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半,露天射击场。
正午的太阳直射在射击场上,金属枪管被晒得发烫,后面的说话声熙熙攘攘,帐篷下面三三两两聚着赌博和休息的人。
博逸站在遮阳棚下,耳边的嘈杂声和枪响混作一团。
她眯起眼睛,持枪平衡,抵肩贴腮,准星对准靶心,扣动扳机——
子弹精准地穿过10.5环。
身后传来拖沓的脚步声,寸头扛着步枪晃过来,枪带在肩上松松垮垮地挂着。
“我以为你六点来。”博逸头也不回地淡淡道,放下枪口。
寸头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
她走到博逸身旁,邪魅一笑,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
“你果然,还是不够了解我啊。”
博逸向这边斜瞥过一眼。
然而,下一秒,寸头前伸出左臂,肩窝支撑住枪托,右肩抵住枪托微微下沉,目光紧盯向前方的靶子。
博逸微微睁大眼睛——这家伙,动作居然意外地标准。
“我可是,很有责任心的人啊。”
瞄准器的镜片倒映少年的眼睛,充满决心的眼神,是前所未有地锐利。
枪声炸响,弹壳弹跳着落在沙地上。
远处的靶纸上,6.3环的位置多了个弹孔。
博逸别过脸,嗤笑一声。
“你不懂,这是谨慎的战术!”
寸头涨红了脸,手舞足蹈地解释,“我只有在敌人离近了才开枪!”
博逸感叹地点了点头,重新端起枪。
“原来是人道主义射击法,领教了。”
寸头急得直跳脚。
她急赤白脸地争辩了一会儿,但见博逸不再搭理自己,只好悻悻地继续练习。
二人练了约半个小时,沉闷的射击声中,博逸突然开口:“基地逛得怎么样?”
寸头的手指在枪栓上顿了一下,那个额头上长着角的女人在脑海中闪过。
“挺不错的,”她故作轻松地拉动枪栓,"我很喜欢这儿。"
初来乍到,她可不敢问这种奇怪的事儿,鬼知道自己撞见的是不是会被灭口的秘密。
博逸点点头,目光依旧盯着靶子。
寸头突然转了个话题——“说起来,那边那个岛是怎么回事?”
“哪个岛?”脱口而出的瞬间,博逸按下扳机。
寸头也努力瞪大眼睛瞄准了靶心,“就是东北方向那个岛,有白色建筑那个。”
“我看上面围有很多围栏和警示牌,怎么,里面果真有核辐射变异的大白鲨吗?”
博逸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其实,我也不清楚。”
闻言,寸头意外地瞥了她一眼,肩窝端着的枪口一抖,子弹命中3.1的分值。
“……很强。”
“都说了是战术!战术!”
……
夕阳的余晖将射击场染成一片橘红,远处的海鸟鸣叫声此起彼伏。
一个下午过去,寸头终于放下发烫的步枪,肩膀酸痛得像是被卡车碾过。
她夸张地伸了个懒腰,转身对着赌桌那边喊道:“我要去吃饭了!”
博逸坐在人群的中央,两只眼睛紧盯着手里的牌,头也不抬地挥了挥手。
寸头顿时如释重负。
她把枪往架子上一搁,揉着发麻的肩膀慢悠悠地往外走。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
她刚绕过几个帐篷,一只粗壮的手臂突然从阴影里伸出。
寸头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后栽进一个酒气熏天的怀抱里。
火辣辣的味道迎面扑来,她被浓烈的酒精味呛得直皱眉,忍不住偏过脸干呕一声,耳边立即炸开一阵哄笑。
熏人眼睛的烟草味道中,一张泛着油光的女人的圆脸凑了过来,喷着酒气问道:“能到底儿不,弟弟?”
话音刚落,四周的哄笑声更响了,桌子被拍得砰砰作响,扑克牌和硬币撒了一地。
“我是女的!”寸头憋红了脸大喊一声。
周围的笑声戛然而止。
胖女人遗憾地把寸头从怀里扶起来。
“哎哟,我这眼神,对不住啊姐妹。”
寸头心有余悸地喘了口气儿,嘴上却满不在乎,“没事儿,小问题,不妨事儿。”
女人笑着伸出碗口粗的胳膊,重重拍了拍寸头的背,周围水手们的眼神也变得友善起来。
寸头环顾四周,好奇地问道:“话说,我这一天都没遇见几个男的,该不会是被你们吓跑了吧?”
人群里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胖女人一把将寸头按在塑料凳上,“新来的,没见过圣种吧?”
寸头心头一跳。
半个月前在C3区的遭遇突然浮现在眼前,博逸好像确实提过什么身体变异的事。
她装作茫然地摇头:“没听说过。”
胖女人一听,眼前一亮。
她转过头,和水手们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突然,她们齐刷刷站起来,把赌桌上零零散散的钞票胡乱塞进口袋,一左一右架着寸头就往外走。
“走!姐几个给你开开眼!”
……
大排档的塑料棚被海风吹得哗啦作响,老旧的霓虹灯管在潮湿的空气中滋滋闪烁。
角落里的折叠桌,啤酒瓶零零散散铺了一地。
酒过七八巡,寸头已经从女人们嘴里了解了大概。
圣种,是在反抗军前几个月登陆这片火山群岛时被发现的。
那时候,岛上食物紧缺,首领因此下令攻占被AGPC封锁的海洋博物馆岛礁,以求获取更多食物的机会。
然而,凡是跟着踏上过那片岛的人,身体纷纷发生了奇妙的异变。
“什么样的异变?”寸头连忙灌下一口冰啤,追问道。
胖女人早已瘫倒在椅子上,看着寸头面前的二十五个酒瓶,红着脸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我们……嗝,突然发胖,身上的骨头……嗝……乱长。”
“居然还有这事儿,怎么说?”
“对,就是,嗝……屁股后面,头上,手上,乱七八糟的地方突然长出来,吓……嗝,吓人一跳。”胖女人一边打着酒嗝,一边用手胡乱地比划着。
寸头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什么时候开始的,登上岛就开始了吗?”
女人摇了摇头,“记不清,全都,嗝……失忆了。”
寸头霎时瞪大了眼睛。
“而且……”
胖女人说到这里,突然咯咯地笑起来
——“我们突然变得,嗝,有毒。”
“有毒?”寸头重复了一遍,眼神里透出迷茫。
胖女人点了点头,昏昏沉沉的意识稍微清醒了一些。
“基地里的医生说的好像是,呃,我们的□□含有剧毒,凡是接触过我们血液的,或者是跟我们上过床的小子,都得死。”
“哇哦……”
寸头拍着手,难以置信地啧啧赞奇。
“怪不得这儿露面的男人这么少,还真是躲起来了啊。”
听了她的话,女人脸上也露出了志得意满的笑容,醉意又重新涌了上来。
“他们,嗝,现在天天往外面跑,还是上邦的女人衬他们心意,傻不拉几的好拿捏……”
一听到上邦,寸头的耳朵立刻敏锐地竖起。
“真稀奇了,这上邦的女人又是怎么个来历啊?”她凑到女人旁边,一边倒酒,一边试探着继续问。
然而下一秒,女人头往边上一歪,整个人呼呼大睡起来。
寸头听着震耳欲聋的鼾声,只好作罢。
她轻手轻脚地站起身,顺手顺了几瓶没开的啤酒塞进安全帽里,往博逸家溜达去。
希望那五条狗晚上千万睡得死一点。
……
寸头的希望落了半个空。
她赶到车库的时候,五条狗在狗笼里安静地睡着。
但当她尿急起夜的时候,五条狗都目露凶光地看着她。
她脸上讪笑着,踮着脚尖出了门,直奔外面的厕所。
解决完问题,她洗完手,甩着手上的水珠溜达出厕所,夜风里突然飘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她停下脚步,竖起耳朵。
夜半三更,没有男人。
所以这是……什么声音啊?
寸头仔细想了想,不排除本地风土人情产生姬情的可能,于是善解人意地加快了脚步。
然而,这声音顺着风儿一阵阵地传到她耳中,似乎越来越清晰——
“救……”
“有人……”
寸头猛地站住,眉头拧成一团。
救什么?
救命吗?!
她皱紧眉头,开始环顾四周。
月光下的基地静悄悄的,放眼望去,只有北边树林里那栋小别墅还亮着灯。
要去吗?
寸头心中犹豫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贴了过去。
第126章 环中人无踪,后日人寻迹
月光如银纱般笼罩着幽暗的树林,树影婆娑间,唯有海风拂过枝叶的沙沙声。
寸头咽了口唾沫,颤颤巍巍地捡起地上的一节枯树干,借着月光,小心翼翼地朝着林间别墅的方向挪动脚步。
来到别墅前的石阶,她停下脚步,四处观察。
阳台上的落地窗内,厚重的窗帘严丝合缝,唯有边缘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又诡异。
“有人在吗?”她鼓起勇气,指节轻轻叩响门板。
突然,门锁轻响一声,寸头如受惊的兔子般连退数步,门缝中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女声。
“你是新来的吗?我好像没见过你。”
当看清门后是一张与自己年纪相仿的脸,而非什么头上长角身后长尾巴的本地人,寸头紧绷的神经顿时松弛下来。
她故作老练地环抱双臂,下巴微扬,深沉地点了点头,“嗯,对。”
门后的声音陡然明亮起来,“那太好了!”
吱呀一声,门扉大开。
一个穿着睡裙的胖女孩站在门口,圆润的脸庞在背景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眼下挂着淡淡的青影,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拜托了,请你一定要帮帮我!”女孩双手合十,脸上露出恳求的表情。
寸头慢慢眯起眼睛。
总觉得……面前这张脸分外眼熟?
凭着多年干情报贩卖的经验,一张夹在新闻报道角落里的模糊的脸,迅速从记忆深处浮上她的脑海——
顾遥,十八岁,AGPC十二主席之一,早年黑环能源寡头顾秦安在外面的第三个私生女,今年大学城法学系大一在读,现暂时处于休学状态。
看来,她这次是遇到反抗军养的大鱼了啊。
见寸头许久不说话,顾遥焦虑地望了一眼外面,确定没有人来,赶紧自报身份,“我叫顾遥,是来自联合城邦的人,她们不由分说把我抓到这里,无论如何都不放我回家!”
“我被困在这里好久好久,连家里人现在怎么样了都不知道……求求你,帮帮我!”
她说到最后,嗓音已然哽咽。
突然,她扑上来,紧紧抱住寸头,肩头因为哭泣微微颤抖。
寸头站在原地,毫不挣扎。
顾遥正紧张地等待着寸头的反应,突然感觉到背部被轻轻拍了两下,心中顿时燃起希望——
“抱歉,我就是来看看你有没有事,没有的话,我就先走了。”
顾遥顿时大惊失色,“别走!”
她拽住寸头的衣袖,死不撒手,“我可以给你钱!只要你把我送到联合城邦,你要多少钱我都给!”
寸头无奈地扯着自己的袖子,“这不是钱的问题……”
“那你要什么?只要是我给得起的,都不是问题!”
寸头苦笑三声,面露难色,
“跟你说实话吧,我就是个小喽啰,为了找我女朋友才混进反抗军的。”
“更何况,这地方的情况你也知道,要是帮你逃跑,我不是自寻死路吗?”
顾遥听了她的话,顿时僵在原地,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缓缓滑坐在地,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双臂却仍固执地环着寸头的小腿,
看着顾遥脸上绝望的神情,寸头挠了挠头,试图安慰几句。
“想开点吧,别人都住集装箱,你这儿还有别墅住呢,而且这里风景也不错……”
“不!”
顾遥突然站起身,眼中迸发出惊人的光芒,宛如溺水者抓住浮木。
“我用这条命保证,只要你能送我回到联合城邦,只要你女朋友还活着,我就一定能帮你找到她。”
寸头心底突然闪过一丝动摇。
其实,反抗军势力再大,也不可能真的为了自己一个小兵帮她找人。
但顾遥就不一样了。
只要自己帮了她,自己就是实打实天大的救命恩人,顾家怎么报答都不为过。
如果这事儿真成了,别说把老李帮她找回来,恐怕她俩下半辈子都不愁吃喝。
但是……寸头还是有些犹豫。
顾遥的情报在圈子里是公认的便宜,只因为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位高高在上的顾家主席,其实并不受重视。
见寸头脸上犹豫的神情,顾遥一咬牙,决定使出自己的杀手锏。
她悄悄凑到寸头耳边,声音低得不能再低,“如果你愿意帮我,我还能告诉你一件别人不知道的事。”
“这件事,以后对你们反抗军一定有大作用。”
耳边的气息刺得耳朵奇痒无比,寸头一个激灵,条件反射地将顾遥推开,“女女授受不亲,注意社交距离!”
顾遥被推得踉跄几步,气得原本放低的声音都变了调,“社交距离比人类的未来还重要吗?!”
她话音刚落,下一秒,突然感到肩膀压上半个沉甸甸的身子,寸头笑嘻嘻的脸近在咫尺。
“冷静点,不要冲动嘛,这种事情我们悄悄说,悄悄说。”
“……”
一想到还得求眼前这个家伙救自己出去,顾遥只好强忍住心底的一腔怒火。
可恶,就算是在顾家最受冷落的时候,也没有人胆敢这样戏耍自己!
什么反抗军,圣种,和那个异想天开的零启计划也好,这一切真是糟透了。
“……天上那个白色的圆环,”顾遥深吸一口气,重新放低了声音,“是虫族进出的通道。”
“阿努特纳斯计划的原执行人,无人区特遣部队前少校,祝吟辰,就是在它的蛊惑下离开蓝星的。”
她话音刚落,四周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仿佛连风也停滞,远处传来的鸟鸣,连同海浪起伏的呼吸都被时间冻住。
“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良久,寸头开口问道,声音不觉严肃了许多。
顾遥犹豫了一下,无意识地绞着睡裙下摆,最终还是低声道:“她离开监狱那天,我就在现场。”
寸头的脊背缓缓绷直,像一张逐渐拉满的弓。
月光穿过树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让人看不清表情。
“怎么样?”顾遥见她起身,急忙拽住她的袖口,“只要你答应帮我,我还能告诉你更多!”
寸头手腕一翻,干脆利落地挣脱了那只手。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淡,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这事儿我得再想想。”
顾遥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僵在原地。
一转眼,寸头已经转身走进树影里,靴底碾过枯枝的声响渐渐远去。
只留下满地斑驳的月光,和身后彷徨的视线。
……
中午一点半的射击场被烈日烤得发烫,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和汗水混合的气味。
寸头懒散地靠在栏杆上,装作不经意地打了个哈欠。
“老大,”她随手拨弄着弹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她们昨天说的那个上邦人,是什么来头啊?”
“顾家三小姐,”博逸熟练地装弹上膛,金属部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AGPC挂名主席,首领抓来当谈判筹码的,怎么突然问这个?”
“啊,就是昨天在后面听人随口提起。”寸头挠了挠后脑勺,眼睛盯着远处的靶子。
“砰!”博逸突然开枪,子弹正中靶心。
她缓缓转头,冒着烟的枪管有意无意地转向寸头,“说实话。”
寸头缩了缩脖子。
“我昨晚在林子里遇见她了。”
博逸转过头去,继续装弹,“她向你求救了?”
寸头点点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博逸的表情。
“话说,咱们……打算怎么处置她啊?”
下一秒,对面传来砰地一声,又是一枪。
博逸放下枪,用袖子擦了擦枪管。
“如果首领决定不进城谈判的话,”
她转头看向寸头,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微微透明。
“她就没用了。”
“没用的筹码,你说该怎么处理?”
寸头顿时噤若寒蝉,突然觉得烈日炎炎,射击场却冷得可怕。
远处,一只海鸥扑腾着翅膀飞过,发出刺耳的叫声。
气氛一下子安静下来,博逸一言不发地射完几十发子弹,弹壳叮叮当当地落了一地。
寸头叹了口气,重新拿起步枪,心中开始为顾遥的轮回转世祈祷。
然而就在她瞄准靶心的下一秒,旁边突然传来博逸的声音——“你带她走的事,我不会管。”
“你愿意帮我?”寸头眼睛一亮,抬起头来,视线从瞄准器上移开。
博逸在胸前抱着手,竖起一根食指摇了摇。
“是不管,不帮,不阻止。”
寸头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
“这鬼地方四面环海,我连地方都还没弄清,怎么把人带出去啊……”
博逸转身回到休息区的座位上,摘下防毒面罩,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
她瞥了眼前面垂头丧气的寸头,突然开口:“其实,顾遥可能有个机会。”
“什么机会?”寸头立刻拎着枪凑了过来。
“联合城邦出乱子了。”
博逸嫌弃地一巴掌推开寸头的脸。
“周明的养子前几天死在了火灾里,现在城里的交通管制乱成一团。”
她放下水瓶,意味深长地看了寸头一眼,“因为机会难得,首领已经在考虑进攻了。”
寸头猛地瞪大了眼睛,脑海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远处的海浪声忽然变得清晰可闻,她仿佛已经闻到了金钱甜美的味道。
“那顾遥是不是能活下来?”寸头迫不及待地问道。
博逸站起身,拎起桌上沉甸甸的背包,“这得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射击场。
寸头站在原地,看着博逸的背影,手中的枪突然变得沉甸甸的。
她望着前面赌博推搡的人群,耳边不停传来说话声与枪声,心底的思绪如同剪不断的毛球般纷繁。
如果顾遥的情报属实,祝吟辰确实是通过天上的白环离开了蓝星,那么此刻,陈立新必然已经知晓了祝吟辰失踪的消息。
虽然说陈立新对祝吟辰的人品深信不疑,但祝吟辰的真实立场,谁能保证?
寸头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枪身上敲击着,脑海中闪过数个月前与屠一鸿分道扬镳的场景。
微咸的海风掠过她的衣角。寸头仿佛看到了最可怕的结局——
如果祝吟辰真的背叛了人类阵营,选择与虫族为伍,那天上的白环终将成为虫族入侵的通道。
届时,不仅是联合城邦和反抗军,整个蓝星文明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想到这里,寸头的心突然揪紧,忍不住哀叹一声。
“老李,我们怎么这么命苦啊……”
倘若末日降临,别说仗着顾家的人情吃香喝辣了,她们可能连最后的告别都来不及。
寸头深深吸入一口带着射击场里烟味、酒味,和子弹硝烟气息的空气。
只有反抗军和联合城邦放弃前嫌,重新联合起来,才能阻挡这场悬在所有人头上的末日。
她必须救出顾遥。
只有她,才有可能阻止这场灾难。
第127章 回旋刃,离间计
早上七点半,昨夜刚下过雨。
寸头踩着潮湿的落叶,独自来到树林深处的别墅前,晨光透过树隙,在墙面上投下淡蓝色的光影。
她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跟踪后,轻轻叩响了别墅的门。
门几乎是立刻就开了。
顾遥穿着睡裙站在门口,睡眼惺忪,看见是她后,眼中闪烁着惊喜的光芒。
“你居然回来了!”顾遥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连忙让开门内的身位,“快,快进来坐!”
收拾整洁的客厅里,一盏壁灯在楼梯拐角里闪烁着昏黄的光线。
顾遥把主灯打开,整个房间顿时亮堂起来。
她示意寸头坐在沙发上,自己则去倒茶。
寸头四处打量了一番,“你不会刚才还在睡觉吧?”
顾遥端着水走过来,脸上露出尴尬的笑意。
她将水递给寸头,语气里带着试探,“你来找我,是因为想到办法了吗?”
寸头接过水杯,点了点头,语气神秘兮兮,“确实如此。”
顾遥眼底顿时亮堂起来,整个人在沙发上坐得笔直,充满期盼地看着寸头。
“我觉得,你应该把情报告诉反抗军首领。”
寸头突然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
“要是能说服首领进城,你就能光明正大地回去,咱们还能让反抗军和AGPC握手言和,一起对抗白环和虫族。”
“这可是双赢啊,你回家,世界得救,多划算的事儿。”
她话音刚落,顾遥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复杂起来。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刘海投下阴影,遮住了半张脸。
“不可能的。”
“怎么会呢,乐观一点嘛!”
只当顾遥是耍上邦人的大小姐脾气,寸头站起身,坐到顾遥旁边,劝道:“其实反抗军也没有你想的那么……”
“我不是那个意思!”
顾遥突然抬起头来,看着寸头的眼睛,放低了声音。
“她们,已经不再是人类了。”
“怎么——”寸头下意识想反驳,但在意识到顾遥说了什么后,整个人顿时愣住。
“可能……”她喃喃道,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沙发,后背渗出一阵冷汗。
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终于在此时此刻,姗姗来迟。
从C3区被俘虏开始,所有蹊跷的线索,突然串联起来。
反抗军近期在无人区异常勇猛的战斗力,霍大妈难以置信的自愈能力,帐篷里那个女人扭曲嗜血的神情,半月岛上突然能分泌毒液的变得暴躁好斗的女人们……
这些,都不是普通的变异。
“这段时间,因为袁立自己没擦干净屁股,科技管理局没来得及研究透X109病毒的真面目。”
顾遥叹口气,端起茶几上的水呷了一口。
“从我被困在这里开始,我才知道了那个雌虫究竟在盘算些什么。”
寸头抬起头,疑惑地看着顾遥,“半月岛藏有雌虫?”
顾遥默默点了点头,垂落的目光落在茶几的桌面上。
“你们反抗军所拥护的圣种,实际上就是当初AGPC的重大通缉犯,总部大楼纵火案的主犯,阿努特纳斯二号雌虫。”
“趁着AGPC因为主席被刺事件陷入内乱的时候,在无人知晓的地方,虫族的基因已经在无人区悄然扩散,像病毒一样无声蔓延。”
寸头听到这里,浑身已经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胳膊,确认皮肤依然柔软温热后,突然想起以前偶然搜集到的情报中关于虫母的描述——创生者,统御者,维系者,虫群的大脑,虫巢的核心。
或许是因为劫后余生的恐惧,大脑此刻反而变得冷静下来,寸头突然灵机一动,一个大胆的想法涌上心头——
既然人类现在打不过虫族,那让蓝星和外星的两个虫母互相掐架如何呢?
想到这里,寸头猛地站起身,开始在客厅里来回走动。
她的脚步又快又急,脸上的神情若有所思。
客厅里短暂地安静下来,顾遥看着寸头焦躁不安的样子,以为她放弃了那个主意,内心顿时安定了不少。
她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杯子,里面的水已经凉了,但她还是一口接一口地喝着,手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
寸头的大脑快速运转,努力回忆着所有相关的信息。
能说服雌虫从老巢里出来,主动攻打白环的……到底有什么?
无数线索在脑海里飞速闪过,突然,一个关键的场景在她眼前闪过——
寸头一拍脑袋,惊喜地大喊一声,“我想到了!”
顾遥连忙放下茶杯,杯底与茶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什么?你有别的办法了?”
“不!”
寸头大步流星地走到顾遥面前,双手紧紧握住她的手腕,眼神坚定地与其对视。
“计划照旧,你只需要告诉首领你知道的情报就行!”
顾遥犹豫地偏过眼神,“但她们现在是虫族……”
寸头突然松开手,右手重重拍在自己胸口,发出一声闷响。
“放心,窝里反这种事情我最在行了!”
她得意地晃了晃手指。
“按照这里的规矩,等过了几天,她们会带我去找圣种做洗礼,到时候我就把祝吟辰被抓走的事情告诉圣种。”
顾遥的眼神变得迷茫起来,似乎是搞不清楚这两件事之间的关联,但寸头此时洋洋得意,胸有成竹。
她已经记起来了。
很久之前,在A2区的地下台球厅,她和祝吟辰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面,就是因为前老板帮助科技管理局拍卖走私雌虫的事情。
无论祝吟辰是不是真的像AGPC向公众透露的那样,是雌虫纵火杀人的共犯,但这一切都在说明一件事——她们之间,一定关系匪浅。
“相信我,”
寸头站在原地叉着腰,冲顾遥眨了眨眼,脸上写满了自信。
“这个计划绝对能成!”
看着寸头脸上难以抑制的笑容,顾遥终于反应了过来。
她的声音突然轻了下来,眼睛微微睁大,带着几分迟疑和震惊。
“你该不会……是想拿祝吟辰失踪的事情骗雌虫打进城吧?”
寸头此时已经舒舒服服地坐回了沙发上,见顾遥已经反应过来,忍不住惊喜地睁大了眼睛,“没想到你看起来光明磊落的,居然很懂我嘛!”
“……”
顾遥尴尬地咳嗽两声。
虽然眼前这家伙浑身透露着下邦人的流氓气息,而且看起来就很不靠谱,但事到如今,除了她口中说的离间计,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思考了一会儿,顾遥点了点头。
“好吧,就照你说的做。”
……
晚上八点,夜色将万物浸成一片迷离的海蓝,月光洒在漆黑的海面上,碎成无数银亮的波纹。
潮湿的海风裹挟着咸腥味拂过沙滩,椰树林在夜色中沙沙作响,营地的灯火在远处明灭,寸头在食堂吃过晚饭,慢悠悠地来到博逸的家门口。
外面的铁皮门半敞着,车库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气味,明亮的白炽灯下,博逸正背着身修理一辆送过来的摩托车。
“老大,您这是要把车库开成4S店啊。”寸头倚靠着门框,饶有兴致地看着博逸的动作。
博逸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没停,“副业而已。”
她拧紧最后一颗螺丝,直起身来,摘掉沾满机油的手套,抹了把额头的汗,“找我什么事?”
仗着博逸在场,寸头在五条杜宾犬集体的凝视下悍然走进车库。
她踢开地上的空机油罐,一屁股坐在塑料凳上,“我想提前见圣种。”
当啷一声,桌子上的扳手突然掉在地上。
博逸慢慢转过身,眯起琥珀色的眼睛打量寸头,“怎么,找到法子了?”
寸头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
“行。”博逸弯腰捡起扳手,随手扔进工具箱,“明天带你去。”
她话音刚落,寸头身子一歪,整个人差点从塑料凳上摔了下去。
她手忙脚乱地稳定好坐姿,眼睛瞪得溜圆,“这么快?!”
博逸背对着寸头,开始卸下摩托车的第二只轮胎,“你要是来早点的话,我今晚就可以带你去。”
寸头连忙摆摆手,“不了不了,晚饭要紧。”
总而言之,第一步是达成了。
她长舒了一口气,百无聊赖地看着自顾自鼓捣轮胎的博逸。
“话说,”她无聊地用手指敲着塑料凳边缘,“你接受过圣种洗礼吗?”
博逸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摇了摇头,继续拧紧轮胎螺丝。
“啊?为什么不去?”寸头好奇地追问。
博逸放下扳手,沉默了几秒。
“小孩子不要打听这些。”
寸头悄悄翻了个白眼,不说话了。
她从塑料凳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我去食堂和她们整点烧烤。”
“站住。”博逸突然开口,“洗礼前十个小时禁食。”
寸头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应道,“行,那喝水总行吧?
博逸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寸头心满意足地离开了,酒水也是水嘛。
空旷的车库内,博逸站在原地,目送寸头离开。
“天真。”她低声呢喃。
这家伙恐怕还不知道,自己将要面临的是什么。
第128章 半月再寻迹,将往觅旧影
深夜,半月湾。
夜晚的海洋如照不进光线的黑洞一般,迷离的月光在浪尖上镀上一层碎银,很快就被翻涌的暗流吞噬。
平静的水面下仿佛蛰伏着什么庞然大物,偶尔有阴影掠过,搅动出几圈无声的漩涡,又迅速隐没。
码头栅栏的铁锈味混着咸腥的海风灌进寸头的鼻腔,她打了个喷嚏,忍不住裹紧身上的外套。
早知道这鬼地方居然这么冷清,她就让博逸多陪她呆一会儿了,两个人聊几句话壮壮胆也好啊。
一想到等会要做的事,她不自觉地绷紧了肩胛,在心里默念:“没事的,没事的,就几句话,说完就走,说完就走……”
反正雌虫又不是雷电法王,总不可能给她上一套铁骨铮铮的测谎仪吧?
十分钟后,海的对面传来木桨划破水面的声响,一艘小木船自黑暗中缓缓出现。
船身的木头看起来有些腐朽,像是被海水浸泡了很久很久,底部覆盖着一些滑腻的绿藻。
船头坐着两个老女人,身上几乎不着寸缕,只在腰间用草绳系着几片棕榈叶,脸上和全身各处的皮肤上涂着暗红色的图腾,远远看去如同原始部落的萨满。
当乌云飘离月亮时,月光照亮她们的容貌——脸颊凹陷,头顶垂着几缕稀稀拉拉的头发,眼白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青灰色,嘴唇却涂得猩红,仿佛刚刚啜饮过什么活物的鲜血似的。
寸头吓了一大跳,脚下本能起了逃跑的冲动,好在抑制住了,只是害怕地别开视线。
船靠岸了,两个老女人悄无声息地踏上码头。
她们赤脚踩在潮湿的木板上,一左一右钳住寸头的手臂,架着她往船上走去。
感到老女人的指尖冰凉,寸头半途中想挣,却发现自己的肌肉莫名发僵,只能任由她们拖着自己走。
三人都上了船,一个女人带着寸头进船舱去,另一个女人留在外面,开始划船。
船身随着海浪缓慢起伏,船底时不时传来吱吱呀呀的声响,像一具漂浮的棺材。
舱内比外面更暗,只有一盏油灯悬在顶上。
海风在外面尖啸,如同某种庞然大物的低吼,海浪接连拍在船身上,发出阵阵回响,仿佛海底有什么东西,正跟着船一同前行。
寸头蜷缩在船舱的角落,死死咬着牙,指甲掐着大腿肉,却还是控制不住身体冷得一阵阵颤抖。
忽然,一只枯瘦的手搭上她的肩膀,她吓得一激灵,身旁的老女人突然将她揽入怀中。
女人嶙峋的肋骨硌得她的脸生疼,她甚至能感觉到女人两片干瘪的嘴皮贴着自己的耳廓,吐出带着咸腥味的低语……
那不是人类的语言,音节扭曲破碎,却带着诡异的韵律,像潮汐,又像某种远古的摇篮曲。
寸头被熏得发呕,本能地想要挣扎出来,却发现自己的肌肉正变得一点点松弛下来。
老女人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钻入耳膜,恍惚间,她仿佛回到了襁褓时期,躺在母亲摇晃的臂弯里,听着那些听不懂却令人安心的呢喃。
四周的黑暗渐渐变得柔软,海风的咆哮也化作遥远的回声。
在这不可思议的咒语中,她慢慢闭上了眼睛,意识坠入迷离的梦乡。
……
当寸头重新睁开眼睛时,身边的景象已经变了一番模样。
一个气氛诡异的、巨大的游乐场入口处。
整座游乐场似乎是被设计成冰山的形状,对面的通道两边的墙壁表面覆盖着某种仿冰的材质,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而她的面前,是两扇半敞开的铁铸大门。
门扉的两侧竖立着两座铜像,形状像是正在高声歌唱的海妖,上面生锈的四只眼睛仿佛在死死地盯着她,黑洞洞的通道如大张的血口般看着她。
发怵的寒意从脚指头蔓延到头皮,寸头的哈欠突然哽在了喉咙里,她下意识绷紧了下颌,硬生生把残余的困意咽了回去。
看见两个老女人已经穿过了大门,往游乐场深处走去,寸头急忙紧跟上几步,走在两个女人身后。
进入通道后的一路上,仿佛做梦一般的场景接二连三地出现——空旷无人的餐厅,离奇故障的电梯井,狭长幽暗的走廊……还有蜿蜒向下的、如噩梦般无穷尽的逃生通道。
这里,真的有出路吗?
一步,一步,一步,一步……
寸头机械地迈着步子,一步接一步地往下走。
她的呼吸越来越重,精神越来越疲累,汗水淌过脖颈和背脊,一寸寸浸透了衣服,紧黏在皮肤上,台阶似乎没有尽头,只有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像一根绳索吊着她的脖子,拽着她不断往下坠落。
无边的黑暗、潮湿闷热的空气、永远走不完的台阶……这无法逃离的一切,组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天坑。
还有,多久……
“我们到了,孩子。”
含糊不清的低语像一记闷雷,将寸头从浑噩中惊醒。
她猛地抬起头,涣散的瞳孔剧烈收缩,耳鸣的嗡嗡音突然明晰,这才发现自己的喘息声大得吓人。
身上难受的感觉也紧接着传来,她低头一看,自己活像落了水一般,浑身的衣服都湿透了,被染成深色的布料紧巴巴地贴在身上,连发梢都在往下滴水。
两个老妇人上前来,将她围住,二十只枯瘦的手指剥虾壳般飞快地脱去她的衣服。
寸头此时累得要死,更是热得浑身脱力,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感到羞耻,只好任由她们摆布。
昏昏沉沉的意识中,她隐约感觉自己似乎融化成了一团软趴趴、滑溜溜的东西。
当最后一件衣物落地时,两个老妇人一左一右架住寸头,拉着她往前走。
寸头低低地垂着头,嘴里喘着粗气,像具提线木偶般被拖着向前,赤裸的脚掌蹭过潮湿的地面。
……
逃生通道尽头的铁门被两个女人用胳膊肘合力推开,水底迷离的光晕笼罩在三人身上。
感到眼前晃过一片光影,寸头有气无力地抬起眼帘,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看见,前所未见的景象。
门扉之外,是分离海洋的格子间。
一个个错落有致的巨型玻璃缸,被切割、盛放在这座与世隔绝的牢笼中,表面绿藻斑驳的玻璃困住鱼骨游离的尸骸,无数海草紧紧地缠裹住它们,如同气球摇曳在风中一般,在青绿的水流中静静地浮沉飘荡。
色彩斑斓的菌丝如同活物般在玻璃缸之间疯狂生长,覆盖住缸体的表面,穿透了层层玻璃间的缝隙,像寄生虫般钻入鱼骨的空腔之中,将整个水族馆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神经网络。
地面铺满血红的花蕊,灰黑色的孢子从呼吸的蕊心轻轻喷出,飘散在空气中,如同火灾后满天飘洒的灰烬。
一股雨林植物的腥气混合着海水潮湿的咸味窜入鼻腔,寸头低下头干呕起来,感到身体里的内脏在疯狂抽搐,胃袋翻搅,肠子绞紧,连大脑皮层都传来灼烧般的刺痛……
更可怕的是,她居然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活生生的血肉正对眼前的混沌产生一种病态的渴望,每一颗内脏都在颤栗,活像是要挣脱这具皮囊,扑向这片混沌的世界一般。
第一次,她对这具身体里绽放的欲望感到恐惧。
她坚持了几秒,还是吐了。
两个老女人又围了过来,四只手巨钳般死死地架住她的臂膀,不顾这具颤抖不止的躯体,坚定不移地拖着这个无辜的灵魂,往水族馆的深处走去。
……
当寸头重新跪倒在地时,全身已经爬满了黏稠的液体。
她微张着嘴,喉咙火辣辣地疼,空荡荡的胃像是翻过来一遍似的,所有东西都吐了出来。
模糊的视线中,一只枯瘦的手递到寸头面前,掌心托着一团晶莹剔透的、蠕动的物体。
那是什么……?
她深呼吸一口气,用力眨掉眼中的泪水,终于看清——那是一只活体大脑。
表面的纹路如肥肠堆垒般蜿蜒盘旋,薄皮的内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外面裹着一团晶莹剔透的粘液。
她茫然地看着,突然看到脑子表面裂开一道缝隙,里面张开几只明晃晃的牙齿。
仿佛扎在她的身上似的,一瞬间,极致的恐惧冲击她混沌的意识,她猛地清醒过来——这是虫子!
这是那些X109病毒感染者所遗留的,会拟态人类器官的虫子!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所谓的洗礼仪式,和那些异变的本质。
生物最原始的本能动作——吃。
自然界最原始的法则在此处显现,吃下什么,得到什么。
生命的循环,始终遵循着吃与被吃的法则,溪流中的浮游生物,土壤中的微生物,和陆地上的动植物,都在永不停歇地进行着摄食与分解的轮回。
当来自星际之外的「虫母」第一次接触到这片荒芜的土地时,一种全新的生态关系就此建立。
虫群以惊人的繁殖速度蔓延,它们的分泌物渗入土壤,改变着地表物质的分子结构,与此同时,这片土地中的矿物质、微生物也反过来影响着虫群的进化方向……两者在相互改造的过程中逐渐融为一体。
如今,以半月岛为核心,这片海域已经完全蜕变为一个庞大的虫巢生态系统。
无论是地上地下的土壤和海水,漂浮的内脏和植株,还是空气中飘散的孢子,都已成为虫群意识——「她」的一部分。
此时此刻,此处即是虫巢。
她们容身之地,即是「她」的腹脏之中。
“……她们,她……”
冲击灵魂的恐惧之余,寸头眼神迷茫,整个人呆呆地愣在原地,口中发出些口齿不清的喃喃自语。
只有她肉质紧致的大脑开始尖叫,拼命地操纵起全身的肌肉——
绝不能……变成虫族!
她突然大叫一声,一巴掌呼开了老女人手中的虫子。
虫子被扇飞到地上,软软的身子弹跳了几下,随即发出尖利的哭叫声。
两个老女人吓了一大跳,诚惶诚恐地跪伏在地上,朝地上的虫子作揖。
寸头拼尽全力站起身,想趁机往回跑,两个老女人立刻察觉了她的想法,急忙爬起来一拥而上,将寸头死死按倒在地上。
一股奇异的香气灌入鼻腔,寸头的脸与地上的花蕊挤在一起,她开始声嘶力竭地哭喊,“放开我!放开我!!”
或许是孢子的作用,她眼前开始出现幻觉……
记忆里的老李,突然变成无数细胞堆砌组成的、一团黏黏糊糊的混沌之物。
在那个晴朗的下午,两只眼睛与一张嘴唇堆在她身前巨大的肉块上,艰难地连成扭曲的弧度,二十六颗牙齿摇摇欲坠地悬在半空,吐出几个轻飘飘的字——
“其实,我还是想去做执行官。”
“不要!!!”她哭着大喊一声。
两个女人手忙脚乱地扯下身上的草绳,死死地绑住寸头,其中一个赶紧去捡起地上的虫子,急急地往寸头的嘴里塞。
然而此时,寸头的嘴巴里全是口水,她像搁浅的鱼一般拼命挣扎,年轻的身体爆发出巨大的力量,将地上的花蕊和菌丝糟蹋得一片狼藉。
两个老女人脸上淌着汗,逐渐败下阵来。
半个小时后,她们气喘吁吁地停住了动作,一个瘫倒在地上,另一个站着,手里还抓着虫子,四只眼睛萎靡不振地看着地上还生龙活虎的女孩。
四周渐渐变得安静下来。
无尽的沉默中,老女人手里的虫子突然恶狠狠地咬了老女人一口,老女人吃痛叫了一声,虫子随即便不见了踪影。
老女人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手心,上面有两个血洞,它们很快开始愈合。
知道没了办法,老女人随即看向同伴。
同伴无奈地冲着她摇了摇头,跪在地上开始做祈祷。
被圣种拒绝的生灵,必将迎来属于她的判罚。
老女人慢慢地跪倒在地上。
空旷的地下水族馆,回荡起一声沉重的叹息。
第129章 欲惩叛徒,友人忽至
上午九点半,半月岛反抗军营地。
灼热的阳光炙烤着沙滩,蒸腾的热浪让远处的海岸线微微扭曲。
此时此刻,几乎这片岛上所有的反抗军成员都聚集在海边。
海风裹挟着咸腥味扑面而来,她们整齐地列队站立,目光都聚焦在地上被粗麻绳捆住手脚的寸头身上。
人群的最前方,五名全副武装的保镖簇拥着她们的的首领。
她身材瘦小却格外孔武有力,仅一米五六的身躯上布满深浅不一的伤疤,高耸的眉骨下,一双黄褐色的眼睛锐利如鹰隼,深褐色的皮肤泛着油光,一头花白的头发编成一条粗犷的麻花辫,垂在背后。
比起一个矮个子女人掌控着如此多军队的事实,更令人感到不寒而栗的是她的身后——一条粗壮的骨尾,正不耐烦甩动着,末端的骨针在阳光下闪着锋利的寒光。
“反抗军不会接纳软弱的士兵!”
首领沙哑的声音不大,却在海浪声中传到每个人心底。
“这个废物,在洗礼仪式上居然当众逃跑,无视军中的纪律,更无视圣种慷慨的赠与,连送下去当养分的资格都没有!”
骨尾猛地抽在沙地上,溅起一片沙尘,首领的视线突然转向人群后方,“还有AGPC的那个走狗,把她们两个都给我沉了!”
人群骚动,几名反抗军粗暴地将顾遥拖到了首领的面前。
众目睽睽之下,顾遥的双手被粗麻绳反绑在背后,她的肩膀剧烈颤抖着,面色因恐惧而扭曲,泪水混着鼻涕流下,但始终死死咬着下唇没出声。
不远处,寸头一动不动地躺在沙滩上,双眼空洞,干裂的嘴唇微张,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
博逸站在人群的边缘,双臂抱在胸前,不发一言。
她静静地望着地上的寸头,琥珀色的眼睛透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首领一声令下,两名保镖立刻一拥而上。
她们常年在海上作业,手掌粗糙厚实,各自用一只手就拽起了地上的寸头和顾遥,拖着她们走向翻涌的海浪。
然而,拖到一半的时候,原本乖乖束手就擒的顾遥突然开始拼命地挣扎起来。
强烈的求生欲使得她在海水里拼命翻滚,她来回扭动身躯,双腿在浑浊的海水中疯狂踢蹬,溅起大片大片的水花。
“你们这些疯子!畜生!”
“虫子一样肮脏的贱民,当初AGPC就不该放你们活着……”
带着哭腔的叫骂声穿透海风,远远地传到岸上人们的耳朵里。
另一边,寸头任由女人们拖拽着自己,眼神涣散,毫不挣扎,像具在海上漂浮的尸体一般。
见状,反抗军里又跑过来几个女人,她们干脆七手八脚地抬起哭叫的顾遥,往海水深处走去。
寸头则已经被抬到了前面很深的地方。
抬着她的两个保镖交换了个眼神,慢慢地松开手,试图让寸头沉海溺死——
就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远处的海平线上突然浮现出一个模糊的黑影。
这造访过于突然,岸上的反抗军们都不约而同地绷紧了身体,手指悄悄搭上腰间的枪支。
那是一艘小型的海上潜艇,正以飞快的速度向海岸这边靠近。
首领微微眯起那双黄褐色的眼睛,骨尾在身后缓缓摆动。
没有她的指令,反抗军们不敢动弹,整个海滩陷入诡异的寂静,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
五分钟后,浑身湿透的女人们陆续回到岸上。
“任务完成。”为首的抹了把脸上的海水,向首领敬礼。
首领微微颔首,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对面的海面。
潜艇终于靠岸了。
沙滩上的气氛瞬间凝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反抗军们握紧了手中的武器,严阵以待,一双双虎视眈眈的眼睛紧盯着缓缓打开的舱门——
舷梯从舱体一侧伸出,重重砸在沙滩上,一个年轻女孩率先走下了舷梯。
她身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高马尾在风中微微晃动,步伐轻快而有力,身后跟着七八个高矮胖瘦看似文员的女人,她们年龄约莫三四十岁,几乎都戴着眼镜,神情看起来分外松弛。
看清来者是何人的瞬间,博逸的瞳孔微微张大。
女孩环视四周,面对码头上一众虎视眈眈的反抗军,脸上的微笑镇定自若,眼神里毫无一丝畏惧。
很快,她的视线锁定人群的首领——那位看起来身经百战的黑肤女人。
“您好。”
众目睽睽之下,她在距离首领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微笑着伸出手。
“我是三河区特別派遣的合作事务代表,陈立新。”
首领眯起那双黄褐色的眼睛,沉默地审视着眼前的女孩。
海风卷起陈立新的马尾,前额的发丝掠过她英气的眉梢,她身板笔挺,伸出的手稳稳悬在半空。
沉默的气氛中,海滩上的气氛逐渐凝固。
周围反抗军们的手指始终紧扣在腰间扳机上,蓄势待发,空气里弥漫着紧绷的敌意。
终于,首领沉着脸缓缓抬起手,粗粝的掌心重重握住陈立新的手。
然而下一秒,陈立新的五指骤然收紧,牢牢抓住她的手掌!
首领的瞳孔猛地一缩,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带着几分暴怒看向面前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孩。
陈立新依旧微笑,声音清晰而沉稳。
“我谨代表三河区,诚挚期待能与贵方建立长期稳定的战略合作伙伴关系,携手应对AGPC的威胁,共同致力于联合城邦的和平重建与秩序革新。”
她的语调平和,却字字有力,手上的力道丝毫未减。
“除了此前承诺的合作条件外,这是我们额外准备的见面礼。”
陈立新说完,从容地松开手,侧身向后望去。
她抬手打了个手势,远处的潜艇舱门缓缓打开。
不一会儿,三个健硕的大婶抬着奄奄一息的二人走上码头。
寸头被两人一左一右扶着,身体软绵绵地垂着,毫无生气。
顾遥则被另一个人抱在怀中,她死死攥着对方的衣领,剧烈地咳嗽着,咳出的海水打湿了大婶衣衫的前襟。
陈立新转回目光,迎上首领那双如母狮般锐利沉着的目光。
“就在刚刚,我们在前来此处的航程中,意外发现了贵方的两位士兵。”
“我们这趟随行还带了几位技术人员,希望能协助贵方完善岛上的警戒系统和医疗保障体系,愿我们的合作能够长久稳固。”
话音落下,她不再多言,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
她身后的几个女人同样沉默,目光沉稳地扫视着四周的反抗军成员。
海滩上,海风卷着咸腥的气息拂过,紧绷的气氛几乎凝成冰块。
首领盯着陈立新,目光如刀般一寸寸刮过她的面容。
良久,她突然咧嘴一笑,黄金打造的犬齿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刺目的光。
"小丫头,挺会来事儿啊。"
陈立新原本直视着她的目光微微一敛,随即主动低下头,垂下视线,语气谦和而恭敬。
“您过奖了,我们只是希望能为贵方尽一份力,毕竟未来的合作,还需要仰仗您的支持。”
首领哈哈一笑,豪迈地一挥手,声如洪钟:“好!这见面礼,我收下了!”
她转向人群,在众目睽睽之下高声下令:“博逸,把人带回去!”
博逸立即带着几名下属出列。
她步伐稳健地走向前,在与陈立新擦肩而过的瞬间,余光扫了一眼后者的侧脸。
尽管对方谦逊地低下了视线,但那挺直的背脊却透着一股少年气的从容。
博逸的视线只停留了一瞬,便不动声色地快步越过。
她指挥几个下属,将寸头和对着她又打又骂的顾遥强行带回了反抗军的队伍里。
当寸头和顾遥被带离后,陈立新重新抬起头,目光看向面前的首领。
“其实,这批见面礼只是开胃菜,三河区真正的礼物,是一批最新研发的高科技军火。”
此言一出,反抗军顿时骚动起来,女人们面面相觑,眼中既有怀疑又有期待。
陈立新再次转身,向潜艇方向打了个手势。
船上的工作人员立即开始往岸上搬运军火,只见一箱箱锃亮的新型枪械、便携式能量护盾发生器、高精度狙击步枪……等前所未见的装备,陆续被抬上码头。
人群中接连响起低低的惊叹。
“这居然是最新型的脉冲步枪?”
“三河区居然舍得把这种好东西给我们?”
“呵,那些科技分子又想玩什么把戏……”
议论声中,反抗军成员们对三河区的评价褒贬不一。
这个由上个世纪各国流浪在外的女性们所组成的科技社区,长久以来在以低调行事和排斥外来为名,但最近却突然在无人区公开发声,要参与推翻AGPC的行动。
然而,由于三河区内部高层实际上与上邦高层势力联系颇深,因此在重建联合城邦这件事上始终保持着温和改良派的立场,这让这些出身下邦甚至无人区的反抗军战士们心存芥蒂。
气氛逐渐变得微妙之际,人群后方的博逸突然低咳一声。
原本窃窃私语的反抗军众人立刻噤声,只沉默地注视着海滩上的军火搬运工作。
当第五十箱军火被稳稳放置在岸上时,陈立新重新转向首领。
首领意味深长地看着面前这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女孩,眼神中透露出一丝饶有兴味的探究。
“三河区愿与贵方携手,共谋发展。”陈立新继续道,“这批装备只是开始,我们期待能在更多领域展开合作。”
首领眯着眼睛微微点头,眼底的情绪看起来隐晦不清。
“你们可以在这里暂住一段时间。”
即使没能得到肯定的回复,陈立新面色不改,态度体面,“感谢您的信任。”
话音落下,首领不再多言,带着贴身保镖先行离去。
反抗军成员们立刻行动起来,开始有条不紊地搬运军火,而陈立新和身后的团队也主动上前协助。
海滩上,双方的人手沉默地协作着,海风卷着咸湿的气息拂过,紧绷的气氛终于稍稍缓和。
忙碌的人群间,博逸走上前来,语气复杂,“没想到你会来这里。”
陈立新抬起头,目光掠过博逸的脸,却只字不提寸头的事。
她摘下手套,嘴角微扬,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不知道能不能麻烦你帮忙安排一下住处?”
博逸眉头微蹙,下意识想要拒绝:“这事不归我管——”
“啊,对了!”
陈立新突然打断她的话,像是刚想起什么似的,脸上的神情看起来活泼泼的。
“你上次托我转交给奕川的戒指,我好像忘记带给她了,真是不好意思,只能等下次回三河区再说了。”
博逸的身体瞬间僵住。
下一秒,她猛地揪住陈立新的衣领,将她一把拉近,咬牙切齿地低声道:“你敢耍我?”
陈立新依然保持着微笑,只是笑意未达眼底。
“别急嘛,等我回去了,还有补救的机会。”
突然,她的语气一转,脸色突然阴沉下来,低沉的语气里徒然带出几丝嘲讽的意味——
“不过话说回来,倒也确实,既然承担不起责任,当初就别随便许下承诺啊。”
博逸瞳孔猛地收缩,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
她知道陈立新话里有话——看起来是在为没送到戒指的事自责,实际上是在暗讽她既没能保护好寸头,又没勇气亲自进城把戒指送到奕川手上。
可恶……这狗崽子,她懂什么!
周围的搬运声渐渐停了下来,察觉到这边异常的气氛,路过的人纷纷投来疑惑的目光。
陈立新面上不动声色地恢复了微笑。
“海上颠簸得厉害,我心情不太好。”她轻描淡写地说,“晚上想和老朋友聊聊天,麻烦你安排一下了。”
博逸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最终只能铁青着脸点点头。
她迅速转身离去,背影里带着怒气,陈立新站在原地,静静地目送她离开。
第130章 金笼宫中藏,陌客携她归
华丽的宫殿内,十二根镀金立柱支撑着高耸的穹顶,立柱表面雕刻着繁复的金色纹路,天光透过墙壁高处的琉璃壁画,在光滑的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穹顶垂下一柱水晶灯,无数宝石反射的光线熠熠生辉,将整座大殿照亮得如同白昼。
大殿的中央,坐落着一座巨大的金笼,在水晶灯的照耀下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笼中的阿努再次醒来。
伊塔疲惫地睁开眼睛,身体被铁索吊在半空中,朦胧的视线中央,一抹浓烈的红刹那将心底烫出一个空洞。
她下意识偏开了视线,不愿去看。
只因为她心底清楚,宫殿之上坐着的,是沙中之国的统治者——不死的伊南娜。
伊塔重新扫视了一圈周围,还是老样子,笼内地面铺着深红色的丝绒,笼门处挂着沉重的锁链,锁链环环相扣,四角固定着镣铐。
而笼子外面,是一圈跪坐在地的阿利都。
他们都有着柔美的面容,姿态恭敬而温顺,一双双淡金色的眼睛,用充满渴望和仰慕的眼神注视着她。
他们中有的微微前倾身体,有的轻轻扇动翅膀,还有的依靠在笼子上低声倾诉爱意……但都因为一笼之隔,无法直接触碰到笼中的阿努。
伊塔只是冷淡地扫了他们一眼,随即闭上眼睛,低下头不再理会。
她的银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庞,只有腰间的镣铐随着她身体的摆动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王座之上,突然传来伊南娜揶揄的声音——“你醒得越来越晚了,我的小先知。”
笼中的伊塔连眼睛都没睁开,银白色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被你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这么久,我早就分不清昼夜了。”
伊南娜单手支着下巴,微眯起一双赤金的眼眸,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高高在上地俯视着笼中的阿努。
“我原以为,聪慧如你,埃勒伽什的先知,安提最亲密的谋士,本该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伊塔沉默不语。
宫殿陷入短暂的寂静。
王座上的阿努萨缓缓起身,走向大殿中央的金笼,周围的阿利都们纷纷诚惶诚恐地让开了位置。
伊南娜不紧不慢地绕着金笼踱步,铠甲上金色的暗纹在灯光下忽明忽暗。
“不,我说错了。”
她停在伊塔的面前,指尖划过冰冷的笼栏。
“现在,你该是我的先知才对。”
伊塔沉默了两秒,终于睁开了眼睛。
雪色的眸子直视着伊南娜,眼底透出冰山般的坚定,“我只属于安提。”
伊南娜意味深长地笑了,红瞳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或许是连日来的折磨终于到了临界点,伊塔突然直截了当地开口,语气里带上一丝罕见的烦躁,“你能把这些阿利都赶出去吗?”
闻言,伊南娜回头望了一眼身后老老实实敛声的阿利都们,故作惊讶地挑眉。
“奇怪,你的善意曾似在接纳他们,如今却如此轻蔑地拒绝……”
话音未落,伊塔突然开口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怒意,“你少给我来这套。”
“你不过是想用这种手段诱惑我另立门户,背叛安提和埃勒伽什。”
她冷冷瞥向笼外,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四周的阿利都,最前排的阿利都不知所措地往后退了半步。
那些原本充满爱慕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有人失落地垂下翅膀,有人惶恐地攥紧了衣角。
“滚出去。”
伊塔冷冷地吐出三个字,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她话音刚落,阿利都们惊慌失措地看向伊南娜,羽毛不安地抖动着,却不敢擅自离开。
就在这僵持的瞬间,伊塔正要继续开口驱赶,笼中的铁索突然一松,伴随着一阵金属的刺耳摩擦声,束缚着她身体四肢的锁链骤然松开。
她猝不及防地从半空中坠落,因手腕仍被镣铐锁住,重心不稳,遂有些狼狈地跌倒在地。
银白的长发如瀑布般散落,遮住了她大半个身子,还没等她挣扎起身,一只有力的手突然穿过金笼的栏杆,捏住她的下巴。
一道宽大的黑影笼罩住视线,伊南娜单膝下跪在笼前,赤金色的眼眸在昏暗的阴影下熠熠生辉。
她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笼栏上,手背抵着额头,与伊塔近在咫尺,四目相对——两人之间仅隔着她那只宽大的手掌。
“难道……”伊南娜的嘴角愉悦地上扬,呼吸几乎要拂过伊塔的脸颊。
“是你那人类的心,轻蔑了阿努的求爱之道?”
伊塔临危不乱,冷冷地注视着伊南娜,声音如冰刃般锋利,“你知道这不重要。”
“无论你用什么手段,都不可能让我背叛安提。”
正如她所说,被困在这里的这些天以来,她忠心的意志始终坚定如铁,没有丝毫动摇。
伊南娜嘴角微扬,她张开手掌,轻轻抚上伊塔的脸颊。
在敏锐地观察到后者眼底流露出的不适后,她微微眯起赤金色的眼眸。
“果然如此。”她的声音低沉而慵懒,带着几分了如指掌的意味。
突然,伊南娜松开手,俯身凑近,红发垂落在伊塔的肩头。
“其实,我早已察觉。”
她的气息轻轻拂过伊塔的耳畔,“除了安提,你拒绝所有其余的触碰。”
“仿佛亲密与欢愉,是烙向灵魂的刑具。”
伊塔的瞳孔微微一缩,随即恢复了平静。
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生而为人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母亲这个角色,我不想,也不敢去承担。”
听见这话,伊南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兴致更浓。
“若你加冕为主,便可率潮水般的虫群,开疆扩土,征战四方,何必自卑至此?”
伊塔垂下头颅,低垂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你不懂……不一样的。”
“在那个地方,孩子属于社会,而母亲是文明俘虏的柴鑫。”
“那种罪过,我不会再去参与。”
她的声音一寸寸低了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悲伤。
一时间,金笼内外陷入长久的沉默。
突然,伊塔感到身前笼罩的阴影徒然消失。
伊南娜忽然站起身,烈焰般的长发在身后划出一道弧线,“都退下。”
阿利都们乖顺地离去了。
见四周终于恢复了平静,伊塔扶着金栏慢慢站起身。
伊南娜原本侧身而立,见她起身,便转过身来正对着她。
没有任何解释,伊南娜一把拽过束缚伊塔手腕的铁索,锁扣应声而开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伊塔心头一震,某种复杂的情绪在胸中翻涌——她竟从伊南娜低垂的眼睫间,捕捉到一丝近乎温柔的神色。
伊南娜竟会有这般同情心?
真是让虫大开眼界。
“为什么?”伊塔揉着发红的手腕,声音里带着迟疑。
将锁链随手一丢,伊南娜抬起头,含笑的眼睛与伊塔对视。
“光明,自当庇佑她的臣民。”
“以我的血向你起誓,此后,阿利都的羽翼绝不可掠过你的影子。”
伊塔看着伊南娜,有些愣了一下。
下一秒,不容挣脱的怀抱隔着笼栏将她揽入怀中。
视线被淹没在发丛中,沙漠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的耳畔随即传来低语——
“但你的眼睛,要永远为我窥见未来。”
……
夜晚,陈立新如约赶来。
博逸和她约定的地点,是一座废弃的铁皮车库。
外面的风很大,薄薄的铁皮墙壁时不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室内白炽灯的冷光直射下来,照亮了这个不足二十平米的狭小空间,水泥地面泛着青灰色的光,墙角堆着几个还没拆封的纸箱。
陈立新拍了拍拉开卷帘门时手上沾的灰尘,一抬头,看见寸头盘腿坐在一张单人床上,身上套着件宽大的格子睡衣。
她低着头,赤着的双脚悬在床沿外,低声数着脚趾的数量。
“……八十,八十一,八十二……”
寸头的声音很轻,却在这个安静的车库里格外清晰。
房间的另一边,顾遥坐在靠墙的折叠桌旁,手肘撑在桌上,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指。
一看到陈立新进来,她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嘴巴下意识地微张了下,最终还是尴尬地别过了脸。
陈立新走到床边坐下。
她看着寸头毫无反应的侧脸,后者的眼神空洞得可怕,嘴里一声声地数着数,像是完全没注意到身边多了个人。
陈立新叹了口气,转头望向门口,博逸正抱着手靠在门框上。
“你害的?”她直接开口问。
“不是。”
“那是谁害的?”
“圣种。”
陈立新不说话了,神情愧疚地看向床上的寸头。
“明明好端端的,她怎么会突然去见阿图特呢。”她低声喃喃道。
博逸耸了耸肩,向顾遥的方向一抬下巴,“具体的情况,你得问她。”
陈立新的目光随即转向顾遥。
被两道视线同时盯住,顾遥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你是顾主席吧,”陈立新直截了当地开口,“我记得你。”
顾遥心里暗暗叫苦。
明明是寸头出的主意,现在好像她才是那个罪魁祸首似的……这两个人不会一怒之下宰了她吧?
无奈,如今她身处无人区,身后没有任何势力撑腰,她只能顺着这群人来。
虽然不确定三河区是否可靠,但这是她目前唯一能接触到的、不同于反抗军的势力。
无论如何,哪怕她根本不了解这个陈立新的脾气,她也得试着拉拢一下。
顾遥皱着眉头,小心翼翼地看向博逸,压低声音道:“首领的态度你也看到了,你在的话,我不方便说。”
陈立新瞥了博逸一眼,后者二话不说,干脆利落地转身出了门。
随着铁门砰的一声关上,顾遥深吸一口气。
“圣种,其实就是当年AGPC总部大楼纵火案的凶手。”
她终于开口,“而这里的反抗军,也并非寻常的人类,在X109病毒的作用下,她们已经脱离了人类的范畴,开始虫化了。”
陈立新若有所思地抱起手,接着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参与过AGPC内部的零启计划,那是个不对公众公开的最高秘密。”
顾遥解释道,“所以,我知道一部分虫族的异变特征。”
“而且,我亲眼看见异变后的祝吟辰离开了监狱,进入了白环,就是那个自称【零】的前代机械生命。”
“如果人类现在不去管高悬在我们头顶的那个存在,那总有一天,虫族会通过【零】降临这片土地。”
当最后一句话落下话音,陈立新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却掀起了波澜。
顾遥的意思是……祝吟辰选择了虫族吗?
不,她绝不相信祝吟辰会背叛人类,一定是那个悬浮在天空中的白环——【零】在作祟,是它强迫祝吟辰离开了蓝星。
既然如此,要想找回祝吟辰,以及拯救人类,就必须摧毁那个高高在上的【零】。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
目光最后扫过仍在茫然数着脚趾的寸头,陈立新站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
顾遥突然站起来,十根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裙,声音里带着彷徨,“你可以……带我回家吗?”
陈立新的脚步顿了顿。
她转过身,对上顾遥的视线,脸上浮起一抹温柔的笑容。
“其实,我这次亲自来,就是为了带你走。”
看着顾遥不敢置信的表情,陈立新的表情进一步变得郑重起来。
她大步流星地走到顾遥身前,紧紧握住对方的手,“联合城邦将会重建,新的秩序也终将建立。每个人都会得到新的机会。”
她的声音坚定而有力,“我会带着所有时代冲散的人,一起回家。”
顾遥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她紧紧地抱住陈立新,将脸埋在她的肩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陈立新也选择回抱住对方。
昔日尊贵的AGPC主席蜷缩在陌生女孩的怀中,她的衣襟被泪水浸湿,似乎失去了上邦人该有的体面,但此刻的她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长久的等待,她终于看到了回家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