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医者仁心
沈凤仙不见了。
这还得了?!
那可是宋乐珩打算拐过来当免费军医的国手!更遑论,沈凤仙还关乎到温季礼的性命!
宋乐珩两只眼睛顷刻睁大,情急地望着裴温和徐舒月,问道:“是何时不见的?怎么不见的?舅舅你欺负人家了?还是舅娘你和她争宠了?她是跑了?还是想不开了?”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东西!”裴温气到当场红温,指了指宋乐珩,又气恼地一拂袖子,斥道:“我和你舅娘对她素来都是以礼相待,我……我更是连她一根头发丝儿都没碰过,何来欺负一说!”
“那人怎么跑了!我就说,你们没有感情的夫妻生活不幸福!她这样的人才你就该跟她和离,把人让给我!要是她在我这儿,怎么可能不见嘛!”
裴温的声音大,宋乐珩的声音就更大。裴温上火得两只眼睛都在窜星星,无语道:“啊你!我!你这个……你这个……”
徐舒月忙打圆场:“你们两舅甥先别吵了!凤仙不是跑了,她的东西一样没少,失踪前一个时辰,我还在和她说你娘亲的丧事,凤仙那阵儿还告诉我,她有把握治好温公子,你娘在九泉之下也可以放心。”
温季礼此番顾不上羞臊,按捺住闷咳声,上前一步道:“裴先生,裴夫人,今日沈夫人可曾见过什么人?”
裴温和徐舒月相视一眼,都是摇头。
徐舒月道:“凤仙自从嫁进裴家,只与我亲近,不喜和外人往来。我们又鲜少来邕州,她在这儿没有熟人,不可能见别人的。”
宋乐珩定下心神,揉了揉眼皮道:“我立刻派人去找,如果是被人绑了,绑她的人定有所求,不会轻易动她。”
话罢,宋乐珩即刻吹响夜鹰哨。不多时,议事厅的门口就出现了一排端着饭盆冲过来,正在疯狂刨饭的枭使。
张卓曦一边往嘴里大口大口塞着宽面皮,一边含糊不清道:“啥事儿啊,主公?”
“你们把碗都给我放了!我小心肝儿不见了。”
枭使们一脸懵:“……”
个个腮帮子高高鼓起,愣怔地看看宋乐珩,又看看温季礼,那意思很明显——
这是可以说的?
可以当着温军师的面说的?
马怀恩拼命对着宋乐珩挤眉弄眼,小声劝道:“哎主公,你这话……你这话背着温军师说嘛,等会儿又把人给气晕过去了,多麻烦。”
温季礼:“……”
温季礼哭笑不得:“是主公的小舅娘不见了。”
“哦。”
枭使们齐齐拉长嗓子应了一声,还明显有点看不成热闹的小失落。但众人也晓得沈凤仙至关重要,是宋乐珩肯定要拉拢的人才,便都收敛了玩笑之色,讨论着沈凤仙可能的去向。
“这两日城里走动的人少,没道理忽然失踪。会不会是采药去了,他们当大夫的,不都喜欢去什么山里采药吗?”
“这大半夜采什么药,该不能是被狼叼走了吧。”
“也有可能是老虎?或者熊?山精妖怪什么的。”
宋乐珩:“……”
温季礼:“……”
裴温和徐舒月:“……”
宋乐珩听得一个头两个大,烦躁地挥挥手,骂道:“都说些什么屁话!赶紧去找人!她是今天下午失踪的,不会离邕州太远,你们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我找回来!”
“是!”
大部分枭使端着碗提起轻功,一边吃一边就跃入夜色里消失不见。只有站在前排的张卓曦满嘴还包着饭,稍是顿了一顿。江渝性子慢,动作也慢,刚要转身离开,张卓曦忽然凑到她旁边,脸色难看道:“这沈凤仙不见,该不会是……”
江渝懵懵懂懂地看他:“是什么?”
“就昨天……昨天那个事儿!有没有可能……”张卓曦一个劲儿给江渝使眼色。
江渝看不懂,宋乐珩却是看懂了,没好气地走到张卓曦跟前,沉声道:“你有屁赶紧给我放出来!这凤仙儿牵系到温军师的命!对我来说很重要!她要是有半分闪失,我把你剁了你信不信!”
温季礼、裴温和徐舒月相继走近。听到宋乐珩这么说,温季礼的心里柔然得一塌糊涂。旁边的裴温本已板正如斯,此刻都快忍不住要翻出白眼来。
张卓曦紧张地咽了口口水,缩着脖子答话道:“主公,你是不是
忘了,你昨天也见过宋小公子的。你说宋小公子这个人吧,他有点……有点偏激,而且……他昨天听到一些你和温军师的事儿,他会不会一时钻了牛角尖……”
宋乐珩脸色一白。
完犊子。
她是真给忘了。她给宋流景说过的,等她解决了韩世靖和赵勇的事,她就去找他,听他好好哭。结果,她却把他抛诸脑后……
再一想到张卓曦那满嘴八卦的喜好,宋乐珩顿时头更疼,按着太阳穴问:“你们这些败家东西,给他说什么了?”
“没说!我什么都没说!”张卓曦举起双手以示清白:“那是他自个儿听到的!”
江渝点头附和:“主公,是他自己听到的。”
“行行行,那你说,他听到什么了?”
张卓曦心虚地扫视过宋乐珩和温季礼,摸鼻子道:“就……就听到你在温军师房里睡了一晚上没出来。”
裴温和徐舒月:“……”
裴温无言以对地捏鼻梁。
徐舒月生怕自家重视名声的夫君被气晕过去,赶紧挽住他的手给他轻抚后背。
温季礼也是百口莫辩,顶着裴温那道拷问的视线,只觉整个后背都在发麻。
宋乐珩则是压着脾气道:“还有呢?”
“还有……还听到了主公你求沈凤仙救温军师的事。”
宋乐珩:“……”
宋乐珩抬手就要打张卓曦。张卓曦一个闪身,躲到了数步开外,无辜道:“我们就是八卦,又没传谣,这本来就是事实嘛。再说,这是……这是萧晋说出来的!”
温季礼的脸色也难看了。
宋乐珩摆摆手:“算了算了,你赶紧去看看,阿景在不在房间里。”
张卓曦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在。今天一天都没见着人了,我们吃饭的时候还在琢磨,这小公子是不是被主公气跑了。”
“糟心玩意儿你不早点说!”宋乐珩提起衣摆就要去踹张卓曦。
温季礼隔着衣袖一把捉住她的手腕,见她止下脚步,又迅速放开,道:“这宋小公子常年被困在平南王府,能去的地方并不多。沈夫人也非全然无力自保的人,他若想避开主公的耳目,多半不会在城里。不过,他也不会离主公太远。”
宋乐珩思量少顷,凝眉道:“你的意思是……”
温季礼轻轻点头,宋乐珩霎时了然,朝张卓曦和江渝吩咐:“你俩立刻出城往凌风崖去一趟,看看大宅和那后山的小院里有没有人!如有踪迹,立刻回报!”
“是!”
凌风崖后山。
已经小半月无人居住的屋里铺了一层薄薄的灰,房梁上,结着蛛网。蜘蛛吞噬着因为突然亮起烛火飞扑进来,从而被困住的夜蛾。
沈凤仙此时被麻绳绑着,动弹不得地坐在凳子上,冷静看着宋流景拿着火折子,一一点亮屋子里的烛台。他像是很不喜欢这间屋子黑漆漆的,在上山时就买了许多烛台,将这些烛台摆在所有能摆的位置上,耐着心慢慢点燃。及至整间屋子亮如白昼,数不清的火舌烤得这冷冬的夜有些焦躁时,他才停下,吹熄了火折子。
“你的眼睛不适合见强光,看多了会瞎,建议你把烛台灭了。要是不灭,当我没说。”沈凤仙冷淡地提醒。
宋流景颇是有些意外,回过身歪着脑袋瞧她,那双瞳孔在强光的照耀下,真真像块流光溢彩的晶莹琥珀。
“这就是医者仁心?那……你能治好我吗?我的眼睛,我的头发,能像正常人一样吗?”
“不能。你先天的。”沈凤仙直言不讳。
宋流景默了默,然后低笑出声。他笑了好一会儿,方落座到沈凤仙的对面,长叹了一口气,好像很不能理解地问:“为什么不能?为什么你可以治好温季礼,却治不好我呢?”
“病情不同。他有救,你没了。”
宋流景:“……”
宋流景真心实意道:“你这样出去治病,没有被病患打过吗?”
沈凤仙:“……”
真被病患打过且因为打到脸再也不想出去治病的沈凤仙脸色一黑。但她只黑了片刻,就想起一个重要的学术问题,开口问道:“你是怎么做到的?控蛊。”
她自小就入了医家,受教于名师,习医术和鬼门十三针。所谓医毒不分家,是以她对毒蛊也略有涉猎。在沈凤仙看过的各种典籍上,都讲控蛊需要媒介。但今日下午,宋流景突然出现在她门口时,他一动不动,甚至脸上都没有多余的表情,沈凤仙就见着潮水般的蛊虫占据了她整间屋子。她要是不和宋流景走,会死得很难看。
被那些蛊虫啃噬得只剩一滩尸水,太丑了,她不喜欢。
她喜欢自己漂漂亮亮的。
脑海里回忆着下午那场景,沈凤仙又补充了一句:“为什么不在家里杀?怕被人发现?”
“嗯。”宋流景坦白应下,一只手懒懒地撑着自己的头:“我知晓阿姐看重你,她想拉拢你,是吗?”
沈凤仙不答。
宋流景又自顾自道:“你对阿姐有用,我不想杀你的。你看这样,我们做个交易,好不好?”
他的头突然一正,眼神显得更亮,熠熠生辉的。
沈凤仙还是不说话。
宋流景也不恼,认真地问:“我不杀你,你也不要救温季礼,让他死,好吗?”
“你是怎么控蛊的?”沈凤仙又问。
“是不是只要我告诉你,你就不救温季礼了?”
宋流景定定将视线落在她的身上,沈凤仙不吱声儿,他就静静地看着她。两人僵持了须臾,宋流景故意重重叹了声,旋即主动示好一般,道:“告诉你也没关系的。你是不是在想,我用的什么媒介?”
他把食指放在自己唇上,用力咬破。沈凤仙略显惊诧地看着他伸出手,食指上一滴血珠滴落在桌面上,与此同时,窗框上,门缝底下,包括脚边的土里,四面八方,密密麻麻,俱是带着尸臭气的蛊虫爬了出来。它们好像是在等待指令的宠物,原地蠕动着,只待宋流景恩许,它们就能把沈凤仙这顿大餐吃得干干净净。
沈凤仙仔细观察着这一幕,脸上却没什么惧色,反而紧盯着宋流景流血的手指,疑惑道:“是靠血气操纵的吗?你用自己的血饲养了这些蛊虫?”
宋流景噙着浅而又浅的笑意望她。
沈凤仙很快又摇头否定:“不对,不是靠血气。你下午来找我时,我没有闻到血腥味,你也没有用血来操控这些蛊虫。”
她喃喃念着,思量片刻,忽然就看向宋流景的心口。她这一看,宋流景的表情也略有些出乎意料。
沈凤仙不可置信道:“以心为冢,脉绝三焦。你……你是怪物吗?你养成了心蛊?”
这世上很少有人了解南苗的蛊术,包括沈凤仙自己,其实都是一知半解。因为南苗的蛊术很少外传。南苗人稀少,又毒又神秘的蛊术就是他们在大争之世自保的手段。只有一件与蛊术相关的事,南苗人从不作隐瞒,许多提到蛊术的书里也都有记载,那便是心蛊。
所谓心蛊,是将千万蛊虫方得其一的蛊王养于心间,此后,自身的血,身体里所有的养份,都会用于供给这只蛊王。这时的人便已称不上是人了,只能算作是蛊王的宿主。
蛊王活着,宿主便活。蛊王死,宿主便死。
因蛊王的强悍,宿主也极难身死,还能时时召唤出蛊虫,几乎厉害到无人可匹敌。但哪怕南苗人都说出了养心蛊的方法,放眼天下,还是没几人愿意去养,能够养得成。
只因养心蛊之初,将蛊王引入心间的过程过于痛苦煎熬,会导致宿主气脉绝于五脏三焦,这使得正常人都对心蛊望而却步。更遑论,心蛊养成后,每当心蛊吸食养分,那种剧痛无异于人在石磨中被反复碾碎,会让宿主痛不欲生。
如此自毁的心蛊,居然让宋流景养成了……
沈凤仙觉得他简直是个疯子。
宋流景哧哧地笑,应道:“你说得没错,我就是怪物。从小到大,旁人都是这么喊我的,我爹也这么喊我,只有……”他顿了顿,环望着屋内,语气透出丝丝伤感:“只有娘亲和阿姐,她们不觉得我是怪物。”
末了,他的头又偏回来,眸光正对沈凤仙:“你都知道了,那我刚刚和你说的交易……”
“我没答应。”
“哦。那么,你还是要救温季礼?”
沈凤仙脸上的神情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淡漠,没有任何答复,只是死水一般迎着宋流景的目光。
宋流景作出无奈之色,道:
“我就知晓。所以,我也没想过要放了你。”
他的话音轻飘飘一落,万千蛊虫迅速爬向沈凤仙。沈凤仙咬紧牙关,拼命跺脚,却难以阻止疯狂而至的蛊虫。眼看少许虫子已经爬上了她的腿,在她的裤子上打着圈儿,沈凤仙整个人都害怕得微微颤抖。就在她闭上眼睛准备等死时,门猛地被人踹开。宋乐珩站在门口,神情森寒。
“你不放过谁?!”
第62章 天选场主
宋流景惊愕站起来的一瞬间,满屋子的蛊虫就像变戏法似的,眨眼就钻回了地面的土里。他脸上霎时就退干净了人气儿,嘴唇微张,却是无话地望着冷脸走近的宋乐珩。而在宋乐珩身后,还跟着温季礼、萧溯之、萧晋。
温季礼让萧溯之两人候在外面,随即进了屋,主动去解捆绑沈凤仙的麻绳。宋乐珩则是站在宋流景的跟前,以从未有过的严肃审视着他。
那一晚,宋流景杀了宋含章,说自己从此无力自保的时候,宋乐珩就晓得,他大概率是在撒谎。她虽从来没接触过蛊毒这种稀奇玩意儿,但也是亲眼见过了,所以宋乐珩一直都有所猜测,宋流景必是能用某种方式无声无息地操纵蛊虫。她选择不问,一来,宋流景毕竟年纪小,她既然答应裴薇要照顾他,就不想让两人的处境变得尴尬。二来,说到底,宋流景至今为止做的大部分事,包括屠平南王府,杀宋含章等人,都对她有益无害。她留下他,利大于弊。
但若宋流景当真对沈凤仙或是温季礼动了杀心,那就不同了。
眼见宋乐珩的神情沉着得可怕,宋流景怯生生地伸出一只手去,勾着宋乐珩的指尖,生硬地挤出一丝笑,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阿姐怎么来了?”
“我若不来,今晚你待如何?”
话虽说得平静,但语气却是少见的冷厉。自打两人重逢,宋乐珩几乎没用这样的语气对宋流景说过话。宋流景只觉心尖尖儿一抽,脑子里像有一根弦,顷刻就绷紧了,连带着那笑也变了些意味,如同在哭一般。
“阿姐为何要这样问?阿姐以为,我会做什么?”
“还要我以为?你当我是瞎了!方才那满屋子爬的蛊虫,若是我没赶到,小舅娘就和平南王府那些人一样的下场!我说得是不是!”
“不是的……不是!”宋流景被宋乐珩一席话吼懵了,一边摇着头,一边眼睛就泛了红:“我没有想杀她。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真的起歹心?我无非是……一个人太孤单了,想和小舅娘说说话。阿姐,你信我。”
沈凤仙身上的绳子此时被解开,她站起来活动着手脚,毫不留情面地拆穿了宋流景:“他就是想杀我。”
“我没有!”宋流景的嗓音都变了调,转过头两眼通红地瞪着沈凤仙:“我想杀你,你根本留不到现在!”
沈凤仙不接他的话茬,自顾自道:“他不想让我医治温季礼。你们晚来片刻,就可以给我收尸了……哦,不对,他杀的人,应该没有尸体。”
宋流景愈发恼恨。他以为沈凤仙会像王五等人,根本不敢将实情告诉宋乐珩,可没想到,沈凤仙这个人,轴得不转弯。他还想再说点什么,却听宋乐珩高声斥道:“跪下!去给小舅娘认错!若小舅娘原谅你,你从明日起,回苍梧去给娘亲守孝三年!好好思量你该如何做人做事!若是小舅娘不肯原谅,那就任凭小舅娘处置!”
紧绷的那一根弦,铮的一声,断了。
宋流景满脸茫然,像是听不明白宋乐珩说的话,反复回味了好一阵儿,泪珠子才成串往下落,脚下踉跄了两三步,喃喃道:“你不要我了……”
做出这个总结,他又好像还是不明白,定定地看宋乐珩:“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是说,永远不会离开我吗?阿姐骗人……为什么要骗我……”
“没有人骗你。你这十六年虽是被关在后院,但因娘亲的保护,你所面对的爱是真的,许诺是真的,那是我和娘亲给你的。恨是真的,厌恶也是真的,那是宋含章给你的。”
“那为什么!为什么现在又要弃我!”宋流景吼得撕心裂肺。
温季礼见他许是要失控,走到宋乐珩身边,轻劝一声:“主公……”
宋乐珩知他要说什么,扬了扬手,阻了他接下来的话。她如果今日不和宋流景说清道明,来日宋流景就有可能再对她身边的人下手。念至此,宋乐珩走近少许,目光尤然冒着冰渣,冷声道:“你知不知道,你要杀的这两个人,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宋流景不语。
宋乐珩道:“且不说凤仙儿算你我的小舅娘,是亲人,再者,我看重她的医术,想要拉拢她。”
“我知道。”宋流景惨笑:“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温季礼!”
宋乐珩全然不避讳:“是。但不完全是。我不止是你的阿姐,我曾是枭卫的督主,如今是宋阀的主公。我有八千军士,两百枭使,还有温军师,凤仙儿,我皆视为自己人。什么叫自己人,那便是与我志同道合各有神通却又甘愿为我所用者,他们既效力于我,我就有责任护全他们。这也包括你。”
温季礼的眸光微动,看着那忽明忽暗的光影中,宋乐珩挺直的背影——
她对他的好,皆是因为他是她的自己人。
温季礼的眼底闪过一道不明朗的情绪,继而又垂低了眼眸。
“我的底线,就是这些身边人。你可以性子乖张孤僻,我也愿意将你留在身旁,用往后年月来填补你所受的伤害。但若是你要越过我的底线,我便留你不得。”
宋乐珩说得坦诚直白,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宋流景与她相视着,雪色的影就那么清楚地拓在那双有情又无情的眼中。他怅然若失地笑笑,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带着一种沧桑的死感:“我不明白……不明白阿姐的世界里,为什么总有那么多人……从你三年前去了洛城,这一切就变了!可是从前……从前你还在府上时,你也只有我,只有娘亲的。现在围绕在你身边的人那么多,多到……你都看不见我了!你总是把我冷落在一边……你根本想不起我!”
宋流景捂住眼睛,水泽从他的掌心底下簌簌流出,凝于下颚,似一粒粒的珍珠,不停往地上砸。宋乐珩听着他的控诉,也禁不得有短暂的心软。
“你说……他是你的军师,他只是军师吗?那你对我说的话呢?你昨日明明说……明明说好会来找我的,我等了好久,夜里我都不敢睡,怕你来的时候,见我睡着,你就走了。我坐了一宿,你都没有来,我又等了整整一个上午,你还是没有来……”
宋乐珩:“……”
宋乐珩的心软程度又往上攀升一大截,叹了口气,道:“是我失约了。”
“你说得这么轻巧,失约……”宋流景积压的情绪彻底爆发出来:“你把我留在那样的黑暗里!我讨厌黑夜!我也讨厌一个人!这
些,你都不知道!所以我恨!恨不得你身边的人通通消失!”
宋乐珩的脸立刻又冷下来,皱眉道:“你看不顺眼谁,就想杀谁?那若有一日我也不顺你的心意,你是不是也要杀了我?”
宋流景僵住,似乎就连眼泪都停歇了那么一刻。随后,便是极其压抑地笑,笑得越来越沉闷疯魔。
“你是……你是这么想我的……你是这么想我的……”他重复了好几遍,心里积攒着千言万语。他想告诉宋乐珩,这三年他是如何煎熬的;他也想告诉宋乐珩,他为了去找她,是怎么一步步剜心噬骨想要离开平南王府的。
凭什么。
凭什么世人都能轻易得到的,他却要处心积虑受尽折磨还不可得。
这人间事凭什么就那么不公平?
所有的话沉甸甸地压在宋流景的心头,压得他好像真的要发疯了。
沈凤仙表情复杂地看着笑个没完的宋流景,走到宋乐珩身旁道:“他这症状,持续多久了?”
宋乐珩:“……”
宋乐珩一言难尽地瞅沈凤仙。沈凤仙则是继续观察宋流景道:“要控制。你应该晓得,他能控蛊吧。”
宋乐珩还没答话,宋流景擦了擦脸上的泪,笑着问:“怎么控制?你们想要杀了我吗?来,杀了我。”
沈凤仙不搭理他,还是对宋乐珩道:“他已经种成了心蛊,算是真正的怪物了,失控是早晚的事。你要是不想他将来滥杀无辜,我建议给他扎七枚窜心钉。”
又是心蛊,又是窜心钉。这些奇奇怪怪的术语搞得宋乐珩头疼,她焦头烂额地按了按眉心,问:“什么是心蛊,什么是窜心钉?”
“心蛊便是以自己的心血来供养一只蛊王。书中有记载,以心为冢,脉绝三焦,是为心蛊。如此一来,人就成了蛊王的宿主。”温季礼简单解释着,遂又五味杂陈地看向宋流景:“原来,他是以这种方式控蛊。”
“嗯。”沈凤仙道:“那种法子不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所以他的想法也不能以正常人看待。给他扎七枚窜心钉,心蛊就会缺失供给,从而沉眠,如此一来,他就失去召唤蛊虫的能力了。”
宋流景脸色微变。
宋乐珩思考片刻,道:“那扎吧。扎完了还能取出来吗?”
沈凤仙点头:“能取。”
说着,她从袖口里抽出一张绢布,递向宋乐珩。
宋乐珩不解道:“干什么?还要堵住他的嘴?”
“不是。是让你写个责任书。”
宋乐珩:“?”
沈凤仙:“你就写,扎窜心钉过程中,如患者出现残废,死亡,或有活死人症状,皆为自愿,与沈凤仙和医家无关。”
宋乐珩:“……”
宋乐珩刚要开口,宋流景那边才消停下来的疯笑又开始回荡在木屋里。
“残废算什么,你们直接杀了我吧,能一劳永逸。我也没有那么想活。”
琥珀色的眼睛定格在宋乐珩的身上,是绝望,是痛苦,是不舍和支离破碎。
宋乐珩这下也有些恼,对沈凤仙道:“他就十六岁,真治成残废或活死人,那不是生不如死吗?你换个法子。”
“没得换。他要是残废或者成活死人了,可以给我当标本,我刚好研究下心蛊。”
宋乐珩:“……”
温季礼:“……”
这是一个大夫可以说出来的话吗?
宋乐珩一个头两个大,见沈凤仙面无表情地拿出一个针包,一只手将针包抖开,竟足有一尺多的长度。那里面的针从细到粗,从小指那么长到半只手臂那么长,统统齐备。
宋乐珩和温季礼的脸上不由得闪过讶异,瞅着沈凤仙抚摸过一排针,最后落在了末尾那几根巨粗、巨长的针上面——
一看就能扎死人的那种。
沈凤仙拿出针就要上,宋乐珩忙握住她,道:“你这个治疗方案,再商量商量,要实在不行,我先让他回苍梧……”
话未尽,宋乐珩就觉手被一个力道抓住,旋即那力道逮着她往前一送,骤然就有液体滴在了她的手背上,温热又黏腻。鼻息之下,瞬时充斥着血腥味。宋乐珩脑子一空,愣怔须臾,才僵硬地转过头去,望见被泪浸润的琥珀瞳孔。
“我是为了谁活在这个世上,阿姐当真一点都不明白吗?你不明白……你不信我……那就……那就杀了我!”
宋流景强行拉着宋乐珩的手,再一次在心口处深扎进去。沈凤仙早已松手退到一旁,一副事不关己只是看戏的模样。温季礼的神情则是复杂到难以言喻。宋乐珩不敢置信地看着那雪白的衣衫迅速被染红,又惊又怒,诸般情绪都一股脑冲了上来。就算平日里再怎么沉稳,她这会儿也是压不住话头地骂:“疯了……你真是个疯子!”
她挣扎着抽出手,宋流景失去支撑,站也站不住,趔趄着就要倒下去。宋乐珩忙一手扶住他,一手拉着桌子,还是被带得坐到了地上。她搂着怀里吐血的人,朝沈凤仙急道:“救人!快救人!”
沈凤仙不慌不忙:“那还扎窜心钉吗?”
“先把他的伤给治了!”
“阿姐……是不是……是不是只要我受了窜心钉,你以后,都不会再质疑我了……”宋流景一说话,血沫子就溅在宋乐珩的衣服上。宋乐珩急得两只眼睛都发红,手不停替他擦拭着嘴角溢出来的血,道:“你先别说话。”
“我……我愿意受窜心钉的。”他把宋乐珩的掌心紧贴在脸颊上,面上又是殷红的血,又是透明的泪痕:“我……我不想离开阿姐,只要……只要阿姐愿意信我,我、我怎么样都可以的……”
宋流景歇了一口气,又睨向沈凤仙:“你……动手啊……七枚窜心钉,我受得住。”
沈凤仙走到宋流景面前,再次提醒:“你若死了、残了……”
“我生死……皆不怨。”
“好。”
得了这句保证,沈凤仙丝毫不犹豫,出手之利索,扎针之迅猛,以至于屋子里其余三人都没看清她到底是怎么施的针,针包后面的六根眨眼就空了……
宋流景瞬间由于极度的痛苦整张脸都涨得绯红,额头上青筋暴起,两只手紧握成拳,指甲都深深嵌进肉里,鲜血不停从他指缝中蔓延出来。他手上在滴血,心口的血也涌得更加厉害,好似止也止不住,很快就把一袭白衣浸成了刺目的红,整个人都像在血泊里迅速凋零的花簇。
宋乐珩慌了神,生怕宋流景折在这七根针下,情急道:“不扎了……不扎了!小舅娘,小舅娘你快看看,他是不是受不住这七枚窜心钉,你把这东西取出来!”
沈凤仙蹲下身来查看情况,慢悠悠道:“取不了。”
“怎么就取不了?!你刚还说能取的!”
沈凤仙从袖口里掏出一个黑色小瓶子,递给宋乐珩:“这是磁砂,配窜心钉的,就一瓶,没有多的。取不取,你自己决定。他刚刚受了针,已经是极限。取针会比扎针更痛。多半……”她瞅瞅颤抖不已的宋流景,道:“多半就活不成了。”
宋乐珩:“……”
宋乐珩眼前发黑,一度说不出话来。她不接那小瓷瓶,宋流景便颤巍巍地伸手拿过,把瓶子塞进宋乐珩的手里,握紧了她的五指。
“这样,我算不算……把性命交给阿姐了?阿姐是不是……不会再质疑我了?你方才那样说……我、我好难过……其实,你想要我是什么样,我都可以的。求你了,不要……不要赶我走,好不好?我知道……知道错了……真的……”
泪混着血,溅落在那小瓶子上。
宋乐珩低头看着手中的东西,只觉喉咙哽到发痛,视野也变得有些模糊。她想到自己还有药,匆匆取出了系统里的十全大补丸,也顾不上其他,赶紧把药喂进了宋流景的嘴里。
“你先把这药吃了,这对各种伤病都有奇效,听话,快吃下去。”
宋流景点点头,乖乖咽了药。
就在这时,宋乐珩冷不丁听到系统提示。
叮。
【直播间观看人数上涨至10000人。恭喜玩家开启感同身受体验小功能,并奖励免费体验一次。
【功能说明:单次体验价50月老花。限时八折。体验可指定对象,效果持续一炷香】
【免费体验即将开始,系统将随机抽取与玩家接吻过的对象。三。二。一。】
一刹,心脏处激烈的钝痛感如海啸一般席卷而来,宋乐珩疼得皱眉揪紧了胸口衣衫。她呆滞半刻,这才想起什么,扭过头看见温季礼那张早已血色尽褪的脸。
叮。
【恭喜玩家获得称号“天选
场主”,达成成就“让他吃尽爱情的苦”。奖励一键擦除笔一支】
道具说明:用笔在他手心写字,能擦除一日之内关于爱情的痛苦记忆。警告:需谨慎使用,否则将对智商产生不可逆影响。
宋乐珩:“……”
完了,她家军师肯定是觉得,她把原本要给他的药,让给宋流景了。
这一下,又得解释半天。
宋乐珩心想她现在就需要这个笔!
然而……
下一刻。
叮。
【由于直播间评论区争吵过于激烈,榜三粉丝‘温季礼在我上面’选择对玩家使用vvvip高级特权:回收系统奖励。系统撤回一支一键擦除笔】
宋乐珩:“……”
宋乐珩差点被气晕。
就说直播间的青天大老爷们还是吃得太饱了……
第63章 如影随形
宋乐珩坐在地上僵硬地望着温季礼。明晃晃的烛火里,温季礼好看的眉眼都被映得格外明晰,他分明也没有过多的表情,只是唇色尤显浅淡。但宋乐珩就是知晓,在他这样的风平浪静下,藏着怎样强烈的心如刀绞。
她张了张嘴,怀里还搂着浑身是血的宋流景,道:“那颗药……”
温季礼压下眼眸打断了她的话:“有主公的药,想来宋小公子的外伤,应当不会碍事。”
宋乐珩的面色骤然更难看了些,想要解释,温季礼也没给她这个机会,立刻就接了下一句:“既然宋小公子和沈夫人都没事,眼下时候不早,我先回城中,向裴先生报平安。”
说完,他转身就出了木屋,步伐出奇的快。宋乐珩当即就要去追,却被宋流景紧紧抓着手腕。宋流景的脸色惨白如纸,眼尾却是红得惊心,衬着那嘴角未干的血,看上去像是碎裂的上等白瓷。他哽咽道:“阿姐……你还是……还是要丢下我吗?只这一次……留下来,陪着我,好不好?”
满眼皆是乞求,生怕眼中人消失。
宋乐珩的脑子就像被刀劈成了两半,互相角逐着。她看看门外已经没有人影的夜色,隔了好一会儿,到底是叹了口气,应了下来。
“好。我不走。我还有话要问你。”
她扶着宋流景起身,将人先带到桌边坐下,末了,她又准备叫枭使上山接沈凤仙。沈凤仙拒绝了,声称除了遇到宋流景这样的怪物,她都有能力自保。宋乐珩也没多说,把人送到屋外,给了沈凤仙一个信号烟火,用以紧急情况下联系。沈凤仙把东西收好,面无表情地嘱咐道:“他的心蛊虽然已经被制住,但这种人一颗心能藏几百个心眼子……”
房间里,传出宋流景重重的咳嗽声。
沈凤仙全当听不见:“我不确定他还有没有其他的控蛊手法。他长那样子,流几滴泪,吐两口血,是个人都容易被他骗,你自己清醒点。”
宋乐珩:“……”
咳嗽声更重。
“还有,毒蛊不分家,他懂蛊,必会毒,这种小毒物,用不着太怜惜。”
宋流景扶着墙就出来了,恨得想把下嘴唇都咬破,盯着沈凤仙道:“小舅娘何必如此挑拨离间我和阿姐!”
沈凤仙根本不接话茬,只用一种看试验对象的眼光看了看宋流景,道:“这么好的标本,可惜了。”
随后,人就出了篱笆院子去。
宋流景约莫是被气到,捂着嘴呛咳不已,指着沈凤仙远去的身影道:“她这人……”心里想骂人,又碍于是在宋乐珩的眼皮子底下,话锋生硬的一转,变成了不轻不重的抱怨:“太过分了。”
宋乐珩也没有吱声儿,直愣愣地看着那空旷的下山路,也不知温季礼现在到哪里了,气性有没有消一些。等明日一早,她再下山与他好好解释。
宋乐珩这么想着,收了视线便往屋里走。宋流景捂着心口伤处跟在她身后,看她走回桌边坐下,迟疑片刻,才落座在她旁边的位置上。宋乐珩打量他少顷,问道:“伤口还疼吗?”
“不疼了。”宋流景道:“阿姐这药……好神奇。”
宋乐珩微微颔首:“既然不疼了,那你我说会儿话。”
“好。”
宋流景坐得端端正正,像个做错了事等着挨训的小孩。宋乐珩瞅着他那满身的血污,袖口里还放着装瓷砂的小瓶子,一触及那冷意,便禁不住百感交集。她阖了阖眸,问:“你今日对小舅娘,可曾真动了杀心?说实话。”
“没有。”宋流景抬起眼来,视线尽头不见天地,唯见一人:“我是气不过,气不过阿姐因为温季礼冷落我,气不过阿姐求沈凤仙救温季礼。可我没想过杀沈凤仙,我只是……只是想吓吓她。我知道的,若我杀了她,阿姐会和我两不相见,我不要那样的结果,我想和阿姐……”
话说到激动处,又好像猛地被理智拉回。
有些话,不能说出口的。
只能埋在心底,深深藏起来。
宋乐珩略过这个问题,继续道:“你控蛊的手段,除心蛊之外,可还有其他?”
宋流景摇头:“没有了。但沈凤仙没有说错,我的确对蛊毒都有涉猎,但对毒尚不算精通。”
“那还有其他的事瞒着我吗?”
“没有。”宋流景答完,默了默,再次看着宋乐珩,笃定的重复了一遍:“没有。”
宋乐珩从那目光里没有辨出虚假来,暗自也松了一口气。宋流景的心性太过偏激,许多事还需要慢慢引导。念及此,宋乐珩道:“你说的,我相信。但信任这一事,建立起来不易,摧毁却如风吹沙,散了就很难重聚。阿姐今晚已明说底线,你今后行事,定要三思而后行,莫要再犯和今天一样的错误。”
“我记住了,阿姐。”
听宋流景应了,宋乐珩也不打算再继续深究。她起身要绕过宋流景,却被他一把拉住,眼中俱是患得患失。
“阿姐还是要走吗?”
宋乐珩哭笑不得地拍拍他的手背:“我去铺床,睡觉。时候不早了,明日我还有别的事要处理。”
宋流景知晓她会去处理什么,瞳中暗了一刹,继而又笑起来,跟着起身:“我去铺,阿姐坐着便是。今晚阿姐睡床,我打地铺。”
“好。”
山道冷寂。
寥寥的马蹄声回荡在浓稠的夜里,两旁的枝桠如同鬼魅的手,张牙舞爪、干瘪扭曲地伸向天空。被遮得零落的穹顶上,几只雀鹰正在盘旋。昏黄的火把光拓落在地,叠满银色的月华。
温季礼缓慢走在前头,萧晋和萧溯之牵着马,拿着火把跟在后头。两个人都不敢出声,就这么静静跟着温季礼在半夜的山路上走了两柱香。直到前面的路面出现一个水坑,萧溯之才快步上前,低声道:“公子,这水坑难避,您上马吧。这会儿已经很晚了,山风太大,我们还是尽早回城吧。”
“是啊公子。”萧晋也跟上来道:“给您施针的那位不是叮嘱过,您不能着凉吗?”
两人还在劝,就见温季礼恍神地踩过了水坑去。
这一下,萧晋和萧溯之都不由得面露惊诧。毕竟,整个萧家的人都知道,温季礼素来爱干净,几乎到了有些病态的程度。别说是水坑,遇上下雨天,他脚都不沾湿地,只会坐马车出行,甚至是不出行。可此时此刻,他们家公子却是视若无睹地踩过了一个大水坑,打湿了鞋和衣袂。
两人互相看看,都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萧晋刚想说点什么,忽然,听见身后远处的山道上传来几声狗吠,吓得盘旋的雀鹰眨眼散开。紧接着,又是车轱辘滚动的声音,大抵是这车的质量不大好,那动静又大又刺耳。
萧晋回首望着黑漆漆的远处,疑惑道:“这什么声音?不会是狗在拉车吧?”
萧溯之还没有回答,就看自家公子一直苍白的脸上突然有了丝血气。温季礼低下头,理了理自己沾了
泥水的衣袂,拿出一张手巾来,将泥水擦了又擦,直到那块布料显得不算脏污,他才又直起身,吩咐道:“你二人往回走一些,将山道照亮,莫让来人遇险。”
萧晋和萧溯之依言往回走,没走出几步,就看到一只土狗飞跑着转过山道。火把的光亮之下,能见土狗身上套着麻绳,前面一根竹竿钓着肉,引得土狗不断撒丫子飞奔。而麻绳的后端拖着一辆板车,沈凤仙就在板车上,四平八稳地拿着竹竿。
温季礼见来的人是她,脸上那一丝血色顿时又消散得干干净净,甚至比前一刻还要黯淡几分。
沈凤仙路过几人跟前,手里的竹竿往后一缩,竹竿上钓着的肉被土狗咬住。土狗停下来吃肉,沈凤仙就坐在板车上,瞅着温季礼道:“才走到这?你在等她来追你?”
温季礼抿着唇,眼眸垂得很低:“没有。只是见月色风雅,一时兴起,想要步行。”
“哦,她不会来了。”沈凤仙直接了当道:“她今晚应该会和宋流景在山上住。”
温季礼放在身侧的手指一蜷,轻轻揪了一下衣衫。沈凤仙注意到他的举动,又说:“寒冬腊月的,你要是真被冻出个残疾,就可以躺床上白天看太阳,晚上看月亮了。”
温季礼:“……”
萧晋见沈凤仙说话难听,张嘴就要开骂,冷不丁被萧溯之从后面捂住,只能支支吾吾。
温季礼仍是彬彬有礼的对沈凤仙道:“山路崎岖,沈夫人驾车请小心。”
沈凤仙心知这人看着温雅,实际上是个气性大脾气又固执的,索性扯动竹竿就要继续赶狗。
萧溯之见状,急忙道:“沈夫人,我家公子吹了半夜冷风,您给公子开个药方吧,以免公子又像上回一样。”
沈凤仙不假思索:“药方简单。你叫你家公子去喊宋流景一声小舅子,等宋流景气吐血,你家公子的心结自然就解了。”
话音一落,沈凤仙也不管三人的表情有多复杂,坐在板车上头也不回地走了。萧晋和萧溯之这才知道,自家公子多半是又喝了不少醋。想到自家公子情窦初开就逢此大劫,两个光棍儿也着实不知道该怎么劝。
等三个人走回了平南王府,已经是下半夜。温季礼独自回了房,萧晋和萧溯之生怕他夜里出什么状况,谁都不敢离去,双双守在院子里。
与此同时。
山上的小木屋中也早已熄灭了烛火,只留一地月色倾泻。
宋乐珩在床上睡得正沉,屋中打地铺的宋流景却是久未成眠。他的视线黏在宋乐珩的背上,一个念头在反反复复被掐灭又滋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是动作轻缓地起了身,赤着脚犹如鬼魅一般走到床边。他小心翼翼挨着宋乐珩坐下,眸色与幽暗的夜几乎融为一体,可于眸光深处,却燃着一簇不为人知的火。
渴求的火,欲念的火,都熊熊焚灼着那一抹倒影。
他克制着心底凶厉叫嚣的兽,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狠狠拉紧困兽的铁锁。他轻声喊道:“阿姐。”
没有人应他。
只有轻慢的呼吸,充斥在他的耳边。
“阿姐。”他又喊了一次,问:“你睡着了吗?”
依旧只闻他一人的话音。
宋流景放下心来,伸出手,如获至宝一般轻轻撩开宋乐珩垂在脸颊上的发,语气是疯魔的执迷。
“阿姐,对不起,我骗你了。我其实还有好多……好多的秘密没有告诉你。我很害怕,我怕我说了,你就不会再要我了……可你不能……不可以丢下我的。”
他把她的发整理好,极其缓慢的,俯身下去。
“我会成为阿姐期盼的样子,我会把所有的一切都给阿姐,但我只有一个念想。就这一个……阿姐……一定会答应我的,对不对?”
他闭着眼,薄唇几乎快要贴住宋乐珩的脸颊。冷月落下的光影被他的身形遮住,可就在咫尺的距离,他停下了,只任由她的气息占据自己所有的嗅觉。
宋流景重新睁开眼,幽深的眼底显出一丝莫名的诡谲。他咬破食指,将指尖上的血滴落在宋乐珩的唇上,由着那红色浸染了唇线。宋乐珩似微有察觉,在睡梦里也轻拧了眉头,却终究没有醒过来。
宋流景静静等着那滴血被宋乐珩不知不觉地咽下去,方眷恋地拭去柔软唇间残留的颜色。他轻拥住她,在她耳边低低呢喃:“从此后,阿姐的一生,都无法甩掉我了……”
第64章 自我攻略
天色将将破晓,才吃完早饭的张卓曦和马怀恩正一起在王府里走动消食。两人刚迈进南苑,就看到萧晋和萧溯之垮着脸守在温季礼的房门口。张卓曦顿时闻到熟悉的八卦气味,屁颠颠地蹦跶过去,一只手揽住一个,挤在两人的中间,左右看看,好奇问道:“你们这副表情干什么?温军师又被主公气晕过去了?”
马怀恩也剔着牙跟过来,说笑道:“肯定不是啊,说不定主公又在温军师的房里过夜。”
“放你的屁!”萧晋一把推开张卓曦,咬着牙骂:“你们家主公,本事大得很!留她过夜的地方多了去了!她是真把自己当土皇帝了是吧!才拿下个邕州就了不得了,等她占了岭南,那不得搞个后宫出来?!”
马怀恩皱眉道:“啧,小萧不是我说你,你这张嘴,就贱!也亏得听到你这话的是我和张卓曦,要换了老吴,今天你俩又得上房拆瓦。”
“怎么!”萧晋吼:“老子怕他不成?!”
萧溯之没好气道:“你吼什么吼!吵着公子!”
被人一提醒,萧晋这才憋住了满肚子的火。
张卓曦还是笑嘻嘻地打圆场:“消消气,消消气。我家主公不就是你们主公吗?温军师都认了,你们凭啥不认。先说说,咱们主公这又是干什么了?不能是背着温军师出去寻花问柳还被抓了个正着吧?”
“寻个屁!”萧晋压低了嗓音又骂:“她有钱寻花问柳吗?欠我们公子不知道都欠多少钱了!还不就是她那个鬼迷日眼的弟弟!”
“嘶,那小子啊。”说起这个,张卓曦立刻改变护主的立场,跟着吐槽道:“是挺惹人讨厌的。之前柒叔就骂那小子心术不正,说他惯会在主公面前演戏,对着别人就是一副恶鬼嘴脸!要不是看在他是主公的弟弟,都不用你说,我早就一剑劈死他了。”
马怀恩拆台道:“就你,你还一剑劈死他?不想想那小子一个人就屠了平南王府。我真是一想到那画面,身上就起鸡皮疙瘩。”
马怀恩甩着脑袋抱手搓臂膀。
萧晋听两人都这么说,哼着声儿放下了敌意,恼道:“那死小子昨天晚上把你们主公留在山上过夜了。我家公子是多金贵的人,被气得从山上走回了府里!本来以为你们主公会追过来哄哄公子的,结果,她倒好,每次都只会马后炮!”
“哎这也不能怪主公,全怪那死小子,他就是喜欢迷惑主公!”张卓曦跟着骂完,又不解道:“不过话说回来,温军师怎么老和一个小孩过不去?按关系算,他是宋流景的小舅子吧。”
“我怎么知道,你们不觉得那死小子对你们主公……”
屋子外的话音戛然止在这半句上,后面约莫是几人更小声的交谈,正坐在桌边捣药的温季礼便听不到了。
那桌面上,摆放着几味药材,几本医书。药盅里的药材已经被碾了半夜,成了很细腻的药粉,可温季礼手上那只药杵还是没有停下来。他听不见别人的议论,耳畔便回响着宋乐珩那一句又一句的话音。
——你喜欢阿景吗?我希望你喜欢他。
——你说得不对。什么叫我待谁都一样的好,我待你和阿景是不一样的,我就不会对他这样做。
又想起沈凤仙的话。
——你叫
你家公子去喊宋流景一声小舅子。
甚至,是方才屋外张卓曦的话。
——话说回来,温军师怎么老和一个小孩过不去?按关系算,他是宋流景的小舅子吧。
是他执迷了。
自诩能逐鹿山河的人,却在感情事上青涩稚嫩得如同稚子心性。是因从前没有这样一个能撩动他心绪的人,也因初涉情关,一叶障目了。
分明在众人看来,他和宋流景从来都不在对等的天平上。
温季礼终于停下重复了半夜的动作,将药杵放下,沉默了一瞬,而后便拿过一旁椅子上搭着的狐裘,披上身走向门口。
外头的几个人还在小声叨叨,马怀恩刚说:“你们都看出来了?我老马火眼晶晶绝对不会看错!自打那死小子第一次上凌风崖我就觉得他不对劲!不该啊,他和主公不是……”
房门打开,四个前一刻还紧凑在一起的脑袋豁然散开。诚然,萧溯之完全是被动凑的,他从头到尾没说过半个字,但三个人嚼舌根就是要凑他面前去。眼见温季礼脸色不大好看地站在门口,四个人都有点做贼心虚。
而萧溯之不仅做贼心虚还觉得自己冤枉极了,恨不得把其余三人大卸八块。
温季礼面色板正地扫视过四人,道:“如今宋氏自立,首要之事是立徳,立心,立律。你们皆为近臣,更要自律。自今日始,众人不得乱议主公与宋小公子的关系,宋小公子乃主公血脉至亲,再有胡言者,处军棍三百!”
“是。”四人齐声应下。
“另外。”温季礼话音稍顿。
四个人正想着是不是也不准议论他和宋乐珩的关系,结果,温季礼的语气又柔和下来,说:“昨晚主公夜宿山间,条件简陋,想必无早膳可用。张卓曦,你去准备主公和宋小公子的早膳,尽快送到山上去。”
张卓曦和其余三人:“……”
四个人都怔了一怔,几乎是同一时间抬起头望着温季礼,四双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张卓曦是个没法藏话的,下意识就张嘴道:“大度啊……这就是所谓的正宫风范吗?”
温季礼:“……”
萧晋:“……”
萧溯之:“……”
萧晋咬着牙就要拔刀,马怀恩一把捂住张卓曦的嘴,赔笑道:“温军师莫怪,他是今早吃多了,人给撑傻了,我这就带他去给主公送饭……”
马怀恩拉着张卓曦要走,恰逢此时,吴柒从回廊上快步走近,一张脸黑得像是刚去掏了煤山,一看就知道出了事。他目不斜视地走到温季礼旁边,温季礼端详着他,严肃道:“出什么事了?”
吴柒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答道:“我去找那小兔崽子……咳,不是,找主公,她人不在,只能来找你。昨天被请来的那些商贾,煽动城里共计一百二十九家商铺,全部关了铺子,要出走广信去投奔李氏。我已经让两边的城门暂时关闭了,但这些人太多,每一户都拖家带口的,有老有少,全都在城门底下闹事。”
温季礼思量片刻:“关城门会落人口实。此事发酵,百姓也会陷入恐慌。”
“那怎么办?这些人要真走了,邕州就完了。没有人卖粮卖布,老百姓迟早也会走,到时候剩座空城,那还有什么用。”
几人听着吴柒的话,先前的玩笑意味全都消散了,面色不由得凝重起来。
温季礼道:“还没有这般严重。此事的重心,并不在于这些人。”
他招手让萧溯之上前,低声叮嘱了几句,随后就见萧溯之拿出一个绣着狼头纹样的锦囊,递给了温季礼。温季礼将东西收到袖口里,萧溯之便转头拉走萧晋。
萧晋奇道:“哎那不是……”
萧溯之骂一声闭嘴,拽着人快步离开了。
温季礼又嘱咐张卓曦和马怀恩:“你二人上山时,不必急于将此事告知主公。她昨夜约莫没休息好,让她先回来歇着吧。商户之事,我与吴使君去处理。”
说罢,温季礼走下两梯石阶,率先往苑外走去。吴柒见状急忙跟上。
马怀恩和张卓曦站在原地,瞅着温季礼身披狐裘的背影,张卓曦忍不住感叹道:“老马,你真不觉得这就是正宫之风?看看,稳重大气,有手段还有能力!”
马怀恩点头:“关键他还超爱的,都这种时候了,还不忘让主公吃饭睡觉……”
两人相继啧啧两声,聊着天走向了伙房。
宋乐珩醒来之时,就发现宋流景正坐在自己的身旁。
彼时,清晨熹微的阳光从窗上落了一缕,正巧镀在宋流景的侧脸上。那溶金的颜色笼罩着冷冽的白,仿佛朝霞之中的皑皑雪山,瑰丽到极致,让人一度挪不开眼去。
宋流景也不催促,由着宋乐珩看,等她看了好半晌,他才偏了偏头,一只手支在自己的腿上,撑着下巴道:“阿姐,好看吗?”
宋乐珩匆忙回过神,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尴尬得整个人都有点无所适从。
这着实不怪她,大清早云里雾里的时候有个长相绝佳的人逆光坐在自己边上,是人都得迷糊。更何况,宋流景还是个白毛天菜……
宋乐珩稳了一下心绪,一边坐起身来,假装从容地穿鞋,一边就道:“你长得像娘亲,自然好看。你怎么醒得那么早?身上的伤,还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吗?”
宋流景仍旧望着她笑:“没有了。我向来睡得少,见阿姐睡得香,不忍心吵醒,就一直等着阿姐。”
宋乐珩点点头。穿好了鞋子,理好衣裳,她又走到桌边,拿起宋流景的蒙眼布巾,折返回来道:“今天日头好,你这眼不能见强光,先遮上。稍后我们下了山,你回府吃过早膳便歇着。近来我事情颇多,你不可再任性妄为了。”
“嗯。”
宋流景乖巧应了声,又转过背去,让宋乐珩帮自己系蒙眼巾。
宋乐珩也没拒绝,动作轻柔的用布巾罩住宋流景的双眼,在他脑后系上结。因为两人的距离近,昨夜怀中的气息仿佛是卷土重来的飓风,又将宋流景吞没。他必须要用尽全力,才能克制住想将人再次拥揽入怀的妄念。那放在腿上的双手捏皱衣衫,及至宋乐珩稍微退开,才略显失落地松开。
“好了,我们下山吧。”宋乐珩说着便要往门口去。
宋流景突然站起拉住她:“阿姐,我……我有些饿。底下的大宅里还圈养着几只鸡,不如我们……”
话还没说完,门外就响起了一个大大咧咧的声音。
“哎哟!有人说饿了!那不就巧了!早膳我们都送来了!主公,我们能进吗?”
宋流景脸色一冷。
宋乐珩听出来人是张卓曦,上前开了门。张卓曦和马怀恩两只手都拎着三层的食盒,一前一后地站在屋子外。宋乐珩让两人进了屋,这才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张卓曦把食盒往桌上一放,答道:“正宫那位让我们送过来的。”
宋乐珩一脚踢在他的小腿上:“好好说话,哪来什么正宫那位?”
“温军师啊。”
宋乐珩还要再踢,张卓曦立刻嬉笑着闪去了一边。
等马怀恩一个人摆好了一桌子的早点,宋乐珩打眼一看,竟有清粥,糕点,面点,还有几样现炒的小菜。她禁不住讶异的在桌边坐下,道:“怎么弄得这么丰盛?”说完,又自觉有些愧疚,摸了摸鼻尖儿,小声问马怀恩:“温军师用过早膳了吗?他……他胃口好不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马怀恩思忖道:“我也不是温军师跟前的人,怎么知道他胃口好不好嘛……反正,温军师说了,一定要让主公和宋小公子吃好,所以我们就多带了些。”
宋流景皮笑肉不笑的在桌边坐下。
宋乐珩有些拿捏不准,又试探道:“这么说,他不像在生气的样子?”
“不好说。”张卓曦道:“萧晋和萧溯之
说了,昨夜温军师是走回王府的,走了一个多时辰,到王府都是下半夜的事了。主公,这算不算生气?”
宋乐珩:“……”
宋乐珩骤然觉得心口一抽。
马怀恩和张卓曦只感到宋流景那冷飕飕的眼光在两人身上来回巡视,都生怕触了他的霉头,识时务地转移了话题。马怀恩给宋乐珩舀了一碗粥递过去,笑道:“主公,先吃饭,先吃饭。”
宋乐珩这会儿着实有些难以下咽。一想到温季礼生着气还惦记她饿不饿,她就坐立难安,只想着快点下山。她走神地刨着饭,宋流景一看她这副模样,心里也跟针扎似的。
分明昨晚温季礼脸都气白了,他本以为温季礼少说也会和他姐冷战数日,却不想……
一山还有一山高。
姜还是老的辣……
想到这里,他心中就长出尖锐的倒刺来,如果不刺进别人的心脏,就会扎进他的血肉里。让他疼得疯魔。宋流景蜷了蜷五指,刚闭上眼睛想按捺住不受控的情绪,就听宋乐珩招呼道:“阿景,快些吃,别耽搁。”
宋流景微微颔首,味同嚼蜡地吃着糕点。
宋乐珩刨完了大半碗饭,又问马怀恩:“今日城里安生吗?昨天那些个商户,有没有什么异常?”
马怀恩不说话,眼神心虚的到处乱瞟。
宋乐珩何其了解手底下这些人,一看他的动作,就知道是出了岔子。她脸色一变,放下碗筷,盯着马怀恩道:“怎么了?是有人闹事?”
马怀恩也不敢继续隐瞒,只好老老实实地作答:“就是那个周兴平,挑拨邕州百来个商户出走广信,要去投奔李氏。老吴没办法,只能关了两边城门,那些人就在城门底下闹。温军师说他和老吴去解决这事儿,您昨晚没休息好,让您吃了饭回府去睡觉。”
“你不早说!”宋乐珩一拍桌子站起来:“城里出这种事,我吃什么饭睡什么觉!”
马怀恩怂头怂脑道:“这……这不是温军师让我们别急着说的嘛……”
“他是出谋划策的军师,不是冲锋陷阵的兵!我能让他冲去前面?他今儿要真是少根头发,我把你俩的嘴给撕烂,看你俩还藏不藏话!”
宋乐珩无差别地骂完马怀恩和张卓曦,就在这时,几人同时听到了屋外激烈起伏的鹰鸣声。宋乐珩第一反应就是雀鹰在叫。她转头冲出木屋,借着山腰地势,定睛瞧见山脚下邕州城的上空,竟有成群的雀鹰在盘旋鸣叫,听上去极尽凄厉。
宋乐珩脸色一白,顿时想到温季礼或许是出了什么状况。仿佛是为了验证她心里预感的噩耗,紧接着,山道上便响起急促的马蹄声。一匹白马飞驰而来,马上的吴柒浑身是血。他都等不到马蹄停下,一到篱笆外,人就从马背上径直跳了下来。
他手里提着沾红的软剑,每走一步,院子里都会拓下若隐若现的血脚印。宋乐珩的双手都止不住地颤栗起来,嘴唇也在抖。她一句说辞都还没问出口,吴柒就红着眼睛,哑声道:“我……我罪该万死,没有护好温季礼……”
第65章 心乱如麻
“我罪该万死,没有护好温季礼,他……他出事了。”吴柒深埋着头,一双眼睛不知是着急还是内疚,攀满了血丝。
宋乐珩本来就没休息好,气血瞬间冲上头,冲得她眼前一黑。她微微踉跄了半步。宋流景手疾眼快地搀住她,握紧她的手。她静默须臾,待视野恢复清明,才拂开宋流景站好,强压着指尖的颤栗,容色恢复了一贯的镇定。
可她手底下这三人都从没见过有任何一刻,宋乐珩的脸色有这般的灰白,简直肃杀得吓人。
“是怎么出事的?”宋乐珩哑着声问。
“周兴平带着城里的商贾闹事,说以后准备去广信落脚。温季礼带我去和周兴平等人谈判,就在城里的金铭轩。”
“金铭轩……是周兴平开的酒楼?他提出去那里谈的?”
“是。”吴柒点头:“今早城门口闹得沸沸扬扬的,温季礼去了,就跟周兴平等人说,邕州安稳下来后,主公会让利于各家,周兴平听了态度有所和缓,就提出让各家家主和温季礼去金铭轩详谈。我当时为了防止周兴平他们有后手,扣留了他们一部分家眷。但我没想到,这种情况下,他还敢出手暗算……金铭轩里埋伏着这些豪门大户豢养的打手,还有些功夫不差的杀手。我被缠住一时没能脱身,温季礼就……就被他们的打手带走了。周兴平和大部分的商贾,都趁那一阵儿哄乱出了城。”
宋乐珩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拳头,冷声问道:“既是带走,那就是有所求。他们是想用温军师的命,换我归还昨日的钱粮,以及他们的家眷,是不是?”
“是。周兴平的人说了,三日内,众人的家眷和钱粮都让送去广信,否则,他就把温军师的尸体送回邕州。”
宋乐珩的脸色又难看了一分。莫说眼下大部分的粮食她都分去了白马堡和七星堡,钱她也要留着招兵买马,就算是能还,她也绝不可能任由旁人这样威胁。否则一旦传出去,她很快就能被邕州这些包藏祸心的商贾给整死。想到这,宋乐珩心中很快便有了决定。
“黑甲兵知道温军师出事了吗?有什么动静?”
吴柒摇头道:“黑甲那边不归我调动,平常除了那两个姓萧的,都见不着人影,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动向。倒是我和温季礼出发前,他让萧溯之和萧晋去办事了,具体办什么,我也不知道。”
张卓曦谨慎瞧着宋乐珩快要掉出冰渣子的侧脸,硬着头皮问:“主公,要把这些人的家眷先送去广信换人吗?”
宋乐珩抬起眼皮,望着远处盘旋的雀鹰,眸色是少见的狠戾幽深:“今日被扣留下的各家亲眷,一律软禁在各家府邸,派专人看守,不得外出。违者杀!此事,马怀恩负责。”
马怀恩当即应下:“是。”
“柒叔,你和江渝从后勤里挑二十人。最好挑先前我们从白莲教救出来的女子,星夜兼程赶往广信。这些商贾出城后多半会分散走,他们都是养尊处优的人,不会走太快,过几日才会陆续抵达广信。你们先去广信城,注意打探李氏和这些人的消息,莫要被人发现。”
“是。”
“张卓曦,你去清点余下枭使,随我出城,沿途搜寻温军师的踪迹。我今日就要看看,这周兴平他是长了几个狗脑袋!”
“是!”
邕州的冬季,湿冷又少阳,一团乌云终日笼罩在穹顶上。宋乐珩带着枭使们策马出城,临到城外十来里处,新的车辙印便分向了好几个方向。宋乐珩下令众人分开追,自己带着张卓曦等数十人往翻山的小路寻找。
这一找,便是从日找到夜。
偏生中午的时候,山间下了一场细雨,将路上的车辙印冲刷得干干净净,无迹可寻。宋乐珩不肯回转,依旧往广信的方向搜寻。到了夜里酉时末,一行人离邕州已有好几十里路。因着一天没吃饭,众人都是饥肠辘辘的,宋乐珩便停了下来,让众人先生火休息。张卓曦和蒋律去打野兔充饥,没隔多久,蒋律就先拎着一只剥了皮洗干净的兔子回转,交给了生火的几人,把兔子架起来烤。
宋乐珩独自坐在稍远一点的树下,无意识地转动着手指上的黄玉虎戒,心里发慌得紧。
日日都在跟前的人,突然失去了消息,她就好像心口被活生生剜去了一块肉。尤其想到昨夜温季礼临走时的模样,就好像有一把火在她的胸腔炙烤,烫到极致的时候,再猛地泼下来一桶冰水。
让她肺腑如煎熬。
宋乐珩这厢是愁云密布,几个围在火堆边的枭使就一边烤兔子,一边贼头贼脑地打量着她嚼舌根。
负责烤肉的何胖子把兔子从火苗上收回来,拔出腰间别的一把砍骨刀,在兔子肉上改花刀,改完了又把刀插回腰间,从袖口里掏出来一个小木瓶,将里面装的盐洒在兔子上。蒋律蹲在他身旁,鼻子里全是烤兔的香气,抹了一把快要流出来的口水,小声说:“都没见过吧。我反正是真没见过。我自打进了枭卫,就没见过她这样失魂落魄。啧啧,这是真看中了。”
其余枭使都赞同点头。
何胖子偷偷瞄一眼宋乐珩,道:“我还以为主公早就断情绝爱了,这么看也没有。这周兴平肯定是完了,上一个敢动
她心头宝的还是赵顺那阉人。想想皇帝身边的红人,都能被主公干到岭南来装神弄鬼,这周兴平少说也得被扒皮抽筋。”
众人又是齐齐点头。点完头大伙儿的表情又都有些焦虑。
蒋律摸着下巴道:“温军师确实哪哪儿都好,对主公也是真心实意,不怪主公会喜欢。可万一这姓周的不干人事,真敢把温军师……”话音一顿,众人心知肚明地互相看看。
蒋律又小声问:“你们说,要真发生这种事,会不会给主公留下一辈子的阴影啊?那温军师不就成了主公常说的那什么……她怎么说的来着?”
流着哈喇子的葛老八:“死去的白月光。”
蒋律认可地拍了下手。
然后,众人便都沉闷了。
这个世道,死人那是再正常不过的。恐怕除了洛城里那些个上百年的世家大族,这乱世就没几个能好好活到老的。
可哪怕对生死都有了这样的觉悟,一旦死去的是亲近的人,还是无异于割肉剔骨之伤。他们将心比心,自然不舍得宋乐珩去承受这样的痛楚。念及此,众人都开始仔细回想今日还有没有错过的蛛丝马迹。
恰在此时,张卓曦冷不丁从黑漆漆的林子里快步跑出来。等他一近火光能照见的地方,蒋律头一个就看见,张卓曦的手里拿着一块被血染红的破布。布是墨绿色的,上面绣着一圈金线云纹——
那是温季礼常穿的衣物。
蒋律认得。
蒋律飞快起身,拦住要跑向宋乐珩的张卓曦,抓着那衣袂,压低嗓音道:“在哪找到的?你先别告诉主公,她要是知道了,人都得疯!”
“你让开!这事儿敢瞒吗!你是想枭卫那套刑具招呼在你身上是不是!”
“你先听我说!”
两人拉扯着。其余枭使见状,也都跟着围上前去,七嘴八舌的,有人劝张卓曦,有人拉蒋律。宋乐珩瞄了瞄乱成一团的众人,皱着眉头起身走近,道:“你们干什么呢?”
围着张卓曦的枭使轰然散开,就剩蒋律还在和他抢衣袂。看宋乐珩已经快走到跟前,蒋律忙不迭身子一转,挡住了还没抢到手的布料。
宋乐珩道:“藏什么?拿出来。”
蒋律一个慌神,张卓曦顿时用力推开他,夺过布料递到宋乐珩的眼皮底下。
“主公,这是我在溪水里捞起来的,是从上流漂下来的。”
只这一句话,宋乐珩的脸色骤然就惨白得如同糊了一层纸。
张卓曦瞧着她的面色,于心不忍道:“刚才溪里全都是血水,人肯定是在不远的上游,就是……就是多半凶多吉少。”
宋乐珩转身就朝马匹走去,一边走,一边吼:“都上马!沿着溪水找!是死是活,我都要见到人!”
“是!”
月色皎皎。
溪面上倒影着一轮弦月,银色的波光流动着,山风就在溪面上轻吟。
温季礼正坐在溪边一块石头上,一脸严肃地搓洗着衣袂上沾染的血。距他数步开外,萧溯之和萧晋带着几个黑甲兵,齐齐蹲着洗手洗匕首。溪里大片的血晕染开来,又顺流而下。
萧晋手上的动作不停,嘴里又在矮声抱怨:“死胖子就是麻烦,身上的血和油都多。你看我这匕首上,怎么感觉这些油始终洗不干净。你的匕首洗干净了没?让我瞧瞧。”
萧晋凑过去,又被萧溯之面无表情地推开。两人正来回闹着,就听温季礼喊道:“溯之。”
萧溯之立刻起身走过去,一看温季礼还皱着的眉头以及搓了半天都没搓干净的残缺衣袂,瞬间明了。
“公子的这块衣袂也要割掉吗?”
“嗯,割掉吧。”温季礼头疼地垂低眼皮。
萧溯之正要动手,众人忽而就听到林子里传来急促逼近的马蹄声。所有黑甲兵瞬间护到温季礼身周,温季礼则是不动声色地眺望着林中的动静。
不多时,借着浅淡朦胧的月色,那马队的轮廓渐渐明晰。众人都还没看清领头的是个什么人物,就见那人身子一歪,猝不及防的从飞奔的马上跌落下去。
萧溯之和萧晋:“……”
别的黑甲兵:“……”
原本还有些紧张的黑甲兵们立刻松懈下来,琢磨着来的也不会是什么厉害对手。只有温季礼的眉头愈发紧皱,直到听见后面几人迅速跳下马惊呼道:“主公!”
温季礼猛地站起,先是不可置信地看着几个人七手八脚的去扶地上的人影,随后他便往那人走去,越走越快,越走越快。走到一半,坠马的人总算是完好地站起来,远远看见他,一瘸一拐的就朝他奔过来。她的步调又急又重,每一步都好似敲击在他心上的重鼓。等到人近了,他还没看清她有没有受伤,整个人就被一股力道拉过去,用了十分的力气抱进怀里。
宋乐珩两只手臂都在颤抖,身体也是火辣辣地疼,胸腔里一颗心跳动得尤为起伏,难以平静。她甚至都分不清,那咚咚的回响声,究竟是她的心,还是温季礼的心。哑然了许久,她一开口,竟是带着让自己都略感诧异的哽咽:“你这人……好歹是留句话啊……我还以为、还以为你出事了……你要真出事,我把你拐到岭南来当军师,那我……我多愧疚啊。”
温季礼一动也不敢动。
他根本没有算到,宋乐珩会找到离邕州几十公里外的山林里来。毕竟,自打两人开始合作,他们每次都能准确无误地猜中彼此的想法和动机。更何况,他若是能被一众商贾轻易拿捏,还有什么脸面当她的军师?
可他知道,她的心,是乱了。
因为他。
换成是他,他大抵也会乱。
温季礼没经历过眼下这种境况,也不知该怎么哄宋乐珩,正思索着措辞,萧晋就不知死活地跑上前来,非常好奇地打量宋乐珩,道:“这才多大点场面啊,我们公子怎么可能出事?公子又不是骑个马还能摔下来的傻瓜。”
宋乐珩:“……”
温季礼:“……”
说完这一句,萧晋还继续用一种发自内心无法理解的表情道:“到底是怎么摔的啊?我还是头一回看到这么大人能从马上摔下来。我们那边的人五岁骑马都不会摔了。”
“萧晋,你是越发不知规矩了!”温季礼冷脸斥道:“以下犯上,自领军棍八十!”
萧晋一噎。
宋乐珩吸吸鼻子,松开了温季礼,道:“这萧都尉其实说得也在理,我的骑术确实得精进。这点小事,军棍就免了吧。蒋律,张卓曦,你们都累了一日又没吃没喝的,估计都憋着火,我看这样,你们把萧都尉拉去树林里打一顿,泻泻火,别憋坏了。”
张卓曦几人本就看不惯萧晋老是嘴宋乐珩,立刻一左一右架起萧晋就往小树林走。
萧晋奋力挣扎,喊道:“你们放开!我选挨军棍!我宁死不屈!你们都给我松开!萧溯之!萧溯之!你就这样干看着!公子!公子我错了!我下次再也不……啊……”
话还没说完,黑漆漆的树林里就传出了一顿拳脚声,旋即便是萧晋的痛呼。萧溯之和其他黑甲兵依旧是没什么反应地杵着。宋乐珩摸摸索索地拉住温季礼的手,小声道:“我不是故意要坏你黑甲的规矩,你晓得的,黑甲兵本来就不服我,这种情况下,你再处罚他们,那他们的心里更要记我一笔了。我也知道军令如山,下一次,我保证绝不插话。”
温季礼的脸色还是冷着,转而捉住
了宋乐珩的手腕。那眉眼之间都覆着霜,宋乐珩还以为他是不是新怨旧醋加在一块儿,多多少少要发点脾气,却没料想,他只是道:“主公受伤了。”
宋乐珩低头一看,这才见被他捉住的右手手背上正淌着血,连带着袖子都被血浸湿了一截。她用另一只手按住肩膀,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臂刚抬起来绕了小半圈,她就疼得龇牙咧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