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160(2 / 2)

阿努特纳斯 涂焰 20551 字 5个月前

宛若一个安详的微笑。

第156章 月坠之时,兵刃相争

奕川姐,见字如面。

今日,我军已成功占领A3区西南侧分区,清扫了大部分区域内AGPC的机器人守备力量。

在清理外围防线时,我们通过缴获的观测设备和敌方情报人员口供,初步掌握了巴别塔外围炮塔的部分布防详情。

巴别塔的火力点主要集中于西北及东南方向,采用交替式能量供给,每间隔四小时会有一次短暂的校验期,此时火力输出会略有下降,或可作为未来行动的潜在窗口。

具体布防图已加密附于另一份后勤清单中,由信使分开携带,若您未能收到,请务必告知。

今晚终于能静下心来给您写信,这些日子,前线信号又被巴别塔全面屏蔽,周边地域的通讯几乎全断,连最基本的短波都传不出去,忍不住想起之前课上老师说过的,人类最可靠的信息传递方式是石刻这件事。

不过这种时候,确实觉得写信更踏实些,至少不用考虑情报会不会被人拦截篡改,心思也能安安稳稳地落到纸上。

一个月前的那场仗打得惨烈,我们跟着撤回时途经C1区废墟,遇到一群被AGPC赶出来的男人。

事后据他们说,因为基因检测被鉴定为不合格,他们没能通过巴别塔的筛选,被当做次等品扔出了隔离区。

看见他们浑身是伤、饥寒交迫,我下令带上他们一起回营。

您是知道的,我们这儿从来都是女人扛枪、女人守夜,突然多出一群男人,起初确实有些不适应。

但大家非常乐观,她们把这次经历看成是三河区世俗化的脱敏训练,医护组的人为他们处理了伤口,炊事班也匀出了部分口粮,让他们吃了顿饱饭,让他们留了下来。

他们一开始怯生生的,后来渐渐放松下来,甚至主动帮忙修器械、整备物资,有几个人甚至私下跟我说,想加入三河区,放弃联合城邦的公民身份,跟着我们走。

事到如今,这话我还在考虑。

话说起来,您还记得吗?

两周前,我们拿下了C1区西南侧,与反抗军的那次联合行动打得很漂亮,摧毁了AGPC一整支无人机巡逻队,只可惜周婋在的队伍被派去了另一个地区,没能见到她。

那是个美好的夜晚,营地升起篝火,大家唱歌、分食罐头、还跳起了舞,难得的热闹。

今天我翻相册,才记起来当时拍了很多照片,等我回去了,一定要给您看看。

此外,今夜有一名被救男子贸然向我求婚,我已明确拒绝,眼下战事未休,我并无意考虑个人事务,也已向他表明立场。

前线一切暂稳,但A3区失守,AGPC绝不会善罢甘休,反击恐在近日,还请您于三河区万事小心。

希望这封信能顺利送到您手中,祝您一切都好。

……

陈立新轻轻搁下笔,将写好的信纸仔细折好,塞进信封。

深夜露水重,帐外早已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巡夜士兵规律的脚步声。

她走到卫生间里,快速洗漱,回到卧室褪下外衣时,肩上的伤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她只瞥了一眼,便关了灯。

黑暗中,陈立新躺在简易的行军床上,被子下的身体疲惫不堪,思绪却仍未停歇。

三小时前发生在这间屋子里的事情,还徘徊在她眼前。

当时,她正忙着批公文,突然有个男人敲门进来,是上次救回来的其中一个,好像是姓程,年纪比她小一点。

男人站得笔直,脸颊通红,手里攥着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金属片,磨成了戒指的样子。

他看着陈立新,结结巴巴地开口:“陈姐,我,我想跟你过一辈子!等和平了,我们能不能……”

陈立新疑惑地搁下笔。

这种事……确实有点意外了。

等男人说完,她才开口道:“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仗还没打完,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我不能答应你,也不会答应。”

男人的眼神一下子暗了下去,但还是努力笑了笑。

“没关系,我会一直等着,就算你不同意,我也会默默守着你。”

陈立新没再接话,只是点了点头,目送男人离开。

现在想想,她当时心里似乎没什么滋味,但一个问题突然出现在她脑海中——贸然接受男兵,要是今后部队里出现类似的事件,甚至女方因此怀孕,导致长时间无法上战场,该如何处理?

这种事,她回去之后,恐怕得郑重地和三河区上层商量一番。

不过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明天清晨,反抗军首领的女儿,巴兰,即将到访,她必须集中精神应对。

这位小姐虽极为年轻,却地位特殊,此次突然前来慰问和视察,意义重大。

陈立新需要在确保其绝对安全的同时,代表三河区驻守在A3区的前线部队与其交涉。

她们刚刚打了胜仗,局势尚未完全稳定,任何细节都不容有失。

躺在床上,陈立新默默在脑中过了一遍明日行程:接待地点、汇报要点、安保布置……

渐渐的,呼吸逐渐均匀。

在彻底沉入睡眠之前,她脑海里闪过最后一个念头:愿明天一切顺利。

……

初秋的天气比往常更冷一些,晨雾尚未散尽,营地里已照常开始了新一天的忙碌。

下午一点三十分,陈立新处理完上午积压的事务,提前二十分钟动身,赶往接待地点。

接待室被特地收拾过,虽然不大,但光线明亮,窗外的视野也很开阔,屋内一尘不染,沙发、茶几和各类陈设井然有序。

光线从窗外照射进来,空气中漂浮着微小的尘埃,少女大剌剌地躺在沙发里,与这间整洁明亮的接待室格格不入。

巴兰三四股脏辫垂在颈侧,两条腿毫不客气地翘在光洁的茶几面上,一条手臂展开,懒洋洋地搭在沙发靠背上,仿佛将整个座位区域划入了自己的领地似的。

看见陈立新来,她嘴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陈队长来得真早,正好省得我去请了。”

“巴小姐客气了。”

陈立新走到她跟前,脸上挂着一丝不苟的微笑,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不知您这次来,是有什么事?”

闻言,巴兰稍微换了个姿势,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那我就直说了。”

“请你们三河区的人,三天之内,全部撤出这片营地。”

陈立新呼吸一滞。

“我不是很明白,您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骤然沉了下来,

远处训练场传来士兵操练的呼喝声,与她加速的心跳混在一起,“A3区的胜利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我们在医疗和后勤上的支援才刚刚到位……”

“哦,支援?”

巴兰嗤笑一声,打断她的话。

“啊对,多亏你们送来的那批药品,虽然有一半在路上就受了潮,还有那些工程师,帮我们修的防御墙,可惜不知道按什么标准修的,差点没把我们的人拦在外面……”

陈立新据理力争:“战时资源本就紧缺,药品在运输过程中很难保证完全不变质,医疗站能按时送到已经是竭尽全力。”

“至于防御墙的事情,明明是上次你们的人拒绝跟工程师对接,事后才导致了严重的施工误差。”

“呃……是这样吗?可我这也是在为你们的人着想啊。”

当着陈立新的面,巴兰满不在乎地挥挥手,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

“战场凶险,让后勤队伍安稳地待在后方,对所有人来说都更安全,不是吗?”

“要知道,为了遵守和你们的盟约,我们可是承受了敌人最主要的进攻力量,付出了百分之七十的牺牲,上个月C1区的那场战役,也是我们顶着火力冲在最前面呢。”

突然,她叹口气。

“唉,只可惜当时大家忙着打仗,没来得及参加这儿的庆功宴,冷落了大伙,真是不好意思。”

听到这里,陈立新微微皱起眉头,脸上的笑容逐渐退去。

“巴小姐,过河拆桥也要看看时机。”她冷冷道。

“目前A2区前线战事吃紧,若我军此时撤离,施工与医疗队伍将很难及时抵达前线进行支援,我想,你们的人也不想主动求助吧。”

“哎呀,陈队长真是责任心重。”

巴兰讪笑着打了个哈哈,声音忽然变得柔和起来。

“其实呢,我也是为你们着想。”

“我听说,吕前辈昨天已经驾鹤西去,实在令人遗憾,这么大的事,你们三河区的人难道不该赶回去送她一程吗?”

仿佛一盆冰水当头浇下,陈立新愣在座位上,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你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十几秒后,她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仿佛是另一个人在用她的嘴说话。

“这个嘛,你们也知道,反抗军本来就很关心吕前辈。”巴兰把玩着辫梢,语气轻飘飘的。

“想想看,吕妈为三河区奉献了一辈子,如今连你们这些女儿最后一面都见不到,未免也太过分了一点吧?”

房间里沉默下来。

滴答——、滴答——,墙上的秒针催命般地走,再开口时,陈立新眼底已是一片压得死沉的平静。

“好,我们撤。”

没等巴兰面露喜色,她紧接着道:“但医疗站必须留人,至少三个医生,两个护士,还有……”

“喂,不是吧你?!”

巴兰从沙发上跳起来,夸张地挑眉,“吕妈可是把你们每个人都当亲女儿看待呢!现在她都死了,你们还要留在这儿?哪个没孝心的要主动留下来啊?”

陈立新直直地看着巴兰的眼睛,平静道:“我们队里,不久前加入了几个男兵。”

“他们没有三河区的正式编制,是自愿留下的流民,按规矩,不算是吕妈的孩子。”

巴兰脸上的肌肉微微扭曲。

她眯起眼,仔细打量着陈立新,眼底流露出危险的气息。

“可真会挑人啊,陈队长。”

她咧嘴一笑,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齿间闪着寒光。

“现在世道复杂,希望他们不会被当做口粮吃掉。”

还没等陈立新反击,她潇洒一挥手,转身离开,“行吧,爱留就留,”

陈立新也从沙发上站起身,双手背后,在原地一动不动。

擦肩而过的瞬间,她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巴兰的声音——

“哦对了!”

她转过身,看见巴兰脸上的假笑。

“节哀顺变,陈队长!”

陈立新绷紧了身子,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她站在原地,目送巴兰的身影消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第157章 三河生变,军中生乱

暮色渐合,普照大地,为白色的幕墙和如画的建筑群镀上一层沉静的暖金。

陈立新将机车停在停车场,手持一束白菊,匆匆往河西公园后门走去。

葬礼正在举行。

金色的光辉浸染墓园,将天地融为一体,主持人在新碑前念着悼词,众人都默默听着,晚风拂过飘动的衣摆,吹起草叶的沙沙声。

陈立新垂首站在人群间,心中充满了敬仰与怀念,也有一丝彷徨的忐忑。

三河区与以往相比,已经大不相同,她推动的新政,是否真的符合吕妈生前的期望?

很快,到了献花的环节。

她走到吕妈的碑前,郑重地献上花束,退至边上。

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她的心情逐渐平复,转而异样的感觉袭上心头。

陈红,好像不在?

陈立新打起精神,目光仔仔细细地在人群间搜索,渐渐确定了心中的疑惑,陈红真的没有来。

陈红,是吕妈的养女,也是当初将她救出北海秘密实验室,带到三河区的人。

按理说,吕妈去世这么重大的事情,陈红不可能不来。

难道说,是因为悲伤过度,导致无法外出吊唁吗?

陈立新微微蹙眉,将疑惑暂时压入心底。

……

夕阳洒在整齐的禾苗上,泛着粼粼金光,一望无际的生态农田上,几名穿着工装的大妈正围着一台最新型的全自动多功能播种无人机,兴致勃勃地讨论着。

而站在旁边,默默听着大妈们讨论的那个身影,竟是顾遥。

陈立新停下机车,走了过去。

顾遥抬头,看到向自己走来的人,顿时瞪大了眼睛,赶紧将她拉到了阴凉的大棚里面。

“这个时候,你不是应该去参加葬礼吗,怎么到这里来了?”

“路过,你这是?”

“这个,呃……”

顾遥尴尬地移过眼神。

陈立新微笑着看着她。

“唉,好吧,反正来都来了,总得找点事做。”

顾遥释然地叹口气,语气轻快起来,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恼。

“这段时间,我妈总待在屋里,不出门也不工作,吵着要回联合城邦,社区警察对她的意见挺大的,我得先以身作则,才能说服她入乡随俗嘛。”

她指了指前面几位热情的大妈,“多亏各位老师教我。”

陈立新看着她专注的侧颜,忽然开口:“就业这一块,有没有考虑过到更广阔的地方?”

顾遥警惕地看向陈立新。

“来前线帮我吧,”陈立新语气诚恳,“你放心,不是直接参与军事行动,待在后方做我的参谋就好,你过去在AGPC担任主席时积累的经验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顾遥明显怔住了。

就在这时,一位大妈突然走过来,笑着招呼二人去旁边的休息棚里吃冰镇好的西瓜。

陈立新连连点头答应,转头看向顾遥。

“我……”顾遥迟疑着,目光扫过生机勃勃的农田,“我得考虑一下。”

陈立新点头,不再多言。

她心中明白,这个邀请对于顾遥来说,意味着又要离开才熟悉不久的、受保护的乌托邦。

这是个艰难的抉择,顾遥需要时间,而她会耐心等她的答案。

……

夜幕彻底降临,居民区中心的喷泉广场人来人往,跳舞的、唱歌的、散步的……夜生活丰富多彩。

陈立新和奕川也在其中。

二人沿着河边散步,奕川看向前面一群嬉戏的孩子们,金丝眼镜下透出温和的眼神。

边走边聊了一会儿,陈立新埋头踢着石子,状似随意地开口:“话说,今天在吕妈的葬礼上,好像没看到陈红。”

蓦地,身旁人沉默了片刻。

广场欢乐的背景音忽然变得有些刺耳,二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陈立新静静地注视着奕川。

“她走了。”

奕川摘下眼镜,苦笑道:“带着她名下所有的资产,和一个外来的男人离开了。”

陈立新心中一惊,“什么时候的事?”

“两周前,就在新的社区分配方案落实后不久。”

奕川看向变幻的喷泉,“那个男人在战斗时丢了一条腿,又不愿意待在三河区,陈红为了照顾他,瞒着吕妈在夜里悄悄离开了。”

喷泉流动的光影在陈立新苍白的脸上晃动,她愣愣地望着被染成水蓝色的地面,喉中哽塞,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奕川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略显沉重。

今夜微凉。

回到分配的住所,晚饭过后,陈立新忍不住将陈红的事说出,语气中充满了愧疚。

如果她们没有建议吕妈进行改革,没有放开男人们进入这里避难,是不是陈红就不会离开?

如果吕妈的离世是因为这件事,她会自责自己一辈子。

然而,出乎她的预料,母亲静静地听完后,竟轻声笑了出来。

“你觉得她做错了吗?”母亲轻轻放下筷子,“就因为她没有活成你期望中的样子?”

陈立新霎时愣住:“可她抛弃了责任和这里的一切——”

“这里的一切,不也是你希望她安心接受的吗?”母亲温和地打断,“婚姻只是一种选择,你凭什么认定你认定的路就一定比她自己选择更高明?”

陈立新一时语塞,一股混合着不甘和愤怒的情绪涌上心头:“我以为您会理解!”

“尊重别人的选择吧,”母亲语气依然平静,“同样的,我也尊重我的女儿对自己人生的主宰权。”

“小新,你是在为陈红可能遇见的风险担忧,还是在为你的预想出现了差错而发脾气?”

似乎是看女儿生气了,母亲又连忙安慰道:“好了,都是外人的事,你还没跟你爸打过招呼……”

不等她说完,陈立新猛地起身,冲回自己的房间,用力地关上房门。

卧室安装的智能系统因感应到主人的情绪而调暗了灯光,外面隐约传来训斥的声音,好像是隔壁人家的狗又打翻了什么。

陈立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身体和心情一齐沉沉地陷入被子里,被包裹得难以呼吸。

母亲的话语在脑海里尖锐地回响,刺痛了她的心,也刺痛了她对这片社区未来的期望。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

一夜未眠。

……

清晨,陈立新与母亲告别,得知父亲在房间里生了自己一夜的闷气,不肯见自己,只好先行离开。

临走前,母亲扶着门框,语重心长地对陈立新劝道:“小新,你也该关心一下自己的私事了,你爸跟我都商量过……”

她逃也似地跑了。

时间紧迫,舟车劳顿。

倒转了几趟专车,坐了两趟直升机,陈立新带着人手赶回营地时,已经是第三天深夜了。

灯火通明、帐篷井然……看见眼前井井有条的这一幕,她一路上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几分。

还好,巴兰没有袭击这里,这小孩大概就是爱嚷些中二的狠话。

只要她还站在这里,三河区就绝没有退出前线的理由。

她大步走入帐篷,拍了拍手,引起男人们的注意。

“这几天辛苦你们了,仓库里还有几箱好酒,今晚……”

话未说完,她却渐渐感到气氛似乎有什么不对劲。

围在火堆旁的男人们并未如往常般欢呼应和,他们沉默着,相互交换眼神,好像在商量什么似的。

最后,一个脸上带着刀疤,体型矮胖的壮汉站了起来。

他搓着手,黝黑的脸上挤出一个近乎局促的笑:“陈姐,酒什么的先不急,兄弟们……有别的事想跟你商量。”

陈立新不动声色,心底的暖意微微冷却:“请说。”

“我们想要点实在的!”

另一个略显文弱的男人突然站起身来,声音不大却很激动,“仗打了一轮又一轮,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见到太阳!我们……我们想要个家。”

“家?”陈立新一时没反应过来,“营地已经收留了你们,这里就是大家的家。”

“不是这种家!”

壮汉猛地打断,声音粗粝,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焦躁。

“是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家!”

“我们是男人,不是填线的机器,人活在世上,这辈子总得有个牵挂!”

他话音一落,周围几个男人都站了起来,目光灼灼地看向陈立新。

文弱男接过话头,委婉道:“其实,营地里也不是没有女人。”

“但是,她们跟反抗军接触太多,我们敬重她们,不敢有半点冒犯,可我们也是人。”

“每到夜里,大家都忍不住想,要是哪天死在野外,连个根都没留下,泉下也难向祖宗交代。”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再这样下去,兄弟们怕是提不起劲了。”

男人们纷纷聚上来。

“不是我们不知足,但这日子它没个尽头,也没个念想啊!”

“凭什么我们就该一辈子打光棍?卖命可以,总得图点什么吧?不然跟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

“对啊,陈姐,你是女人你不懂……”

听着男人们你一句,我一句,陈立新愣在原地,瞳孔震颤。

这些平日里看起来好端端的人,此刻竟如此陌生,简直如蜕了人皮的恶鬼一般。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指尖悄然摸向腰侧的枪柄。

见状,一个浑身酒气的大块头突然上前一步,堵住她的去路。

他脸庞涨得通红,呼吸粗重,竟直愣愣地开口:“陈姐,这几天的夜都是我守的,我立功了!我不要别的奖赏,你就给我找个女人吧!”

他话音刚落,帐篷里的空气瞬间凝固,火星噼啪的爆响显得格外刺耳。

良久,陈立新冷冷开口:“军队没有这种义务。”

“怎么会!陈姐……”

大块头欲要正争,人影一闪,一个瘦高的身影猛地插进来。

是程宇。

陈立新认出来了,这是几天前在夜里跟她求婚的那个男人。

他挡在陈立新身前,面庞因愤怒而紧绷,目光如刀般扫过愕然的众人:“都**给我滚!谁再敢提这种混账事,别怪我不认兄弟!”

小程这人平常话不多,人缘也一般,常常独来独往,男人们一时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镇住,一时间竟无人反驳。

大块头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什么,扭头带着一脸不甘的壮汉和其他人陆续离开了帐篷。

四周渐渐变得安静下来,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劈啪声。

陈立新松开抵在枪边的手,掌心已经沁出了一片湿冷的汗。

就在这时,她身后突然传来愧疚的声音——“陈姐,对不住。”

她转过身,只见小程垂首盯着地面,肩膀微微塌陷,方才挺身而出的气势早已消失无踪。

“他们就是憋太久了,脑子变得糊涂,尽说些胡话,你别往心里去。”

空气静默了几秒,陈立新缓缓开口:“不怪你,你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小程抬起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一看到她冷漠的神情,终究还是点点头,默默退了出去。

帐内彻底安静下来。

地面跳动的火光将女孩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在帐篷上,仿佛一个被困住的灵魂。

夜风穿过营地的缝隙,发出阵阵呜咽般的低鸣。

……

前线传来讯息,与巴兰的第二次会面布置在一周后。

这些天里,陈立新隐隐感受到有什么不对劲。

每当她外出经过男人们时,身后总会爆发出一阵推搡打闹的哄笑,等她转过身去,那些声音又忽然低了下去。

就连一些战士,也都开始在自己身后窃窃私语。

起初面对这些异常,她并未立刻察觉到异样。

直到与巴兰正式会面的那天。

接客室内光线充足,陈立新逐条陈述合作方案,沙发上的人神色如常,甚至看起来有些认真。

然而,就在她摊开图纸时,对方眼底忽然掠过一丝笑意。

陈立新立刻停下话头,礼貌道:“关于这条,您有什么建议吗?”

“嘿嘿……”

巴兰突然俯身靠近,姿态亲昵,她被压得肩膀一沉,不自觉地微微皱眉,耳边响起的声音却字字清晰——

“恭喜你呀,陈队长,爱情的滋味,好——甜——蜜!”

第158章 远山黛,远山红

夜色如墨,将白日的喧嚣抹净,风中吹拂过初秋的寒意。

陈立新独自站在屋内,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颤抖。

巴兰离开后,对方那带着笑意的声音如同淬毒的针,仍在她耳膜深处反复穿刺。

她面上平静无波,方才与巴兰道别时,甚至面上还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但此时胸腔里似有岩浆翻涌,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连带着这些天里积压的愤怒也一并点燃,已经让她难以冷静下来。

她猛地转身,一把抓起桌上的枪,直奔营地。

……

晚饭过后,男人们如往日一样围坐在篝火旁,高谈阔论,把酒言欢,毫无拘束的笑声和说话声乘着风远远地传开去。

然而,喧闹在她出现的刹那戛然而止。

火光跳跃,映照着一张张因醉酒或因心虚而泛红的脸,男人们垂着头站成一排,仿佛一挂霜打了的茄子。

“你,你,还有你……”

陈立新站在队列面前,指尖精准地点过几个前几天闹得最凶的男人,“出来。”

被点到的男人们磨蹭着出列,跟在她身后,走到一片空旷的沙地上。

夜风呜咽,篝火劈啪作响。

陈立新站定,转身,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谣言,谁传出去的?”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发。

一片死寂。

无人应答,男人们或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或眼神飘忽地望向别处,或无辜地冲她眨眼睛,一副一无所知的样子。

后面没被点到的男人们纷纷放松下来,开始窃笑。

“有胆子做,没胆子认?”

陈立新向前踏了一步,逼近为首的大块头,“在背后编排长官,动摇军心,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功劳?”

听到这话,大块头眼神闪躲了一下,嘴唇嗫嚅着,却没发出声音。

站在一旁的文弱男忍不住插嘴:“陈姐,我们就是开个玩笑……”

“玩笑?”陈立新登时暴怒,猛地拔高声音,“这种事好笑吗?”

文弱男不吭声了。

她围着男人们,一边走,一边盯着一双双躲闪的眼睛冷笑:“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消遣自己人,就是你们打仗的能耐?”

“还是说,力气只会用在对付自己人身上?到了战场上,一想起还没个影儿的老婆,才能逞逞威风?”

……

她的话像密集的鞭子,一连串的质问抽打在男人们脸上,男人们的脸色逐渐苍白,调笑声也逐渐弱下去。

后方安静下来的人群中,程宇坐在地上,默默攥紧了拳头。

听着听着,他忍不住起身。

“陈姐,大家只是一时糊涂,为了我着想才说这些话,您别气坏了身子——”

“我准你说话了吗?”

陈立新突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冷冷开口。

“出列,负重二十公里。”

程宇顿时愣住,蹲在他旁边的几个男人窃笑起来。

他的脸色迅速灰败下去,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喇出血的味道。

无视旁人,陈立新将剩余的怒火与鄙夷狠狠砸向面前这几个男人:“再有下次,军法处置!”

她甩下这句话,转身离开,留下一群男人在夜风中面面相觑,寂静无声。

……

深夜,指挥帐内还亮着灯。

处理完桌上的文件,陈立新揉着发胀的额角,扶着桌角从座位上缓缓起身。

连日来的疲惫,接连不断的噩兆,和今晚的怒火,都让她心烦意乱。

就在她准备出门洗漱时,眼光瞥过门口,门缝下露出的一角蓦地引起她的注意。

她走过去,捡起纸片。

一封没有署名的信,被一块石头压着,内容约两三张纸厚,角落装有异物,好像是一枚戒指。

望着突如其来的信件,陈立新内心逐渐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她犹豫着打开。

信纸粗糙,是常见的作业纸,好像是匆匆从某个旧本子上撕下来的,上面的字迹干净工整,空白的地方沾了些墨迹。

“立新,请原谅我的懦弱和不合时宜的情感。”

“那日脱口而出的妄念,至今仍灼烧着我的心脏,但这确实是我最真实的渴望。自一个月前你出现在我们面前,将我们拯救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眼中的天使,是我愿意守护一生的,放不下的人。”

“那日的冒犯,非我所愿,谣言虽非我传,却因我而起。立新,我不是他们那样的人,不会随意地将自己的终身大事当做游戏,更不会用功劳当做筹码去威胁一个弱女子。我真诚地爱慕着你,立新。”

“但事到如今,我已经没脸再去见你,也没法再面对其他的兄弟们。思来想去,如果我继续留在这里,或许只会让您困扰,让营地不安宁。”

“但我想说,如果有一天,若我们再度重逢,能不能换我来保护你?不是作为下属,而是作为一个真正的男人。”

“我走了,立新,你千万保重。”

结尾落款:“一个无足轻重的人”

没有署名,但随着阅读,一个身影逐渐浮上她的脑海——那个跟她求过婚的人的男人,程宇。

刹那,一股前所未有的、近乎狂暴的怒火瞬间冲垮了陈立新仅存的理智。

凌晨两点,整个营地被尖锐的哨声和脚步声撕裂,睡眼惺忪的男人们连滚爬地从帐篷里跑出来,尚未弄明白发生了什么状况。

看到营地里人来人往,战士们都在往外面跑,他们顿时慌了三分,拦住一个战士打听消息。

得知“有个男的跑了,队长命令把他抓回来”的消息,所有男人立刻变得兴奋起来。

“抓回来?陈姐亲自下令?”大块头迫不及待地问道。

战士点点头。

“嘿!这两人处得,肯定是刚才骂太狠,现在后悔了!”

“哎,爱情啊,青春啊!”

“快快快!别让那小子真跑了!”

男人们高声交谈着,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脸上洋溢着兴奋和激动,仿佛参与了一场刺激的追捕游戏。

他们迅速拿起武器,三五成群地冲入漆黑的荒野。

实际上,程宇并未走远。

或者说,他本就心意彷徨。

很快,正在荒野外徘徊的他就被一群热情的弟兄们推搡着押回了营地中心的沙地上。

火光将他苍白而带着一丝茫然的脸照得清晰,他的双手被粗糙的绳索反绑在身后,跪在地上,显得狼狈又脆弱。

围观的人群里,男人们抢在最前排,挤眉弄眼,窃窃私语,啧啧叹奇,等着看这场“情感大戏”将如何收场。

相比起来,其余战士们的面色就沉重许多,几乎没有说话的。

陈立新一步步走到林枫面前。

程宇抬起头,与她四目相对。

那目光复杂,有羞愧,有悲伤,还有一丝极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期待。

他仓皇地移开了视线。

就在几乎所有围观者都以为即将目睹一场风暴般的训斥,或某种戏剧性的转折时,陈立新毫无预兆地拔出了腰间的配枪,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炸响,所有窃语和猜想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一瞬间,男人们瞳孔骤缩,所有挤眉弄眼的笑容,和看好戏的兴奋,全都冻结在了脸上。

程宇直挺挺地倒在地上,上半身胸口的布料被染红了一大片,手指微微抽搐了几下,渐渐的就不动了。

空气中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陈立新缓缓放下枪。

她抬起视线,冰冷的目光扫过男人们一张张惨白的、惊惧的脸。

“看清楚,这就是逃兵的下场。”

下一秒,她利落地收枪入套,双手背后,站得笔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视全场。

“立正!”

条件反射般,所有战士猛地挺直身体,脚跟磕碰在一起,发出有力的声响。

男人们先是慌乱了一瞬,很快便反应过来,哆哆嗦嗦地学着照做。

再无人敢低头,无人敢回避。

陈立新微微点头。

“重新自我介绍一次。”

夜色深沉,她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风中,“我是三河区驻A3区最高军事指挥官,陈立新。”

“从今日起,军令追加两条。”

“一,凡擅自离开营地者,一经发现,无需审判,就地枪决。”

“二,严禁在部队内部建立、发展恋爱关系,或是进行任何形式的亲密行为,一经发现,就地枪决。”

她的目光环视一圈众人。

“听明白了吗?”

短暂的死寂后,前所未有坚定的声音一齐从男人们喉咙中吼出来:“是!长官!”

声音整齐划一,再无半分懈怠,只剩下彻底的忠诚与服从。

一阵冰冷的风拂过地上的尸体,温热的血液将土地染成深色,如同一片结痂的伤疤。

陈立新伫立在原地,凝视着面前一个个神情坚毅的士兵。

巴别塔的壁垒依旧难以攻克,反抗军逐渐将斗争的战场转移到联盟内部,对待三河区的态度日渐嚣张。

事到如今,三河区的崛起已经刻不容缓,对内对外都必须采取比以往更强硬的手段。

她必须更铁血,更决绝。

这条通往胜利的道路,决容不得半分软弱。

无论是别人,还是她自己。

第159章 第七感

A2区,东南战区前线。

硝烟与铁锈的气味沉甸甸地压在战壕里每一个人的肺上,博逸靠在壕壁上,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时刻紧盯着对面的阵地。

战争将这片土地变成了一架巨大的绞肉机,巴别塔久攻不下,反抗军日渐由攻转守,在亲眼见到天空中那座钢铁之城前,没人能想到AGPC居然还藏着这一手。

“一天天的,难搞啊。”一个沙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是寸头。

她半趴在战壕里,面前架着一挺重型机枪,脸上沾着泥污,一双眼睛布满血丝,却炯炯有神。

博逸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哎,不行了,我的老腰……”

寸头突然放下机枪,一脸痛苦。

“照这样弄下去,我没死在岛上,也得死在这儿。”

博逸听着,笑道:“后悔了?”

她指的,是上次陈立新登岛后,寸头仍旧选择留在反抗军中这件事。

“事到如今,还后悔个啥啊,”寸头揉着腰,摇头如拨浪鼓,“没地儿后悔去,我人都在这儿了,想跑也跑不了。”

“你真觉得她还活着?”

博逸的声音蓦地低下去。

“执行官统属于AGPC执行处管理,里面水深,人多眼杂,她又是女人,就算活下来了,恐怕也不好脱身。”

寸头沉默片刻。

她重新恢复姿势,双手扶住步枪冰冷的枪身,眼神飘向前方的废墟。

“她只是个菜鸟,又没有转正,”她慢吞吞道,“人家不要她,她肯定能跑出来的。”

博逸不语,心中叹息。

乱世中的爱情,大多以悲剧收场,尤其是另一方下落不明的情况,这种希望,残酷得能熬干人的心血。

但她没劝。

寸头正聚精会神盯着瞄准镜,突然感到左肩一沉,随后身旁传来起身的动静。

“加油吧。”

“嗯。”她简短道。

手中的枪,握得更紧。

……

下午两点三十分,巴别塔进入每四个小时一次的校检期,二十四架炮塔关闭。

后方发来电报,得到命令的士兵们迅速重新集结成小队,有序回营。

今天下午,暂时休战。

一场联盟会议即将在晚上召开。

会议是针对目前久久打不下巴别塔的情况而成立的,目的是为了扩大同盟,在此之前,四海八方几乎所有势力都收到了邀请,基本上反抗军里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要参加。

包括博逸在内。

会议厅里人满为患,水泄不通,空气浑浊不堪,混杂着汗味、旧皮革和一种近乎凝滞的焦虑,烟雾缭绕,天花板上的空气净化系统低声嗡鸣,却依旧驱散不了一张张嘴巴里喷出来的火药味。

博逸坐在沙发角落,一言不发,双手抱在胸前,脊背挺得笔直。

会议已经进行了三个多小时,这些从世界各地赶来的小首领们嗓门一个比一个洪亮,观点却南辕北辙。

辩论的阵地已经从主攻派和保守派之间转移到了保守派内部,一个据说曾与无人区特遣部队火拼过的独眼老头激动地捶着桌子,“建墙,必须建墙!把那帮天上的杂种和我们隔开,饿死他们,各过各的!”

一片认同的啧啧声里,他对面一个膀大腰圆的女人朝地上啐一口,破口大骂:“老东西做事保守得跟没二两的骨灰盒似的,我们拿什么建墙?怎么建墙?那是巴别塔!瞄人准心的东西,这边墙没砌一半,那边早就给你狙成灰了!”

一阵欢呼,支持双方观点的人们唾沫横飞地对骂起来。

更有人,完全游离于状况之外。

角落里,一个浑身挂满炸弹包的老奶奶盘腿坐在小团体的包围圈里,闭着眼睛,神神叨叨。

“主啊,我听到她的呼唤……”

“她就在天上,那群小杂种把她关在笼子里,掏心掏肺,日复一日从她身上榨取巴别塔的能量,主啊……”

听者捶胸顿足,涕泪交加。

也有人嗤笑:“【零】刚刚拆了黑环,哪能和AGPC合作?还把圣种白白送给巴别塔?”

老奶奶瞪起眼来,“那是人类破坏大自然,发动战争的报应!【零】听到这颗星球的呼救,所以才从宇宙降临……”

“得了吧,讲点科学!【零】明明是杨威那帮人暗地里制造来打击周明的武器,只不过逼得狗急跳墙,不小心把自个儿玩完了而已!”

一众人又吵起来。

博逸坐离她们近,一开始也好奇地听着,后面就渐渐乏了。

这些口口相传的阴谋论……她其实之前就听过,不新鲜。

她瞥向大厅中央,首领坐在主座上,一言不发,看起来像是在思考着什么,身后两个保镖警惕地张望着四周。

趁着人多眼杂,她悄悄起身,从偏门无声无息地溜了出去。

……

天气逐渐变得凉爽,空气里带着秋季特有的萧瑟,一阵海风拂过,吹乱岸上人的发梢。

四下无人,博逸靠在锈迹斑斑的护栏上,终于摘下了脸上的防毒面罩。

冰冷的金属离开皮肤的刹那,心底顿时涌起一阵解脱感。

她深吸一口气,将冰凉的空气吸入肺腑,试图冲散胸腔里那股会议室带来的、令人作呕的黏腻感。

紧接着,她抽出一支烟,低头挡住风点燃,橘色的火苗点亮昏暗的世界,如同一副被火星烫穿的油画。

第一口辛辣的烟雾刚吸入肺里,还没来得及吐出,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狡黠的声音突然在她身后响起。

“嘻嘻……原来你长这个样子啊。”

博逸的脊背瞬间僵直。

她没有回头,只是夹着烟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身后的脚步声逐渐逼近,巴兰在几步开外站定,歪着头看她,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发现了秘密的得意。

那可真是一张令人过目难忘的,可怕的脸。

她之前曾因为好奇跟别人打听过,据说在加入反抗军之前,博逸曾经在地下拳击场干过很长一段时间,后来拳击场发生了一场爆炸,老板命丧当场,博逸也被炸成了重伤,半张脸面目全非,好在及时被路过的好心人送到了医院里,才侥幸活了过来。

也正是从那时起,那副防毒面罩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几乎没人见过下面的样子。

哼哼,现在她可是超越了那个“几乎没人”,成为了“只有一人”!

博逸重新戴上面罩,转身与巴兰对视。

“小姐,你怎么来了?”

她记得在溜出来之前,主攻派的声音已经被保守派压得低了下去,这种时候,巴兰应该在屋子里气得团团转,大呼小叫地要求跟保守派再辩一场才对。

巴兰无所谓地耸耸肩,几步走到栏杆边,学着她的样子靠上去,望向翻涌的大海。

“里面太闷了,一群不三不四的人吵得我头疼,出来透透气。”

她突然顿了顿,“听说上上个世纪的时候,大海是私有的,被各种国家划分得零零碎碎的,里面什么都有,能挖矿,还有能在岩浆里爬的蜗牛。”

博逸低笑一声,“怎么可能。”

“是真的!这都是我哥告诉我的,他去过大西洋呢!”巴兰立刻反驳。

突然,她顿了顿。

“可惜,他已经被我吃掉了。”

一阵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礁石,声音远远地传开去。

但很快,巴兰旺盛的表达欲再度打破了寂静。

她似乎并不需要博逸的回应,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里充满了热切的憧憬。

“……博逸,”

她看着起伏不定的海平面,仿佛能看穿到宇宙的尽头,“你说,圣种的族人会是什么样子?”

博逸没吭声,等着她自己说。

果然,巴兰紧接着道:“她们肯定比巴别塔里那些所谓的高等人类高级多了,她们是虫族,身体素质那么强,不怕高温,也不怕辐射,还能跨越宇宙,简直就是最强物种嘛!”

“说不定,她们早就没有了对手,每天都在宇宙里遨游,寻找着下一个征服的星球……”

“如果我们能联系上她们,如果能得到她们的帮助,打败AGPC……哪怕,哪怕只是见到她们!”

身旁的声音突然提高,博逸抖了下烟灰,转过头来看向巴兰。

后者的脸红扑扑的,像是被自己的想象所点燃,陷入难以自制的兴奋中,耳根也因为激动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知道宇宙里还有那样的存在,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就都值了!就像……就像认祖归宗一样,我们可是新虫族啊!!”

听见这句话,博逸脑子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这……”

她下意识地张开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却感到衣领一紧,巴兰的脸骤然在眼前放大。

巴兰右手扯着博逸的衣领,左手大拇指和食指撑开自己的左眼眼皮,兴奋道:“你猜,我身上哪一部分变异了?”

博逸摇摇头。

“是眼睛哦!”她笑了笑,“每一个接受过洗礼的人,我能看见她们心里的想法。”

“这个秘密,只有你知道。”

看着巴兰那只星彩流转的左眼,诡谲而陌生,博逸心中一阵毛骨悚然,后背不觉冒出一阵冷汗。

她谨慎道:“我明白了。”

闻言,巴兰转过身,目光灼灼地望向大海。

“所以,我们一定要把AGPC打倒,再把圣种救出来!【零】和巴别塔再厉害又怎么样?我们一定能做到!”

少女眼中的信念纯粹而炽热,像不熄的火种,在寒风中执着地燃烧。

博逸静静地看着,面具掩盖了她所有复杂的表情。

她缓缓点头,“是。”

第160章 她说,要有光

地底下,黑暗终归沉寂。

洞穴里氤氲着潮湿的腥气,杂色的苔菌肆意蔓延,爬过绿色的菌落,丝丝缕缕朝着洞穴深处侵去,几点幽幽的荧光中,依稀可见一尊小山般的黑影伏趴在地上,周围聚着一群安静的幼虫。

低迷的气氛在洞穴里蔓延,一双双黑豆小眼满是担忧,紧紧地注视着她们的阿努萨,其中几个还试着用头将她的手顶起来,就仿佛她还有力气可以爱抚她们一样。

嗒——、嗒——

四通八达的隧道外,脚步声缓缓响起,声音在洞壁之间反复撞击,如水波般阵阵回荡。

幼虫们警惕起来。

几分钟后,不速之客长长的影子照入洞穴,笼罩地上惊恐的虫群。

“……终于找到你了,玛赫。”

安提静静地伫立在入口处。

玛赫佝偻的身影蜷缩在温室中央,曾经能创造亿万虫群的她如今枯槁如败草,肥美的身躯萎缩,眼神黯淡无光,脚边匍匐着不到百只幼虫。

大厦将倾,无可挽回。

听见安提的声音,玛赫微微动了下眼珠,干枯的嘴唇张了张,似乎是想说些什么,蓦地一刺激,剧烈地咳嗽起来。

见状,幼虫们急得团团转,纷纷发出悲泣般的嗡嗡声。

安提上前,将在旁边乱转的幼虫一只只拨开,随后在玛赫身畔跪坐下来,将她的头颅捧在膝上,动作轻柔而小心。

望着那双雪白的瞳孔,如今散发出死鱼眼一般的腐败气息,安提心中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忍不住俯身去亲吻那双眼睛。

母亲何时枯槁?

当是女儿出走之时。

沙海结束的那天,阿努们千里迢迢奔赴而来,齐心协力将恩基与伊南娜下葬。

仪式接近尾声时,伊塔找到她,做最后的道别。

“纳姆的祝福如期降临,她们都得到了应得的命运。”

夕阳下,伊塔身上的铠甲折射出刺目的炫光,她转向安提,嘴角牵起一个近乎透明的微笑。

“我也找到了我应该走的路。”

“如今,南纳与穆巴塔已经独当一面,普斯朵拉也成长了很多,即使今后我不在了,相信埃勒伽什也会继续强大下去。”

“我相信,你一定会成为新的虫群,这片星球上唯一的主宰,在你的带领下,阿努们必将走向更辉煌的未来。”

彼时,安提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突然,她肘镰倏地一扬,寒光如闪电般劈落,伊塔身后披散的银发齐刷刷地断裂开来!

一阵风拂过,万千银丝如雪般飘落,簌簌坠入沙中,在赤金的沙地上铺出半亩薄薄的雪。

从此刻起,两个身影一黑一白,重叠如一。

“以安提之名,我的孩子,我要把给你的收回,而你也不得俯拾。”

“我曾以伊塔的名字把你呼唤,埃勒伽什的歌谣将你我的故事传唱至今,字字句句落于蚌中,颗颗是明亮的珍珠。”

安提的声音突然变得哽咽。

“如今,我收回你的名字,正式将你驱逐。”

“你既复得自由,便不要回来。”

天地流金,如云雾般翻涌的暮色下,她们紧紧相拥。

故事的第三折,就此终结。

……

蓝星,联合城邦。

天空是凝固血块般的暗红色,炮火如暴雨般落下,远处的建筑物一座接一座轰然倒塌,硝烟弥漫,空气中充斥着金属烧灼的恶臭,令人窒息。

这里是A2区前线战地,反抗军的防线正在承受着无人机军团潮水般的冲击。

炮火中,寸头及时就地一滚,躲到掩体后方,险险躲过一道激光束,灼热的气流擦过她的靴头,烙下一点焦糊。

她所在的小队刚刚被对方的军力打散了,现在,她的任务是离开这个区域的火力点,及时与队长取得联系。

她喘着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脏兮兮的轻型作战服,一时间竟记不起来自己还有多少武器可以用。

二十发……二十三发子弹?

可恶,为什么枪不能自己计数?三河区那帮家伙就不能弄个高级一点的显示屏在上面吗?!

她泄愤似的,突然扇了自己几巴掌,试图让昏沉的头脑清醒一点。

就在这时,一只单兵作战单位悄悄出现在掩体后,动作灵性得不似普通的机械体,举起手中的匕首,高高劈向她脑后!

感到身后掠过一阵风,寸头瞳孔一缩,身体比反应更快——

“铿!”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手臂发麻,她努力保持着格挡的姿势,作战服下的肌肉瞬间绷紧。

眼前这个单兵作战单位的格斗风格谨慎而灵活,对对手的预判极其准确,每一次攻击都直冲她的致命点而来,逼得她全力应对。

爆炸的火光撕裂浓烟,将断壁残垣和远处的机甲残骸照得忽明忽灭,金属碰撞声、能量嗡鸣声和爆炸的闷响混杂在一起。

十多分钟过去,寸头咬紧牙关,全身大汗淋漓。

找准机会,她抓住对方一个全力劈砍后的僵直,俯身突进,左手抓住对方持刀的手腕关节,持刀的右手自下而上一刺,精准撬中了头盔的卡扣!

“咔嚓!”

一声清晰的断裂声。

那严丝合缝的面罩顷刻崩开,旋转着飞了出去,砸在几步外的焦土上。

然而,出乎寸头的预料,面罩下并非火花迸闪的主处理器和视觉传感器。

一张熟悉的脸,暴露在弥漫着尘灰的空气中,下颌被匕首划开的伤口渗出血来,滴落满是灰尘的地面。

时间在那一刻被骤然拉长,所有喧嚣瞬间褪去。

寸头呼吸一窒,握着匕首的手指根根僵硬,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倒流,冲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那张沾满了汗水、尘埃和些许血迹的脸庞,那双正因惊骇而剧烈收缩的瞳孔……是她刻在骨子里,寻找了整整一百零五个日夜的人!

“小……然?”

她的声音干涩,微微颤抖。

“你怎么在这里?”

楚然的脸色在暗红的天光下惨白如纸,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纯粹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慌和绝望。

看着寸头惊喜若狂的模样,她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发出破碎的气音。

“我终于找到你了!”

寸头激动地扑过来,抓住她的手腕,忍不住热泪盈眶。

“快跟我走,我们离开这里!”

然而楚然用力挣扎了几下,一把将她推开。

看着踉跄后退的寸头,她突然捂住脸,几乎是在尖叫,声音仿佛被撕裂一般痛苦。

“不要……别看我!你们这帮畜生,滚开!离我远点!”

“小然!”

就在这时,两架重工泰坦迈着沉重的步伐冲破烟幕,踏进废墟,红色的光点精准地将二人的位置锁定。

它们像两只熊一样挤入废墟,越过寸头,丝毫没有停顿,金属巨钳粗暴地攥住楚然的手臂,直接将她从铠甲里拉了出来!

巨大的力量让她痛呼出声,整个人被轻而易举地举起至半空,宛若一只无助的幼猫。

“可恶,你们放开她!”寸头站在地上怒吼一声,理智瞬间被怒火烧穿。

不顾自身安危,她助跑几步,猛扑上前,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了楚然的腰腿。

“小然!坚持住!”

她嘶吼着,借着楚然的身体爬到机器人的手臂上,用匕首拼命捅刺连接巨钳的金属关节。

一下,两下……

金属碰撞,火花四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关节却没有丝毫被翘松开的迹象。

就在这时,她突然看到楚然悬在半空中,仰起头看她。

眼泪混着尘埃从脸上滚落,那张嘴唇无声地翕动着,重复那两个字:“快走……”

重工泰坦绝非人类的力量所能抗衡,巨钳持续施加拉力,将楚然一寸寸举止高空,最后,泰坦的颅顶张开,露出黑洞洞的回收仓。

机器臂一寸寸举高,寸头开始向下滑落,不得不抓住机壁的凸处,却仍腾出一只右手,用力地砸着关节。

手臂的肌肉早已经因为用力过猛而痉挛,抓住机械臂和匕首的手指渐渐变得无力,一种比死亡更冰冷的绝望渐渐将她吞没。

她明明已经找到了她,哪怕是在炮火连天的战场上,却要眼睁睁看着她再次被夺走,被拖回未知的深渊。

刹那,弦断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她的手一松,身体轻飘飘地坠向地面。

常人道,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但生命的价值本不能称量,更无法比对,也没有统一的标准进行比对,比对的对象也待商量……

总之,死了还要争个高低,生而为人,这未免太不人道。

总之,死者反对。

常人也道,死者为大。

永恒的死亡中,所有理想也好,感情也好,总有一天,统统都会随着那些活着的人的逝去,渐渐消散在时间的长河中。

但命运,总在未竟之际降临。

刹那,一道雷光骤然撕裂了暗红的天幕,仿佛宇宙睁开了一只冰冷的眼睛。

与此同时,一颗巨大的陨石裹挟着灼热的气浪,轰然砸落在废墟中!

震耳欲聋的轰鸣响起,建筑物纷纷倒塌,一根断梁迎面砸向毫无防备的重工泰坦,机械臂的关节顷刻断裂,整栋建筑物剧烈地震颤起来!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殉情的决绝,寸头躺在地上,张开怀抱,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抱住向自己落来的楚然,向侧旁的断梁下滚去。

陨石的冲击溅起的灰尘扑簌簌地落在背上,寸头躺在外侧,身体护住楚然,蜷缩在阴影下,像是石化般一动不动。

撞击的余波渐渐平息。

等了约五分钟后,寸头带着楚然,一瘸一拐地从废墟中爬出。

她们四周的危墙已然坍塌,砖石下面埋葬着那些重工泰坦的残躯,缝隙间隐约可见无数粗壮的藤蔓如巨蟒般缠绕其间,深深陷进关节缝隙,原本光滑的表面崩裂密密麻麻的裂痕,黑色的机油自其中渗出,在地面汇聚成泊。

浮尘沉降在地面上,照亮尘埃飞舞的轨迹,投下斑驳的光影。

霎时,寸头怔在原地,甚至忘记擦去嘴角的血迹。

砖瓦与残骸堆积成山,一个逆光的身影在山巅伫立,静静地俯视着这片废墟,与她对视。

她身似人形,身形高挑,线条凌厉,却不似寻常的人类。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头银色的短发,如同流淌的月辉,在渐亮的晨光中散发着微光。

宛若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