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1 / 2)

第41章 家族脸面

吴柒在厨房里忙里忙外,温季礼原本被强行拖来打下手,但最终鉴于他连摘个菜都分不清楚哪个部分能吃,吴柒便只能让他在边儿上凉快去。切好了菜,吴柒烧油起锅,什么不放,什么多放,他都像做过千百遍似的,滚瓜烂熟。

他一面架着锅翻炒,顺手往锅里头加了点米酒,一面就没好气地瞄着站在厨房外头躲避烟气的温季礼,道:“什么君子远庖厨,你不学着点,难不成以后让她一个姑娘家做饭?这锅有多重你知道吗?”

温季礼不吭声,他又接着念叨:“这鱼得要加点酒进去,才能掩得住腥味儿。那小兔崽子不爱吃鱼,有腥味的鱼更是碰都不碰。只有我做的,她才觉得好吃。你都记着了吗!”

温季礼:“……”

温季礼摇头失笑,道:“吴使君,我很好奇,你究竟是如何看待宋督主的?为何会对一个小你许多的姑娘死心塌地?”

吴柒没有及时答他,将鱼翻炒得差不多,又洒了盐加了水进去,盖好了锅盖,这才将锅铲往旁边的竹兜子里一丢,叉着腰瞅温季礼:“她救过我,行不行?”

“愿闻其详。”

两人互瞅片刻,吴柒看温季礼是真想知道,左右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便道:“我是东夷人。早些时候的记忆,没有了,我唯一记得的,是有一回我在村子里昏迷后醒来,村子被战火波及,人死得差不多了。就杨彻那狗杂种干的事儿。我听着村子里的人在哭,哭自己死了的爹妈,死了的小孩,只有我什么都不记得。我就隐约知道,我有个女儿。我找了我女儿很久,没找到。村子里的人跟我说,我女儿兴许也死在杨彻那孙子的铁骑下。我就想……就想报仇。”

话至此处,吴柒吸了吸鼻子,掩饰着翻涌的情绪,走到菜板前去切菜。

“我独自一人到了洛城,要刺杀杨彻。结果失败了。就是那天,我遇到了这小兔崽子。她负责审讯我。我反正是不想活了,把刺杀杨彻的理由给交代了。没想到,她找了个死囚顶我,让我从那以后隐姓埋名,在她身边做事。”

“所以,你觉得督主很像你的女儿,是吗?”温季礼轻声问。

“像啊。她们年岁也相仿,我觉得她就是我女儿!”吴柒侧过头看温季礼:“你觉得她是不是和我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温季礼:“……”

想当爹想疯了?

“不像吗?你再仔细看看。”吴柒拿着菜刀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站到温季礼面前,一只手指着自己的眉眼嘴巴,另一只手里的菜刀在日光下铮铮发亮:“来,你看清楚,睁大眼睛看清楚,你说说,她像不像我?”

温季礼稍退半步避开菜刀,摸着良心道:“吴使君……宋督主她有父亲,也有母亲,是有名有姓的。”

“那宋含章的鞋拔子脸哪里像她爹了?!我比起宋含章,不更像吗?我不更像吗?!”

温季礼生怕吴柒一个激动菜刀挥到他身上,正想让吴柒先放下武器,两人就看到江渝和萧溯之同时往厨房大步跑过来。人还没跑近,萧溯之当先喊了句:“公子……”

江渝把他往后一推,自己上前道:“柒叔,快!灵堂,督主出事了!”

温季礼和吴柒脸色顿时严肃起来。

温季礼道:“出什么事了?”

吴柒道:“这在自己家里怎么还能出事的?”

萧溯之忙道:“是宋督主的舅舅,说今日要打死她。”

“……”

从厨房到堂屋,要穿过大宅的花园,这花园占地广,一条长廊曲曲折折,说近也不近。吴柒自是一刻都等不得,一听到宋乐珩出事的消息,便拖着江渝飞檐走壁施展轻功去了灵堂。温季礼不善武艺,只能急步前行。他一边走,一边还因步速太快,不停咳嗽。

萧溯之脸色凝重的跟在他后面,道:“是宋督主执意要扶灵入邕州,说要揭露宋含章和白莲教勾结,将发妻送入白莲教,使发妻自尽而死,她要替她娘亲讨回公道。她舅舅和她发生争执,后来便请了家法。”

温季礼着实没想到,宋乐珩说要撕下世家的脸面,这一撕,就从自家入了手。她这是要将裴氏一族,包括她自己都架在火上烤。

温季礼道:“她的属下呢?无人护着她吗?”

“那些枭使早已把灵堂堵了个水泄不通,可宋督主不让外人插手,只道这是自家事。所以大伙儿都眼睁睁看她挨打。”

“真是胡闹!”温季礼难得动了怒。

宋乐珩的伤势才见好转,这世家大族的家法,岂是儿戏?他也不是没挨过,那一顿下去,少说皮开肉绽。若是重了,便有性命之危。她是真当自己的命折腾不掉吗?

可退一万步,温季礼此时纵是赶去了灵堂,他也没资格插手别人的家事。想到此,温季礼道:“裴老爷子去灵堂了吗?”

“没有。今早裴老爷子晕倒在灵堂上,被送回房里后,就一直不曾出现。”

“你去请裴老爷子。”

萧溯之一愣:“我?公子,这不好吧,再怎么说,这也是宋督主自家的事。我们是外人。”

温季礼脸色难看,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萧溯之,还没开口训人,就见房上跳下一个满头是汗的男子,正是冯忠玉。冯忠玉身手利索地翻进廊下,张嘴就问温季礼:“军师,是要请裴老爷子吗?请他去救督主,对吧?”

“是。”温季礼答了话。

冯忠玉飞快就往裴焕的住处跑,边跑边道:“我去,这事我看张卓曦干过,有经验!”

温季礼看了眼冯忠玉的背影,又看向萧溯之。萧溯之心虚地低下头,温季礼便没再多言,又快步朝着灵堂去。

等他到了灵堂时,便见枭使们都站在灵堂外,一个个满脸肉痛,咬牙握拳,想要冲进灵堂又不敢。一见温季礼来了,众人都簇拥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控诉。

“温军师,你赶紧的,赶紧帮帮我们督主!她不让我们插手!说这是家事!我们不能插手,但你可以啊!你是她未来相公!”

温季礼:“……”

“对!你快进去!你是读书人,督主的舅舅也是读书人,我们说不过他,你总能骂得过的!”

众人七手八脚的把温季礼推到灵堂门口。温季礼和吴柒并肩站着,一眼就看到了这会儿灵堂里的景象。宋乐珩站在牌位前,腰板挺得笔直。裴温手持藤条,气得脸色涨红,一下又一下,狠狠抽在宋乐珩的背上。

宋流景被两个家丁抓着,也是动弹不得,只能看着宋乐珩挨打。

裴温怒道:“你知错了没有!你为人子女,不孝!”

啪,一声。

“不敬!”

啪。

“不仁!”

啪。

“你罔顾你娘名节尊严,罔顾我裴氏百年名声,你枉为人!”

尤为用力的一抽落在宋乐珩的背上,宋乐珩微微踉跄一步,两只手按在条桌上,带得裴薇的牌位都晃动了数下。绛紫色的衣物渐渐被一条血色浸透,出现在宋乐珩的背上。

吴柒高声喝道:“她身上还有伤!昨日才从鬼门关回来,你是想打死她吗!”

裴温手上一抖,眼睛通红。宋流景奋力挣脱两个家丁,跪到裴温膝下,拉着裴温的衣袂,道:“舅舅,别打了。你不要打阿姐,我替阿姐受家法。”

裴温咬牙推开宋流景,恼道:“我今日就是要打死这畜生!你娘这十数年,为你姐弟耗尽心血,忍气吞声。当年你不愿嫁入李氏,说要往洛城去,你娘不顾惜自己,也要让我送你走。如今她尸骨未寒,你便要毁了她的清誉,宋乐珩,你的居心何其歹毒!”

“裴先生……”

“你闭嘴!”裴温喝止住温季礼,继续朝宋乐珩道:“如今你娘下葬,还能堂堂正正以平南王妃之名,若你当真大闹邕州,世人会如何评价你娘亲!”

“平南王妃之名……是她一生之辱。”宋乐珩嘴角带着丝丝血色,偏过头,固执地看着裴温:“正因我为人子女,正因我欠她颇多,这公道,我才更要为她讨回来!”

“公道?你这算什么公道?!”

“公道就是她是宋含章明媒正娶的发妻,不该受其夫所害!公道就是她在白莲教所遭劫难,错不在她!公道就是,我要宋含章,死!”

灵堂里,重重荡开最后一字的回音。

宋乐珩道:“宋含章背弃裴氏,陷害我娘,将阿景当作肉粮送往前线,残害邕州城女子无数,桩桩件件,唯有他项上人头,可还公道!”

“那你有没有想过,裴氏将来如何立足?你娘,也会背上不干不净的弃妇名声!”

“舅舅要的,究竟是我娘的身后名,还是你看得比性命还重的家族脸面!”

“你!”裴温高高扬起右手,却迟迟没有打下去。他额头上青筋暴起,死死瞪着宋乐珩。

就在此时,冯忠玉肩上扛着裴老爷子,飞快闯进了灵堂。他把裴焕一放下,裴焕便冲裴温喊道:“住手!够了!够了!”

裴温即刻收起藤条,快步走去裴焕身边,将老爷子扶住:“父亲,您怎么出来了?是不是宋乐珩……”

裴焕老泪纵横,摆了摆手,又看向宋乐珩道:“你说得……你说得对。自她出嫁,一生谨言慎行,未曾有过行差踏错。得今日下场,是那禽兽之错!不能再让受害之人含辱埋身,让那禽兽继续呼风唤雨,如此……我……我岂能甘心!”

裴焕失声痛哭,又朝宋乐珩伸出手去。那满是皱纹的手颤抖得厉害,宋乐珩握住他的手,听他道:“此番,我裴氏合族,同你一起,扶灵入邕州!就算是死,我也要给我女儿讨回个公道!”

宋乐珩噙着泪点点头,又看向裴温:“舅舅……”

裴温闭了闭眼,两行泪水也情不自禁从脸颊上滑落。他转眼注视着不远处牌位上的“裴薇”二字,心里痛意如针扎。他这当大哥的,从始至终都在斟酌,怎么才是对妹妹最好的。

少年时,是女大避兄,怕脏了她的名。

她出嫁后,怕她与娘家人往来密切,引起夫家不满,几乎没去见过她。

就连她遭难后,他也是想着,要保全她的名声。

可这名声……

当真是裴薇要的吗?

裴温哽了哽,默然片刻,道:“宋乐珩,你若知晓你娘要的是什么,你就……你就放手去做。这一次,我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第42章 正名于世

叮。

【支线不及黄泉,死生不见,进展70%,获得娘家鼎力支持,奖励十全大补丸一枚】

宋乐珩和温季礼坐在房间里,此番宋乐珩背上又受了伤,温季礼碍于男女之别,还是觉得应该让江渝来替她上药。但他询问宋乐珩的意思,却见宋乐珩正在发呆,全然没听见他的话。

温季礼等了等,再次礼貌性地叫了她一声:“督主?”

宋乐珩这才回过神,同时手上出现了一个小巧精致的锦盒。温季礼看她把锦盒放在桌子上,问道:“这又是你变出来的?里面装着何物?”

“商店送的,说是十全大补丸。”

温季礼:“……”

好没内涵的名字。

宋乐珩定睛在锦盒上,将其打开,只见里面的药丸子格外像麦丽素。她琢磨着听这东西听起来像是能在游戏里回血的玩意儿,于是便壮着胆子吃了下去。

没过一会儿,宋乐珩就觉得身上原本还疼痛的伤处像是在被高温热敷一样,微烫的感觉逐渐掩过了痛意。仅仅片刻过后,热意又慢慢凉却下去,犹如敷了层芦荟胶。

宋乐珩动手戳了戳自己腰上的伤,发现果然已经恢复如常,背上火辣辣的痛觉也完全消失了。她心里一边惊叹不已,一边又在暗戳戳地骂狗系统——

有这种好东西也不放进商店,还必须得是支线任务的奖励!半点人事都不干!

但按照这个套路,一旦她完成了全部支线,结算的时候指不定会爆出什么好东西来。宋乐珩想到这,才觉得宽慰了一些。

温季礼仔细观察着宋乐珩,见她脸色骤然间就比先前好转许多,不禁问道:“督主的伤,全好了?”

宋乐珩点点头,收起了锦盒,道:“好了。”

“如此神奇?那这真是灵丹妙药。”

温季礼稍一沉吟,心中便在考量,宋乐珩有这样一个“商店”,里面的奇物如此之多,那她便能做到许多常人无法企及之事。长久下去,聚在她身边的有能之士也会越来越多。

届时,她最有可能成为入主中原的人,那这局势,还由不由得他掌控?

温季礼的眉梢眼底都隐藏着复杂的心绪,宋乐珩却忙着活络筋骨没有察觉,只道:“这商店太狗了,药只给一颗。等下次,我要是再拿到这药,便给你。”

温季礼一怔:“给我?”

“嗯。这药既能复原我的外伤,想必对你的沉疴旧疾也会有用的。我会想办法换一颗能治好你的药。”宋乐珩说得轻快,不带一点虚伪之意。

偏生这轻快的语气如同扁舟入水,捣乱了湖面。

倘使别人得了这种药,只怕要视作珍宝,留用于自己的生死关头,可她却说……

要给他换一颗,治他的沉疴旧疾。

温季礼忽然觉得,自己前一刻的种种斟酌,都显得有些卑鄙可笑。

宋乐珩以为他不作声是不相信,握住他的手,道:“你别不信啊。这药真是商店送的,要是我能随便得到,早拿出来了。你也晓得,这几日就要入邕州,我不能病着成为拖累,若否,方才那颗药我也愿意……”

温季礼打断她,直直注视着她的眼睛:“督主不必解释。这药本就是督主的,旁人不该觊觎。你这般,会显得我……太重算计。”

宋乐珩愣了愣,随即便猜到些温季礼先前的想法,却是笑道:“你是军师,无论是谁的军师,军师不就该重算计吗?你真心待我,将你的黑甲兵给了我,那不是假的。是以我便要真心待你,我活着一日,便也望你安稳活着,无需受困于疾。至于哪一日,你我皆不真心了,那再说不真心的事。”

温季礼久久不语。

正如宋乐珩所言,他这二十几年,常常受困于疾,素来深居简出,唯近年才游走于各势力之间。他接触的女子少,包括族人在内,两只手也能数得过来。从未有任何女子,这样直白的对他剖析过心迹。

那些植于他心间荒地上的花种,至此一刻,破土而生。

他毫无抵挡之力。

宋乐珩看他又不说话,瞄了眼自己握住他的手,道:“温军师都不躲了?看来你已经习惯……”

温季礼陡然反应过来,猛地将手缩回桌下,脸色微红,干咳了一声,道:“没有习惯。我只是……只是在思量督主进邕州之后,要如何行事。”

说起正事,宋乐珩的脸色便严肃起来。要和宋含章在邕州正面冲突

,他们丝毫占不了上风。纵使白马堡和七星堡的兵力不知为何至今还没汇集到邕州,但邕州城池牢固,宋乐珩这边,黑甲兵是骑兵,在攻城战上优势不大。余下的人马,就只有枭使。

枭使的数量抵不过邕州兵力,强行攻城不知会折损多少人,所以,宋乐珩必须如先前所说,煽动百姓,共同推翻宋含章。她沉思片刻,从系统背包里找出之前的支线奖励小喇叭。

这名字虽然叫喇叭,但大抵是这个时代并不存在喇叭这种东西,所以,这是一支尾巴带着喇叭造型的笔。

宋乐珩拿着笔翻来覆去地打量。温季礼一看便知这奇怪东西又是她从“商店”里换来的,便问道:“这是什么?”

“小喇叭。也是商店送的。我琢磨过了,只要是商店送的东西,大都能在某些时候派上用场。我这次入邕州,是要把宋含章的恶行昭告天下,肯定用得上这支笔。”

宋乐珩说话间,忽而神情一凝,起身走到书案旁。温季礼也跟了过去,见她用笔沾了墨,寥寥写下两个字。写的内容倒是没问题,就是那字丑得跟被狗啃过似的。温季礼还是头一回见着宋乐珩的墨宝,一时也是没忍住,皱起了眉头,一脸没眼看的模样。宋乐珩倒是无所谓,毕竟她字丑,全枭卫皆知。

她拿着这张写了“正名”二字的纸走出房门,置于阳光底下晃了又晃,这纸也没产生什么变化。她又多换了几个角度,可纸还是纸,和喇叭扯不上一点关系。

“是我方法用错了?”宋乐珩疑惑地喃喃一句,随手将纸往身后一丢,正准备回屋继续研究。突然,无数纸张如六月霜雪,挡住高天上的太阳,自光斑中漫天而下,洋洋洒洒,不知来处,没有尽头。

这一幕,震得宋乐珩和温季礼半晌都没说出话来。

那满目的“正名”二字,是裴薇此生的公道。

她不该是被丈夫送入绝境的宋家妇,她该是自在无拘,不必一生困于后院的独立个体。

宋乐珩和温季礼双双站在廊下,看着那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落完的一场“正名雨”,温季礼道:“若只是这样,恐怕达不到督主想要的效果。百姓或许会同情,或许会怨恨宋含章,可不会有几人挺身而出,献上性命。”

“我知道。人只会为了自己的利益斗得头破血流,不死不休。”

“看来,督主是想好后招了。”

宋乐珩转头看向温季礼,道:“你的黑甲兵这两日可有白莲教的确切消息?”

“枭使们就没有吗?”温季礼反问。

宋乐珩叹道:“哎都是一家人,干什么这么分彼此。你就跟我说一说,你们的情报手段,到底是什么?是你上次提到的那个……那个……”

宋乐珩想不起来,一个劲儿挠头。

温季礼忍不住失笑,替她道:“雀鹰。”

“哦,对。雀鹰,长什么样儿?能让我看看吗?”

“督主想看,也可自己召集黑甲兵,让他们唤回雀鹰给你看一看。那枚戒指,不是已经在你手上了吗。”温季礼说到后半句,话里便带了羞意,耳根子也泛了红。

宋乐珩始终觉得他很好看,害羞的时候,尤为好看,便就直直地盯着他看。温季礼被她看得不自在,心里也知晓她在等什么,从袖口里拿出一张信巾,递给了宋乐珩。

宋乐珩接过一看,上面写着白莲教被攻破当夜,赵顺一路北上,早已离开了邕州。她拧眉收起信巾,道:“看来,我们的猜测没错。宋含章和赵顺的确是闹矛盾了。”

“这位白莲教的主教在这偏远之地为恶,本是想做点功绩给杨彻看,伺机回归内廷,想办法报你夺他枭卫之仇。现在他找到机会了,自然要走。”

“东夷打不下来,狗皇帝撤兵回洛城是早晚的事。若赵顺真能顺利觐见杨彻,告知他岭南的事,那下一步……”

宋乐珩脸色凝重的和温季礼对视,眼里有着求证的意思。而温季礼也给了她确定的回答。

“所以,督主要尽快。若只有赵顺回来讨逆,倒好应付。若来的是燕丞,那这岭南,恐就危险了。”

宋乐珩点了点头。

温季礼又道:“情报已经给督主看过了,督主还不说后招吗?”

宋乐珩默了默,踮起脚尖凑向温季礼耳边。温季礼下意识要躲开,被宋乐珩拽住了领口,无法闪避。她将计划和盘托出,说完,又退回了原位,等温季礼的意见。

温季礼思考少顷,道:“有点难。但……或可一试。”

“那就有劳温军师了。”

两人达成一致。话音刚落,空中的纸也落下了最后的张数,在地上铺成厚厚一层。

入夜。

宋乐珩端着一盅吴柒熬好的鱼汤来到裴温的房门外。裴温的一妻一妾昨夜收到家书后,连夜赶来了凌风崖。苍梧郡离邕州不远,日暮时分,两人便已到了,此刻都在裴温的屋里叙着话。

宋乐珩站在门口,听见屋内断断续续传出裴温的咳嗽声,另有一个温婉的女子声线道:“我已将此事通知各支的族人了,还有几个夫君的学生,也欲往邕州来,想助夫君一臂之力。算算脚程,这一两日都会陆续抵达,我就怕妹妹的尸身……”

话里不禁流露出担忧。

裴温止住咳,矮声道:“眼下已是冬季,尚可撑过七日,应当无虞。”

“可这样做,妹妹在九泉之下真能安息吗?女子素来是最重名节的,若世人知晓她的经历,我怕那些不好的言论都会落在妹妹头上。人已经去了,她这身后名,若是再毁了……”说着,这声音里便带了几分低泣,不忍再说下去。

屋子里沉寂下来。

过了很久,裴温的声音才响起。

“我还记得年少时,家里五个兄弟姊妹都在,我们……感情很好。因我是家中长子,族中寄殷殷厚望于我身,都希冀有朝一日,我笔下文章名扬于世,能让裴氏比肩青云。可偏生,我才学平淡,空占长公子之名。”

“夫君莫要这般妄自菲薄……”

窗框上映出的人影扬了扬手,话音便又继续。

“我这四个弟弟妹妹,受我教导,早年皆崇我敬我,以为我是这天底下一等一的才学。有一日,四妹妹撞见夫子训我文章肤浅,我心中窘迫,难以言喻。彼时,是她宽慰我,此后更是处处维系我薄弱的自尊。她及笄过后,宋含章求娶,她本不愿嫁,是我……劝了她。她自幼便很听我的话,所以,这两日,我一直在想……一直在想……当年若非我开口,她会不会……会不会还好好活着……”

裴温再一次剧烈地咳嗽起来。两个妻妾急忙劝慰。

“夫君,你当年也不知那宋含章是如此小人,你莫要责怪自己了。”

“她幼时,我教她女慕贞洁,教她恪守女诫,可如今,我却好后悔……我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教她要强泼辣,教她睚眦必报。这样,她是不是就不会自尽……”裴温的尾音咬得极重,夹杂着早已无法弥补的悔恨。

而后,便是压抑的哽咽。

宋乐珩静静端着汤盅站在门外,直至那哽咽声逐渐平息,她才叹了口气,敲响门喊道:“舅舅,我能进来吗?”

过了会儿,裴温的妻室徐舒月前来开门,将宋乐珩迎了进去。

裴温坐在圈椅上,大抵是过于悲痛,他费了好些力气才支撑起挺直的身板。宋乐珩向徐舒月和妾室沈凤仙都见了礼,又把手里的汤盅放在裴温左手边的桌案上,方退后些许。她看着裴温布满血丝的双眼,心中不忍,但沉默了片刻,还是道:“有一桩事,我想请舅舅帮忙。”

“何事?”裴温哑着嗓子问。

“我想请舅舅写一份祭文,这祭文里,要书明宋含章所做下的桩桩件件的恶事。等到扶灵入邕州时,我会让城中所有百姓都看到这份祭文,明了娘亲所含之冤。”

徐舒月一听,忙道:“你舅舅的身体……”

裴温抬手制止了徐舒月的话,随后径直起身,走去书案前坐下,铺

平了纸张。他想了想,看向跟过来的宋乐珩,问:“一份必然不行,要写多少份?”

“就一份,足矣。舅舅,您用这支笔。”

宋乐珩从袖口里掏出小喇叭笔,递给裴温。裴温虽觉这笔的形状过于怪异,却也没有多问,沾了浓墨,便在那纸张上落下字字割心绞肉的文章。

写至最末一句——

死者有知,得见天理,岂非至愿!

愿字笔力苍劲,收墨之际,裴温眼中含泪,陡然胸口剧痛,张嘴喷出一口血来,洒在那字里行间……

“舅舅!”

“夫君!”

第43章 改换青天

宋乐珩和徐舒月一同守在裴温的屋子外。徐舒月脸上担忧之色甚重,连眼睛都不敢眨地瞅着门。宋乐珩虽然一早就知裴氏几兄妹感情深厚,此番裴薇去世,老爷子悲痛欲绝,宋流景又寻死觅活,所有后事都是裴温一个人在打理。她料想裴温心中郁结,却没想到,会严重到吐血的地步。

彼时宋乐珩也是吓坏了。这裴温要是再出点什么事,老爷子估摸是活不成。宋乐珩只能赶紧派人去叫来了温季礼。恰好这裴温的妾室沈凤仙也是个擅医之人,两人便留在房中给裴温诊治,宋乐珩和徐舒月则在外等待。

徐舒月等了良久,见屋子里没个动静,眼角余光又瞥到宋乐珩正是愧疚,轻叹一息,转而去握住宋乐珩的手,道:“你舅舅吐血晕倒,不全是因为写这祭文,你不必自责的。”

她这么一说,宋乐珩更加自责了,抿了抿唇,垂下头说:“舅娘,对不住。我该找别人来写祭文的。”

“你若是真找别人写,那才是要他憋出难解的心结来。”说着,徐舒月便又是一声叹。

隔了少顷,她方接着道:“我二十年前嫁入裴氏,便晓得他们几兄妹情深意厚。尤其是……你小姨和三舅舅出事,你二舅舅又离家出走后,他就只有你娘亲这一个妹妹了。你娘出嫁这么些年,几乎没回过娘家,家书也很少寄回来,你舅舅不晓得,她在平南王府过得这般不好……”

“娘亲约莫也是不想家里人担忧。”

徐舒月抬袖擦了擦泪光,颔首附和着宋乐珩的话,又拍拍她的手背,心疼她和宋流景跟着在平南王府受了这么多年的罪。

“近几年,宋含章总是打压裴氏,你舅舅常和父亲大人商量,说由着宋含章去。只要他不欺负你娘亲和你们姐弟俩,裴氏都可以忍下这口气,没想到,宋含章竟是如此禽兽……你舅舅是悔他这些多年忍气吞声,悔他没有保护好自己的亲人。可这些话,他说不出来。即使说了,又有什么用,人已经没了……”

宋乐珩的心里一阵阵抽绞着,隐隐作痛。她沉默半刻,抽出手来握住徐舒月,道:“裴氏这口恶气,我会找宋含章讨回来的。待此事过后,便让舅舅和外爷好生休养,今后,我绝不让裴氏再受今时之辱。”

徐舒月有些诧异地打量宋乐珩。她的记忆里并没有太多关于宋乐珩的印象,只是觉得按裴薇的性子教出来的姑娘,多半该是内敛听话的,就像裴薇当年一样,是个温婉贤良的裴氏小姐。可此番见了,就觉眼前人的眉眼锋利得紧,仿佛一张满弦的弓,藏着蓄势待发的狠劲儿。

徐舒月看了宋乐珩好一会儿,点头道:“你舅舅说起你在灵堂上那番话时,我尚且不敢信出自你口,眼下却不觉诧异了。四妹妹能有你这样的女儿,到底也算福气。”

话音刚落,房门便开了。温季礼从里面出来,轻轻带上了两扇门。宋乐珩和徐舒月忙不迭迎上前去。

“怎么样?舅舅的情况还好吗?”

温季礼稍是颔首,答了宋乐珩的话:“若是仅凭我的医术,裴先生恐怕还得卧床休养半月。但好在,有沈夫人在。”

宋乐珩听温季礼这么说,不由得目光越过他,好奇地看了眼房间纸窗,低声道:“舅娘,这位……小舅娘是什么来头?出生行医世家吗?”

徐舒月道:“凤仙大抵不会喜欢小舅娘这个称谓,你便也称她沈夫人吧。她原是长州人士,家世如何,我们没有追根究底过,她也不愿说。前几年你舅舅染了风寒,久病不愈,差些就拖成重病。那时我亲自去抓药,碰到凤仙在采买药材。她说我那药方子里有一味药不对。我听了她的,换了那味药,你舅舅才慢慢好转起来。”

“这么厉害?”宋乐珩摸了摸下巴:“那后来不会是您和舅舅登门道谢,舅舅看上人家,就娶回家了?”

徐舒月哭笑不得:“你舅舅倒没有。是凤仙说,要报救命之恩得有诚意,让我们收留她。这收留在府上总得有个名分,我和你舅舅都没想好这名分怎么办,她便主动说愿为你舅舅的妾室。”

“我这小舅娘,看来不是个寻常人啊。”

温季礼也附和道:“这兴许是裴氏之福。”

宋乐珩兴趣愈发浓厚,忙问:“怎么说?她的医术很是高明?”

“是。”温季礼肯定道:“督主可知鬼门十三针?”

宋乐珩默了默,这玩意儿她还真是闻所未闻!游戏里从没见过相关的设定。

这沈凤仙是个隐藏的关键人物?还是说这个世界开始自行演化了?宋乐珩一脸懵,看看旁边的徐舒月。

徐舒月也一脸懵,摇了摇头:“鬼门十三针?是什么?凤仙来裴府统共才两年,且她性子冷,素日里不爱说话,我都没见过她医治旁人。”

宋乐珩便又收回视线,看向温季礼:“哎温军师你快别卖关子,说说嘛。”

她这尾音平平无奇的上扬了一下,可听在温季礼的耳朵里,却像在他心口上不轻不重地挠了一遭,温季礼连停顿都没有,立刻就回了宋乐珩的话。

“鬼门十三针的来源已不可考,有说是出自千年之前的医家,其中融会贯通了医理与道法,可生死人肉白骨,治鬼救人……”

宋乐珩正听得起劲儿,房门再次“吱呀”一声打开,沈凤仙走了出来,冷冰冰道:“没那么玄乎,普通针法。最多比其他医术厉害一点。”

温季礼的话就这么卡住,活像嚼舌根被当场抓包,只能尴尬地放眼远处。宋乐珩也很尴尬,埋头顾着脚趾抠地,用余光觑到沈凤仙行至徐舒月面前,行了一礼,声线都变得温柔起来:“姐姐进去吧,先生没有大碍了。我去给他熬点药。”

“好。”徐舒月应了声,快步进了屋去。

沈凤仙也不再搭理宋乐珩和温季礼,径直朝厨房的方向走去。宋乐珩抬起眼,看着那廊下烛光里,摇曳渐远的一袭水蓝色长裙,小挪几步到温季礼身边,低声问:“这鬼门十三针,当真很厉害?”

“当真。可谓当世瑰宝之一。”

宋乐珩煞有介事地点头,声音又小了一些:“那我还有一件事想问问你。”

“我对鬼门十三针也只是……”

“跟那针法没关系。就是我看这沈夫人年纪不大,和我舅舅差了有一轮吧?你说,他俩又没感情基础,会过夫妻生活吗?”

温季礼:“?”

温季礼:“……”

温季礼微微睁大眼,简直不敢相信她在问什么虎狼之词。结巴了半晌,才恼道:“督主,那是……那是你长辈!你怎能……怎能妄议此事!”

宋乐珩琢磨道:“要是没有的话,和离应该会容易一点吧。”

温季礼:“……”

温季礼捂住自己的耳朵,拒绝再听这些可怕的话,迈步往前去。宋乐珩拎着衣摆小跑追上,还跟在他后面絮絮叨叨:“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们和离?或者让我舅舅不再收留她?再或者让她突然讨厌我舅舅之类的?总之,就是相看生厌不得不离。”

“你……你把你这心思收一收!”

“哦,温军师又看穿我在想什么了?”

温季礼停下脚步,转身望着宋乐珩的脸,无奈道:“督主就差把挖人二字写脸上了!”数落的话在嘴里转了一圈,还是咽了回去,道:“惜才也不能这么个

惜法,那是你舅舅的妾室。”

“所以我才不能让这么优秀的姑娘给别人当妾室困于后院啊。”宋乐珩一脸正直:“这要不是我舅舅的妾室我都不好下手。你想想,若她将来成了我们的随军医师,能救多少人?她跟着我舅舅,一身医术无法施展,多可惜呀。你说是不是?”

温季礼:“……”

温季礼没有说话。

宋乐珩稍微凑近过去,仔仔细细观察着温季礼的反应,转瞬就明白了,悄声道:“你也这么想?你不会刚刚在屋里的时候,就想着挖人了吧?”

温季礼被她看穿,欲盖弥彰地转身就走。宋乐珩跟在他身后,两人渐渐行远,话音也随之远去。

“所以你有什么好办法?”

“我没有!我就没这么想!”

“还不承认。我脸上写着挖人,你脸上写着可惜。咱们合计合计,把这可惜变成珍惜!我直接去找我舅舅要人怎么样?”

“不行!”遂补充:“你再等过几天,等你舅舅病情稳定些。”

“我看成。”

至裴薇出事的第五天,赶来凌风崖大宅的裴氏族人和裴温的学生,统共只有十九人。要在岭南的地界上对付宋含章这个平南王,在许多族人的眼里,无异是自寻死路,因而有些害怕被殃及的,人虽没来,但很贴心地送来了割席书信,以表和此事毫无关联。而这十九人里,还有六人的年纪不满十六,被宋乐珩勒令留在大宅里,于是,最后准备扶灵入邕州的,满打满算只有十三人。

其中还包括宋乐珩自己。

将要出发前,宋乐珩站在大宅门口和温季礼确认着所有的部署。同样被她勒令留在大宅的宋流景此时身穿孝服,眼上蒙着白色丝质的遮眼布,从大宅里走出,径直来到宋乐珩的跟前。宋乐珩见他像是有话要说,和温季礼互递了一个眼神,温季礼便上了一辆马车,先行离去。宋乐珩目送马车转过山道,方才收回视线,落在宋流景身上,伸手理了理他遮眼布上的折痕。

“不是让你好好睡觉吗?怎么还是出来了?”

“睡了。睡不着。心里……好疼。”宋流景细瘦苍白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

宋乐珩叹道:“就是心里疼才要多睡。醒着比睡着了疼得多。”

宋流景许久没说话,他微微抬起头,分明隔着布巾,但宋乐珩仍然知晓,他在看自己。

他的眼里,有泪。

“我一睡着,就会梦见娘亲,梦见和娘亲相依为命的日子。越是想起这些,我越觉得……我快要疯了……每时每刻,我的头都好疼,像要炸开。一半叫嚣着让我去死,一半让我活下来。阿姐,你救救我吧……”

宋流景拉住宋乐珩的手,水泽在蒙眼巾上逐渐晕染开。

“我要去邕州。我想听见……听见宋含章亲口承认害死娘亲,我想……想亲眼见他赎罪,只有这样,我才能解脱。阿姐,你就带我去,好不好?”

宋乐珩没有吱声。

她让宋流景留下,一来是觉得以他这个年纪,去面对亲人相残,不利于他将来的路。二来,她的计划能不能成,尚在未定之天。如果宋流景折在了她的计划里,她就更加无颜面对死去的裴薇。

可话已说到这个份儿上,于情于理,她都没有理由再拒绝宋流景。

宋乐珩禁不住又叹了一口气,道:“那便一起去吧,不过你要保证,不可擅自行事,得听我的,做得到吗?”

宋流景定定点头。

宋乐珩又冲一旁的冯忠玉招手,冯忠玉当即会意,跑进大宅里拿了一套常服出来,递到宋流景的面前。

“孝服别脱,你把常服穿在外面。这几日邕州盘查严,宋含章不敢再次攻上山,但知晓我们迟早会进邕州,恐怕在等我们送上门。”

宋流景半点不耽搁,一面套上常服,一面问:“那我们如何入城?”

宋乐珩接过冯忠玉递来的一个盒子,顺手就给了宋流景。宋流景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张薄到几近透明的人皮面具。

“这是我手底下的人做出来的人皮面具,包真的。入城时,你我皆需用这个伪装一下,否则,守城士兵会直接拿下我们,送我们去见宋含章。”

“那外爷和舅舅他们……”

“他们不用。外爷和舅舅名义上还没和宋含章撕破脸,仍是宋含章的岳丈和大舅哥,守城兵不敢为难他们,只会去通报罢了。至于那些族人,往来邕州很正常。娘亲的棺椁我放在最后一辆马车里,马车也经过我手底下的人改造了,入城之后,车厢自会打开,露出棺椁来。”

“原来阿姐这几日做了这么多准备。”

宋流景若有所思地看着手里的人皮面具。他原本一直觉得,自打宋乐珩回来,他和她便只是看起来亲密,实则,他离她永远隔着一层丝。他竭力去窥探她的世界,也只是雾里看花。

越是看不清,就越是让人执迷难悟。

可现在,他好像终于撩开丝布的一角,入目皆是真正的艳丽。

“阿姐,你手下的枭卫,究竟是什么样的?”

“没什么特别。枭卫里有些人负责兵器后勤,有些负责情报探查,还有些负责打打杀杀,以后有机会,我再给你介绍。”

“好。”

两人说定,宋乐珩瞥了眼已然爬上山顶的日头。宅子外,七辆马车整装待发,族人们三三两两的各自站在马车旁边。裴温扶着老爷子走出大宅,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宋乐珩这方。见宋流景也在,老爷子想说什么,最终却把话咽了回去。

宋乐珩走近,简单嘱咐了一通两人今日定要护全自己的安危,必要时候会有枭使护着两人撤离邕州。老爷子和裴温一一应了,随后裴温便将老爷子扶上了第一辆马车,自己和徐舒月、沈凤仙上了第二辆马车。

宋乐珩再次向冯忠玉确认:“柒叔那边都准备好了吗?”

“督主放心,老吴昨日便入城去和马怀恩、张卓曦等人汇合了。”

“好。”宋乐珩看向族人们,高声道:“今日辛苦各位。若我娘亲之恨得见日月,罪者伏诛,我必让岭南祛邪祟,换青天!”——

作者有话说:撒花加更~本章随机掉落红包哦~

感谢每一个追文的小宝们,希望你们都能喜欢珩宝和军师,以及文里的每一个人物。

第44章 父女对峙

深冬的岭南,湿气厚重而阴冷。邕州城上空乌泱泱的云聚拢一片,一场风雨欲来。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每进一人入城,守城兵都会下细盘查。裴氏的七辆马车,就相距不远地散在行人之间。

队伍里的氛围甚是压抑,就在宋乐珩和宋流景的马车边上,一名中年贩夫背着叠尖冒出的一背篓菜,正神情激愤地望着前头,低声斥骂。

“每天进城都要查,查他个狗杂种!菜都被捂得不新鲜了,只能贱价卖,这些当官的是要把我们活活逼死!”

旁边一个年纪更大些的男人跟着叹道:“一个白莲教,就把我们能掏的身家全掏空了,这岭南早就不是人能呆的地方了。也不知道先前有人说白莲教和平南王有勾结,是不是真的。”

“你们不要命了?”前面的老妇人转过头来,瞪着两人:“被那些守城兵听到,有你们好果子吃!”

两人面色恹恹,就此打住了话头。

车厢里的宋乐珩掀起一角车帘听到此处,正要放下帘子,忽而,自城外到城里,响起一声又一声迭起的夜鹰哨。宋乐珩探出头去,看了眼城门方向,见门内两侧已在逐渐聚集行人。末了,她又安坐回车中,闭目养神。

待得过盘查之际,守城兵掀开车帘审视了好一遭带着人皮面具的宋乐珩和宋流景,没看出个名堂来,便放了车辆入邕州。

午时一刻,最后一辆装着棺椁的马车也过了盘查。此时,先入城的马车正侯

在僻静的巷道里。一条主街的两旁,聚集了比平常多出两三倍的百姓。当初被宋乐珩从白莲教救出来的许多女子,就混迹在人群中。

随着马车驶进城,城门校尉正和一名兵卒有些不解地盯着车尾。

“校尉,今日入城的马车怎么这么多?王爷的老丈人也来了,不会是要出什么事吧?”

那校尉眉头紧皱,左右扫视着城门口的百姓,沉声道:“今天的百姓似乎也格外多。他娘的,七星堡和白马堡那边久没个消息,王爷日日都在火头上。都给我盯紧点儿,城里要是出了事,咱们的人头都保不住!”

“是。”

这士兵才刚应下,陡然就见主街两旁的巷子口先后驶出六辆马车来,与刚进城的马车汇成车队。与此同时,车上下来十来个身穿粗麻孝衣的裴氏族人。驾着最后一辆车的蒋律往车厢顶上一跳,足下猛一用力,车厢竟是分裂开来。那厢体落于地面,轰然露出马车上的棺椁。

城门校尉脸色大变,喊道:“来人!把这几辆车和这些人通通给我围住,一个都不准放走!”

他领着十数人亮出兵器快跑向车队,将车队围了一圈。平日里百姓要是见着这架势,早已作鸟兽散,可今日却不同寻常,众人非但没有畏惧士兵们手里铮亮的兵器,反而摩肩接踵地挤在外围,全然无视城门校尉的威吓。

宋乐珩和宋流景从车上下来,两人皆已撕下人皮面具。宋流景手里抱着裴薇的灵位,随宋乐珩一同走到第一辆车边,和裴焕、裴温站在一处。这校尉粗粗打量了一眼两姐弟,当即便认出了两人。

“果然是你们!王爷早料到你们会行动。把他们拿下,送去见王爷!”

“当街拿人,也要有个法理。”

宋乐珩冷眼睨着对方,话音不大,但她一启齿,周遭旋即安静下来,无端便显出了几分威压感。校尉正奇怪百姓怎么好像都被宋乐珩买通了一样,就听宋乐珩讥讽道:“难不成是因岭南山高皇帝远,平南王手下的一个小小校尉都想一手遮天?”

“你……你放肆!”

“放肆的是你!”宋乐珩拿过宋流景手中灵位,高高举起,示向众人:“我手中乃平南王妃裴氏之灵!那马车里,正是平南王妃的尸首!我是平南王妃之女,他是平南王妃之子。前面这两位,更是宋含章的岳丈和妻兄,你竟敢阻拦我等,护送王妃尸首回府,居心何在!”

校尉被宋乐珩的一席话堵得脸色涨红,哑口无言。百姓们则是立刻低声议论起来。

“奇怪,平南王妃不是早就死了吗?前些日子还在办白事,怎么她娘家人又送了尸首回来?”

“你们没听说吗?有人传之前死的平南王妃是假的,是平南王宠妾灭妻,想让妾室上位,把真正的平南王妃不知道弄到哪里去了!”

“我知道!说是送去白莲教了!之前那些从白莲教逃回来的姑娘都在说,这堂堂王妃,可惨了……”

最后一人的话还没说完,校尉手起刀落,转眼就削掉了说话者的脑袋。血顿时溅在了周围几人的脸上,也溅在了老爷子的衣袂。尖叫声震耳欲聋,前面的人群惊恐地想散开,可最后面的人却死死堵着。人潮避无可避,只能在那死者周围退出一个小半圆来。

“谁再敢胡说八道,下场如同此人!”

“何以断定是胡说!你不问青红皂白滥杀无辜,那接下来我和父亲要说的话,是不是也足以让校尉对我二人拔刀相向?!”裴温气怒至极,搀扶着老爷子的手还在微微轻颤。他一辈子都埋头书中,与人处事向来平静温和,和人争生死,他这还是头一回。

校尉也掂量了片刻裴氏父子的分量,手里的刀还在滴着血,目光不咸不淡地落在两人身上,说:“裴老爷,裴先生,这是在邕州城,若二位与王爷之间有所误会,我亲自送二位过府去见王爷。有些话,在这长街之上,是万不可出口的。”

“有什么话,是不能当着百姓说的?”裴老爷子咳嗽好几声,目光如炬地盯着眼前人:“今日,我裴氏上下,就是要在这城门前,世人面前,为我的女儿裴薇,喊冤!”

随着最后的话音落定,天光乍暗,如同黑云压下来了一般。百姓和军士愕然抬首,骤见铺天盖地的白纸黑字飘洒下来,整条长街上,俱是这冬日飞雪之景。书尽裴薇之恨的祭文或落于百姓手中,或落于地上,再由这深冬的风卷起来,散向整座邕州城。

无穷无尽,声势浩大——

“吾妹裴氏,受宋家礼聘于豆蔻,合二姓之好,上侍长者,下利后嗣,恪守妇德,无有纰错。然宋含章好情色,负恩义,纵妾灭妻,辱我裴氏合族!其勾结白莲教,以妻换一己之利,与恶鬼无异。吾妹身陷贼庭,受辱屈节,除死无他法正清白,自缢于夜!

吾妹尸骨未寒,今欲撕恶鬼皮囊见天光。

死者有知,得见天理,岂非至愿!”

裴温字字含泪泣血,念出祭文之词。

城门校尉看着这漫天异象,心里一时间惊疑不定。他心知这场面已然超出了他能掌控的范围,赶紧叫过旁边的士兵,让人迅速把祭文送去了平南王府。

百姓人手一纸祭文,也已炸开了锅。

“原来真是平南王亲手把正室送去白莲教的?当年他可是攀上了裴氏才当的平南王,这裴氏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啊!”

“我现在就想知道,他和白莲教究竟有没有关系!那白莲教是真神还是骗人钱财的。”

“这还用问?那些从白莲教逃出来的女子不都说了吗?白莲教全是骗子!”

“胡说!我看过白莲教的神迹,他们供奉的那尊无生老母石像,她会眨眼的!你们要骂平南王就骂,别污蔑神佛!”

“都给老子闭嘴!敢妄议王爷,我砍了你们脑袋!”

校尉朝着一名中年男子挥刀而去,就在这时,人群后面突起一个声音大喊道:“白莲教就是为了敛财!他们在城里掳掠女子制造恐慌,让百姓上供保平安。他们收取的财物,宋含章都会从中获利!”

人群哗然。

校尉神色一凝,伸长脖子朝人群里巡视:“说话的人是谁!去,把那人给我找出来!”

士兵们想挤进人堆,长街另一边又传出不同的声音:“白莲教的背后还有更大的势力!宋含章是为了获取支持,才把正室送去白莲教!这狗东西禽兽不如!”

“谁在说话!是谁!给我滚出来!”校尉和士兵们都在四处张望。

“宋含章不止和白莲教有勾结!他还让他的儿子宋威抓走城中流浪的孩子,充当前线肉粮!被白莲教掳去的女子,也有部分被当作肉粮!”

这话一出,百姓们更是惊愕不已。有人立刻反应过来,恨恨道:“难怪,我就说近来城里都没什么要饭的小孩!”

眼见藏在人群里的说话者有意引导百姓情绪,校尉急得上火。有心抓人,却怎么也钻不进严丝合缝的人群里,只能听到辱骂宋含章的声音一会儿出现在东,一会儿出现在西,逗得一群军士像瞎猫一样乱转,场面颇是有些滑稽。

宋流景这会儿算是看明白了局势,小声问宋乐珩:“阿姐,这些百姓,都是你召集来的?”

“不然呢?”宋乐珩闷声道:“平南王府的热闹,不是谁都敢看的。”

说着,她扫视过地上那一滩血,心中愧疚难安。但今日行事,非见血不可。收敛了心思,宋乐珩道:“你说,百姓们最想要什么?”

宋流景想了想,试探着答:“钱财?没有钱,人活不下去。”

“嗯。岭南的百姓早就被白莲教和宋含章欺压得家徒四壁满腹怨气。”宋乐珩伸出五根手指:“五十钱,就是他们愿意冒着性命危险看这热闹的价格。”

五十钱,买米就只能买一斗。

人命,贱价至此。

宋流景常年被关在后院里,不知道五十钱是个什么概念,他只听宋乐珩感叹道:“这世道,真是民不聊生。”

宋流景嘴唇动了动,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前面一阵马蹄声快速行近,随之而来的,是快跑的步伐和寒甲摩擦的动静。

随着缰绳勒停马步,马声嘶鸣,阻隔两方视线的祭文也在此时落尽。

宋含章穿着黑色大氅,稳坐在马背上,一只手放在腰间的剑柄上,冷眼扫视过城门口的一众百姓。百姓们瞬间噤声,校尉和一干士兵也走到宋含章身侧行礼。

宋含章眼神凌厉地掠过宋乐珩两姐弟,最后落在裴氏父子的身上。他的话说得恭敬,可语气却连装都不想装一下,带着不耐烦和轻视。

“岳丈今日前来,怎么也不通知小婿提前迎接?我和裴薇之间的事属家事,何必闹得如此难堪。”

“难堪?”裴温怒道:“是很难堪。宋含章,当年你一介白身,求娶我妹妹时,我裴氏不曾有薄于你,你也立誓此生将善待裴氏和我妹妹。而今,妹妹被你送去白莲教受辱而死,我裴氏的田宅和书坊皆被你侵占,这桩桩件件,你不给出一个交代吗!”

“平南王要给交代的,不止我娘亲一事。你与白莲教勾结,欺压百姓,合该也给百姓们一个交代。”宋乐珩直视着马上的宋含章,话音平缓。

百姓们听了,个个含血愤天,却是敢怒不敢言。

少顷。

宋含章冷笑道:“交代?宋乐珩,你该叫我爹!现在却直呼我平南王,裴薇真是把你教得好哇!就冲这一点,我就能休了她!”

“你!”

裴老爷子气急,话刚起头就止不住地咳嗽。裴温和其他族人忙不迭上前安抚老爷子。

宋含章看着聚在一起的裴氏族人,又道:“早知道你在山上窝囊这么久,就想出这个法子,带着这些书呆子和老不死前来送命,我就该攻上凌风崖,还能送你娘一程!”

宋流景抱着牌位的手青筋暴起,双眼微微泛着红,正要上前,却被宋乐珩拉住了手。

“想讨公道是吧?说!你们今日有多少人要讨公道!”

宋含章骤然提高声线,拔剑出鞘。其余士兵见状,也纷纷亮了兵器。

百姓们吓得噤若寒蝉,跪伏在地。唯有宋乐珩姐弟和裴氏族人不屈刀兵。

“在这岭南,老子就是公道!把这裴氏一族,给我就地斩杀!其余人全部下狱,待审!”

士兵们将要行动。百姓仓皇逃散,场面顿时混乱。在这混乱之中,宋含章眼底刻着深切仇恨,死死钉在宋乐珩身上。

“今日此时,这城门下的血,都是因你之故!宋乐珩,到了阎王那儿,你要好好想想,怎么解释这上百条人命!”

话音落定,宋含章夹紧马腹,举剑冲向宋乐珩。

第45章 水能覆舟

刀光剑影折射着将暗的天色。宋含章举剑冲向宋乐珩,千钧一发之际,长街另一头,忽而传来整齐划一的口号声。

“真空家乡!无生老母!”

宋含章勒马停下,顿时惊愕交加的朝身后望去。

赵顺已经走了,白莲教怎么可能再次出现?

除了宋含章,城门口的上百道视线,也都这么齐刷刷的往声音源头看。这一看,众人不禁都屏住了呼吸。

一支白莲队伍渐行渐近,踏着满地的祭文。在队伍周围,跟着无数静默又虔诚的百姓。两个身长九尺的大力士在最前面举着两根长长的人头杆。后面,巫师跳着傩舞。白莲教众高喊口号,抬着一个巨大的莲座。而在莲座上,有一樽约三丈高的无生老母石像,正在……

缓慢地眨眼。

城门下的大部分人脸上都流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百姓、军士、裴氏一族,甚至是宋含章都怀疑自己是眼花了。倒吸气的声音此起彼伏,一片安静之中,冷不丁有人惊呼道:“是无生老母!老母显灵了!显灵了!白莲教是真神!”

说话者双手交叉抱胸,朝着石像重重磕头。其余百姓见状,也都相继叩拜,乞求神佛的解救。

白莲教队伍走到近前,教众们将莲座放于地上,惊得祭文纷飞,而后,这些人便如同石化了一般,站立不动,在铺满纸张跪满人的死寂长街上,显得甚是诡异。

裴氏一族的人互相看看,都不知道这是唱的哪一出,一时间也在犹豫这到底是真神还是假神,是要跪还是不跪。宋含章则是盯着那石像打量半晌,转头质问宋乐珩:“这又是你的把戏?难不成还想让这‘白莲教’保你平安?宋乐珩,你觉得,这可能吗?”

宋乐珩默然不语,嘴角勾出一个不大明显的弧度,略为嘲讽地睨着宋含章。就在这时,那樽石像竟然开口了。

“苍梧裴氏,亵渎白莲。不正其德,罪行昭昭。难渡其恶,罪心当死。裴氏一族,尔等可自知?”

这声音雄浑深厚,像无数男男女女的音线揉杂在一起,雌雄莫辨,回荡在大街小巷里,很是振聋发聩。百姓们将头埋得更低,大气都不敢出。

裴氏的读书人压根儿就没见过石像还能开口,心神动荡之下,裴老爷子第一个脚下不稳,双膝落地。宋乐珩探手想去搀扶,已然是晚了一步。裴老爷子一跪,所有裴氏族人齐齐跪下。宋含章手底下的士兵也没见过这等神迹,纷纷丢掉兵器伏首。

整条街上,只剩宋含章和宋乐珩还站着。但宋含章此时也摸不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赵顺走了,他原本猜测这白莲教多半是宋乐珩派人假扮的。可再怎么假扮,石像如何能开口?况且,若这是宋乐珩的人,又为何要将矛头指向裴氏,而不是指向他?他正思量间,宋乐珩忽然走近两步,挨到了他身旁。

这还是宋乐珩自打从洛城回来,两人距离最近的一回。父女俩眉眼间都是相似的冷厉和疏离。一者怨怒外放,一者恨藏其心。

“其实,你有机会杀我的。”宋乐珩的声音很轻,只够让宋含章和身后近些的裴氏族人听见:“我那只骑兵的人数并不多,你攻凌风崖那一夜,只差那么一点,我就败了。”

她用两根手指比了个真一点点的距离出来,再搭配她的语气,宋含章听出了那么点讽刺的意味。

“你想找死?”

宋含章手里的剑动了动,宋乐珩也是手疾眼快,一把按住宋含章的手腕。

“那是你离杀我最近的一回,真的。我是实打实的替你惋惜。我从洛城千里迢迢回到岭南,从一开始,就不是想当平南王府的嫡长女。我要邕州,靠我手底下这点人,还真难办到。”

“你要什么?你要邕州?”

宋含章都疑心自己是听错了,要么就是宋乐珩失心疯了,才能说出这么滑稽的话。他当真就冷笑了出来,道:“宋乐珩,你是不是有病?”

“没有没有。其实,我也不止想要邕州,我还要整个岭南。所以,只能请你让位,给我娘亲和被你害死的百姓,赔条命了。”

“就凭你这点小把戏?!”

“对,就凭我这点小把戏。你不如猜猜,我今日为何要引这么多百姓前来,聚于此处?”

宋含章眼色一沉,正觉得哪里不对,石像再次开口道:“今日手刃裴氏者,白莲渡厄,永享太平。”

百姓们低着头面面相觑,有人问:“这是什么意思?”

“是不是……只要我们杀了裴氏,就能得到神的庇佑?就不用再吃苦了?那我去!”

这人说完,立刻起身捡起地上的兵器。旁边人见了,也不甘落后,都壮着胆子捡了兵器,慢慢围拢向街中央的裴氏众人。这些百姓手里大都没沾过血腥,哪怕是条件诱人,此时亦是胆战心惊。可因为百姓实在太多,这般群聚着压拢过来,裴氏这十几人的脸上,还是不自觉都浮现出惊恐之色来。

要是百姓真动起手,别说他们今日恐怕走不出邕州,就连裴薇的尸身他们都保不住。

裴温扶着老爷子,眉头直跳地环视周围。宋流景脸上倒是看不出什么情绪,他只是跪坐在地上,仰头望着宋乐珩。宋乐珩恰巧逆着光,轮廓上镀了一层柔柔的暖辉,将她的侧脸都映亮了些。

他刚刚听见了,他的阿姐,想要邕州,想要岭南……

一个二十多岁的裴氏族人见得此情此景,害怕的往前跪行了几步,拉住宋乐珩的衣袂,声音里几乎是带着哭腔,颤抖道:“你不是说,今日不会让我们死在邕州吗?现在都火烧眉毛了,你快想办法呀!”

宋乐珩刚要开口,裴老爷子喝道:“我苍梧裴氏,只知黑白事理!对便是对!错便是错!纵使你是真神,我裴氏也不惧为恶之神!”

老爷子示意裴温把他扶起来,其余裴氏族人见状,都一一起了身。裴温看着宋乐珩脚边的年轻男子,严肃喊了句:“景舟,你站起来。”

这叫景舟的男子便哽了哽,松开宋乐珩的衣角,哆哆嗦嗦地站回了最初的位置上。

“看看!他们裴氏还敢辱神!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百姓群情激愤,前面的几人,刀剑都已对准了裴氏族人。

宋含章冷笑一声,打了个手势,让手下都退到白莲教那边。末了,他对宋乐珩道:“你这出戏唱得好。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收场。”

“好收的。”

宋乐珩刚刚说完,格外信奉白莲教那名男子大喝一声,握紧手里的刀,姿势蹩脚地刺向裴温。徐舒月惊叫一声,转头埋在沈凤仙的肩膀上,看也不敢看。就在这紧要关头,宋乐珩陡然高举起带着黄玉虎戒的手。

随即,破风声响,一支羽箭从城门外射进来,正正钉在裴温脚下的地面,吓得那拿刀的男子一个趔趄坐在地上。

宋含章凝神看向城门外,刚想下令关城门,宋乐珩抢先一步,高声道:“诸位,白莲教装神弄鬼,切莫被蛊惑!尔等皆受白莲教欺压已久,我忝为平南王之女,既然平南王做不到视民如伤,我今日便代其责,除祟,灭佛!”手指向石像:“还请诸位,开眼见证!”

话音落定,箭矢如雨。

眨眼间,十数支羽箭通通射在了石像之上。分明看着是石像,可羽箭却能穿透过这“石像”的躯体,在上面留下一个个洞眼。从这些洞眼里,流出来铜钱,银子,金子,还有首饰和珠宝。

所有人都怔住了。片刻后,刚刚还拿着刀剑要杀裴氏一族的百姓疯狂涌向石像,争先恐后地抢地上的财物。

“这是……这是我上供的长命锁!是我给我女儿打的铜锁,这后面有我女儿的名字!不要抢!不要抢!”

“这是我的银钗!这神像里,藏着我们的供钱!”

这话一出,众人更是激动,都不用宋乐珩叫人动手,百姓们就扑上前去,把那“石像”沿着洞撕开。这一撕,百姓才发现这“石像”竟是假的。看着是石头,实则用的是夹纻工艺制成,里面装着的都是钱财供品。此时供品流落一地,人群蜂拥而上,事态一发不可收拾。

宋乐珩早就埋在百姓里的枭使又开始喊道:“白莲教果然是装神弄鬼!要不是宋含章在背后支持,他们怎么可能这样欺压我们老百姓!”

“没错!宋含章就是和他们一伙的!还想骗我们杀裴氏!简直欺人太甚!杀了宋含章,拿回我们这些年上供的钱!”

“杀了宋含章!”

“杀了宋含章!”

宋含章脸色骤变。

宋乐珩眼里带着森然笑意看向他:“看,这不就开始收场了。”

与此同时,城门外的一方小土坡上,温季礼正坐在马车里。车帘敞着,他隐约能看见城中的情形,听到百姓的哗变。黑甲兵围在马车周边,黑甲都尉和萧溯之就骑着马在车窗旁。萧溯之把方才用过的大弓背回背上,黑甲都尉则是不满地冷哼道:“这枭卫督主真会精打细算,出风头的功劳全是她的。上次在白莲教,这次在邕州城,分明公子出人又出力,得人心的却是她!”

温季礼掩唇轻咳着,道:“世道焦灼,出风头不见得是好事。”

“话是这么说,可我总觉着她占便宜就指着公子您一个人占。”

温季礼:“……”

黑甲都尉自觉这话没什么大毛病。可在温季礼听来,这占便宜三个字却还有些其他意思。他耳垂一红,微微蹙眉道:“你是和那些枭使走得太近,越来越不知规矩二字怎么写了?”

都尉骤觉失言,刚要翻身下马请罪,城里的百姓已然开始袭向宋含章。温季礼见时机成熟,冷声道:“晚些时候再治你之罪,入城。”

“是!”

第46章 局势初定

城中哗变。

被逼到早已暗涌的民怨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百姓不会为了裴薇和那些女子的公道去和宋含章拼命,但他们会为了穷到绝路时能拿回的三五两银钱去推翻宋含章。只要有一人起了头,有一人推动,今日城门下的百姓,就会成为宋乐珩手里的刀。

宋乐珩太了解人为财死这句话了,因为她的二十几年人生就是在底层挣扎着穷过来的。

而此时宋含章也总算看明白了今日宋乐珩所做的一切。她先是聚集起在城门口看热闹的百姓,利用百姓挡住城门,再安排自己的人混在百姓当中,引导情绪。

待宋含章来了之后,声威赫赫的“白莲教”就从东城门一路引导余下的百姓前来此处。先让白莲教假意要惩治裴氏一族,让百姓顺理成章地判断白莲教和宋含章是一伙的,最后揭穿白莲教造假敛财的真相,使矛头落在宋含章的身上。

宋含章暗骂一句。白莲教被毁那日,他和赵顺发现所有的供钱都被卷走。他还以为宋乐珩会把这些钱据为己有,毕竟,那也不是什么小数目。却没想到,宋乐珩会在这里把钱都还给了百姓。

城门校尉和士兵们围护在宋含章的身周,此时假扮百姓的张卓曦等人已经和前头的士兵短兵相接。冲上前的百姓有人受伤,有人倒地,血就溅在满地的纸张上。马怀恩连同十来个枭使,护着裴氏一族前往早已安排好的落脚地,吴柒护在宋乐珩身旁,其余枭使则都在掩护百姓。

街上的百姓虽然人多势众,可到底是武器兵甲差了一大截,很快就被士兵压制住攻势,落了下风。宋含章隔着两方的人马望向宋乐珩,喝道:“你想让他们反我,没那么容易!给我关上城门!今日闹事者,格杀勿论!”

“是!”

眼见士兵冲往城门方向,要杀开挡在城门口的百姓,正值此际,黑甲兵声势浩荡地攻进城来,尚在马上的萧溯之挽开弓箭,一箭射中宋含章的右肩。这变数来得突然,士兵将领俱都慌了神。已经进城的黑甲兵迅速下马,个个抽出腰间弯刀,加入战圈。

局势瞬间逆转。

岭南常年没有战事,这些兵将只敢对着百姓舞刀弄枪,和骁勇善战的黑甲兵一对上,当即就有不少士兵溃败逃散。又或是心中早对宋含章有怨气的,则开始倒戈相向。几方夹击之下,宋含章迅速节节败退,下令往平南王府撤去。宋乐珩让吴柒带枭使们关上东西城门,隔绝城中往来,以免宋含章搬救兵。

到得日暮时分,宋含章带领余下的百来人狼狈逃进王府,据守不出。百姓则群聚在王府门口不肯散去。

明明是将夜的时辰,一丝残阳却撕开了笼罩的浓云,在天边现出绵延的霞光。

叮。

【支线不及黄泉,死生不见,进展80%,获取邕州民心,奖励隐藏情报一份】

宋乐珩和温季礼坐在马车里,马车就停在王府门口石板街的转角处。她没有急着取出系统奖励,仍是将注意力集中在外面百姓的哄闹声中。

冬日风冷。在这寒冽之中,百姓烧起的这把火却经久不熄,余烬熠熠。他们不再忍气吞声,控诉着宋含章这些年治下的民不聊生,高喊着要宋含章还出白莲教骗取的供钱。

温季礼撩开车帘,目光丈量了一番平南王府的高墙,遂又放下帘子,道:“恭喜督主。如今在百姓的心中,督主的声望必然超过宋含章。离接手岭南,

又近了一步。”

“你也说嘛,只是近了一步而已。”

宋乐珩一边答着话,心里就在琢磨方才那份系统奖励的情报。这情报多半是对她接下来的行动有利。而且,按照眼下局势,应该是有关宋含章那边的情报。她暂且按下此事,道:“这岭南的局势,比我预想的严重得多。宋含章当时攻上凌风崖,少说也有六七千人马,就算折损大,折了将近千人,但今日我们拿下邕州,还是太快了。”

温季礼轻轻颔首:“邕州城里的兵力,没有五千之众。据我估算,不会超过三千人。两方冲突之下,大部分人当了逃兵,又或是倒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