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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努特纳斯 涂焰 21396 字 5个月前

第111章 在劫难逃,抉择之时

第二天清晨,育居所外面已经聚集了一群男人。

早餐过后,陈立新默默地排在前往医疗室检查身体的长队中。

即将进门的前一刻,她抬起眼皮,迅速向外扫了一眼,看见大门外站着一排排统一执行官制服的身影。

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陈立新微微皱起眉头。

她迅速移开视线,走进门内,面色又恢复了平静。

寸头站在她的后面,低垂着头,鞋尖无意识地碾着水泥地面上的砂石。

突然,尖锐的哨声划破晨雾,一队穿黑色制服的人闯进集中营。

“全体注意!”

领头的执行官用扩音器喊道:“所有女性立即更换指定服装,十分钟后集合上车!”

她的声音像刀片一样刮过每个人的耳膜,女人们被迅速赶进育居所,一件件新的白色连体罩袍静悄悄地铺在每一张床铺上。

陈立新深呼吸一口气。

她一边告诉自己要冷静,一边颤抖着手指系上背后的带子。

就在她穿好衣服后,却发现身旁的寸头连裙子都还没脱完。

“你怎么这么慢?”

陈立新大惊失色地晃了晃寸头,后者面无表情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动作这才稍微快了些。

察觉到寸头今天的神色有异,陈立新走到寸头身后,一边帮忙系紧带子,一边低声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这几天看见的执行官都是男的,我有点担心她现在在城里怎么样了……”

“她?”

陈立新飞快地思考了一下,很快地回忆起来一个身影。

“是当初那个被你带着,从祝吟辰手底下逃出台球厅的执行官吗?”

回忆往昔,寸头的眼神黯淡下来,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陈立新不再多言。

如果她们正在经历的这一切都是真的,那城里的女人们会怎么样?

红派的姐妹们,还有奕川,会怎么样?

她那些在读书的朋友们,此时此刻都在经历跟她一样的事吗?

说不定……她只是在做梦。

唯恐心中的火焰被绝望熄灭,她不敢再去多想。

将带子打好结后,陈立新轻轻拍了拍寸头的背,表示安慰。

两分钟后,女人们陆陆续续从育居所出来,排着队走向卡车。

就在二人离车门越来越近的时候,陈立新突然感到一阵风扬过,下一秒,身后的寸头便被一只粗壮的手拉出了队伍。

她惊慌失措地转过头,下意识想伸手阻拦,动作却在看见来人的一瞬间僵住。

手的主人来自一名军官。

如黑铁浇筑的雕像一般,矗立在晨雾中。

她比在场所有男性执行官还要高出半个头,宽阔的肩膀将制服撑得棱角分明,一头花白卷曲的齐肩鬃发,整齐而严苛地梳理在耳后,黝黑的皮肤上有一道从额头贯穿到下巴的疤痕,向下延伸,最后消失在衣领遮挡的脖颈处。

“这就是你对待社会恩赐的态度?”

她抓着寸头的衣服,粗鲁地掀开她头顶的罩袍,唾沫星子喷在她脸上。

“缩在阴暗下水道里享乐的老鼠,就是因为有你这种自私的人存在,所有人才不得不走到今天这一步!”

当那颗彩虹的寸头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时,周遭一切白与黑的肃穆都在苛责这一幕的大逆不道。

所有人都理解她为什么会被揪出来,无论时代如何变化,道义和秩序的那杆秤始终悬在每个人的心里。

排队的女人们开始低声议论着些什么,好像她们是第一天看见寸头是这幅样子似的,陈立新涨红了脸想冲过去,却被两个眼疾手快的执行官按住了肩膀。

寸头在被拖走前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让她心神不宁。

卡车的后门关闭后,视野中的一切就陷入了黑暗之中。

陈立新和车厢内的十几个女人彼此挤靠着,度过了漫长的每一分每一秒。

傍晚,卡车停下来时,陈立新的袍子已经被她扣烂了一小片。

女人们排着队走下卡车,又挨个钻进一个个白色的小帐篷。

如同奔赴刑场的犯人般,陈立新始终低着头,满脑都是对寸头生死存亡的担忧。

每个帐篷平均分配两个人,陈立新钻进帐篷后,独自闷闷不乐地躺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这个临时室友似乎有些眼熟。

怯生生的女孩整理好枕头后,转过身来看着她在地铺上的背影。

陈立新深呼吸一口气,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她坐起身来,朝女孩礼貌地伸出手。

“你好,我叫陈立新。”

“你那天提醒过我有人找我,我还没说谢谢呢。”

然而,面对陈立新的热情,女孩却仿佛被什么东西烫着一般。

她飞快地移开眼神,低着头摇了摇头,自顾自地将身体埋进了被子里。

“……那晚安啦。”

陈立新在心里叹了口气。

直到深夜,她才听见帐篷拉链被拉开的声音。

她猛地坐起身,视线越过早已睡下的室友,看向外面的人——她还活着!

寸头踉跄着爬进来,右脸肿得老高,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

陈立新心疼地看着寸头的脸,用口型轻轻地问道:“她们让你干什么了?”

寸头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一旁。

陈立新顺着看过去,室友正睡得香。

寸头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我被那个女的拉到最后面的卡车,被几个执行官打了一顿,然后……”

“我看见了那个带走我们的覆面女。”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陈立新心中闪过一丝希望的火光。

虽然那天,那个覆面女否认了认识自己,但是万一当时是特殊情况呢?

毕竟那么多同伴面前,说不定,她也有不能说出口的苦衷。

突然,寸头苦笑着摇了摇头。

“只是可惜,被打了一顿,我还是一个女的执行官也没看到。”

她话音刚落,就感受到怀中扑来什么温暖的东西。

黑暗中,陈立新轻轻地抱住了寸头,将对方的头拢靠在自己肩头。

冥冥之中,她隐约听见寸头压抑的啜泣声。

她只能握住寸头的手,低声说道:“他们要新的人口,至少说明她还能活着。”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突然再次想到奕川和大学城里的女同学们,胃部不禁一阵绞痛。

接下来的一周,像一场模糊的噩梦。

每天黎明前被哨声惊醒,挤上密闭的卡车,一群人在不知名的黑暗和沉闷里度过五六个小时,傍晚再像货物一样被赶入帐篷。

陈立新总是试图和同车的女孩们搭话,但大多数人要么沉默,要么已经开始用“社会责任”、“女性义务”、“人类未来”这样的词句回答她。

第三天午饭时,她亲眼看见一个漂亮的女孩向执行官举报另一个女孩跟自己告白。

第四天路上,跟她同车厢的女孩们开始轻松地聊起关于育儿的话题,将她孤立在外。

第五天夜里,陈立新突然发现,帐篷外的巡逻队换成了那个覆面的女人。

她的机会来了。

成败,在此一举。

趁着所有人都睡着时,深夜,陈立新偷偷溜出帐篷。

她一抬头,就看见了在帐篷外巡逻的女人。

女人倚在墙边,利落的短发像被刀削过一般,脸上还是带着防毒面罩,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一身全副武装的黑色战术服,腰间别着一把配枪。

当女人向这边转过头来时,短发扫过下颌线,月光在发梢镀上一层冷冽的银边。

面对对方投过来的目光,陈立新迅速举起双手,低声道:“我想上厕所。”

女人向她走过来。

紧接着,陈立新眼睁睁地看着女人拉过自己的一只手,而后一声清脆的响声,手腕上立刻传来冰冷的触感。

女人抬起另一只手,盯着她的眼睛,晃了晃手铐的另一端。

“跟我来。”

……

所谓厕所的地方,不过是一片小树林。

陈立新警惕地打量了下四周,确定没人后,尴尬地开口道:“其实我已经不想上厕所了。”

女人沉默了一秒钟。

“那我们回去。”

说着,她转过身。

“等等,等等!”

感觉到手腕一紧,陈立新赶紧从身后拉住女人。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在三河区,你曾经帮奕——”

女人却还没等她说完,就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你们在这里乖一点,对谁都好。”

陈立新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女人。

然而女人只是看着她,残忍地笑了笑。

“不过,毕竟相识一场,我会把你安排给A1区的富人家的。”

“但如果你再起别的心思,我就把你,和你的小姐妹,送到前线军营里去。”

“所以,最好给我安分一点。”

……

回到帐篷的时候,陈立新只觉得浑身的骨头和力气都被抽离。

她刚回到铺位,邻床的室友突然从被子里翻过身,猛地抓住她的手腕。

她疲惫地看过去,看到一双因为过度激动而扩大的瞳孔。

“你是不是想逃跑,是不是找到了外面的关系?”

“什,什么——”

陈立新心中一惊,连忙下意识地摆手否认,“不,我没有……”

女孩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渐渐扭曲起来,突然开始失声痛哭。

尖锐的哭声很快传出了帐篷,外面响起一阵骚动,陈立新茫然地坐在铺位上,看着面前的女孩,一时间不知所措。

其他帐篷里的女人们陆陆续续地围了过来,有人钻进帐篷里,将女孩和陈立新一齐拉了出来,有人已经开始大喊要报告执行官。

陈立新跪坐在人群的包围中,身上的罩袍因为拉扯变得凌乱。

她听着女孩的哭诉声,看见女人们纷纷投过来的、鄙视的眼神,心中突然对自己的境况感到前所未有地明晰——

这一路的旅程,不仅仅是为了防止她们逃跑,还是为她们精心设计的一个羊圈。

羊圈里,习惯了牧羊人安排的行程的羊群会逐渐形成统一的共识,而后一个个甚至一代代将这种文化传播、巩固,最终成为一个必须依赖羊圈才能生存下去的物种。

最后,就连逃出去的这件事,也变成了背叛。

纷纷扰扰的骂声聚在陈立新头上,拌着唾沫星子和指指点点的手一齐涌上来。

“男人们在外拼死拼活地打仗,这种时候,你居然想着跑出去吗!”

“你这个年纪,看着也是读了点书的,怎么一点为社会贡献高质量婴儿的觉悟都没有呢?”

“我们再不生孩子,人类文明就要灭绝了!”

“天天想着跑出去干什么?女人要待在该待的地方,你一个二十出头的闺女跟着上前线,只会让男人们分心!”

“要是所有女人都跟你一样天天想着跑出去,文明的根基谁来守?我们就是人类的后备基地!”

……

她的耳边嗡嗡作响,那些尖锐的指责像隔了层毛玻璃,朦朦胧胧的,钻不进她的耳蜗。

她看见无数的嘴在开合,看见周围的女人们指指点点,最后看见寸头在人群边缘攥紧拳头——

最后的最后,一切话音声都在舌尖咸湿的雾气中渐渐远去。

……

盛夏的烈日炙烤着水泥地,热浪扭曲了远处的景象。

女人们整整齐齐地站在院子里,外面围着一群全副武装的执行官,用冰冷的眼神观察着每一个人的神情。

很快,陈立新被几个执行官粗暴地架到了院子中央。

那个黝黑而高大的军官站在高台上,灰白的短发被汗水黏在额头的疤痕上,制服后背浸透出一片深色汗渍。

“看看这个自私的渣滓!”

严厉的声音混着蝉鸣,像钝锯在割裂空气。

“人类文明正站在悬崖边!我们的敌人不是枪炮,而是无声的灭绝——是空荡荡的摇篮,是无人继承的未来!”

“资源在耗尽,生命在死去,而战争却还在持续!这代人的牺牲,就是为了让下代人不用再牺牲!每个新生儿都是射向反抗军的子弹,每个母亲都是文明最后的防线!”

“牺牲,当然是沉重的。”

“明天进入联合城邦后,你们中的一些人将会被单独送到富人家,有的会被送到三四个兄弟的贫困家庭,还有的,则将面临的是战争前线一天五十次的工作量。”

“但请各位时刻不要忘记,你们在战斗的同时,男人们也在战场上拼命——大家只是做了不同的工作,而每一次牺牲,都同样高尚!”

“与此同时,敌人不会给我们第二次机会。”

说到这里时,她突然压低了声音,像在说一个可怕的秘密。

“整个联合城邦已经被牢牢包围,如果这一仗我们输了,以后连战士们的遗骨都会被反抗军们拿去做狗粮。”

从始至终,她的目光从未看过一眼下面的陈立新,而是坦然地平视向众人。

台下的女人们垂首伫立,白色罩袍如一排排大理石雕塑,连阳光都弥漫着一种圣洁而肃穆的气氛。

军官突然松开手,深沉地展开双臂。

“而你们——就是人类文明最后的希望啊!”

“不要让世俗的眼光,阻挡你们为人类奉献的步伐!”

一句接一句,她的演讲伴随着此起彼伏的蝉噪。

说到“每个子宫都是文明的绿洲”时,前排女孩的泪水一滴滴砸在滚烫的水泥地面上;提到“生育是抵抗末日的最后武器”时,此起彼伏的抽噎声和蝉鸣彼此混合,弥漫在人群中……

陈立新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了铁锈的味道,才惊觉脸颊上蜿蜒的湿痕——

她居然,跟着周围的所有人一起,在哭。

这个发现远比她心中的悲伤更为疼痛,就像发现自己正泡在被温水烹煮。

在不知不觉中,一点一点地死去……

当运输卡车停在院子时,军官已经结束了她的演讲。

被铁栅栏围起来的水泥地,被竖着整整齐齐地分割成几十块,剑一般的影子竖立在地面上,每一寸锋芒都直指内部的羔羊。

“你们愿意为联合城邦献身吗?”

在最后,军官的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

陈立新仍然跪在地面上。

高温的正午,她逐渐感到汗水顺着脊椎流下,浸湿厚重的罩袍,整个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摇晃。

身前响起沉重的脚步声,她心中顿时凉了一半。

还好,脚步声最终走向了她身后——另一个女人的声音随之响起。

“我……同意。”

女人紧紧攥着胸口的衣襟,一张脸哭得通红,瘦削的颧骨上,两只眼眶又红又肿。

军官沉稳的声音在高温的热浪扭曲,在院子里远远地传开去。

“你愿意承受这么做的后果,而且许诺,绝不后悔今天的选择吗?”

女人手忙脚乱地擦去脸上的眼泪。

“我愿意。”

军官低沉的声音再次传来——

“再说一次吧。”

听到这句话,女人的泪水再次奔涌而出,但声音却变得更加坚定而清晰。

“我愿意!”

她激动地踏上前一步,抱住军官的小腿,失声痛哭起来。

“就让我生下更多的战士吧,这就是我生为女人的义务!”

似乎是被女人的一腔肺腑之言所感染,身后的女人们也纷纷哭了起来。

陈立新还跪在地上。

她两只手撑在水泥地面上,艰难地喘着气,感觉逐渐呼吸不过来。

就好像落入水中,窒息感从四面八方挤压内脏,肋骨扎进狂跳的心脏,耳朵响起嗡嗡的耳鸣,呛水的气管本能地大口呼吸,向外面咕噜噜地冒着泡泡。

而她,一点点向下沉,已经听不到外面的声音。

“……你”

“……滚……别碰她!”

“啪——!”

一声响亮的巴掌声传来,火辣辣的感觉却没有打在脸上,下一秒,倾斜的身体突然陷入柔软的温暖。

陈立新顿时回过神来,眼前朦胧的一片逐渐变得清晰——被汗水染成深色的水泥地面,和白色的罩袍一角。

耳畔的说话声逐渐恢复,她大汗淋漓地抬起头,看见不知何时冲过来将自己抱在怀里的寸头。

那张脸上的神情格外愤怒,正仰着头怒视着她的身后。

她顺着寸头的视线,一点一点向上看去,只望见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站在她们面前,面孔藏在阴影中,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冰冷的人声,连同枪栓拉上保险的声音,从阴影底下传来——

“你们愿意为联合城邦献身吗?”

第112章 红潮入侵,分道扬镳

夏日的院子里,蝉鸣刺耳,阳光炙烤着干燥的地面,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汗水的味道。

军官站在女人们的前方,负手而立,铁塔般的高大身躯投下一片阴影。

陈立新坐在地上,视线死死钉在那张冷硬的脸上。

她咬紧牙关,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

“我不愿意。”

寂静的院子里,她的声音在热浪中显得格外尖锐——

“如果文明存在的前提就是践踏个人的意志,那我就不会允许这种文明存在。”

陈立新的脸颊因愤怒而涨红,汗水顺着鬓角滑下。

突然,她猛地掀开了身上的罩袍!

“我们根本不需要牺牲自己来成就人类的未来,而是我们所选择的,才是人类的未来!”

院子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几只蝉在树梢不断发出尖锐的鸣叫。

女人们都站在原地,有的攥紧了衣角,有的低头盯着自己磨破的鞋尖,还有的,用格外愤怒的眼神盯着陈立新她们。

军官的身形沉默在原地,没有丝毫动作。

突然,寸头感到怀里一松,陈立新猛地冲上前,一把夺过了军官手中的枪!

院子外面,自始至终站在队伍里的覆面女人脸色骤变,悄悄掏出了腰间的配枪。

陈立新将枪口对准军官的瞬间,院子里响起几声惊呼。

但军官依旧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砰——!”

枪声炸裂,陈立新被巨大的后坐力震得踉跄后退,跌坐在滚烫的水泥地面上。

而军官只是缓缓抬起手,看了一眼。

她的掌心一片鲜血淋漓,虎口撕裂开一个大口子。

随之血液的喷涌,地上很快汇聚起一滩猩红的血池。

寸头冲过来一把抱住陈立新,手臂像铁箍一样勒住她,低声呵斥道:“你疯了吗,万一没抢到怎么办?!”

陈立新哆嗦着嘴唇,正想说些什么,寸头的下一句话却紧随其来——“而且都抢到了,居然还没打中!”

“……”

军官甩了甩手上的血,血珠四溅在干燥的地面上,留下斑斑血迹。

她转身,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所有人,声音低沉而冰冷。

“各位,现在选吧。”

“不愿意为联合城邦献身的,站出来。”

蝉鸣声忽然变得刺耳。

女人们面面相觑,有人开始发抖,有人死死咬住嘴唇。

终于,一个瘦小的女人颤巍巍地站了起来,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上。

紧接着,陆陆续续地站出来第二个、第三个……

她们之间,有人捂着脸崩溃大哭,有人面无表情,还有人冷笑一声,像是早已看透一切。

七十三个女人,十四个站了出来。

烈日下,所有人的影子都被拉得很长很长,一排排穿在铁栅栏的剑锋上。

军官的目光从她们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其中一人的脸上。

“选好了?那就别后悔。”

院子里一片寂静,没有人再作声。

沉重的军靴踏过滚烫的水泥地面,在炙热的阳光下投下一道笔直的阴影。

军官高大的身影缓缓穿过十四个站出来的女人,每一步都像在丈量生命的重量。

最终,她在当初第一个说“愿意”的女人面前站定。

逆光的身形负手而立,军装下绷紧的肩膀线条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就像一座黑色的墓碑。

“永别了,士兵。”

低沉的声音在凝滞的空气中响起。

话音刚落,院子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密集的枪声。

子弹呼啸着擦过树干,掀起一片片飞溅的木屑,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和木屑的焦糊。

地上的陈立新浑身一颤,手指死死握住枪柄,指节泛白。

寸头猛地闭上眼睛,同时也捂住了陈立新的眼睛,身上和掌心都淌下冷汗。

但预想中的死亡并没有袭来。

寸头颤抖着松开手。

陈立新也睁开了眼睛,战战兢兢地站起身子,望向前方。

刺目的阳光里,那些说过“愿意”的女人们静静地倒在地上,而拒绝献身的女人则瘫软在血泊中,像被抽走了骨头。

军官伫立在女人们面前,脚边是一大片血染的白色罩袍,仿佛无数和平鸽覆灭在战火中,暗红的液体正顺着洁白的羽翼慢慢晕开。

陈立新的大脑一片空白,枪口不自觉地抬起,哆哆嗦嗦地对准了军官的后脑勺。

“行了,都结束了。”

熟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陈立新猛地回过头,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刚才还穿着执行官制服的覆面女人,此刻上半身竟随意地套着一件紧身的黑色背心,制服则半系在腰间,胸口银色的徽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柄利剑将代表AGPC的十二星衔尾蛇贯穿。

自小就生活在A1区的陈立新死都忘不了这个在新闻里频频出现的符号,这是反抗军的标志!

“你你们……”

陈立新的喉咙发紧,连枪什么时候被女人抽走了都没反应过来。

女人对寸头警惕的目光报以微笑,右手指向铁栅栏的一侧。

“跟我来,我会解释一切。”

寸头搀着陈立新离开时,余光悄悄地瞥向身后。

那些“执行官”正沉默地搬运尸体,幸存的女人们则互相搀扶着爬起来,一个个彼此相拥、哭泣。

军官依然背对着她们,漫不经心地活动着手腕。

而那只本该血肉模糊的手掌,此刻光滑如新,连一道疤痕都没留下。

寸头皱了皱眉头。

……

“我叫博逸。”

在小树林斑驳的树影下,女人掸了掸烟灰,火星在夕阳的余晖中划出一道橘红的弧线。

烟雾缭绕在三人之间,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黑环消失后第七天,周明就发了疯。”

“他变卖了一大半产业,和红派联合起来,在总部大楼发动了一场集体刺杀,八个主席死的死伤的伤,杨威当场毙命,总指挥现在被关在地牢里。”

“现在整个AGPC正在大换血,高层全是周明和齐家手底下的人,正挨个清算蓝派的支持者。”

“从你们被捕的一个月前,我们的人就已经潜入了AGPC后卫部,拿到了百合花计划的集中营分布图。”

博逸看着指尖的火星,眼神逐渐变得复杂。

“上头下了死命令,必须捣毁这些为联合城邦输送人口的集中营。”

陈立新默默攥紧了拳头。

“你们完全可以事先跟所有人说清楚。”

听见这句话,博逸嗤笑一声,烟头在暮色中明灭。

“她们要是连霍妈那套话术都过不了,进城后只会更加死心塌地。”

陈立新突然猛地攥紧拳头,指关节发白,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你们反抗军口口声声说要推翻AGPC的暴政,可你们现在做的和他们有什么区别?”

她抬起头,看着博逸的眼睛,瞳孔中燃烧着怒火。

“用对抗AGPC当借口,就能随意决定别人的生死?那些被你们枪杀的女人,她们明明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

“你们和AGPC一样,不过是换了个名头的刽子手!一个用人类的未来当幌子,一个用反抗压迫当理由,可实际上,一个个都在胡乱杀人!”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博逸脸上。

“你们凭什么,替所有人执行正义?”

寸头站在一旁,选择沉默。

她已经习惯了上下邦之间的纷争。

博逸看着陈立新的脸,指间的烟头突然被掐灭。

“你说的对。”

“所以,永远不要放下枪。”

听到这句话,寸头突然抬起头来。

她犹豫地看了一眼咬牙切齿的陈立新,又看了一眼博逸,后者的眼神意味深长。

气氛逐渐变得紧张,她突然想起那只快速愈合的手。

“那个,霍妈的手……”

听见寸头的话,博逸将视线转了过来,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原来你注意到了?”

她扔掉指尖的烟头,金属徽章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那这下,你们真的跑不掉了。”

看着两人骤变的脸色,她故意压低了声音。

“自从反抗军头目在半月岛发现「圣种」后,我们中的一些人就开始……发生了变化。”

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博逸的眼神有意无意地转移到陈立新的脸上。

圣种?变化?

不知为何,陈立新心头猛地一跳。

一旁的寸头则是直接发问,“「圣种」是啥?”

博逸从陈立新脸上收回眼神,“就是那个当初从AGPC实验室逃出去的雌虫,X109病毒的母种传播者。”

说到这里,博逸顿了顿。

“现在,她正在无人区改变一切。”

“……”

听了博逸的话,陈立新的大脑在一瞬间飞速运转。

在被屠启关进北海的实验室之后,因为AGPC一直向公众隐瞒X109病毒的存在,所以她私下里一直以为,阿图特已经被AGPC暗中控制起来了。

没想到,她还好好地生活在外面的世界里。

但也这就说明,X109病毒的扩散确实是阿图特所为……

陈立新眼底逐渐变得黯淡。

夕阳的余晖透过树叶间隙洒在三人身上。

博逸走到停在不远处的卡车前面,像是在背包里翻找什么东西。

很快,她从车厢里走出来,远远地将东西扔给二人。

寸头举起手接过,低头仔细一瞧,原来是两套折叠整齐的反抗军制服。

说是制服,其实就是两套行动便捷的工装便服,袖口上流程式地印了个反抗军的标识。

“换上,我们等会回无人区。”博逸的声音不容置疑。

听见这句话,寸头惊讶地后退一步,脚步踢了一下了地上的枯枝。

“回去?你们这么多人,来都来了,居然不打算打进城里面吗?”她的声音因震惊而拔高。

博逸漫不经心地靠在车门旁,右手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上面说了,没必要进去,只要把交通都控制住,饿死城里的人就行了。”

“嘶……”

寸头脸上露出为难的神情,将其中一套递给陈立新。

陈立新却站在原地没动,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博逸。

“我要进城。”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刀锋般锐利。

博逸挑眉,“理由?”

“我要见奕川。”

陈立新的指甲陷入掌心,“我要去黑环找屠一鸿,要确认同学们的下落。”

她顿了顿,喉头滚动,“我还要亲口告诉祝吟辰,我知道阿图特的下落了。”

寸头鼻尖一红,感动地看着陈立新。

她突然抱住陈立新,声音里带着哭腔。

“对不起,我在城里一无所有,加入反抗军是我唯一的机会。”

“只有活下去,我才能继续在外面找她。”

陈立新也紧紧地抱住寸头,轻声说道:“我理解。”

看着眼前的一切,博逸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她走到陈立新身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银戒。

“带给奕川。”

接过博逸手心的戒指时,陈立新突然注意到她手腕上一寸泛红的皮肤——那似乎是用力洗去纹身留下的痕迹。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问出心底的疑惑。

“你要去哪户人家?我可以给你安排个富裕点的。”

博逸新点了根烟,她双手抱在胸前,静静地看着陈立新。

陈立新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她重新抬起头,对视上博逸的琥珀色的眼睛。

“齐家。”

第113章 二心背离,萨斯织里

晨光透过树叶照来朦胧的光线,一点点照亮了安静的房间。

新季绒羽铺就的床铺,床头放着一束沾着露水的花,床上的阿努慢慢睁开双眼,初夏间便飘落一点薄凉的雪。

她打了个哈欠,从床上坐起身,走出屋外,眺望向脚下逐渐变得热热闹闹的空居。

新的一天,阿利都们都开始繁忙起来。

“伊塔!”

阿利都已在门口等待了许久,见到她终于醒来,面露喜色,忍不住脱口而出。

她微微一笑,冲他点了点头。

待她洗漱完毕,阿利都已经将早餐与美酒送到了屋内。

“这是什么?”她指着餐盘里一个小小的“冰碗”,好奇地问。

晶莹剔透的冰碗里,蜜露、花糜和一些大大小小的冰块混合在一起,在甜味间透出丝丝的凉意。

“在见到埃勒伽什送来的物资后,我……不小心制作出来的冰点。”

阿利都微微低下头,将餐盘抬高一些,耳根已是红了一片。

伊塔微微皱起眉头。

她摆了摆手,示意阿利都退下。

“不要在这种时候,花心思去做这些事。”

阿利都端着冰点委屈地离开了。

就在她坐下来准备吃饭的时候,门后却冷不丁传来熟悉的声音。

——“看来你真的变了。”

伊塔却是头也没抬。

她像是没听见似的,自顾自地拿起一只木勺,默默翻搅木碗里的菌落。

门后的声音却还没停止。

“我还以为,你当初求她们留我一条活路,是因为你心里还在乎人类。”

“没想到,你真的把那个虫族当成了自己的母亲。”

最后这一句的尾音,自她的背后接近。

伊塔总算顿住了翻搅的动作。

她目光下垂,望着碗里,拿着勺子的手静静地搁在餐盘边缘,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待些什么。

看见昔日的偶像如今这幅模样,林筑终于忍不住了。

外面正在劳作的阿利都们,突然听到伊塔的房间里远远传来可怕的打砸声。

他们纷纷惊慌失措地对视一眼,都向房间看过去担忧的眼神。

房间里的打砸声持续不断,床铺上的羽绒四处纷飞,纷纷飘落到地上,有一片打着旋儿飘到了餐盘里,伊塔也只是轻轻地将其拂开,开始进食今天的早餐。

不知道来人的愤怒持续了多久,直到餐盘里的食物一扫而光。

伊塔饮尽最后一口酒,酒瓶与餐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仿佛休止符落下,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

她坐在桌前等了一会儿,端着餐盘站起来,转过身——

林筑形单影只地站在门口,看着她。

目光碰撞的一瞬间,伊塔看着那张熟悉的脸,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透出一种心死如灰的疲惫。

端着餐盘的双手,指尖不自觉地微微扣紧餐盘的边缘。

突然,她冷不丁地瞧见林筑身后阿利都们担忧的脸庞,遂继续向门外走去。

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她听见身畔的低语——

“我恨你。”

“今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不会回来了,不用再给我准备晚饭。”

她将餐盘递给为首的阿利都。

听见这句话,阿利都们脸上纷纷露出失望的神色。

等她转过身时,身后的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

炎热的天光倾泻在海面上,蒸腾起朦胧的水汽,远处传来海浪有节奏的拍打声,夹杂着敲打硬物的“叮当”声。

海风裹挟着咸腥与某种奇特的树脂香气扑面而来,伊塔一步步踏过被晒得温热的沙滩,细沙从足迹的边缘溢出。

当她绕过一块巨大的礁石,眼前的景象让她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一群巨大的生物正在沙滩上忙碌。

她们的外形像是放大了数百倍的蜘蛛,每一只都大小不一,大的足有甲壳虫汽车大小,小的约有一个茶杯大,半透明的腹部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泽,隐隐透出里面的内脏,背部嵌着坚硬而平坦的甲壳,外表呈现灰黑色,远看去如同岩石粗糙的表面。

八条机械般精准的节肢长在她们身体的边缘,看起来灵活而富有力量,可以帮助她们搬运比她们体型还稍大一些的木材和石块。

“这些是……?”伊塔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

她突然注意到,这些生物在合作搬运重物时,彼此之间并不开口交流,她们腹下的口器始终紧闭——她们通过跳舞来交流信息。

比如在交接石块时,她们会碰撞彼此的屁股,然后举着石块转着圈跳起圆舞,一会儿向左转圈,一会儿向右转圈,但轨迹总是圆的。

对于石块的质量,是通过跳舞的激情来表示的,石块的重量和质量越大越好,她们就跳得越起劲。

看着这群一边马不停蹄地搬运建材物资,一边汗流浃背地手舞足蹈的家伙,伊塔脸上不自觉地露出微笑。

好像这里的一切,都在变得越来越好。

“伊塔!”

熟悉的声音让她回过神来。

安提正站在一只“舞者”旁边,后者用两根前肢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块雕刻精美的珊瑚板,似乎在向安提展示什么。

天光洒在安提湿漉漉的身上,折射珍珠母般的光泽。

见她来了,安提小跑过来,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九个夜潮升起又落下,天气最好的时候,你终于苏醒!”

她突然松开怀抱,捧起伊塔的下巴,担忧地检查颈部留下的淤青。

“现在你感觉如何?切勿要向我掩藏伤痛。”

伊塔笑着摇头。

“不用担心,我早就没事了。”

她顿了顿,紧接着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去沙海?”

听见这句话,安提眨了眨眼睛,放下了手。

她叉着腰,直直地盯着伊塔的眼睛。

“好稀奇,好战的伊塔,我第一次见。”

“呃,这个……”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伊塔尴尬地偏开了视线,将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发丝捋到耳后。

“哦,对了。”

她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连忙指向沙滩上忙碌的“舞者”们。

“她们是新生的阿努吗?我以前好像没见过她们。”

见伊塔已经注意到了,安提脸上露出神秘的笑容。

“萨斯,这是她们统一的名字。”

她一只胳膊揽过伊塔的肩膀,另一只手则指向波光粼粼的大海。

“来吧,我要带你去见见她们织就的网,埃勒伽什最完整的样子。”

此时,一只茶杯大小的萨斯恰好从她们身边经过。

她原本在用四只爪子举着一只硕大的蛋白石,另外四只则在沙滩上骨碌碌地移动着,身后留下一串针尖般的小脚印。

当伊塔意外与萨斯对视上的一瞬间,她突然眼睁睁地看见萨斯高举着蛋白石,在原地手舞足蹈地转起圈来。

她的脸瞬间涨红一片——

难道,她也要跳舞吗?

可她只会跳广播体操……

还没来得及回应小小的萨斯,手足无措的她便被安提勾过了脖子。

二虫彼此拉扯着,一路踉踉跄跄地向大海跑去。

当安提拉着伊塔的手走向海边,温暖的海水没过她们的脚踝时,安提突然从腹中取出两个指甲盖大小的绿色小圆球。

“吃下它吧,伊塔,我们能在埃勒伽什的海底畅游,但它能让你将深海看得更清晰。”

伊塔接过绿色小圆球,隐约闻到一股藻类的味道。

当她吃下它时,一阵清凉感瞬间传遍全身。

“准备好了吗?”

安提的眼睛在阴影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来吧,来吧!”

她们手拉着手潜入水中。

天光穿透海面,将水下的世界映照得如同流动的琉璃,细碎的光斑在她们身上跳跃,像是星辰的碎片洒落深海,又如同发光的银网将她们笼络。

这一次,伊塔的视野比以往更加清晰。

她看到大片大片的鱼群如绸缎般游弋,鳞片折射出虹彩的光泽,在她们身边划出优雅的弧线。

珊瑚礁更深处,水母群缓缓飘荡,透明的伞盖下闪烁着幽蓝的冷光,像是悬浮的灯笼,照亮了通往深渊的路。

忽然,安提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向下方——

完整的埃勒伽什,就在那里。

那是一座整体由珊瑚构筑的巨构建筑群,螺旋状的塔楼从海底拔地而起,表面覆盖的海葵丛群随着水流轻轻翕动,折射出变幻的光彩。

整座城市并非静止,而是在生长——珊瑚枝桠缓慢延伸,新的结构在旧有的骨架上萌芽,如同某种宏伟的生命体在沉睡中舒展躯体。

而最令人震撼的,是环绕城市的交通网络。

无数半透明的丝线交织成三维的立体通路,从海底一直延伸到中层水域,将整个埃勒伽什层层叠叠地重重包围,像是某种原始巨型生物的神经网络。

一个个气泡球悬浮在蛛网的节点上,每根蛛丝上都奔跑着一只萨斯。

她们沿着丝线快速滑行,将建材、活体珊瑚幼苗……甚至是食物,都分批次包裹在或大或小的气泡球里,运输到城市的各个角落。

伊塔看到一只萨斯从气泡球里跃入海水中,她腹下的口器微微膨胀,随后喷出一串珍珠般的气泡。

那些气泡并未上浮,而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沿着蛛丝重新融入蛛网上的气泡球系统,成为新的运输舱。

“她们……在编织整个海洋。”伊塔的瞳孔因震撼而微微张大。

“虫群的意志,在此显化。”

安提的声音通过水波传来。

下一秒,安提突然伸手揽住伊塔的腰,带着她在海水中轻盈地旋转起来。

她们的发丝随着水流舒展飘荡,如命运之线般彼此纠缠。

皎洁的天光穿透海面,投下破碎的、流动的光斑,她们在如梦如幻的光晕中旋转,每一次肢体的舞动,都在海水中带动起一串串珍珠般晶莹剔透的气泡。

四周的鱼群被惊扰,又渐渐聚拢过来,在她们身边织成流动的银色光带。

伊塔注视着安提的眼睛,突然发现后者的嘴唇轻轻地一张一合——

“欢迎回来。”

这是一支只有她们,还有海浪记得的舞蹈。

每一分每一秒的记忆,如同散落的音符,将这一刻永远封存在深蓝之中。

第114章 她愿从军征,踏沙入海去

清晨的天光洒在海滩上,将细沙染成白金的颜色,远处传来不明生物的鸣叫声。

伊塔站在海边,感受着微凉的海风拂过脸颊。

她刚刚吃完简单的早餐——几片生肉和一杯新鲜的露水,便匆匆赶往沙滩的集结地。

作为此趟征途的“军师”,她必须确保出征前的准备工作万无一失。

沙滩上已经聚集了大批巨蛸和萨斯,她们正在检查装备、装载物资。

自从伊南娜离开埃勒伽什后,剩下所有的大颚,拉姆,还有小虫,都跟着痊愈的尼努尔塔一并离开了。

伊塔的目光在虫群中搜寻,却始终没有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穆巴塔。

她望着沙滩上一个个繁忙的身影,若有所思。

奇怪,作为巨蛸的统领,穆巴塔本应在此指挥部队的部署才对。

“安提在哪?”她拦住一名路过的萨斯问道。

“……”

萨斯看着她。

“……”

她看着萨斯。

萨斯眨了眨眼睛,举着头上的排骨肉开始跳起舞来。

而她当然也——没有跳舞。

她愣在原地,脸一下子涨红起来。

可恶,就算要跳舞,也好歹来个虫教教她吧!

好在这时,一只拖着圆木的巨蛸路过,看懂了萨斯的舞蹈,好心告诉了她方向。

她赶紧道谢,快步穿过虫群,向沙滩另一端的丛林跑去。

……

湿咸的海风裹挟着浪鸣果的清香,在盘根错节的榕树群中穿梭,天光透过层层叠叠的阔叶,在苔藓覆盖的礁石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树影错落间,伊塔远远地看到安提被一群巨蛸围在中间,似乎正在下达什么指令。

安提头上带着一顶银贝草环,淡紫与白色的小花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

那是她昨个儿夜潮送给她的。

伊塔走近她们,等安提跟巨蛸说完话后,才表明来意。

“穆巴塔的性格你知晓,她非留在菌群不可。”

安提转过头,嘴角扬起一抹无奈又宠溺的笑容。

她突然从腹中掏了个什么出来,随手抛给了伊塔。

“尝尝吧,刚烤好的肉干。”

伊塔一抬手,稳稳接过。

看着手中的肉干,她突然微微皱起眉头。

“我不在你身边时,你独自生火要千万小心。”

“聪慧的伊塔,沉稳又谨慎。”

似乎是被萨斯的语言感染久了,安提话音刚落,突然闭上眼睛,陶醉地转了几个圈。

伊塔无奈地叹了口气。

等安提跳完舞后,另一批的巨蛸也赶过来了。

她们围着安提身边,一个接一个地在安提耳边窃窃私语,似乎是在报告埃勒伽什周边的巡逻情况。

伊塔嚼着肉干,看着安提。

尽管安提的实际年龄要比她小得多,但她站在那里,浑身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个出自菌群的年轻阿努,出走才两年不到,如今已经成长为一位占据一方领土的虫母,热衷于战争和杀戮带来的快感。

时间过得真快啊……

正当安提和巨蛸们交谈时,丛林边缘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伊塔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穿过小径而来——是林筑!

林筑穿着初见她时那件迷彩战术服,黑发束成高马尾,背着一个缝缝补补过的黑色背包。

她的出现让周围的巨蛸们都安静下来,目光中带着敌意。

毕竟,她是外星异族的侵入者,尽管已经归顺,但始终与阿努们保持着距离。

“你们要去西南部的话,我要一起去。”林筑走到安提面前,声音平静而坚定。

伊塔下意识地皱眉,开口打断了一虫一人的视线交锋——“这次远征很危险,你对这片大陆不熟悉。”

林筑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盯着安提。

“我熟悉沙漠作战,能帮上忙,而且——”

她右手翘起大指姆,向后一指身后的背包。

“我有你们需要的情报。”

安提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林筑,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什么情报?”

“关于在空居打过架的那两个阿努的,我不知道她们的名字。”林筑简短地回答道。

伊塔心头一震。

在空居打过架……莫非是恩基和伊南娜?

但是林筑住在空居那么久,又怎么可能会有她们的情报?

难道这又是零启计划里,【零】为了推动人类入侵阿努特纳星,提前提供给人类的信息?

不,不考虑这些,她已经不会去管有关人类的事了。

但让林筑随行仍然风险太大——不仅因为她可能心怀不轨,更因为她们即将前往之地,是虫群三大势力的第一次角逐的战场。

伊南娜,恩基,埃勒伽什。

此番征途,危机四伏。

“不行。”伊塔斩钉截铁地说道,“太危险了。”

看着林筑冷漠的眼神,安提却笑了。

“我喜欢有勇气的家伙。”

她拍了拍林筑的肩膀。

“来吧,沙漠从不拒绝旅人。”

还不习惯阿努的语言,林筑别扭地点了点头,果断转身离去,全程没有看伊塔一眼。

伊塔望着林筑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何必忧虑?”

耳边突然传来安提的声音,她回过神来,脖颈突然被一只胳膊揽了过去。

安提脸上扬起明媚的笑容,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下怀中阿努的鼻尖。

“向前看,伊塔。”

她微微俯下身子,胳膊向内侧一寸寸揽紧,嘴唇轻轻贴近耳畔——

“你要记住,你天生的命运。”

“我们,还要去更远、更远的地方。”

……

浩浩荡荡的军队如一条巨龙,蜿蜒进入海岸树林。

伊塔坐在为首巨蛸的螺壳上,不时回头看向队伍末尾的林筑,后者正一边抬头向四处张望,一边在膝头自制的草纸上勾画着什么,神情专注而冷漠。

七个夜潮的行军如同穿越了七个世界——第一天是闷热的海岸树林,藤蔓像巨蛇般垂挂;第二天进入雨林,雨水敲打在宽大叶片上的声音震耳欲聋;第三天则是一望无际的沙地,烈日炙烤着每一寸土地……

傍晚,伊塔巡视完营地,看到安提正坐在篝火旁编花环。

火光映照在她年轻的脸上,勾勒出微微发光的轮廓。

“早点休息。”伊塔在她身边坐下,递过一杯热水。

安提接过石杯,一饮而尽。

“夜潮退却之时,我们就要进入沙海。”

将手中的花环举起,她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伊塔,同我一起,彻夜不眠吧!”

伊塔皱起眉头,“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革命是什么?”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夜潮彻底降临。

营地中央的篝火熊熊燃烧,驱散了沙漠夜间浓重的寒意。

安提手里此时拎着一瓶烈酒,正兴致勃勃地讲述着她在菌群与恩基搏斗那夜的经历,而伊塔坐在她身边,偶尔提问或附和几句。

但她的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远处——

林筑独自坐在营地边缘,正在草纸上写着什么,火光映照出她侧脸的轮廓,显得格外孤独。

“她似乎讨厌你?”安提顺着伊塔的视线看去,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伊塔收回目光,无奈地看向安提。

……你居然才发现吗?

她沉默片刻,“应该吧。”

安提眨了眨眼睛,悄悄凑到她耳边——

“可是她告诉我,每当夜潮降临时,她总溜到你窗外偷看。”

“……”

伊塔的瞳孔瞬间张大。

难,以,置,信。

她猛地站起身,心头涌上一股无名的愠怒,“胡说八道!都是谁说的?”

“西斯卡。”

“可恶,西斯卡是谁?”

“第一百三十七只萨斯,在碧蓝的海水中诞生,她的眼睛是深蓝色的,背部如黑曜石般……”

“好了好了,我听不懂!”

安提耸了耸肩。

“既然你如此在意,为何不直接找她聊聊?”

她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起初,那声音像是风吹过沙丘的呜咽。

但很快,它变得越来越清晰——激烈的碰撞声、可怕的撕裂声和尖锐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沙漠显得格外刺耳。

安提猛地站起身,酒液洒在沙地上,声音里带着止不住的兴奋,“来了?”

伊塔迅速反应过来,目光锐利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不确定,进攻的方向很散乱,但大体不像是冲着我们来的。”

闻言,安提闭上眼睛,默诵低语。

“来吧,来吧。”

仿佛大脑潜移默化的命令,体内的细胞自动到位一般,下一秒,巨蛸们纷纷从营地中倾巢而出,迅速整齐列队。

在眼睁睁看着整个军队被鼓动起来之前,伊塔及时挡在了安提身前。

“不急,我先去看看。”

冲动的欲望被阻止,看着伊塔坚定的眼神,安提难过地停下了步伐。

“那带上几只巨蛸吧……”

“不用,多了容易暴露,我很快回来。”

安提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同意,“务必小心。”

伊塔转身时,目光扫过林筑——后者依旧坐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草纸。

“看好她。”伊塔低声对身旁的巨蛸说道,“别让她乱跑。”

林筑听到了,但她只是冷笑一声,什么都没说。

……

伊塔独自离开营地,迅速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

她迅捷的双足点在松软的沙地上,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

夜风呼啸,卷起细沙拍打在她的脸上,但她毫不在意,速度丝毫不减。

翻过一座高大的沙丘后,她终于看到了声音的来源——

夜潮的血色下,两支庞大的军队正在厮杀。

东边的战士们,外表形似巨型蜈蚣,身体有由一节节骨排构成,身下的每一对颚足都带有致命的倒刺,能眨眼间轻易地绞碎岩石。

她瞬间认出来——是百骨!

看来,恩基已经带着菌群迁移到这附近了。

紧接着,她看向西边的战士们,心中渐渐升起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只见这群庞大的生物,步履沉重而分外渗人,身躯分为三节,暗黑金属光泽的表面流动若隐若现的金纹,三对节粗壮的足刃在夜潮下泛着冷光……

乍一看,似乎是大颚,但仔细看去,又与寻常的大颚不同。

她们的背甲中央,巨大的角突冲天高耸,通体鎏金的外表犹如神殿的尖塔,尾部则高悬着蝎尾般的巨大毒针,倒钩状的尖端滴落莹绿的毒液,每一次焦躁的甩动都掀起裹挟碎石的沙暴。

而最令人窒息的,是那对几乎占据头颅半壁的巨颚——刃□□错如锯齿,暗红血槽间残留着碎肉与骨渣,开合时发出的金属摩擦声,仿佛死神磨刀的声响。

就在伊塔思索这群家伙与大颚是什么关系之际,沙漠的战争正打得火热。

战场中央,一只体型庞大的“大颚”用巨颚钳住了一只百骨,猛地一甩,将对方在沙堆中撕得粉碎,但不知不觉间,另一只百骨早已经紧贴着地面游来,颚足在下一秒狠狠刺入“大颚”的腹部,“大颚”防不胜防,血液在瞬间喷溅而出。

厮杀声震耳欲聋,沙地被鲜血染成诡异的暗色。

伊塔屏住呼吸,伏在沙丘顶端,仔细观察着战局。

老实说,双方打得有来有回,“大颚”的战斗力固然显赫,但百骨们水泄不通的集体绞杀也不容小觑。

简而言之,这不是小规模的冲突,而是一场全面战争——双方似乎倾巢而出,誓要在此决一死战。

第115章 她已知战局,身后藏隐秘

暗红色的天光笼罩着沙海,将沙粒染成铁锈的颜色。

伊塔在无垠的沙海中飞驰,裹挟着沙粒的寒风呼啸而过,一次次蒙蔽住她的视野。

远处,几株枯死的树木扭曲着枝干,在天光下投下狰狞的剪影,像是某种远古巨兽的骸骨。

“必须赶在天亮前回去”

伊塔急促的呼吸声在寒冷的空气里凝结成白雾,而她的视线始终望向营地的方向。

沙粒在她脚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突然想起林筑说过的话——“我有你们需要的情报”。

林筑突然选择离开空居,难道是因为零启计划真的在沙海布置了什么秘密吗?

无论如何,她决不会允许AGPC再次染指这片土地的文明。

营帐的帘子被猛地掀开,裹挟着沙砾的风呼啸而入,扰动燃烧的篝火,扬起点点火星。

伊塔大步跨进,身上还沾着未干的夜露,她的呼吸略显急促,显然是一路疾行赶回。

安提正安安静静地坐在石桌前,她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无聊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见伊塔平安回来,安提从座位上腾地站起身,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恩基和伊南娜已经正式交战。”伊塔直接了当地说道,声音有些沙哑。

“她们打了足足五个来回,双方的损失都不小,但【踏雪独家】谁都没能彻底击溃对方。”

听完这句话,安提脸上的神情顷刻变得严肃起来。

她在帐营里来回踱了几步,铠甲上倒映的火光忽明忽暗。

见安提不语,伊塔继续陈述这一趟的见闻。

“恩基她们此次是从沙漠东边发起进攻的,一路的战线纵深向内,看起来是她们主动袭击了伊南娜的边境要塞。”

“但伊南娜看起来似乎早有防备,沙漠边境的前沿地带驻有不少大颚。”

“此外,还有一种特殊的金色大颚,她们冲在战线的最前面,在战况中表现出来的实力非常强劲。”

突然,伊塔蹲下身子,双手掬起一捧沙,又走到桌前,将沙粒铺平在桌面上,指尖在上面划出数条蜿蜒的线。

安提好奇地走过来,面上露出费解的神情,“这是什么?”

“军事布略地图,这里是东部的森林,也是恩基发起进攻的来源地。”

伊塔一边解释,一边在沙盘上相应的地方画上标记。

“这里是双方的交战范围,看起来是在争夺这片范围的领地。”

“这里是……”

安提抬起头,用纯洁的眼神看着伊塔。

“听不懂。”

“……没事。”伊塔无奈地停下动作,抬起头与安提对视。

“我想想该怎么跟你解释。”

就在伊塔思考之际,安提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近乎残酷的笑意。

“何必插手,尽管让她们互相撕咬。”

伊塔愣了一下。

安提伸出一只手,将桌上的沙图缓缓抹平。

沙盘上,进攻范围的标记被手掌覆过,转瞬间变成一片狼藉。

“我们无需出手,只等她们两败俱伤,届时便是收割的时候。”

闻言,伊塔若有所思。

“这样似乎也不错。”

“你们打算在这儿等死?”

一个冷冽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听到意料之外的话语,伊塔和安提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向声音的来源处——营帐外。

林筑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外面。

她双臂抱胸,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伊塔皱起眉头。

她不动声色地挡在安提身前,向林筑走去,“你怎么在这里?”

然而丝毫不理会伊塔,林筑目不斜视地越过她,直直地走向安提。

“沙海里有基码在活动,”林筑冷冷地说,“你们不会真以为能在这儿安稳地待下去吧?”

听到这句话,伊塔脸色骤变。

“基码?”

听见陌生的名词,安提顿时来了兴趣,“那是什么?”

林筑瞥过视线,目光在伊塔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确认什么。

“一种……外星机械生物,”

“它们在几万年前就来到了这颗星球,专门在强磁场区域活动,吸收地核能量,如今的北原大盆地就是它们的杰作。”

安提的瞳孔微微一缩。

虽然这个人类前面的话她都听不懂,但是北原大盆地……听起来像是白柱盆地?

很久之前,她和伊塔曾经路过那片地方。

荒芜的死亡之地,白色石柱沉落之地,长久地在阿努中极富恶名,在她很小的时候,恩基就曾多次严令禁止她们接近那里。

原来,那竟是外星文明的造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