推翻安提统治的虫群,重新建立新的虫群——安提,伊南娜,和她自己都可以和平共存的新虫群。
无休止的杀戮,无休止迭代更新的王朝,在人类的历史上已经重复过无数次,她不想在阿努的历史上再重复同样的悲剧。
难道虫群,必须只能有一种吗?
她承认,她爱安提,但和她一起清洗掉所有的阿努,哪怕是完全没有感情的陌生阿努……
平心而论,她做不到。
陷入沉默的气氛中,一只柔软的触手再次抚上她的头顶,轻轻地拍打着。
“伊塔,伊塔。”
“你要做的,就尽管去做吧。”
黏液沿着发梢滴落,打湿一小片锁骨,她仿佛梦醒似地回过神来,渐渐觉得四周的场景有种古怪的、充满腥气的熟悉。
她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你,穆巴塔。”
“我会的。”
昼夜交替轮回,时间在不断前进的步伐中沉默向前。
湖水再一次荡开一圈圈血色的涟漪之时,东征终于进入第二个阶段——她们正式进入了菌群附近的雨林洼地地区。
第四个夜潮,就此降下。
一双银白的眼睛倒映在湖面上,祝吟辰又来了,只是这一次,湖面上是一片空荡荡的风景。
反常的表现,穆巴塔这次居然并未提前出来等她。
看不清湖面下是否有东西,祝吟辰半跪在湖边上,轻声呼唤了好几遍穆巴塔的名字。
四周的空气在血一般的夜色中浸得冰冷,偌大的树林子里静悄悄的,一点声响也无。
见喊了很久都没有动静,祝吟辰紧皱的眉头越来越深。
她站起身,开始观察四周的环境。
穆巴塔没有理由突然外出,难道是百骨带走了穆巴塔吗?
不是不可能……毕竟这里离菌群确实已经非常近了。
她走进附近的雨林中,警惕地继续轻声呼唤。
“穆巴塔——”
“穆巴塔——”
“穆——唔!”
不知何时,一条触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祝吟辰身后,猛一用力将她嘴巴捂住,强力地拖入深处的树林中!
她本来第一反应极快,锋利的爪子瞬间钳制住湿滑的触手肉壁,然而鼻尖传来熟悉气息的一瞬间,掌间的力气还是一点点松懈开。
等到她被拖到树林深处的漆黑树丛时,她轻轻按下捂在口鼻处的触手,慢慢地回过头。
果然是穆巴塔。
她紧靠在角落里,在螺壳里紧巴巴地蜷缩成一团,里面只伸出一条将祝吟辰拖过来的触手。
什么事会让穆巴塔紧张成这样?
祝吟辰疑惑地转回头。
目光直直地穿过树丛的一瞬间,银白的瞳孔惊愕地一点点张大。
平坦、开阔的草地上,两个熟悉的身影仿若舞蹈一般,在血色的天光下紧紧相拥。
数条胳膊粗细的触手,将高大健壮的粉色铠甲紧抱在怀中,那双昔日抱过木材、黏土、大理石的双臂无力地垂在身侧,身体尚且还算是站在原地,而头部的地方已被小小巨蛸的螺壳占据。
那片透明的螺壳中,胃囊里隐隐透出第二颗头颅,那是真正的——永眠的、静谧微笑着的拉姆。
风吹过,树林里响起轻轻的、沉闷的一声,仿若一滴水回到了海洋般清脆。
身体倒下去了。
第98章 我们于深渊中回望
林野间的风在夜里呼啸而过,紧贴着面庞附着一层湿气。
祝吟辰坐在如裙边般卷起的螺壳边缘一角,两只手手死死抓住上面伸出来的骨突,身下的巨蛸载着她,几条触手游蛇一般,飞快地穿梭在高大的灌木丛间。
她双眼直视前方,紧盯着来时的路径,基地离她们越来越近。
逼近地窖口,穆巴塔猛然刹住脚步,祝吟辰干净利落地翻身落地,拦住一个经过的拉姆,后者的怀中还抱着一个巨蛸,看起来刚睡着不久。
祝吟辰用复杂的眼神匆匆瞥了一眼睡着的巨蛸,抬眼注视向拉姆的眼睛,“尼努尔塔回来了吗?”
拉姆不动声色地“眨了眨眼睛”,全封闭式眼罩护甲中间划过的明线闪烁几下。
祝吟辰转过身,看向穆巴塔。
“你先待在这里。”
说罢,她蹲下身子,翻下地窖口。
拉姆的建造兼顾效率和实用性,因为是每日临时暂住的军营,所以地下一般只造两层,各个分工机构也以横向方向分割,以类似蜂巢的隔间进行隔离,无法像从前一样只需要由深到浅地纵向潜入,就可以一目了然。
祝吟辰在地下第二层挨个找了整整一圈,才在第六个隔间里找到了尼努尔塔。
她急急地推开门,房间里一片黑暗。
“……尼努尔塔?”她试探着问道。
“你睡了吗?”
深呼吸一口气,她开始往房间里走进。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商——”
“什么事?”
突兀的,头顶突然笼罩下一片阴影,祝吟辰回过头,尼努尔塔就站在她身后,黑色的眼睛沉默地看着自己。
她的鼻尖敏锐地捕捉到一丝熟悉的味道,看来尼努尔塔是刚从外面的育卵区里回来。
站在走廊外面,祝吟辰飞快地思考了一下。
考虑到外面还有不少抱着巨蛸的拉姆在走动的情况下,为避免恐慌,她将一只手轻轻搭在尼努尔塔的一只虫足关节上。
“先进房里说吧。”她低声说道。
……
“原来如此。”
尼努尔塔听罢祝吟辰的叙述,丢出简短的一句话后,就再没了言语。
而祝吟辰则在房间里焦虑地走来走去。
东征途中居然发生这种自相残杀的事情,实属诡异,不能排除是玛赫可能在背后从中作梗。
仔细想想,她们接下来已经进入了南方地区,明明威胁生物以及未知地域越来越多,尼努尔塔却擅自减少了巡逻,实属决策失误。
而这,是绝对不允许的事情。
她抬起头,望向尼努尔塔,语气比之间严肃了许多。
“我们必须增加巡逻的时间,以及大颚的数量。”
“巨蛸喰食同类的事情还不知道是否已经有了先例,如果这次是第一起还好,我们可以及时纠正她们的行为。”
她一边说,一边向尼努尔塔走去。
“我们可以划出一部分拉姆专门负责巨蛸的看护,或许不需要所有拉姆都必须要专职建造,兼职很多时候实际上产生不了什么效果……”
尼努尔塔巨大的背影沉默在黑暗的角落里,好似一座铁铸的、冰冷的坟。
听着祝吟辰的话,她始终一言不发,好像是在深思些什么。
祝吟辰的脚步近了,她站在尼努尔塔面前,眉心渐渐地越皱越紧。
“尼努尔塔。”
她终于开口问道:“我不理解,你怎么会做出这种决定”
难道,会是那个原因吗……
然而下一秒,仿佛早就洞悉了她的内心似的,黑暗中传来尼努尔塔的声音。
“你无需顾虑,玛赫不在这里。”
闻言,祝吟辰心中一惊。
她张了张嘴,还是没有说话。
与其逼问,不如等尼努尔塔自己交代。
藏匿在黑暗中巨大的身影慢慢转过身来,祝吟辰看见巨颚锋利的一侧朝自己这边转过来,略上方的地方,投下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冰冷。
“……”
她突然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干涩得发紧。
就好像冥冥中,有什么东西将自己的后颈牢牢扼住。
良久,尼努尔塔终于开口。
“伊塔,你来自何处?”
“埃勒伽什。”祝吟辰几乎是下意识地答道。
“那你就该知道你要做些什么。”
祝吟辰眼底逐渐透出些迷茫,尼努尔塔冷哼一声,向外面走出几步。
“早在万物哀寂冰封之时,我们就曾说过,将一切献给那不熄的光明。”
“几百个被选中的姐妹,在沙暴中连夜出发,抵达冥土时只剩余约半数,我们留在这里,像那些先行逝去的一样,在夜潮轮回中向死亡奔去。”
听到这里,祝吟辰忍不住插了嘴,“我们明明一起好好地生活着,怎么能叫赴死?”
尼努尔塔沉默地停顿了一下。
“若是背叛于她,虫群便要湮灭其中。”
祝吟辰心底突然窜上一股不详的预感,毒蛇般将她的心脏死死抓住。
而下一秒,尼努尔塔的话就回应了她的恐惧——
“若要离开纳姆,死亡便是代价。”
下腹突然传来一阵翻江倒海的不适,剧烈的呕吐感顿时冲击大脑,祝吟辰猛地弓下腰,捂住口鼻,一点点跪倒在地上。
在触电般的一阵阵眩晕中,她的眼眶渐渐变得发红、酸涩,下眼皮外翻溢出泪来,而尼努尔塔低沉的声音还在她的耳畔回响。
“……玛赫早不再创造新的大颚,留在埃勒伽什的,徘徊于空居的,加入这次东征的,总计有四十六只大颚,能被安提和你调动的战士已经所剩无几。”
“伊南娜阿努萨选择留在埃勒伽什,是遵守了过往与安提合作的承诺,因此不能离开。”
“而你,此次被单独调离出来,还不明白安提的意思吗?”
尼努尔塔转过身,沉默地俯视地面上黑色的身影。
冰冷的视线中,祝吟辰半俯跪在地上,慢慢地放下捂住口鼻的手。
掌心和地面已经是粘稠的一塌糊涂,晶莹的津液、眼泪……但好在她强撑住了,没有真的呕吐出来。
祝吟辰慢慢站起身,发红的双眼注视着尼努尔塔,眼底透出的情绪已经恢复了平静。
身经百战的人生,她已经学会了去接受事实。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应当称赞巨蛸们现在的行为,足够积极进取吗?”
“那你呢,你也会这样死去吗?”
无需尼努尔塔回答,祝吟辰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她转过身,打开紧闭的房门。
然而就在她踏出房门的一瞬间,尼努尔塔突然叫住了她。
“伊塔。”
听到自己的名字,她再一次转过头。
门外走廊里的光线照进一角,她隐约看见那双黑色的眼睛,藏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无论你今后要何去何从,我都衷心地希望,你能始终保持你应有的忠诚。”
低沉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她眉头一皱,有点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咬着牙犹豫了一瞬间,还是下定决心转身离开。
浑然不觉地,临走到自己房门口的时候,祝吟辰抬起头,看见紧闭的门,才恍惚记起来,外面还有个孤单的小小巨蛸在等她。
她深呼吸一口气,迅速整理好心情,赶忙向上面跑去。
“穆巴塔!”
她翻上地窖口,下意识喊了一声,还没来得及找,一条冷冰冰软趴趴的触手突然自天而降搭在她的头顶,她心底顿时安定许多。
“那个湖你大概不能去了,今夜的话,我陪你在外面睡觉吧。”
抹了一把淌到额头的黏液,祝吟辰牵着穆巴塔的一只触手,带着她坐到一旁的地面营地边上。
篝火早已经被拉姆熄灭了,整个地面上的营地静悄悄的,此时此刻,除了她们俩,所有的阿努都已入睡。
连穆巴塔的螺壳内也发出浅浅的呼吸声。
但她仍强挺着没有直接睡过去,几条触手从后面伸过来,作为一种从拉姆们那里学到的安慰方式,七手八手地将坐在草地上的祝吟辰轻轻地半包裹住,大概是一种拥抱。
但是……这其实特别醒神。
几乎裹住全身的黏液冰冷,沿着身体的弧度一滴滴淌落在草地上,祝吟辰感到脑海里渐渐清醒许多,好像连情绪也被冰封,一寸寸沉下去。
就这样坠落下去吧。
沉默,在血色的夜潮下无声地蔓延开去。
万物都变得寂静,风也停住的时空中,如一枚血泪滴落凝结成的珍珠,掌有者的低语传入垂泪者的耳中。
“伊塔,伊塔。”
“切勿闭上你的眼呵。”
“若是要赞颂生命,死亡也应值得高歌。”
“纵情哭泣吧,不要让泪水辜负激情与悲伤,此后的路,你还要快步向前走。”
……
……
梦中的话语持续了很久很久,当祝吟辰睁开双眼时,停留在记忆中的话语也随风般渐渐消逝去。
“伊塔,伊塔。”
“我一直潜行在万物的阴影里,一直在看着你。”
此时一阵夜风拂过,将无数银色发丝吹起,遮蔽住视线,祝吟辰愣转过头来,愣愣地注视着穆巴塔,玻璃般晶莹剔透的螺壳内,那颗拟态的头颅双眼紧闭,静谧地微笑着。
她突然一时间失了语。
为什么穆巴塔的热感腺体,会长得这样一张生动的面庞呢?
就好像冥冥之中,真的有什么东西要和她面对面说话一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血一般浓烈的夜色渐变消逝在天际浮起的、璀璨的白中,风声送来新一轮的黎明,将生命的喧嚣传递……
良久,良久。
直到听到空气里传来细不可闻的呼吸声,确认身旁蜷缩在螺壳内的小小巨蛸还在睡着,祝吟辰的身体才后知后觉地慢慢放松下来。
接下来,要继续踏上她们的东征路程了。
她微微俯下上半身,面颊的一侧轻贴住螺壳的表面,传来冰冷而坚硬的触感。
海的深处,也常常是这种感觉吗?
不……怎么可能呢。
大概是错觉吧。
潜意识里的期盼一点点沉落下坠,她心中安定下来,渐渐松了口气。
“谢谢你……”
“穆巴塔。”
第99章 心明是非,在东征时
后日,东部山谷地带。
祝吟辰们此时正处的位置,刚好位于北部温带森林和亚热带雨林之间。
在天光渐红之时,祝吟辰吃完晚餐,独自走到江边的乱石滩上。
她迎着风伫立,放眼望过去,一条极深极狭的江海出现在她眼前,直向南方的密林一泻千里,最终消失在群山连绵的尽头。
其两侧则是如翅翼展开般的地震带断层大裂谷,高山上未融尽的雪水自粗糙古老的岩面上流淌下,在天光下闪耀着晶莹的光芒。
毫无疑问,阻挡在她们面前的是一条极深的断层河流。
汹涌澎湃的江水滚滚而来,湍急的水流在湖面上冲刷起大片弥漫的水汽,轰隆隆的声响阵阵冲击着耳膜,第一眼就让虫本能地心生畏惧。
祝吟辰全身都被水汽拂湿了一片,她独自沿着岸边走了一圈,心里默默估算着,心底暗暗生出些忧虑。
此处湖岸线蜿蜒曲折,目测来看约长达数千公里,河流宽度更是横过数十公里,周围又没有可绕的路径,接下来她们要想继续前进,恐怕不是拉姆们连夜建造桥梁就可以轻易解决的问题。
想到这里,祝吟辰垂下眼睫,眼底投下一片晦暗。
而且,就算她让拉姆们强行超越生理极限,拼了命地干活,现在也已经没有这个条件了。
自她和尼努尔塔对峙过后的那个夜潮起,接下来的两个夜潮轮回,无故消失的拉姆更多了,昨夜甚至开始有大颚失踪。
而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的巨蛸开始陆陆续续从地底临时的育巢区里偷溜出来,在基地里面四处乱爬。
很显然,与大颚相比,体积稍小的拉姆已经不能够满足小小巨蛸们的胃口了。
可恶,但是……
不,现在不应该是想这些的时候。
祝吟辰深呼吸一口气,重新抬起了头。
她望向江河的对面,开始思考对策。
尼努尔塔指挥大颚带着她们来这里,自然有她的想法,无论这两天她们之间因为那个原因冷战了多久,现在都是时候破冰了。
无论如何,去找尼努尔塔商量一下吧。
湖水倒映天上那血色的一轮,湍急的水流将其撕碎成无数片,带着急促的尖啸声,长长地拉扯入远方的黑暗中去。
血色拂照下,祝吟辰又独自在岸边徘徊了一会儿,哄着自己收拾好心情后,她调过头,郑重地向基地走去。
乱石滩迫近左侧裂谷的地方,因为常年夏季被山谷里融化的雪水溶蚀,渐渐形成一个极深的、向内扩张的港湾,嵌在这沟壑纵横的山谷里,自天空远远俯视下去,像一片坠落的小月亮。
今夜,拉姆们就将巨蛸们安置在里面。
临近夜潮深处,基地里已经没有什么阿努在走动,祝吟辰找了个路过的拉姆问了一下,打听到尼努尔塔此时正在港湾附近,便又立刻马不停蹄地赶了过去。
一路上,当她在茫茫的黑暗中渐感到脚底传来熟悉的湿滑感觉时,就隐约猜到了尼努尔塔此时正在做什么。
果然,当她终于望见到远处港湾的湖面时,那两座小山般高大的身影正好在湖边上。她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还在训练吗?”她走过去,站到尼努尔塔身旁。
后者听见声音,微微侧过身子,瞥见是她来,又沉默地转回了视线。
“她力大无穷,卓越出众,是可教导的胎卵。”祝吟辰听见低沉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见尼努尔塔还肯理自己,她心中顿时宽慰许多。
为了缓解一下气氛,祝吟辰有意无意地伸了个懒腰。
她佯装漫不经心似地打趣道:“那当初我和安提呢?”
四周平静的氛围突然一滞,尼努尔塔整座身子一动不动,只斜斜地瞥过来一眼。
“关于此事,切勿要在外提及我的名字。”
应该不至于这样过分吧……
祝吟辰尴尬地偏过视线,将几缕被风吹过去的发丝捋到耳后。
就在她思考如何重新挑明来这里的原因时,她抬起眼重新打量起四周,才发现穆巴塔不知何时已经悄悄溜下湖去了。
漆黑一片的湖面上,漂浮着螺壳巨大的剪影,血色天光折射半透明的壳壁,衬得里面的器官晶莹剔透,如藏有数件红宝石首饰的巨大酒杯,珠光宝气地彼此堆叠在一起,微微发光的边缘滴落醇厚的酒液。
湖面之下,是一整片幽幽的暗影,夜风徐徐吹过,湖面随之泛起波澜,如皮肉切开露出的脂肪层般,裸露在外的表面微微颤动着,柔软间渗出油亮透润的血色,掀开来这怪物的皮来,便是一汪沉甸甸坠下去的血潭,长久坐落于生灵涂炭的地狱之中。
而正是这血谭深处搅动的、不安的攒动,将这幅景象从深不见底的地狱中带到肉眼可见的、真实的认知中。
当祝吟辰眼睁睁看着不似真实存在的景象中突然探出活生生的一支,诡谲地扭曲着,在漆黑一片中朝自己脚边爬过来时,她全身顿时绷紧,潜意识也本能地提高了警惕。
脚踝缠上柔软触感的一瞬间,她脸上才下意识浮起一个微笑。
“是穆巴塔,是穆巴塔啊……”。她在心底默默安慰自己道。
不一会儿,穆巴塔用剩余的七条触手拖着一个黑漆漆的东西上岸了。
看见松开的触手之间呈现出来的东西的那一刻,祝吟辰微皱了下眉头。
那是一种生活在深水水域里的鱼类,名为沙沙鳐,长得看起来像是腹部长满一圈圈密密麻麻的牙齿的披萨饼,前端略突出来的地方是其头部,雄性的话,一般会在尾端长一簇彩色透明丝带般的长尾,眼睛的地方已经退化,变成点缀在头部两侧的两个浊白的小点。
不过它们实际上并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可怕,那密密麻麻的牙齿实际上是用来舔舐湖底石壁上的苔藓的。
不知不觉间,祝吟辰打了个激灵,头顶那种熟悉的感觉又传来了。
她头上顶着触手,再次看向身旁的尼努尔塔。
尼努尔塔凝视拍得啪嗒啪嗒响的触手好一会儿,独留的一只眼透出的眼神越来越复杂。
直到祝吟辰感到冰冷的粘液已经哗啦啦流了一片,差不多给自己洗了个脸后,面子上实在有些挂不住,她只好干巴巴地率先开了口:“夜潮之后,我们要怎么做?”
她想,尼努尔塔应该知道此处前路不通。
“此事,你要问她。”
顺着尼努尔塔的视线,祝吟辰眼神微微上翻,看向自己的头顶上方。
……她?
“你是说,穆巴塔?”
祝吟辰微微皱起眉头。
“可是她才刚出生七个夜潮不到,对战争的事情几乎一无所知。”
四周的空气安静下来,远处只隐隐传来树林沙沙响的风声。
见尼努尔塔不语,祝吟辰忍不住继续补充道:“就算是为了历练她,这件事也不应该这样草率……”
突然,她感到肩上抚上一阵冰冷的触感,耳边随之传来熟悉的稚音。
“伊塔,你应如往常般相信我。”
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突然一动,祝吟辰难以置信地慢慢回过头,看见那片红宝石般薄透美丽的螺壳里,静谧的“头颅”正对着自己微笑。
“我会告诉你,一切都应由我掌控,一切都应凭我差遣。”
“胜利,荣耀,希望,还有我们。”
“都必将如期归来。”
……
视野被沉入深水般的黑暗所侵入时,祝吟辰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到房间的了。
脑海留存最后的印象里,天际与大地融合成一片浓得发黑的红,而后一阵阵扑簌簌地淋落下来,雨点湿答答地打在脸上,流淌蔓延过全身。
夜雨之下,尼努尔塔好像仍旧沉默地伫立在湖边上,穆巴塔则伴在其身侧,狼吞虎咽地吞吃岸上临时抓上来的夜宵……
这么说来的话,她是自己回到营地的。
祝吟辰在石床上疲惫地翻了个身,视野里斑驳的黑暗随之移动,暗暗提醒她,自己全身心已经完全适应了房间里的冰冷和黑暗。
意识里的困意阵阵袭来,眼皮也渐渐变得越发沉重。
她疲惫地闭上了双眼。
一夜安然无梦。
就好像回到了很久很久之前的那个夜潮,孤注一掷的境地下,奇迹般邂逅一个温暖的怀抱,许下以谎言为名的,血浓于水的契约。
越是不可回首,便越发不想醒来。
这无梦的一觉分外地长,等祝吟辰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四周的景象已经变了个样子。
潮湿的风急速吹拂过她全身,她警觉地立刻坐起身,意料之外的空旷山景刹那闯进视野。
等等,她为什么会站在湖面上,还在向前疾驰?
脚底传来有些硌虫的触感,祝吟辰低头一看,她居然站在巨蛸的螺壳上!
“叫你不醒,她们便把你抬过来了。”
身后传来尼努尔塔的声音,祝吟辰回过头。
尼努尔塔和她一样,正高高地站在一座更为巨大的螺壳上,尾端的两条毒针牢牢地缠在上面,似乎是因为站得过高,避免被风吹翻过去。
祝吟辰望着尼努尔塔的眼睛,看出一点责备的意味来,她微微点了点头。
“抱歉,我下次注意时间。”
尼努尔塔眼神微动,斜睨了她一眼,不再言语。
祝吟辰重新转回身子,她完全弄清楚状况了——现在她们正被巨蛸们载着,向江面对岸驶去。
此时已值天光最亮时,下过雨后的天气更为晴朗,湖面弥漫蒸腾的水汽潮湿而闷热,折射明晃晃的天光。
急速的水流带着水花沫儿沿着螺壳微卷的边缘打着旋儿流过去,祝吟辰调整了一下坐姿,坐在边缘,膝下浸没下水,冰凉的感觉渐渐让体温舒适了些。
没想到穆巴塔,还有其她甚至刚出生没几天的巨蛸们,居然真的能这么可靠。
要是人类的婴儿也能一出生就这么智能就好了。
山谷中万物静谧,唯余水声潺潺,她静静地望着前方迎面而来的风景好一会儿,感觉到脚踝处缠上一股柔韧的力道,低头一看,隐约看见黄底蓝环的一道。
原来是一只从后面悄悄过来的触手。
她笑了笑,弯下身子将触手捞起来,抱在怀中,像是呵护一只调皮的小猫小狗。
从昨日起,大颚东征队伍里总计带回来的三十六只巨蛸幼体,因为创口感染死亡三只,不明原因死亡一只,走失死亡两只,成功孵化出来三十只,现在都已投入前线队伍。
军队在东征的途中无声无息地完成蜕变,以取代大颚为目的而诞生的百骨们还不知道,她们正面临着一场野心勃勃的反攻。
三十只新生战士们目标一致,数不清的触手彼此交缠,游荡在水面之下,将湖底染成黑漆漆的一片,浩浩荡荡地向菌群的方向游去。
这一切都值得吗?
祝吟辰抱着触手,轻轻拍打着,遥遥望向江面广阔的对岸。
她想,面对这个问题,她或许给不出绝对正义的答案,但她定不会让那些逝去的战士们白白牺牲。
因为她们,即是虫群。
第100章 重踏旧地,身陷囹圄
渡过溪谷,穿过前方的丛林地带,地上菌群的堡垒轮廓越发清晰。
夜间整顿之时,经过了和尼努尔塔的一番商量,祝吟辰发出命令,要求队伍里所有拉姆在天明时出发,在夜潮落下前,混入附近归巢的拉姆们,探查菌群内部的情报。
而之所以如此策划,主要是因为玛赫还没有创造出能够取代拉姆职能的新阿努,只要个体的行动足够分散,总有拉姆可以顺利混入其中。
其次,则是因为随着最近春季繁殖期的来临,菌群与空居的物资往来逐渐变得频繁,拉姆们这一趟特地带来了空居的物资,就算被发现身上有祝吟辰她们的气味,也可以凭运送物资的理由混过去,不至于被恩基处死。
“可是拉姆的意识网络是共通的,知道我们的计划后,菌群那边的拉姆难道不会向恩基告密吗?”
派发出命令前,祝吟辰迟疑地看着尼努尔塔问道。
听见这话,本来滔滔不绝讲着战备计划的尼努尔塔突然沉默了好一会儿。
见状,祝吟辰微微皱起眉头,眼底透出一丝不解和迷茫。
“怎么了吗?”
“……不,无需顾虑。”
尼努尔塔低声开口道:“她们不参与阿努的纷争,只服从建造的天职。”
“一切战争和暴烈,皆因她的血而流。”
……
命令发出约一个小时后,祝吟辰和其她的阿努开始在基地里静静地等候。
她坐在烤肉的篝火旁,一边教授穆巴塔新的词汇,一边时不时地往东方的树林里望。
就在刚才,由于时间还有空余,尼怒尔塔指挥大颚们将其她的巨蛸运到河流的上游,去教导这些未来的战士们捕猎和进食。
虽然这样亦有被喰食的风险,但大颚们实际上并不会像拉姆们那样乖乖束手就擒——她们选择以暴制暴。
生来便是战士是,死了也不会屈服。
“现在上面,大概是午餐的宴席吧。”祝吟如此想道。
她转过头,看向不远处川流不息的河流。
急促的水流带着血沫儿自上游一股股流泻开去,将湖水逐渐晕染成淡淡的粉红色,湖面折射耀眼的天光,波光粼粼地闪动。
祝吟辰看着看着,心情逐渐变得有些沉重。
突然,视线里漂过一只在水里打着旋儿的断掉的虫足,她赶紧转过头,将穆巴塔的注意力转移回来。
“……阿努的荣耀,就是去尽自己天然的职责,记住了吗?”
“比如巨蛸的职责,也就是你的职责,是保卫虫群,以及巡逻埃勒伽什海域的周边地区。”
搭在她头上的触手轻轻拍了拍。
“我已经记住了。”
“但是,我饿了,想吃东西。”
祝吟辰微微一笑,安慰性地摸了摸穆巴塔的螺壳表面。
“你不是早上才刚吃过很多鱼吗?现在上面正在训练,我们晚一点再出发,运气好的话,可以让你吃没吃过的东西,比如百骨。”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穆巴塔似乎比其她的巨蛸要天生聪慧很多,穆巴塔一次就能听懂的东西,其她巨蛸却要教导很多很多遍。
比起学习必要的生存知识,她们好像天生更爱进食和外出探索。
就在昨个儿夜潮,当她再次抓住一个曾三度试图偷爬出基地的巨蛸时,小小惯犯非但毫无收敛之心,反而一口咬住她的手,妄图给自己搞一顿掩耳盗铃的夜宵大餐。
结局是她不得不学着大颚们的手段——将其埋在干燥的沙土里闷了一顿后,惯犯方才作罢,灰溜溜地缩回了螺壳里。
看来,针对巨蛸的教育,回去后得找南纳沟通一下了。
东边的树林里突然传来一阵响动,祝吟辰蓦地站起身,护住坐在一旁的穆巴塔,锐利的眼神紧盯住交错摇晃的枝叶间。
一抹亮眼的粉出现在丛林间,祝吟辰的脸色随即变得和缓。
没想到她们居然这么快。
她向返程的拉姆走去,“怎么样?”
“且,前行吧。”
拉姆走出树林,左手微护住耳廓的轮型骨骼,微微低着头,似乎对应意识网络里传过来的信号。
祝吟辰听见拉姆低声复述的声音——“菌群……如常,百骨安歇,恩基阿努萨,不知,去处。”
事已至此,水到渠成。
战争,一触即发。
她郑重起来,盯着拉姆的眼睛,试图确定对方是否有被玛赫控制的特征。
但后者仍低着头,嘴巴微张,一副沉溺其中的样子。
“东边的……洼地,有,她们在。”
想到玛赫好歹不会在拉姆身上耍花样,祝吟辰点头道:“辛苦你了。”
“你去上面叫她们回来吧。”
“……是。”
过了一会儿,队伍重新集结完毕,祝吟辰点了一遍,这次少了五只大颚,两只巨蛸。
将伤员安排到后排巨蛸的螺壳上休息,尼努尔塔站到队伍最后面,祝吟辰随即发下命令,全队向东边洼地出发。
离开河边,队伍在变得越来越高大茂密的丛林里穿行,炎热的晴天,南方的气候越发潮湿闷热,照射枝叶间的光线也格外明亮,给人困倦的晕眩感。
过了约一刻钟左右,祝吟辰渐感受到头上的触手几乎要热融成一滩水般,软趴趴地往下滑。
她脚步不停,只微微侧目,居然发现穆巴塔螺壳下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
她心中一惊,脚下踉跄几步。
身侧的尼努尔塔不动声色地伸出一只虫足,用力拍了拍祝吟辰的背部,推促她别掉队。
“无需顾虑,她只是隐匿其中。”
祝吟辰一边恍惚地走,一边慢慢反应过来——这应该是巨蛸进化出来的新技能,触手上的环形纹路通过变色融入周围的物体,达到拟态隐身的目的。
这样出乎意料的能力,不知会在战斗中产生怎样的效果呢?
祝吟辰安下心来,对于一触即发的战争,竟不知不觉有了几分期待。
闷热的水汽在丛林间氤氲,随着队伍的深入,肉眼可见的威胁性生物也变得越来越多。
看着越发熟悉的风景,祝吟辰渐渐回忆起来——这是她来到阿努特纳星的第一天时,安提带着她出门狩猎见到的那个雨林。
进入巨榕冠树林的区域,高大的巨树树冠撑起更广阔的天空,祝吟辰抬起头,看见无数半透明的漂浮兽漂浮在天空之上,吸食空气中闪烁的花粉。
在明亮的天光照射下,五颜六色的颜色流淌在它们玻璃器皿般微微发光的身体里,如梦如幻,仿若无形的画笔在虚空中涂上数笔斑斓的颜色。
祝吟辰看着看着,脑海里回忆的路线渐渐变得清晰——再往前方深入,就是属于菌群的狩猎场了。
她回过神来,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周遭的风景却似乎毫无变化。
祝吟辰突然感觉走得有些累。
这段路原来居然有这么远吗?
她抬起眼向前望,没有她的命令,整个队伍仍然在稳步前进。
她犹豫地看向尼努尔塔,后者沉默地看着前方,察觉到她的视线,微微瞥过来一眼。
“想停下吗?”
她稍一犹豫,还是转回了头,“……没事,不用了。”
似乎是透过眼神看透了她的心思,尼努尔塔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
祝吟辰深呼吸一口气,转过身发出命令,全队继续前进。
步履不停,无声无息的黑暗中,危险正悄悄逼近。
直到大地铺上一层薄红,祝吟辰才惊愕地顿住脚步,汗水自她的额角滑落——此时已临近夜潮降临。
当初安提速度再快,也不可能能带着她,短短数分钟就穿越足足半天的路程。
她回过神来,猛地转头盯住尼努尔塔的眼睛,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的懊恼。
尼努尔塔也终于对上她的视线,声音里带着几分嘲弄,又似乎带着几分责备。
“终于发现了吗?”
“你早就发觉了,居然一直不提醒我?”
“你若是细听过我的衷告,就应知巨蛸破壳后,你才是队伍真正的先导。”
“你!”
祝吟辰顿时被噎住,被这绝情的让权泼了盆冷水。
但此时不是算账的时候,她咬着牙,迅速冲到队伍最前面,越过一排排大颚们,直逼起初那只带路的拉姆。
她一把抓住拉姆的肩膀,强迫对方转过身面对自己。
“站住!你带的什——”
看清眼前景象的下一秒,她身体顿时僵在原地,脊椎窜上一阵冰冷的寒意。
她本欲诘问其故意带错路背后的居心,然而口中凝固的话还未吐出,噩梦般的一幕却生生闯进她的眼中——
听见带着怒意的声音,拉姆终于抬起头来。
她的左手仍放置在耳廓的轮型骨骼上,嘴唇微张,断断续续地发出梦游般的呓语。
“……已至,夜潮将临。”
“事已具备,只需向,前,向前进……”
黑暗的唇齿间,扭曲晦暗不明的光线,因为和闷热的天气和体温而逐渐变得滚烫的身体翻搅着,渐渐地探出头来。
目光中的一切逐渐变得陌生,那一张一合的齿间终于露出潜伏已久的恶意。
直到与暗中窥视的那一只只黑色的眼睛对上视线,祝吟辰才终于幡然醒悟——从一开始,和她对话的,就不是拉姆。
而是她们。
见自己的伪装终于被揭发,隐藏在喉颈间的异物挣扎几下,自肋骨间抽动身体,拉姆的身体失去主导的力量,顿时重重地倒在草地上。
祝吟辰警惕地伸出一只手,护着身后的大颚们不动声色地往后退。
被砸得东倒西歪的草丛间,拉姆的脊背骨古怪地抽搐几下,后颈的地方突然倏地从内部被刺穿,露出一根坚硬的骨刺,无数细密的虫足带着一排排坚硬的骨排钻出,血液随之澎涌而出,染红湿润的土壤。
而身体的另一边,拉姆的口部探出两根颤颤巍巍的触角,那两排尖利的“牙齿”随即合上、向下卷去,藏入下腹中。
两侧力大无穷的颚足强行撑住拉姆内部的口腔,刺穿皮肉下坚硬的头骨,裂开成四五瓣的脸庞下,百骨的头部从其中一点点挤出,如同蜕皮的毒蛇般,潜藏一路的怪物终于现身。
祝吟辰站在原地,全身都绷紧到了战备状态。
地上的拉姆早已死去,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百骨慢慢地完全脱出,血淋淋地出现在她面前。
“夜潮,已至,何处……觅食?”
她听见带着笑意的毛骨悚然的声音,从那密密麻麻的骨排下发出。
“就在……今夜。”
“一个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