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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估计是刚刚坠马,后背撞那块石头上了,不打紧,不算很疼。等会儿回了城,我再……”

温季礼牵着她往不远处的马车走去:“让我先看看伤口。溯之,你守住周围。”

“是。”萧溯之应下一声,招呼着黑甲兵站去马车的周边,保持着一定距离。

宋乐珩满脸讶异,脚下跟着温季礼走,目光就黏在温季礼铁青的侧脸上……

等等。

他说……

他要看什么?

这是能看的?——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啊!你们都去参加高考了吗……六月的天为什么冷得像寒冬啊……

但是!

也要祝所有考生金榜题名,一帆风顺!

第66章 观伤动欲

片刻之后,宋乐珩和温季礼面面相觑地坐在马车上。

因为是特制的车架,车内十分宽敞,座位上都铺着又厚又软的狼皮。在两个座位的中间,原本放着一张矮脚茶案。平日里,这茶案上或煮着一壶醇香的茶,或放着那些个药杵药盅,但此时,茶案被温季礼放在了地上,好腾出位置来,方便宋乐珩趴下让他查看伤口。

但……

他和宋乐珩大眼看小眼地僵持了半天,都没说得出口让宋乐珩先脱衣的话。宋乐珩眼睁睁看着他的脸越来越红,越来越红,最后连脖子都晕成了一片霞色,顿时一个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她捂住被摔得有些疼的胸口,道:“温军师,你不是要看我伤口吗?怎么没下文了?你方才说这种话的时候,没见脸红心跳呀?”

温季礼愈发尴尬地抿了下唇,耳根子都似要滴出血来。

宋乐珩故意使坏,稍稍凑近些,盯着他的眼睛:“后悔了?不敢看了?”

温季礼把头偏开角度,错开她的视线,直直盯着车厢门,道:“事出、事出紧急,若冒犯了主公,还望主公恕罪。请、请主公宽衣,我查看伤势后再给主公上药。”

“真让我脱啊……那我可就脱了啊。”宋乐珩说着话,两只手便开始解自己的领口。

温季礼只觉胸腔里仿佛有只战鼓在擂,声音轰响于耳内,胸骨都被击得生疼。狂跳的心仿佛下一刻就要敲碎了他的骨头袒露出来。他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而浅短,濒临窒息一般。他知道,在如此狭隘的空间里,在这等的热潮之下,只要一句话……

宋乐珩的一句话,他所有的君子礼数都会如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刹那摧毁得丝毫不剩。

他看见宋乐珩坠马时感同身受的心疼,触碰到宋乐珩眼泪时沸热血液的惊愕,得知她为自己伤心难过时那澎湃破土的爱意,都在这一刻,被挤压缠绕成一根粗壮的藤蔓,死死钉进他的四肢百骸。他必须用上这一辈子的克己和理智,才能阻止这根藤蔓恣意的疯长。

温季礼试图放缓呼吸,压制住那过于激烈的心动。他的余光瞥到宋乐珩的领口已然敞开,假作镇定道:“你转过去。”

宋乐珩笑着看看他红透的脸,知晓他窘迫,便依言转过了身。她一件一件地褪下衣物,对温季礼来说,这一瞬变得极其漫长。他每一次的吸气,都宛如吸入了一粒火星子,灼热着他的肺腑。他忍耐到耳畔都禁不住响起嗡鸣,两只手恨不得从腿上掐下一块肉来。好不容易宋乐珩脱完了衣物,只留了一件贴身的束胸,她趴在座位上,温季礼也始终没敢动作。

宋乐珩这会儿的耳边正疯狂响着系统提示音,礼物一波接一波地砸过来。她不用打开弹幕,都大概猜得到粉丝们的盛况。但眼下她是当真起不了别的心思。一来,她已经跋涉了一整日,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二来,她摔了个大的,确实骨头都快散架了。

宋乐珩的下巴搁在自己交叠的手臂上,懒懒地喊:“温军师,很冷呀,这可是寒冬腊月,你快别僵在那儿了。”

温季礼被她这一提醒,方垂了垂眼,硬着头皮道:“主公,我……我冒犯了。”

话罢,他转过头,一眼就看到宋乐珩右边的肩胛骨到肩膀上,早已是鲜血淋漓。一道食指长短的伤口竖在肩胛骨的上方,两边的皮肉翻开,深可见骨。旁边的皮肤已经红肿起来,颇是有些惨不忍睹。

温季礼的心里一咯噔,诸般欲念都在看到她伤口的这一瞬,烟消云散。他的眉头又紧皱起来,声音都低了好几个度:“主公带上急救包了吗?”

宋乐珩小幅度地摇头:“今早柒叔说你出事,被周兴平绑出了城,我人都快急晕过去了,带着枭使赶忙出城寻找,哪儿记得带上急救包。你的那些药材呢?有能用的吗?”

“有。”温季礼答着话,同时卷起侧面座位上的狼皮,放在了角落里。

这车厢的座位都是箱体的结构。温季礼翻开平常用来坐人的木板,底下的箱子里便分门别类地放满了各种药物。他从中取出一瓶伤药,遂将木板盖上,从袖口里抽出一张手巾,道:“这药的效果或许不比急救包里的东西,但对外伤十分有益,只是……有一点点疼。”

宋乐珩道:“一点疼不打紧的。”

她在现世里做化疗时,那才叫疼。

这后一句还没说出来,温季礼的药汁就淋在了她的伤处。宋乐珩听他说疼,还以为那就是打个预防针,应该不至于疼到哪里去。谁成想,这药就好像是在她刚被割出来的伤口上又撒了把辣椒面,倒了瓶酒精似的,一下子就疼到她头皮发麻。宋乐珩整个人都蜷了一下,喉咙里的声音止也没止住地溢出来:“啊……”

温季礼:“……”

温季礼手上的动作一顿。心里默念着经文,继续给她上药。

宋乐珩喊:“疼……真疼!你给我吹吹!好疼!火辣辣的疼!”

药汁淋遍了伤口,眼看要扩开去,温季礼用手巾轻轻擦拭着伤口周围红肿的皮肤。他眼下又晕开成片的红霞,犹豫少顷,到底还是俯身下去,轻轻吹着她的伤。

那气息有些冷,裹挟着些许的潮湿,如同轻羽,在宋乐珩的后背扫过。每一次,都能撩得心海泛波。

宋乐珩咽了口口水,两颊迅速发烫,不知怎的,腿也有些发软,小腹更像是泡在一汪温泉水里,热得人难耐。她舔了舔发干的唇,试图转移注意力。

“今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是知道周兴平这些人要作妖,所以让萧溯之和萧晋去提前准备了?”

“嗯。”温季礼面红耳赤的拉开距离,想着宋乐珩约莫没那么疼了,便答道:“等药汁干了,主公就可以穿衣。”稍是一顿,他又问宋乐珩:“主公可还记得,我们是如何找到白莲教总坛的?”

“嗯。”宋乐珩恍然大悟:“你把雀鹰能识别的那种香粉用在自己身上了?方便萧溯之他们找到你的下落?”

“是。主公要了周兴平等人六成的家产,等于是要了他们半条命,他们必然会设计反扑。今日周兴平等人本以为去谈判的会是你,欲对主公动手。”

“这么狂野?怎么着,他们是真想要我的命?”

“周兴平是如此交代的。且昨夜广信那边来了急信,声称只要主公死,自有办法平定邕州。”

宋乐珩闻言皱了眉头,费力地扭过脑袋,和温季礼交换了一记眼神。

这可太稀奇了。纵使岭南的商贾都心向广信李氏,但这李氏说到底,也是个做生意的,即使财力雄厚,也总不能拿金子挨个去砸死宋乐珩手底下的人。除非……

李氏早已拥兵自重。

这样一来,才能说通为什么宋含章会如此忌惮李氏。

温季礼知她在想什么,点了点头,道:“李氏确有私兵,但据周兴平所言,此事一直是人口相传,无人知晓李氏有多少兵马,兵马又是养在何处。但我想,不会少于宋含章的兵力。”

宋乐珩心里赞同,重新趴好,半眯着眼道:“这广信是不得不去,不过眼下看来,李氏真是不好对付。你今日故意被周兴平他们绑走,就是为了套这些话?那他们人呢?都没了?溪里的血,不会全

是那群商贾的吧?”

温季礼淡然道:“周兴平嘴硬,且为人警惕,无奈之下,只能用了些手段。”

“什么手段?”

“剐刑。”

宋乐珩:“……”

宋乐珩惊讶地张了张嘴,属实是没想到,依着温季礼这温文尔雅的气度,居然用的是这种酷刑。

温季礼看她那副模样,也觉得很有必要挽回一下自己的形象,干咳了一声,补充道:“他的头,我留着,后续可以派上用场。这种手段,主公在宋威身上不是也用过吗?”

宋乐珩了然,从善如流道:“那别的商贾呢?”

“去广信了。该套出来的消息,周兴平已经交代了。”

温季礼的话都说到了这个份儿,宋乐珩八成也猜到了他接下来要做什么,思量片刻,问:“要借这些商贾来对付李氏?”

“不是对付,是收服。”温季礼道:“李氏与普通商贾不同。李家是岭南巨富,主公欲兴兵中原,李氏只可用,不可摧之。否则,岭南无财,政不得立。”

“可一人投诚,说服不了李氏。”

“老规矩,先礼后兵。李氏如今当家的那位,颇有经商的天赋,这些年李氏发展至此,离不开他的功劳。不过,以周兴平所言,此人好逸恶劳,贪乐畏死,只需一计,让他知晓李氏在岭南不是无可替代,他便会被迫伏低姿态。至于归心,再图后计。”

“啧啧啧。”宋乐珩瞧着温季礼打趣道:“我们温军师看起来斯文,做起狠事来真是令人胆战心惊呀。怪不得你手底下这些人,都这么怕你,服你。”

温季礼目不斜视,只盯着地上的茶案:“自入岭南,他们已经越来越像枭卫的人了。”

“哎呀,你这是在骂我们枭卫,还是夸我们枭卫?”

“主公认为呢?”

“好重的怨气,看来是在骂了。”宋乐珩笑,继而神情一转,又假作哀怨:“你今日用计也不告诉我一声,你不知晓,我在下游听张卓曦说整条溪里全是血,又捞到了你的衣袂时,我是个什么心情。温军师,你害我心乱如麻的,都不给点补偿吗?”

温季礼见宋乐珩伤口的药汁已经干得差不多了,便拿过一旁的狼皮,披在她的后背上,生怕她着凉。他本想问问宋乐珩要个什么补偿,话还没出口,宋乐珩微微侧身,一只手勾住了他的脖子。温季礼被她这动作一吓,本能的后退,不想宋乐珩就着他的力道,坐起来被他一下子带了过去,撞进了他的怀里。

温季礼的背撞在车厢上,“咚”的一声闷响。与此同时,他忽然紧闭双眼,眉心一拧,自喉间挤出一声暧昧缠绵的低哼。

车厢里,霎时寂静。

温季礼自觉无颜见人,恨不得当场打个地洞钻进去。宋乐珩也是怔住了,她这会儿靠在温季礼的身上,一条腿不偏不倚地卡在那,竟是碰到了一个触感很不一般的东西……

宋乐珩的脑子里嗡的一声鸣响,全然没想到,温季礼的欲念会如此昂扬。

两人刚刚不是在说正事吗?

所以,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忍这么久,不辛苦吗?

宋乐珩暗暗琢磨着这些问题,一时间骑虎难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两个人近在咫尺,彼此的呼吸相互纠缠着,明明也不是没有亲近过,可这一刻,因为撕开了朦朦胧胧的遮羞布,愈发让人羞涩无措。车厢里的温度仿佛瞬息就变成了盛夏,烘烤得两人周身都发起烫来。

于是……

宋乐珩就更加惊讶地察觉,他的欲念滋长了,如盛夏里壮实的树。

宋乐珩:“……”

宋乐珩想着先退开,这么僵下去也不是办法,可刚动了一下,温季礼死抿住唇线,无可抑制地哼出了一声带着些微战栗的气音。这一声过后,他似乎是羞惭到了极点,拼命把头侧向一旁,借着晦暗掩饰羞红不堪的脸。那修长的脖颈因此拉伸出更加勾人的线条,耳后的小痣若花苞映月色,清冷又艳极。

宋乐珩看温季礼紧闭着双眸,眼睫不停轻颤着,好似只要她再动一下,他所有深藏的爱和欲就会卷起巨浪滔天,把人淹没于起伏之中,直至潮汐彻底退去。

太诱人了……

让人头脑发热难以自持,什么理想、壮志,矜持、清白,甚至是回归现世的目标,在这一刹可以尽数忽略。宋乐珩无法克制自己,膝盖再进寸许,故意蹭了下。

温季礼赫然看向她,眸中带尽怨念,又说不出话来。

宋乐珩低头看着他被支起的衣衫,道:“温军师的欲念好重啊。这样忍着,不难受吗?要不要我帮你。”

温季礼那眸光先是震惊,转而眼底下的皮肤变得更加殷红,衬着车厢里暗淡的烛火,似眸底含了泪一般,惹得人心痒。

“主公……主公再是这般,我明日便只能启程离开岭南了。”

“哎你这人,到底是重名节,还是重名分?”

“都重。主公给吗?”

“那我给了,温军师敢要吗?”

两人皆是目光灼灼地看着彼此,就这样看着,那把烧起来的火便又渐渐灭了下去。因为足够了解,便知对方都另有所求,而在这个时间节点上,两人的所求又都高于这一份情爱,那便不能把这份情爱变成了牢笼。

宋乐珩轻叹一口气,没有急着退开,摊开掌心,从系统商店里取出了那名字不大吉利的玉簪,别在温季礼的发冠上。

“我本也没想对你做什么,就是想把这支簪子送你。”

戴好了玉簪,宋乐珩才小心翼翼地退开,靠在了车厢的另一头。温季礼尤然红着脸,慌乱地理了理衣袍,又拿过另一边侧坐上的狼皮,盖在腿间,挡住那点不大雅致的凸起,方才从容了些:“主公为何突然送我玉簪?”

宋乐珩的手上又出现了另一只玉簪,同样把簪子别在了自己的头发上:“这叫……”

白事一条龙太不吉利了。

宋乐珩停顿片刻,随口改了个名字:“叫双心簪。”

温季礼明显地顿了顿:“又是能比心互相感应的东西吗?”

宋乐珩被他一噎,连坐姿都端正了一点,忙解释道:“不是。这个簪子的用处,主要是两个有心人能互知生死。你今日这么吓我一遭,我是不想再有下一回了。这簪子戴在你我头上,假若断了……”

“断了如何?”

“那便是人死玉碎,你我也能互相知晓。说起来有些不大吉利,但我想,当今世道,这东西对你我,是最有用的。”

宋乐珩没有把话说得太过直白。见温季礼若有所思地抚触着那簪头,又轻声道:“若此生无虞,你我老了,这玉簪同葬,如何?”

温季礼看向她。

宋乐珩不晓得他有没有看穿她的心虚,她根本不确定,她最后会不会留在这个世界。

隔了须臾,见温季礼点了头,宋乐珩便又笑笑,从系统里拿出十全大补丸,把药盒子摊他面前去,说:“昨夜里,你是不是醋了?这药我此次得了两颗,阿景受了那般的伤,我不能不管他。但这一颗药,我不会给旁人的。”

温季礼眸光闪动,他不可否认,昨晚看见宋乐珩将药喂给宋流景时,确然是心如刀绞。并不是心疼一颗药,只是觉着她对自己许下的诺,转头就又许给了别人。可现在,万般情绪都如云烟散,就像昨夜被捣碎的药材,是药或是毒,俱在一念之间。

温季礼拿过药盒子,打开来看着里面的药丸。

宋乐珩道:“这药对外伤都有奇效,但你病症在脏腑,我不确定是否能治,总归你先试……”

宋乐珩的后话尚未说完,就见温季礼捻起药丸放于唇齿间,随后,他凑过来,一只手轻轻掌住宋乐珩的后脖颈,将药渡进了她的嘴里。她两眼圆睁,喉头上就那么一滚,药丸子就吞了下去。温季礼也不留恋,喂完药就匆匆退开,绯着脸起身道:“时候不早了,主公今晚且在马车上歇息。我去与众人另寻睡处。”

不等宋乐珩作答,温季礼快步下了车。宋乐珩浑身的伤痛一松,禁不住撑起车窗,借着一丝缝隙望着外头走远的身影。

真惹人喜欢。

她正这么想着,手里冷不丁一沉。她垂眸一看,手上出现了一盒大盒装的伟x药。

宋乐珩:“?”

叮。

【榜一粉丝“朕要这清白有何用”使用vvvip高级特权:隔空送礼,并附言:有空给孩子治治吧,硬成那样都不想,多半是功能障碍】

宋乐珩:“……”

下次……一定……

在和温季礼亲热前,把马赛克打上。

第67章 第一卷完

天光蒙蒙亮。溪边的树林上空,盘旋着无数雀鹰。萧溯之仰着头一只只地数鹰,旁边的张卓曦等人就拽着萧晋正围着火堆烤鱼。

萧晋这会儿右边的嘴角高高肿起,一只眼睛还挂着淤青。张卓曦给他掏了几个鸟蛋,他左手拿着俩,右手就用一个煮熟的鸟蛋在眼睛和嘴角上来回滚动,一边滚,一边疼得龇牙咧嘴。

张卓曦一看他那模样就忍不住笑,伸手搭住他的肩膀道:“你这叫什么,你这种就叫自讨苦吃!我是不是跟你说过,别老是嘴我们主公。这昨晚也就柒叔没在,要是他在,你这嘴巴都得咧到后脑勺!他可宝贝我们主公呢,一心就想当主公她爹。”

萧晋翻了个白眼:“你们枭卫是邪教吧,还想当主子的爹,还有没有规矩了。”

“我们有。但不多。我看你现在也挺像我们枭卫的人。”

“呸!老子要是像你们,以后都回不了萧家了。”萧晋没好气地接了话。

张卓曦笑笑,从衣兜里拿出刚摘的果子,在衣服上擦干净,递给萧晋一个,又给其余人每人都扔了一个。剩最后一个放进嘴里咬了一大口,随即转头看向坐在溪边拧着手巾洗脸的温季礼。

张卓曦本是德阳县人,那个地方很小,小到没有什么特别高的门楣。所谓的乡绅,放到其他州郡,那也比白身差不了多少。他见着像温季礼这般的大族公子,还是去了洛城,加入了枭卫以后。甚至,连洛城里那些世家公子的举动,许多都比不上温季礼矜贵温雅。他坐在那,光是擦脸,就好像连那布巾河水都变成了旁人高攀不起的稀世奇珍似的。

张卓曦好奇道:“我听主公说,你们可能是打北辽来的。北辽人不都挺蛮吗?温军师怎么那么斯文?你们到底怕他啥啊?”

“斯文?”萧晋嗤笑一声:“公子他只是身体差了些,又比较喜欢中原文化,所以看起来斯文。你是不知道他当年才十四岁就能把他二叔一家……”

萧溯之蓦地低头:“萧晋!你疯了!这话你都敢说!我看你去加入枭卫得了!”

萧晋猛一回神收了声,心知自己这漏勺差点又闯了祸。萧溯之狠狠瞪他一眼,举步就朝温季礼走去。萧晋生怕再次受罚,这下是胆战心惊死活都不敢再开口。张卓曦把他问烦了,他便一个人跑到了边上去。

另一边。

萧溯之沉着脸来到温季礼跟前,禀道:“公子,我数过雀鹰,少了一只。昨天分明数量还是对的。”

温季礼正在洗手巾,闻言动作稍是一停,又继续拧干手巾。

“确定吗?”

“确定。雀鹰的行动敏捷,本就不易受伤。就算受了伤,也会拼死飞回来报信。像这次一样莫名消失的,我还是头一次碰到。公子,要查吗?”

温季礼沉默不语。

雀鹰认主,通常不会距离他和黑甲兵太远。在邕州城里,他训过的鹰要遇险不容易,除非……是有熟悉的人刻意捕捉。

温季礼想到这,环顾了一圈树林里,没有看到异常,便又收回了视线:“此事暗中查,无需声张。”

“是。”

“方才,萧晋又在说什么了?”

萧溯之一听温季礼这么问,立刻半跪下来作揖道:“公子不要怪他,他就是和枭卫那些人混得太久了,才会忘了规矩。我方才已经制止他了,他不会再说不该说的话。”

温季礼知晓萧晋的性子,也没打算真去追究。刚要喊萧溯之起身,宋乐珩懒散的声线就从不远处传了过来。

“哟,这萧都尉又说什么逆天的话了,说出来让我也听听。”

她笑眯眯地走近,到了近前,温季礼便起了身,将洗干净的手巾递给她。

“主公醒了,身上还疼吗?若是不介意,可以用我的手巾擦擦脸……”

宋乐珩笑得明媚,接过手巾就往脸上搓。她洗脸一贯的粗糙,不比温季礼还要坐在水边借水面自观。三下五除二地搓完,她自然而然把手巾收进了自己的袖口里。温季礼本还有些哭笑不得,一下子又因为她这过于熟稔的举动而感到耳朵发烫。

宋乐珩小声道:“这手巾我洗干净了再还你。对了,萧晋到底说什么了?不会是说出温军师的本名了吧?你叫萧什么?好听吗?”

宋乐珩凑过去逗他。

温季礼别过头,有些招架不住:“不要说笑了主公。天色已经不早了,有些事,还要早做决断。”

“啧,一说这事儿你就回避,也不怕我真派人去北辽挖你的底。”打趣完这一句,宋乐珩收起了玩笑意味,摸着下巴观望天色:“鱼饵你都放去广信了,咱们也不能耽搁。我先遣个人回邕州,让外爷和舅舅这段时日照顾阿景,咱们这就往广信去,以免错过了那些人投奔李氏的好戏。”

温季礼颔首,又道:“宋小公子那方,主公倒是不用太担心。”

“为何?”宋乐珩不解。

温季礼正要开口,忽然间,林中马步急行,激荡四方,惊飞了枝头成群的鸟雀。前一刻还在吃烤鱼的众枭使飞身奔过来,护在宋乐珩身前。黑甲兵们也即刻围在温季礼身旁,严阵以待。

不多时,两名身着甲胄的将领骑马飞奔,现身于林间。后面跟着一群撒丫子奔袭的士兵。宋乐珩从张卓曦和蒋律的中间挤出个脑袋,一见是这两人,顿时高声惊讶道:“两位世伯?”

韩世靖和赵勇刚到宋乐珩的跟前,就相继从马上跳下,整齐划一地双膝跪地,行了个大礼。

“韩世靖/赵勇见过主公!”

宋乐珩心里诧异着这两人怎么忽然来了,动作却尤然快过脑子,三两步就上前扶起了两人。只见两人眼眶泛红,又像是生怕被察觉,不好意思地侧着身,扭捏遮挡。宋乐珩也没戳穿他们的窘迫,直入正题道:“二位世伯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韩世靖道:“我们去邕州拜见主公,主公不在,是宋小公子告诉我们,主公可能在这个方向,让我们沿途寻找。”

宋乐珩又是一阵惊讶——

宋流景怎么知道她的动向的?

但她眼下也无暇细思,接了话道:“二位世伯找我有急事?是送去的粮食不够?还是……”

话未尽,韩世靖和赵勇又双双跪了下来。此一番,两人却是再忍不住,堂堂老将哽咽不已,说起话来眼里都满是泪光

涌动。

“想我二人领兵数十载,早些年也算是历经沙场风霜,却无有一日,困窘至斯。自两年前白莲兴起,岭南成了穷山恶水,百姓无米入炊,军营里也是日日揭不开锅!你父在时,我二人数次上禀,希望你父体谅岭南万万军民,平息白莲之祸,上书朝廷赈济粮食,可你父……”韩世靖说着,抹了把眼睛。

林间的风声烈烈,吹动着士兵手上的军旗。那军旗已不再是韩赵二字,而是新绣上的宋字。大抵是军营里的将士自己绣的,绣工并不好,有些针脚歪歪扭扭的。士卒们举着数面军旗,个个消瘦得面颊内凹,可那眼神已不是攻邕州那日的麻木,反而透着一线璀璨的晨光。

就是这一线,足以燎原的晨光。

旁边的赵勇哭着接话道:“那时你爹说,让我们撑着,撑不下去,就、就煮几个人来吃!人当军粮,古来有之!可我和韩大哥不这么想!我们早就想反他了!”

枭使们皱着眉头面面相觑。宋乐珩和温季礼的神情也都不见轻松。

韩世靖止住眼泪,叹口气道:“我二人手底下的兵,都是追随我们多年的。这岭南少有战事,没法建功立业让他们都过上好日子,可我二人也是有血性之人,绝不会以下属为食。我二人欲攻邕州那一日,是真没办法了,军营里掀翻了来找,也再找不出一粒粮食了。周边的树皮、草根,甚至连老鼠洞都被我们挖干净了。我们走投无路了,那天就算是你爹在,我们也会选择攻城。没办法呀,都快饿死了。我们那时都没想到,你烧了粮仓逼我们撤军。后来我二人回去,心里都七上八下的,不知道下一步怎么走了。想着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娃,你爹都镇不住的岭南,你凭什么坐得稳?直到……第二天夜里,粮食真的送过来了……”

韩世靖和赵勇的眼泪又流出来,两人都已是泣不成声,连同着后面的士兵们,都跟着偷偷抹泪。

赵勇道:“我二人的军营里,都好久没闻到这样的米香了。是我二人不识明主,白长了一双招子!今日特地来寻,便是想告知主公,我二人从今以后只认一主,为主公,皆愿万死不辞!”

“为主公,万死不辞!”士兵们齐齐跪下,众人的声音撼动林间风,响彻山野。

宋乐珩的喉咙也发堵得厉害,抬起袖子擦了把眼睛,再次扶起韩世靖和赵勇,又对士卒们说:“都起来。”

士兵们依言起身。

宋乐珩道:“白莲教的背后,是朝廷。宋含章不是不想上书朝廷赈济岭南,而是朝廷上下,俱都自身难保。百姓活不下去,士卒成了军粮,这样的朝廷,不值得任何人卖命!我能给你们粮食,就是因为我要反了这朝廷,上面的人还有得吃,我就抢上面的人!上面的人因为权势活得好好的,那就逼他们把这权势分出来!凭什么他们能坐在白骨山上享太平?!只有百姓能活,最底层的人能活,这世道才是好世道!我无法保证你们跟着我,人人都能亲见拨乱反正,但我愿与子同袍!绝不会让我的兵,饿着肚子上战场!”

“愿随主公,拨乱反正。”温季礼弯腰行礼。

枭使们和黑甲兵也都相继跪下:“愿随主公拨乱反正!”

“好了好了,你们别动不动就跪的。都起来。”

众人站起身。

韩世靖和赵勇擦完眼泪擦鼻子,等到情绪平复些,韩世靖才问:“我二人听闻昨日邕州城中那些商贾在闹事,说都要前往广信去。主公可是也打算往广信?”

“嗯,正准备启程。”

韩世靖和赵勇互看一眼,韩世靖继续道:“李氏若不归附,岭南的商贾们恐怕很难真正的归心主公。不过,这李氏的情况有些复杂。”

温季礼上前一步道:“韩将军和赵将军用过早饭了吗?”

两人齐齐摇头。

宋乐珩当即会意道:“张卓曦,你们和士兵们一块儿去叉点鱼,打点野兔,大伙儿先填肚子。弄好了吃的,给我和温军师、两位将军都送一份儿过来。”

“是。”

张卓曦和众枭使纷纷领着士兵们散开。

韩世靖和赵勇被这声将军喊得心里美滋滋的,见宋乐珩和温季礼举步往溪边走去,两人便都恭恭敬敬地跟在后头。到了溪畔,宋乐珩寻了一块大石头让温季礼坐,自个儿倒是招呼着韩、赵两人落座在三块齐平的小石头上。

“韩将军所指李氏情况复杂,具体是什么?”宋乐珩率先开口问。

韩世靖道:“主公也清楚,这些年宋含章被迫扶持李氏,我二人偶尔去邕州述职,也会听他说起李氏的相关。如今李氏那主事的,主公想必不会陌生……”

话至此处,韩世靖和赵勇的脸色都显得略为尴尬。温季礼也不吱声,默默听着下文。

说到底,当年宋乐珩逃婚离家一事,也算是闹得沸沸扬扬。要知道,那可是整个岭南最引人瞩目的权势联姻。原本联得好,宋含章恐怕都没那么憋屈,谁敢想,平南王府的嫡长女居然在成亲前夕,跑得踪迹全无……

“主公当年一走了之,许多后来的事想是不清楚。”韩世靖解说道:“彼时两家都成了岭南的话柄,尤其是……”话音顿了顿,更是尴尬道:“那位李氏长公子,坊间有许多关于他的传言,说他……”

“他怎么了?”宋乐珩也突然被勾起熊熊的八卦之心。

赵勇看韩世靖半天蹦不出一个屁来,急道:“韩大哥,这有什么不好说的,不就说那小子整日流连青楼废都废了,因为不行生不了孩子,主公看不上,才被主公遗弃吗。”

宋乐珩:“……”

温季礼:“……”

温季礼喃喃咀嚼道:“遗弃……有过前缘,才能称之为遗弃吧。”

宋乐珩赶紧摆手解释:“这没有。这个是真没有。”

赵勇又道:“那坊间传言,什么花哨传什么,主公和军师都不用往心里去。”

“就是,就是。”韩世靖重重踩了一下赵勇的脚尖,眼看赵勇疼得要喊出声,韩世靖又飞快从胸口里摸出一块大饼,塞到了赵勇嘴中,使得他说不出话:“你先吃饼,这些事,我与主公说。”

宋乐珩也附和:“行,韩将军说,咱们都说正事啊。你提这一茬,是不是想说李氏因此恨上我了?”

“嗯。这些年李氏和平南王府愈发不对付,其实也有这个原因。后来你爹想让二房那姑娘嫁给李氏,李氏不接受。主公可知,李氏这公子的大伯,是朝廷里的户部尚书?”

宋乐珩点头。

韩世靖这才接着道:“因为朝廷里这层关系,李氏才能在岭南迅速发展。这广信是李氏盘踞之本,李氏绝大部分的家财,都聚于广信,因此尤为重要。广信本属岭南,受宋含章辖制,但李氏并不信任宋含章,因而李氏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招兵买马。宋含章对此也是早有所知。”

终于说到重点了。宋乐珩立刻问道:“两位世伯对李氏有多少兵马可知晓得清楚?”

韩世靖颔首:“李氏的兵马,就在与广信一江之隔的漳州。漳州刺史魏江,是户部尚书李保乾的至交好友,也是个极其聪明的人。李保乾私下让魏江屯驻了两万的私兵。”

宋乐珩惊讶得睁大眼。温季礼也微微皱了眉头。

两人都没想到,李氏的私兵数量会超出宋含章兵力的两倍。宋乐珩和温季礼双双沉默,都在思考着对策。

韩世靖的脸色也有些凝重:“主公若想收服李氏,一来,要缓和李氏与您的嫌隙。二来,不能不考虑到江对岸的魏江。只要李氏一声令下,魏江必然渡江而来。届时,只怕是一场恶战。”

“恶战与否,不在眼下时机。杨彻东征失败,已经回朝,李氏暂时不敢把这两万私兵摆在台面上,否则,朝廷必会派兵平叛,李保乾在朝中也不会安生。不过……”温季礼道:“广信是扼守岭南的关口,要定岭南,必夺广信。我们明了,他人亦明了。恶战将来定会发生,但现在,我们需先占据广信。”

宋乐珩认同道:“温军师说得在理。广信拿不下来,邕州也保不住。”

韩世靖和赵勇一同起了身,又半跪下来作揖道:“主公既有主意,那就让我二人随行去广信吧。”

宋乐珩忙去扶起两人:“两位世伯,我说你俩别动不动就跪,我这人常年静如瘫痪,动一下挺麻烦的。都坐,坐。”

韩世靖和赵勇互相看看,虽然不太明白什么叫静如瘫痪,但宋乐珩让他们别跪着,他们就不跪了。

三个人又坐回原位,宋乐珩望向温季礼,道:“既非眼下有恶战,我想着,无需太多人前往广信,免得兔子逼急了也要咬人。”

温季礼应了一声,思量须臾,顺着宋乐珩之意定下了计策:“赵将军,如今邕州初定,我与主公近日都不在城中,劳你带人固守。”

“是!”

“韩将军,你回营点齐三千人马,装扮成百姓,化整为零,进发广信。我们在广信城外汇合。”

“是!那我们这就回去!”两人同时站起来。

宋乐珩和温季礼跟着起身,宋乐珩道:“吃了烤鱼再走啊?”

“不了。这两日饭吃得够足了,也该活动活动了。”

韩世靖说完,两人齐齐向宋乐珩行了一礼,旋即便招呼着士兵们离开。宋乐珩和温季礼在原地看着两人翻身上马,如来时那样,穿过树林,消失不见。

宋乐珩定了定心神,道:“那我们也出发吧,温军师?”她凑近挨了下温季礼的手臂,放低了声音:“我知晓你这胃口肯定不喜欢大清早就吃烤鱼,山道再往前走点,有间茶寮,里面的茶点清淡,我去给你买。”

两人一起朝正在烤鱼的枭使们走去。

“主公为何知晓山道上有茶寮?”

“那年去洛城,走过这条路的。”

“哦,是吗。”温季礼拉长了尾音,过了一会儿,才道:“那年离去,是为避一人。如今走相同的路,仍是因这一人,主公心里可有感慨?”

宋乐珩牙酸地望着温季礼,嘶了一声:“你不会连这个醋都吃吧?不挑年份的吗?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

温季礼神色如常道:“没有吃醋。是提醒主公,如今人人皆知他与主公有过婚约,若此番李氏能为主公所用,主公莫待李氏过于亲近,以免他人背后口舌。”

“嗨。这我能不知道?我待他亲近干什么?我和李文彧这辈子只可能是……”

叮。

【系统维护更新完毕,已升级难度2.0版本,系统上线频率降低50%。粉丝阵营头衔已开启】

【触发新支线:弱水三千,只取一……二三四五瓢】

宋乐珩:“……”

温季礼看向说话卡了一半的她:“你和他只可能是?”

宋乐珩心里暗骂着狗系统又开始作妖了,再一思索这支线的名字……

焦麻了。

这怎么听,都不像是什么正经支线!

这一下,她后面的保证是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宋乐珩斟酌了又斟酌,咽了口口水,望着天道:“其实……就算是亲近,那肯定也比不了我和温军师这么亲近的。”

温季礼:“……”

宋乐珩强行解释:“但李氏有钱呀,这有时候人在其位,也会出现些无可奈何的情况,温军师应该可以理……”

温季礼冷脸就走。宋乐珩哭笑不得地追过去。

“唉,温军师你听我说,我有苦衷,我真的有苦衷!”

正在烤鱼的枭使们和黑甲们齐刷刷看着这一幕。

张卓曦:“哦豁,主公好像又惹着温军师了,不会是因为主公那个前任未婚夫婿吧?”

萧晋“啪”的一声折断了手里插着烤鱼的树枝,阴测测道:“她敢对不起我们公子,我们黑甲绝对不放过你们枭卫!”

张卓曦:“……”

一群枭使:“……”

冤有头债有主,感情纠纷关我们屁事!——

作者有话说:芜湖~第一卷完啦~

第68章 三方势力

邕州到广信总共有三五日的路程。宋乐珩带着人马抵达广信之际,已是快要接近年关。

天气寒冷,加之长途跋涉,温季礼在路上就病了,一连好几日都发着高热,咳嗽难止,整个人都是迷迷糊糊的。宋乐珩在马车上衣不解带地照料他,进了广信城后,便包下了城中最大最舒适的一间客栈,好让温季礼安心养病。

这座广信城比起邕州要繁华许多,因着临江之故,颇有些江南之地的富庶风光。人口也比邕州多上两三倍,百姓们的衣裳行头都是干干净净的,不似邕州城里被压榨得那般惨淡,从头到尾都是一身的破烂。宋乐珩和温季礼一早便知,这广信的郡守亦是李家人,说是那李文彧的姑丈。而整个城里李氏的产业更是占了十之七八,就连宋乐珩等人落脚的客栈,都是在李氏的名下。

名字是叫广信城,但给这城冠上李姓却也不足为奇。

等到枭使们各自挑好了房间,宋乐珩便让众人出去打探消息,顺便联络早几日就到了广信的吴柒和江渝。末了,她又让小二送了好些炭盆在温季礼的屋里放着,生怕他再度受凉。

到了中午,吴柒和江渝便掐着饭点赶到了客栈。

彼时,温季礼的房中已经被七八个炭盆烘得犹如初夏,四个人一桌吃着饭,其中三人都是满头大汗。

宋乐珩一边给温季礼夹着清蒸的鱼,劝他有没有胃口也要多吃,一边抹了把下巴快要滴落的汗水,问吴柒道:“柒叔,你说说你们最近搜集到的情报。”

吴柒吃得一肚子火,擦了擦遮住眼睛的汗水,骂骂咧咧把碗一搁,来气地看看唯一感受不到热的温季礼,恼道:“你就惯着他!谁在岭南过个冬屋里要放这么多炭盆的?!你熏腊肉呢?!”

温季礼一噎。

宋乐珩无所谓道:“人在病里呢,这不才受了凉,我想着让他发发汗。”

“发汗……”吴柒甩了甩用手抹掉的汗水,甩得地上都落了好几滴豆大的水渍:“你看看,你自己看看!发汗的是他吗?那是我!”

“哎,你说你,年纪一把,火气还这么冲。来,您老吃点青菜,消消火。”

宋乐珩给吴柒也夹了一筷子菜。这一夹,吴柒的火气果然就消了大半,只用鼻子哼唧了两声儿。

“算你个小兔崽子还有点良心。以前让你拿点银子买兵器,你跟铁公鸡拔毛似的,现在倒好,兴着大手笔包客栈了。这得不少银子吧。”嘴上抱怨着,吴柒又斜眼瞄瞄脸色还白惨惨的温季礼,寻思着自个儿那日没护好他也多少有点责任,便就不继续念叨了。

宋乐珩道:“这哪一样,包客栈是为了便宜行事,该省省,该花花,咱们说正事。”

吴柒又哼一声,道:“我们到广信的时候,广信城也开始戒严了。估摸着邕州出事,广信这边一直都在关注,进出城都盘查得紧。你带着这么些人进城,没被查?”

“查了呀。”宋乐珩继续面不改色的给温季礼夹菜:“我说我是他贴身丫鬟,枭使都是他近身护卫。他是从洛城过来的富商,准备在广信开个分号。”

吴柒:“……”

吴柒猛地站起。

温季礼一看他又要发作,忙道:“吴使君,这是……这是主公的权宜之计。你知主公向来不拘小节,入城时只因我二人同在马车上,她才如此一说。”

“她胡说八道,你就由着她?她还没……”

吴柒指着温季礼,刚想口吐芬芳,话还没吐出来,温季礼就开始剧烈咳嗽,咳得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仿佛下一刻就能咳晕过去。宋乐珩急忙给温季礼拍背。吴柒见他这副病弱模样,只能咬牙切齿的用手指头点了又点,还是重新坐回位置上,没好气地端起了饭碗,道:“进了城后,我就让潘英等人都伪装成当地百姓,探听李氏和那群商贾的动向。这广信城,近三年来,倒是没受多少白莲教的影响。李家的长公子说是行事荒唐,但他们李家却是将这座城保护得不差。”

“嗯。此事我和军师也讨论过。李文彧只擅长经商,不擅长政事。这广信的郡守则是靠关系当的官,走的是中庸之道,但求无功无过。广信能安立于岭南,恐怕还是因为江对岸那名魏刺史。”

“这我就不清楚了。”吴柒说着,从袖口里拿出一卷竹简,递给宋乐珩:“我把搜集起来的消息

都一一写在上面了。至于那些商贾,李文彧将陆续抵达的人都安排在城东的李氏别院。”

温季礼此时也缓过了劲儿,急喘了好几口气,方看向吴柒:“具体位置在哪?”

江渝还在不停往嘴里扒拉饭菜,见吴柒对她伸手,当即会意地掏出一张白色绢巾,放在温季礼手边:“这上面,我画的路观图。”

宋乐珩和温季礼展开绢巾查看。

江渝又含糊不清地说:“那庄子,很大,像个行宫,很容易在里面迷路。”

“啧,这李文彧还真是广信的土皇帝。”宋乐珩感慨一句,道:“这位土皇帝已经见过前来投奔的商贾了吗?”

“见了。”吴柒道:“还安排了不少名伶月评上的歌姬舞姬前往别院,白天夜里都是笙歌不断的……”

江渝一针见血:“嗯嗯,玩得可花了。”

宋乐珩眉头一挑:“这你们都看到了?他们都玩些什么?”

“就是玩那种很特殊的……”

江渝话没说完,冷不丁就被吴柒死死捂住了嘴。

“我的小祖宗!这是你能说的吗!”

温季礼也看着路观图咳一声:“主公,说、说正事。”

“哦哦。”宋乐珩忙扭转思绪,一脸正经道:“那李文彧既然都见了这些人,就没商量着怎么对付我?”

“他们还在等那位带商户出走的周老爷。”

吴柒见江渝安分下来,松开手去。又看宋乐珩和温季礼默契十足的互视一眼,他也瞧出了些端倪,问道:“怎么,你们对那周兴平动手了?”

宋乐珩狡黠笑笑:“你过几日便知晓。”

“哼,都对我卖起关子了。”

从前还没有温季礼的时候,宋乐珩大部分计策都会跟他商量。现在有了温季礼,两人总这么藏着掖着的,吴柒看着就烦。他越看温季礼越是不顺眼,却还是按捺着不满道:“周兴平是昨天下午到的广信,李文彧直接把人安排去别院了。说是明天给周兴平在别院里接风,怎么对付你的事,应该也是明天说。对了,你们在做局的时候,还有一点必须要考虑。”

“是何事?”温季礼问。

“广信城外的山头上,有一伙土匪。”

宋乐珩拿着筷子的手一顿,默了半刻,有些不可置信地问:“有什么?你说有什么?土匪?这江对岸放着两万私兵,他李氏还能让土匪坐他脑袋上?”

“这些土匪是半年前才流窜过来的。杨彻出征前,他那小舅子一夜挑了安阳的一路起义军,你还记得吗?”

宋乐珩:“……”

宋乐珩放下筷子,头疼地捂住半边脸:“你的意思,这广信城外的土匪,前身是安阳的上冈寨?”

“对。”一说到这,吴柒也很头疼。

杨彻这暴君自打登基后,心比天还高,满脑子都是要功比人皇,开创个千秋大业,一统四海内外……结果,事实证明,这厮对自己毫无正确认知。打了一次东夷,没打下来。又打第二次,还没打下来。那会儿的杨彻就已经疯魔了,为了打东夷提高了各种苛捐杂税,大肆征兵,用人当军粮。只要是丧心病狂的事,没几件是杨彻不敢干的。

这么一搞,各路大大小小的起义军自然如雨后春笋冒了头。诚然,杨彻身边有个最强猛将,就是他那小舅子燕丞。

当时的上岗寨已在起义军里算是龙头,寨子里有好几员猛将,尤以一个姓秦的最强,带着一伙手下愣是把别的正规军起义军都揍得嗷嗷惨叫。宋乐珩虽没正面碰上上冈寨,但她也知晓上冈寨的强悍。她都一度以为,杨彻出征后,上冈寨必然会趁机打进洛城。

上冈寨的人估计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当燕丞率五百轻骑半夜夺寨时,这寨子上上下下,那叫一个措手不及。

寨里所有的粮草和武器装备,都明明白白地摆着,压根儿不用燕丞费力去找。

那一夜,两三万人的上冈寨,被燕丞五百人奇袭得溃不成军。粮草、武器都没了,军心一乱,上冈寨就此散了。宋乐珩也清楚那时的上冈寨还是逃了不少人,但她怎么都没料到,这些逃出来的人能又聚在一块儿,还跑到岭南来,当起了土匪。

下细一想,宋乐珩便也了然这群土匪打的是个什么算盘。

“他们也想抢李氏,用李氏的财力东山再起?”

吴柒点头:“嗯。而且,已经下山抢过两次了,没捞到太大的好处。只要土匪刚到城门外,城门卫就会放出信号,让江对岸过来增援。半个时辰,对面的兵就能登岸,土匪必须在这个时候撤离。不过,他们虽没抢到,也足够让李氏心烦的。李文彧此前北上,就是去找他大伯诉苦,想让朝廷再派燕丞过来,把土匪给灭了。”

宋乐珩皱眉:“江对岸那些兵,打不过土匪?这山上到底有多少人?”

吴柒又摇头:“人不多。我打听过,每次土匪下山,人数大抵也就在几百到一千之间。主要是这广信城外的山头,植被茂密,山路复杂,而且山洞奇多,容易躲藏。江对岸也是上山剿过匪的,几天几夜连影子都没见着。”

宋乐珩表情严肃,又和温季礼交换了一记眼神。

“这就麻烦了。”宋乐珩道:“那赵顺一回朝,就算禀明杨彻是我在岭南造反,杨彻都不一定会派燕丞过来。可要是再加上户部尚书的谏言,燕丞到岭南来平叛,八成是板上钉钉。这舅子一来,我们这儿不到一万人,还不够给他塞牙缝的。”

“能再加两万。但要李氏归心。”温季礼分析道:“此次杨彻在东夷大败,士气大伤,折损过多,他没有太多的兵力派遣来岭南。一旦洛城空虚,盛朝危矣。只要李氏的人能为主公所用,你知,李氏知,但燕丞不知。”

“有道理。这倒是可以打一个猝不及防,或者,还能来个瓮中捉鳖。”宋乐珩想了想,道:“我有个想法。”

温季礼明了:“主公可是想祸水东引,一石二鸟?”

宋乐珩笑起来,眉眼弯的像初一的月牙,眼中满是肯定。

江渝懵懂地看看两人,虚心请教:“主公,军师,什么叫祸水东引?”

吴柒瞥瞥只看得到对方的两个人,翻着白眼给江渝夹菜:“小孩子吃饭吃饭,他俩说话,除了他们自己,谁也听不懂。”

宋乐珩没有置喙旁边的两人,沉思道:“韩将军现在带人埋伏在城外,人数和魏江那边差得太多了,得要温军师坐镇。至于李文彧那边,就交给我。”

温季礼面色凝重:“李文彧宴请众人,不会丝毫没有准备。此次随行而来的枭使只有二三十人,假使李氏人多势众,恐主公有失……”

宋乐珩笃定道:“你就放心,我有法子的。按咱们之前的计划,李文彧多半口服心不服。这下正好借土匪的名头,让他吃点苦。到时候再把魏江钓在山上剿匪,也能顺理成章。”

温季礼没有吱声。

吴柒听了个七七八八,也猜到了一些。他刚想问宋乐珩是不是准备只带二三十人去别院送死,宋乐珩已然先一步开口道:“柒叔,明日你和蒋律带上所有枭使,假扮成土匪守在别院外两里处,等我的命令。我带张卓曦,先去别院里砸场子。”

吴柒:“……”

好家伙,她还不是带二三十个人。

她是带一个人。

她果然是在找死。

第69章 买卖下属

宋乐珩与温季礼在房中商量完接下来几日的细节,天色便早已暗了下来。温季礼的病尚未好完,后续几日多半又会操劳,宋乐珩不想耽搁他休息,说完了事便叮嘱他早些睡,退出了房间去。

她这厢刚刚关上两扇房门,就看吴柒垮着脸抱着手靠在旁边的墙上。一见她出来,吴柒气不打一处来,阴阳道:“你怎么不给他唱首安睡曲儿再走?”

“唱了啊。这不都唱完了嘛。”

吴柒:“……”

吴柒气得就想揪宋乐珩的耳朵,但想到宋乐珩如今的身份,又咬着牙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韩世靖归降的人是你,你现在把兵马都让他领着,就带张卓曦一个人去别院里冒险。你知道那别院是什么地方?你知道里面藏了多少危险?那里面的人恨不得把你生吞活剥了,你是真不为自己考虑半分啊!你就那么喜欢他!命都要给他?”

“你这叫什么话,小点声,别让人听见了。”

“怎么着,实话都不让在你这宝贝面前说了?就他那病怏怏的样子……”

不等吴柒说完,宋乐珩拉着人就往楼下走。穿过客栈的前厅,出了一道门,便是后花园。彼时,张卓曦等人正聚在后花园的亭子里吃晚饭

,看到宋乐珩和吴柒走过来,都放低了说笑的声音,贼头贼脑地伸长耳朵偷听。

吴柒也不避忌,立刻续上刚才的话题:“就他那病怏怏的样子,我都不晓得你看中他哪儿!他是知道你心思,是和你心有灵犀,那又能怎么样!能当饭吃还是能保命?!你不能为了这么一个人,就不顾惜自己的安危!”

宋乐珩好整以暇道:“没有没有,我不都说了嘛,我有安排。”

“什么安排?你说说,什么安排!你都知道那李氏是广信的土皇帝,你以为他除了江对岸那些人,就不养几个打手杀手的?这么个高门大户,身边没几个护着的人,他早就不知道死上几百遍了!上冈寨那些人吃素的吗?你以为他们为啥捞不着李氏的好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俩打的什么算盘。他和韩世靖堵截江岸,又不是要和江对岸那些兵硬拼,就是拖延之计!那都是拖延了,人马怎么就不能平分一下!”

吴柒越骂越大声。他一骂,宋乐珩就缩着脑袋往后退。

枭使们个个端着饭碗看热闹,要么轻手轻脚地窜到近处的房梁上,要么躲到不远处的柱子后头。每人嘴上还在扒着饭,眼睛却是全神贯注地盯着花园里,生怕错过了一丝八卦。

张卓曦小声点评道:“看看,柒叔一骂人就停不下来,宋流景那死小子说他是个婆婆嘴,果真很贴切!”

蒋律:“主公还是一如既往说不过柒叔,看给怂的。照我说,柒叔就不该想着当主公的爹,他应该当主公的娘。”

吴柒转头朝着房顶吼:“你们是不是想死?!”

他本就一肚子火,手立刻摸上了腰间的软剑。宋乐珩见状,赶忙上前顺毛,拉住吴柒的手臂道:“哎柒叔你别这么大火气,对身体不好。我让韩世靖跟着温军师,那也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对岸的魏江,领的是两万私兵,不是两百,也不是两千。温军师和韩世靖就算是拖延,两方始终要交锋。战场之上,他们的处境比我危险多了。你再看我,那李文彧再怎么说,我和他也是有过婚约的。”

“你都逃婚了!还害得他名声扫地,他不把你大卸八块都算轻的!”吴柒反驳得含血愤天。

宋乐珩一噎,讪讪道:“那退一万步来说,李文彧和那帮子人就算想杀我,那别院里头也藏不了千军万马的,顶多就是些打手了。我想过了,先从歌姬和舞姬身上下手。”

吴柒听她这么一讲,强迫自己冷静了几分,又思量了一通。

宋乐珩说的,的确不失为一个办法。原本要应付江对岸的兵,宋乐珩手底下的人马就远远不够。再一平分,只会让两头都落入更加危险的局面。但吴柒过于担心宋乐珩身陷险境,所以哪怕明知平分人马是个蠢办法,也想说服宋乐珩留点人在身边。那样就算是逃命,也好有人给她断后。但若是宋乐珩能利用别院里那些歌姬舞姬,情况又不同了。

李文彧和那帮商贾绝不会对歌姬舞姬设防,假若她们愿意帮宋乐珩,就算宋乐珩只带张卓曦,也不会有太大的险境。想到这,吴柒道:“这些歌姬舞姬,夜里都会回李氏名下的抱月楼休息,我去把人都绑来?”

“不能绑。”宋乐珩道:“在别人的地盘上,做事情要低调。我们上抱月楼走一趟。”

宋乐珩背着手往前厅走去。吴柒跟在她身旁,问:“你有奇招吗?确定能说服这些女子?”

“哎呀,人嘛,左右也就为那两样了。张卓曦,你们吃完了都收拾收拾,跟我上歌舞坊去!”

一群枭使们:“?”

张卓曦的碗都差点掉在地上:“我没听错吧?我们枭卫的待遇,都好成这样了?”

话音一落,个个飞身落地放下饭碗,擦着嘴理着衣服就集体跟在了宋乐珩的身后。等人都走远,萧晋和萧溯之才从转角暗处走出来,两脸复杂地瞅着活像猴子大军下山的枭使们。

萧晋:“看看!我就说这枭卫是个邪教!”

萧溯之很认同:“嗯,没有一个好东西。”

大半个时辰过后,宋乐珩就安安稳稳地坐在了抱月楼最奢华的流金轩里。

这抱月楼是广信城中出了名的销金窝,建得自也是豪横大气,无可比拟。除了一栋富丽堂皇的主楼,另有南楼和北楼相傍。隔着一方幽静的园林之后,则是依湖而建的流金轩。流金轩总有三层高,雕栏玉砌,贵不可言。那二层的露台延伸至湖面的上方。一株百年荔枝树拔地而生,自一层贯穿至二层露台,树枝弯曲盘踞,叶片葱郁得遮挡了大半的天幕。倘使正当时节,贵客于露台赏月品茗,伸手便能摘到名动天下的岭南荔枝。

湖面数丈开外,于湖心处有一用于表演的高竹台。此时一曲筝音刚刚落幕,一伙杂耍艺人正摇着船往湖心,准备接替表演。在这些艺人之中,有一人身着黑色斗篷,铁制的面具将整张脸遮挡得严严实实。待这些人准备完毕,所有的杂耍艺人都围绕着那戴面具者,又是跳傩舞,又是打铁花。

一时间,湖上星火万千,璀璨夺目。

宋乐珩好不容易狠下心一掷万金,成了这流金轩今晚唯一的客人,自不是来欣赏歌舞杂耍的。此时抱月楼的三个头牌都坐在她的对面,穿得花枝招展,长得国色天香。隔着一张矮桌案,宋乐珩都能闻到她们身上似有百花争艳的香气。她打量着这风情万种的三个人,吴柒就面无表情地站在露台的角落里,默念着心经。

三个女子都明了宋乐珩的目光是落在何处,大大方方地由着她看,只是三人的眼睛却是颇为暧昧地望着正在表演的面具者。到得傩舞跳完,几个杂耍艺人拿起长剑,竟是一剑一剑从那面具者身上穿刺过去,白刀子进,白刀子出,不多时,那人就被捅得活像个刺猬,却依旧是岿然不动地站着。

坐在中间的红衣女子柳眉微蹙,和旁边两人打趣玩笑,低语了几句心疼那杂耍艺人的话。末了,她方转眼看向宋乐珩,笑吟吟地摇着团扇开了口:“宋姑娘,这百剑穿心的杂耍可是我们抱月楼的绝技,整个大盛,除了在这儿其他地方都见不着的。你今晚花了这么多钱,不看绝技,总盯着我们干什么呀?”

“就是。”右边的绿衣女子附和:“我们有的,你也有呀。”

宋乐珩跟着笑:“哎呀,上抱月楼的人,无非就是买个欢喜。我不爱看绝技,我就是冲着姑娘们来的。”

左边的粉衣女子用扇子挡住半边脸,娇俏地笑出声:“怎么?你是喜欢姑娘家?冲着我们来,你还能对我们做点什么不成?”

三个人笑成一团。

宋乐珩也笑:“也不一定是做不成嘛。”

她这一说,三个女子顿时笑得更加欢快。那红衣女子倾身撑在矮桌上,一只手越过桌案,以食指轻轻撩过宋乐珩的下巴。吴柒见着这一幕,嘶了一声,一副没脸看的模样,转过身面朝墙壁去了。

红衣女子呵气如兰道:“你想对我们做什么?”

宋乐珩拉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只觉又香又软:“我初来广信乍到,得知有几位故人住在李氏的别院里。我知晓几位姑娘日日都会去那别院中,是以想恳请几位,略帮我一个小忙,给我这几位故人,一点小小的惊喜。”

三人互相看看,神情肉眼可见的严肃起来。

“你是李公子的故人?”红衣女子问。

“算是。”

“那你想要我们帮什么忙?”

说着话,红衣女子就收回了手去。

宋乐珩招招手,吴柒当即走近,从袖口里摸了摸,摸出来一个超大瓶的软骨散,“砰”的一声,放在了矮桌上。三个女子惊讶地睁大眼,粉衣女子问道:“你这是……这是什么药?不会想让我们毒害李公子和他的客人吧?你知不知道这抱月楼谁是东家?”

“知道的,知道的。”宋乐珩依然笑容可掬:“李文彧就是东家嘛,所以我怎么会让你们害李公子呢?放心,这药不害人,只是能让别院里的客人们,更加飘飘欲仙、醉生梦死。”

三个女子:“……”

吴柒:“……”

吴柒震惊地看着张嘴就来的宋乐珩,他着实不知道,这软骨散还具有这个作用?

吴柒按着眉心没吱声。三个女子缓过神,眼中各自带上了一层讥诮。

绿衣女子道:“你什么身份呀?我们凭什么要帮你?”

宋乐珩给三人斟满了茶水,好言好语地说:“我是什么身份不重要,但我知姑娘们在歌舞坊讨生活,必然也是身不由己,心里定有不愿和不甘。既有不愿不甘,我能助各位弃暗道,行坦途,踏实做人,重逐梦想,如何?”

三人齐刷刷一愣,然后便爆发出了银铃都快被摇碎的笑声。红衣女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用扇子指着宋乐珩道:“你话本子看多了?哪儿来的不愿和不甘?”

宋乐珩:“……”

粉衣女子道:“还踏实做人……重逐梦想……我们的梦想就是好好赚银子,多赚些银子。你能比李公子更厉害,带着我们赚银子吗?”

宋乐珩表情复杂:“那除了赚钱,是不是还有其他的人生追求?我或许……”

“人生追求?”粉衣女子笑得前仰后合:“呸。少拿这套忽悠老娘,这种世道,你谈什么人生追求!谁不知道外面都烂成什么样子了!追求?追求个死人骨头!”

“就是。活不下去投河自尽的,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你拿着网子去下游打捞,一天能捞上来十个!老百姓辛辛苦苦从早到晚地干活儿,结果买不起米,补不上家里的烂瓦房。我们在抱月楼有吃有喝的,李公子每年还按坊中盈利给我们分成,我们为什么要离开抱月楼?你这套说辞,留着去找别人吧!”

宋乐珩:“……”

是她低估李文彧了。没想到这人还挺会经营人心的。

她这厢正是思索着,吴柒皱眉看着几个肆意嘲讽的女子,气冲冲道:“我就说了,让你别跟她们讲道理!这些都是眼里只装得下钱的俗人!”

宋乐珩忙道:“哎哎,别这么说。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你没人家经历,批判人家干什么,要尊重。”

吴柒冷哼一声别过了脑袋。

三个女子听宋乐珩这么说,倒也收起了讽刺之意。红衣女子长舒一口气,道:“我们也不为难你,你要我们帮的忙,我们帮不了,我们就当没听见。若没其他事,我们便退下了。”

三人起身要走,宋乐珩赶紧道:“等会儿,再等会儿。我既有求于三位,自然也有别的准备。这人活一世,无非就图个钱、权、色。这钱,姑娘们有了,我也不一定比你们更有钱。权,我许不了三位,那色……要不要考虑一下?我手底下有几个老实人,长得好,身材佳,很持久,正经当差的,非常适合三位过安稳日子。”

宋乐珩拍拍手,一群枭使们哭丧着脸推门而入,在矮桌旁边整整齐齐地列成了两排。众人个个低埋着头,恨不得把脑袋都钻进地底去。

本来一开始,众人当真以为宋乐珩带他们来抱月楼开眼界,毕竟,加入枭卫的,非贫即穷,谁都没见过这样的销金窝。结果倒好……他们万万没想到,别人到歌舞坊,看的是姑娘起舞弄乐;他们到歌舞坊,是等着被起舞弄乐的姑娘们挑拣……

枭使们心如死灰,但看着吴柒放在腰间的手,又都不敢反抗。

三个姑娘也少见这样的阵仗,刚刚才消失的笑,一下子又重回三人脸上。粉衣女子站起来,围着枭使们转了一大圈,笑得眉眼都像初一的弦月:“哟,都是你手下人?挺结实的呀一个个。”

她戳了戳蒋律的胸。蒋律当即羞红了脸,哼了一声侧过壮硕如牛的身体。

“还挺害羞。”粉衣女子笑着坐回位置上。

宋乐珩深藏功与名地抿了口茶水,遂放下杯盏道:“如何?只要有姑娘能看得上的,安家落户连带以后的生计,我都为各位一一打算,绝无亏待。”

三个女子兴致缺缺地收回眼光。红衣女子道:“虽说这几个身板子看着不错,但那脸,也太粗糙了些。我看啊,也就那个……”纤纤食指点中张卓曦。

张卓曦一脸生无可恋。

“还有这个。”食指又一转,点中了……吴柒。

吴柒:“?”

红衣女子道:“就这两人,一个长得还算俊俏,另一个嘛,也算风韵犹存。”

还算俊俏的张卓曦和风韵犹存的吴柒:“……”

其余看热闹的枭使们竭力忍笑,来回扫视着脸色越来越难看的两人。

宋乐珩咽了口口水,选择卖爹卖下属道:“这两人都是我的心腹,姑娘们若是愿意下嫁,我立刻准备聘礼。”

“下什么嫁。”粉衣女子道:“你让他们入赘抱月楼,伺候我们三人。”

宋乐珩:“……”

这一下,众人是彻底没憋住,顷刻之间哄堂大笑。整个流金轩,全是被笑得扶墙的,捂肚子的,捶胸顿足的枭使……

除了,吴柒和张卓曦。

第70章 杂耍艺人

“我这个人,你们是了解的,我自然不想你们入赘抱月楼,你二人在我心里是个什么分量,这还用我说吗?可你们看话都说到这儿了,而且吧,我觉得三位姑娘说得没错,在抱月楼有吃有喝,不受罪,要不你们先试试?”

宋乐珩拉着吴柒和张卓曦站在角落暗处,挤眉弄眼的对两人进行着开导。张卓曦一听她这意思,转头一只脚就翻过了露台凭栏。

“主公你要是再说这种话,我……我跳楼给你看!”

宋乐珩默了默,退而求其次,对吴柒道:“柒叔,你看你也孤寡这么久了要不然就……”

那角落实在太暗,吴柒根本没看清宋乐珩在给他递眼色,一时间火气上头,抽出小半截软剑道:“你想死,还是想她们三个死?”

宋乐珩一噎,还想把暗示表现得再明显些,后面仍坐在矮桌边的三个女子却是同时笑出了声。

“哎哟,失败啦?我们早就料到了。”

“没几个男人愿意入赘,这俩呀,你留着当手下吧。”

宋乐珩瞥吴柒和张卓曦一眼,无奈又走回了桌边去。

此时湖心中央的杂耍已经演完了,一行人正划船过湖,相继上岸。三名女子说着话,眼神就不停扫视着那面具之人,俱是一副心神荡漾,娇俏之色。中间的红衣女子眸光灵动地一转,像是想到什么,用团扇扫动着桌面上的软骨散,道:“这样如何?你这药先给我们试试,若是当真无害,我们帮你一回也无妨。不过……我有个条件,你去说服他,让他与我们三人快活一宿。”

团扇指向刚刚上岸的面具之人。

三个女子笑作一团,绿衣女子又补充道:“或者,你去当媒人,让他同时娶了我们三个也行。只要你能办到,我们就帮你。”

宋乐珩:“……”

宋乐珩一脸复杂,琢磨着这三个姑娘是故意说的玩笑话。但来都来了,就一两句话的功夫,也耽搁不了什么。况且她也实在有些好奇,这人究竟是长个什么模样,把三个姑娘迷得神魂颠倒的。

宋乐珩想到这,稍稍侧头看了眼张卓曦,张卓曦当即会意,就着跨出凭栏的一条腿,跳下了楼去。没过片刻,他便领着那杂耍艺人推门回来了。宋乐珩重新整理好衣袂坐下,招呼了一句让那面具之人也坐。对面的三个女子立刻欢喜的让出中间位置,谁料那人却是径直走到宋乐珩的身边,跪坐在她的近处。

一刹那,一股冷冽的熏香气扑鼻而来,仿若寒天雪梅。

宋乐珩略为诧异,下细地打量起此人来。他的身形高挑清瘦,整个人都被包裹在黑色的宽大斗篷里,戴着硕大的兜帽,一张铁面獠牙的面具未取,既看不出年龄,也看不到长相。宋乐珩有些惋惜没见到此人真容,末了又收回视线,给他倒了一杯茶,直入正题道:“冒昧邀请公子上楼,还望莫要见怪。是

这样的,我有一桩事想请问公子。若有冒犯,公子不答亦可。”

面具之人不吭声,只是轻轻地点了下头。

宋乐珩道:“敢问公子可到适婚年纪了?家中有妻儿了吗?”

那人一顿,约莫是没想到宋乐珩会问这个,放在腿上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宋乐珩以为他不愿回答,忙道:“你若是不想说……”

不待宋乐珩讲完,他又摇了摇头。

他这一摇头,对面的三个姑娘是止不住的激动兴奋,纷纷给宋乐珩递眼色,让宋乐珩赶紧接着问。

宋乐珩干咳一嗓子,继续道:“既没成家,不知公子是否有意于成亲一事?”

那人又怔怔看了看宋乐珩。他逆着光,面具底下那双眼睛是什么样的,宋乐珩看不清。可莫名的,她能感到对方的视线黏腻在她的身上,含着某种难以说清道明的东西。

隔了少顷,只见对方又点点头。

三个姑娘愈发兴起,恨不得下一刻就自己开口询问。见宋乐珩实在问得太慢了,几人索性绕过桌案来到宋乐珩身边,一人一句地催促:“快问呀,你快接着问。”

红衣女子则附在宋乐珩的耳畔:“你跟他说,他愿娶我们三人当平妻的话,他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了。”

这三位姐果然是财大气粗。

宋乐珩心里想着,嘴上只道:“如公子所见,我身边这三位姑娘,倾心于公子,望与公子成其好事。我今日与诸位算是有缘,因此腆着脸当一回媒人,假若公子也有意结下这三段良缘,我便给诸位做个见证,将此事……”

这话说了半截,然后就生生卡在了宋乐珩的喉咙上。因为……

这杂耍艺人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铁制的面具底下竟是冷不丁渗出了一连串的水珠子。

宋乐珩:“?”

宋乐珩一愣,旁边的三个姑娘也愣住了。四人整齐地愣了好一会儿,宋乐珩才率先回过神:“你、你在哭?我这话、我这话是哪里说错了?阁下先别哭,你若不愿,我和三位姑娘也不会强逼你不是?”

面具之人没说话,蓦地起了身,快步走出了房间,那背影显得十分的伤情。

宋乐珩全然摸不着头绪,三个姑娘见没得玩了,也不想再继续逗留。红衣女子站起来,妖娆笑道:“好了,宋姑娘今夜花了大价钱,我们也陪着你开心了这么久,宋姑娘不觉亏了吧。”

粉衣女子道:“天色不早了,宋姑娘今夜就在这流金轩歇下吧,我们三姐妹告退了。”

三人冲宋乐珩行了礼,旋即一面说笑着,一面走出房间去。

“都跟姐姐说了,别去调戏那小公子,人家新来的,脸皮又薄,你看这下把人给逗哭了吧。”

“那可不是我逗的,是那位金主姑娘给逗的。要不是他长得和李公子一样惊为天人,我还不乐意逗他呢。”

随着门被关上,笑声也隔绝在了屋外,渐行渐远。三人一走,吴柒和张卓曦紧绷的身体这才松懈下来。张卓曦跑去矮桌对面盘腿坐下,抓起桌上精致的糕点就往嘴里塞。刚嚼了几口,眼睛愕然睁大,含糊说着好吃,又拿出了手巾,要给江渝打包。

吴柒脸色难看,站在宋乐珩边上,望着桌面的软骨散,头疼道:“现在怎么办?这些女人和我们从白莲教救出来的不同,她们无利不起早,不会帮忙的。今夜她们不去通知李文彧来围堵咱们,都算是有良心了!”

宋乐珩摆摆手:“不至于。抱月楼是个做生意的地方,李文彧是生意人,不会砸自己招牌的。再者,李氏家大业大,故人多,仇人也多,他哪晓得是我。话说回来,我刚都那么给你俩递眼神了,你俩暂且答应着入赘能怎么着!”

“我才不要。我是有底线的人。”张卓曦吃着糕点表示抗拒。

宋乐珩抬头一对上吴柒那张没好气的脸,识时务的把话展开了说:“我就是想着,你们在她们三人的身边,好下手些。”

“下什么手?你还有后招?”

“那自然是有。来来。”

宋乐珩勾勾手指头。吴柒将信将疑地看着她,犹豫片刻,还是蹲下来朝她凑过去。宋乐珩在他耳畔低语了几句,对面的张卓曦就见吴柒的眼睛越睁越大,越睁越大,最后他那眼神复杂得足足包含了——

震惊、抗拒、痛心疾首以及匪夷所思。

吴柒张了张嘴,道:“小兔崽子,你二十出头的一张嘴,怎么能说出四十几岁的流氓话呢?你这是未出嫁的姑娘能想到的法子吗?”

张卓曦好奇道:“什么法子?什么法子!柒叔说给我也听听。”

宋乐珩道:“这非常时期得用非常手段,就是今夜,你干不干?”

吴柒豁然站起:“我不干!这种事简直下流!”

宋乐珩:“你要不干,那你和张卓曦就在这里入赘!”

张卓曦咳了一下,把嘴里的饼渣喷了一桌子。他刚要反驳,吴柒恼怒地转了半圈,指着宋乐珩,羞红脸骂:“你让我……你让我半夜去给她们的衣物肚兜上下软骨散!你怎么不上天呢!万一我被人发现,我这辈子还有什么脸见人?!”

“没脸见人,那戴张面具不就行了吗?”

吴柒:“……”

张卓曦又憋着笑喷了一嘴饼渣,然后就见自家主公指着自己和吴柒,气势汹汹道:“你俩去不去?!要是不去,别院的事儿,没法干!”

吴柒愤怒地指了又指宋乐珩,转头就走。走了没一半,又倒回来拿走了桌上的软骨散,边走边吼道:“吃吃吃,就知道吃!干活儿了!”

“哦!”张卓曦朝着宋乐珩竖了个大拇指,急吼吼的把剩下的糕点装进手巾里,飞快跟上了吴柒的脚步。

这一夜,宋乐珩一直没合眼。吴柒和张卓曦能不能成,关乎到后续的计划。李氏除了江对岸的私兵,在广信城里的实力不明,她现在每一步都是走在刀尖儿上。万一别院之行出了差错,不止涉及到她的生死,还有跟着她的枭使,甚至,包括温季礼和韩世靖等人。一旦她在别院出事,那所有的人都会陷入被动。宋乐珩必须确定吴柒是否顺利,还要等到明日歌姬舞姬们都进了别院,她才敢真正去踢李文彧的场子。

她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又一圈,一晃便到了下半夜,抱月楼里仍是莺歌燕语,乐声不断。南北两楼不时就传出客人和姑娘们打情骂俏的动静。宋乐珩见吴柒和张卓曦一直不回,左右也无事可做,干脆打开系统,翻看起来。

眼下直播间的观看人数已经涨到了一万二出头,礼物她也积累了不少,但还是没有一个高阶礼物。她又翻了一圈系统商店,正找着有没有能派上用场的东西,忽然,房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宋乐珩吓了一跳,火速关掉系统界面,回头看向敞开的门缝处。外面静无声息,不见任何人。宋乐珩皱紧眉头,厉色喝道:“谁在外面?出来!”

须臾,门缝扩开,一抹黑色身影走进房间。他在门口僵了好一阵儿,宋乐珩正瞧不穿来人的心思时,就听他轻声问:“你……你需要服侍吗?”

宋乐珩:“?”

她有没有听错?

是她想的那个服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