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必须是他
宋乐珩还在云里雾里,因为睡的时间太短,她甚至都没分清梦境和现实。江渝大抵是看叫了半天没个反应,索性翻窗进屋,一溜烟儿跑到床边摇人。
“督主你快别睡了!要出人命了!柒叔和人打起来了!你要是再不去,整个枭卫都会出手的!”
宋乐珩被江渝大力摇得脑花都快散掉了,睡眼惺忪地坐在床上,问:“打起来了?和谁打?那个城门校尉?”
“什么城门校尉,不是城门校尉!是和萧溯之!”
宋乐珩又一怔,喃喃问:“和谁?”
江渝站起来,扯开了嗓门嚎:“萧溯之!萧溯之!督主你再不去,等会儿枭卫和黑甲兵就要一锅炖了!”
卧槽……
这得了?
他们是要上房揭瓦啊!?
宋乐珩没睡醒本来就有点火气,这一听,脸色彻底垮下来,穿上鞋就往外走去。到得后院里,两个人影正是打得难舍难分,柴房上的瓦片时不时被两人踢落一块,摔得满地都是渣滓。
真上房揭瓦。
枭使们和萧晋带的几个黑甲兵泾渭分明,都杀气汹汹地盯着对方,以防对方出暗招,当真是一副要开干打群架的势头。宋乐珩走到后院中间,气不打一处来的看看两方人马,再看向上头拆房子的两人,顿时怒道:“都给我滚下来!”
吴柒见宋乐珩来了,一个闪身跃下,站到宋乐珩的身旁。萧溯之没了对手,也收了手中剑,站到萧晋的旁边。
宋乐珩左右瞅瞅,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道:“说说,说说,都怎么想的?我一天天就睡那么一两个时辰,还得管你们斗殴!你们是劲儿大了没处使?”
萧溯之刚要开口,吴柒冷着脸道:“我讲道理了!他非要我开城门,说他们家公子要离开!我说你没睡醒不能开城门!等你醒了下令了我就给他开,他不讲道理,那我就只好和他讲点拳脚了。”
宋乐珩脑子里轰然一炸,呆了一会儿,看着萧溯之道:“谁要离开?温季礼要离开?为何?”
萧溯之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盯着宋乐珩都像恨不得扒了她的皮一般:“督主还有脸问为何?”
宋乐珩:“?”
宋乐珩道:“萧侍卫,你这火气来得有点莫名啊,我怎么就没脸了?”
萧溯之握紧剑柄。吴柒一看,立刻上前一步,把宋乐珩护在身后。宋乐珩从吴柒身后钻出来,对吴柒摆了摆手,遂又盯着萧溯之:“你把话说清楚,我没脸在什么地方?”
“你……你一日只睡一两个时辰,难不成我家公子便睡得久了?”
宋乐珩更懵:“我也没说他睡得久呀?我知道温军师辛苦……”
“你还知道公子辛苦?”萧溯之嗓门更大,打断了宋乐珩的话:“我家公子从未因一个外人,这般呕心沥血过!就连以前公子跟着平昭王,那平昭王都晓得公子身体欠佳,从不让公子熬更守夜!可自打公子被你骗来岭南,就总是彻夜不眠!昨夜里,公子让我将平南王府的文书拿去给他过目,想助你尽快平定岭南,可你却……”
宋乐珩紧张地上前一步:“他昨晚又没睡?你们怎么也不劝着点儿?”
萧溯之一噎:“我怎么没劝!五更天我去劝了!公子还是没休息,我就……我就告诉公子主院出了事,你受了伤。”
宋乐珩:“……”
宋乐珩心窝子里一紧,隐隐猜到些接下来的事态发展了……
难怪系统提示修罗场。
他爷的。
宋乐珩心里在骂人,萧溯之嘴上也在骂:“公子生怕你出什么事,急急忙忙就赶去主院。你倒好,和你那弟弟衣衫不整搂搂抱抱,还给他送戒指!我从未见过,姐弟之间有互送戒指的!”
枭使们统统沉默了。
吴柒尤其沉默,眼神一言难尽地落在宋乐珩身上。
宋乐珩眼下也没心思去管别人怎么想,直直问道:“他也看到了?这事它不是……不是他想的那样,这事它是……”
宋乐珩还在语无伦次地解释,萧溯之便说:“何止看到了。公子他还……”
萧溯之说不下去。
萧晋急道:“你说呀!你告诉她呀,这有什么不好说的!”萧晋冷眼瞅向宋乐珩:“我家公子昨夜吐血晕倒了,这是近一两年公子唯一一次吐血,我们要带公子回……”
后话没说完,宋乐珩已经拎起衣摆就往院外跑。萧溯之和萧晋互相看看,生怕宋乐珩又气着温季礼,忙不迭也跟了出去。其余枭使围到吴柒身边,马怀恩纠结道:“老吴,你说咱们督主吧,她桃花债多,咱们也知道。就她当着温军师干这事儿吧……是不是有点不厚道?这温军师……哎,温军师原来是气吐血了人家黑甲才急着送人回去治,你刚才还和人打架……”
马怀恩话音没落,就看吴柒“啪”地扇了自己一耳光:“呸,我真不是个东西。”
宋乐珩从后院一出来,便直奔裴温的屋里。彼时裴温和徐舒月、沈凤仙正在用早膳。宋乐珩一阵儿风似地跑进房间,拉着沈凤仙就走。
“小舅娘,快,跟我走一趟。”
裴温还想问问是出了什么事,结果宋乐珩逮着人就没了影儿。她拖着沈凤仙风风火火地跑去前院客房,此时萧溯之和萧晋都守在房门前,死活不让宋乐珩进去。萧溯之把昨晚温季礼连夜整理好的重点文卷塞进宋乐珩怀里,沉着脸色道:“督主拿着东西离开吧。你要真为我们公子好,就下令开城门,让我们带公子离开!家中自有人能为公子诊治。”
“你先让开,我小舅娘,神医!”
沈凤仙表情复杂地瞅瞅宋乐珩。宋乐珩见两樽门神无动于衷,举起带着黄玉虎戒的手,说:“我命令你二人让开!否则!”
萧溯之冷哼一声别过头。
萧晋咬牙切齿:“否则要如何?宋督主是想过河拆桥把我们都杀了?!”
宋乐珩理解二人护主心切,正如她这会儿也是急得火
烧火燎的。她向来不对自己人撂狠话,索性表情一转,双手合十,哭丧着脸拜二人:“否则我就求你们。你们先让我小舅娘进去,肯定能治好温季礼。等他好了,他若是要走……若是要走……”
宋乐珩重复了两遍,一时也没若是个后文出来。她一想到温季礼要走,喉咙上就像被什么东西哽住,有些难受。话音间断的这么一会儿,忽然沈凤仙袖口一动,猝不及防的往萧溯之和萧晋的胸口上各扎了三根银针。
萧晋和萧溯之只防着宋乐珩,压根儿没在意沈凤仙。这下着了道,瞬间就动弹不得,连话都说不出。沈凤仙一言不发地推开门,径直走进房间。宋乐珩震惊片刻,顶着萧溯之和萧晋怒火冲天的眼神,从两人中间挤过,也进了房间去。
她刚到床边,就见沈凤仙已经在给温季礼号脉。温季礼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脸色是从未有过的苍白。地上放了整整三个炭盆,烘得整间屋子都比外头要暖和不少。
但宋乐珩的心却有些发凉。
只过了少顷,沈凤仙就停止了号脉,面无表情的往门口走去。宋乐珩急忙拽住她的衣袖,问道:“这什么意思?他没大碍?不用施针吗?”
沈凤仙道:“不是,是没救了。”
宋乐珩呆滞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沈凤仙,眼眶蓦地开始泛红。沈凤仙见她这模样,便耐着性子多说了几句。
“他的病根始于少时,思虑过重,日夜难安,伤脏腑亦伤气血。如今他的五脏六腑都如朽木将枯,回天乏术。养得好,少思静息,还有个五六年光景。养得不好,那就快了。”
宋乐珩咬了咬下唇,禁不住转过头看向温季礼。那心尖如被重锤砸了一下,越是看着,越是酸涩难捱。
沈凤仙拂开她的手,道:“我听你外爷和舅舅这几日还商量过你二人的婚事,我回去告知他们不用商量了。”
沈凤仙又要走,宋乐珩再次拉住她:“温季礼说过,鬼门十三针能够生死人肉白骨,治鬼救人,他不过……不过就是思虑重了些,能治吧?你给他施针试试。”
“不施。”沈凤仙拒绝得相当干脆。
“你都不施针怎么就知道他没救了?万一你隔三差五给他用一次鬼门十三针,他就能好呢?中医不是常说五脏是气血供养吗?这气血能调的。你一边给他施针,我一边给他药补,肯定能救回来。”
沈凤仙皱了眉头,用了些力气拂开宋乐珩:“不施针。我起过毒誓……”
宋乐珩猛地双膝落地,跪下了。
沈凤仙被她一震,望着她竟是哑口无言。
宋乐珩央求道:“我知道你们身怀绝技的人都有那么点怪癖,不肯轻易让绝技现世什么的,但……但这是一条命嘛。而且,我们是一家人,小舅娘就看在……看在我舅舅的面子上,舅娘的面子上,外爷的面子上,救一救他?好不好?”
宋乐珩声线微微哽咽,喉咙疼,胸口也疼,视线还模模糊糊的。但她就是拼命在忍,怎么也不肯让眼里的温热溢出来。
“他这人……他这人是被我哄来岭南的,原本估摸着也不止五六年。我都把他骗过来了,你说他好端端的一个人,为了帮我,现在躺在这,我若不想法子救他,那我……那我不成忘恩负义的人了吗?”宋乐珩深吸了一口气,接着道:“小舅娘若实在不肯施针,也不用管我,我就跪在这,等我跪到受不了了,我这心里……会好受些。”
沈凤仙眸光微动,脸上却还是冷冷清清的表情:“你不是什么枭卫督主吗?这样子,也不怕被人看见?”
“看就看好了。前两天外爷罚我跪花园,反正也被人看了。”
宋乐珩又低下头来,本来熬了夜眼睛就红,这会儿更是又红又肿。两人都没发现,就在这言谈之间,床上的人已经醒了。他那目色犹如海浪扑岸,汹涌一瞬,沉寂一瞬。
“督主……不必如此。”
宋乐珩激动望向温季礼,一条腿都爬了起来:“你醒了!”末了又想起自己在求人,把爬起的一条腿收了回去,跪得端端正正:“你先歇着,别说话了。”
温季礼果然收回视线去,胸腔沉重地起伏了一下,无声地叹了一息:“我来岭南,非是受督主的哄骗,是我想见督主能力如何,这是我个人的选择。时下这般,皆因……我心不定,无关督主。督主此后不用为我如此劳神了。”
宋乐珩听出他话里的疏远,甚至还带着那么一层相决绝的意思。想到他准备离开,宋乐珩的胸膛赫然炸开一股子又酸又涩的感觉,仿佛看了场盛大的焰火,现下落幕,余烬夹杂着滚烫,火星子就落在她的脏腑上。
分明从一开始,所有人在她看来都只是工具npc的,可她不是草木,不知不觉间,就生了情,动了心,再难放下了。
宋乐珩张嘴想说点什么,沈凤仙不耐烦道:“你二人啰里八嗦说个什么东西。我救不救,不是你跪不跪就能决定的。我起过毒誓,鬼门十三针我只救家人,不救外人。你就是跪到死,我也不救!”
沈凤仙说完便要走,宋乐珩不顾形象一把抱住她的腿,被她生生带出两步远。
温季礼见状一急,想撑起身,手上却是不得力。正要开口,就听宋乐珩急切道:“他不是外人!他是内人!我现在就和他说定下来,你看成吗?”
温季礼一愣,满目愕然,瞬间忘了该做什么动作。
沈凤仙低下头,难以理解地看看宋乐珩,又看看床上呆住的温季礼,语重心长地发问:“就必须是他了?你是喜欢守寡吗?”
宋乐珩:“……”
温季礼:“……”
第52章 醋劲大发
“就必须是他了?你是喜欢守寡吗?我都说了,他熬不过五六年。”
“你给他施针他不就能熬过了吗?小舅娘,你行行好,我等下就去和外爷说,我要同他定下来,你先救他吧。”宋乐珩眼巴巴望着沈凤仙。
此时温季礼也回过神,掩唇轻咳了好几声,急道:“督主,婚嫁非是儿戏,你不要……轻许此事。再者,我无法与你……”
不等温季礼说完,沈凤仙没好气地折返回床边,冷声冷气道:“躺下去,别动。”
温季礼:“……”
温季礼想拒绝:“沈夫人,我和督主……”
宋乐珩连滚带爬的从地上起来,以最快的速度冲刺到床边,按住温季礼的肩膀,迫使他躺下。温季礼挣脱不了,又想说话,宋乐珩当机立断,道:“温军师,我这会儿两只手都没空闲,你若执意要开口,我只能用别的法子让你说不了话了。”
温季礼:“……”
温季礼听明白了她的意思,饶是现下人在病中,气血不济,他也由不得面红耳赤。沈凤仙则是表情复杂地左瞅瞅宋乐珩,右望望温季礼,最后实在没眼看地收回视线,从发髻中取下第一根针来。
那针并不是常见的银针,宋乐珩也看不出是个什么材质,只见其黑亮黑亮的,通体都散发着一种幽绿的荧光。第一根针落在温季礼胸口的穴位上,温季礼霎时眉头一皱,闷哼了一记。
沈凤仙道:“她既然说要与你定下来,你就不必担忧你的病了。裴氏的人,命握在我手里,轻易死不了。”
说着,发髻里取下第二根针,也刺入温季礼的穴位。
温季礼很快疼得额头上布满了细汗,沾湿了两鬓的头发。他的脸色越来越白,甚至透出一种死青来。哪怕宋乐珩现在不再按着他,他也动不了半分,甚至连说话都彻底失去了力气。
下到第七根针,温季礼疼得止不住轻颤,抿紧的唇线也隐隐见了血色。宋乐珩心里慌乱,又无计可施,只能小心覆握住温季礼青筋分明的手背。她扭头看向冷脸施针的沈凤仙,约莫是沈凤仙那脸实在是太冷,冷得人心情很沉重,她耳畔无端就回响起那句经典台词——
家属准备后事吧。
宋乐珩哽了哽,脱口道:“小舅娘,有没有人说过,你当大夫缺少了一点亲和力?”
沈凤仙扎针的手一顿,面色顷刻像凝结了寒霜一般,睨向宋乐珩。宋乐珩估计自己是不小心戳中沈凤仙的痛脚了,立刻识趣的转移话题道:“只要这次施针完,他的病就全好了吗?”
沈凤仙没好气的继续下针:“鬼门十三针是医术,不是仙术,那么想马上好,死了投胎更快。”
温季礼:“……”
宋乐珩:“……”
她果然是少了点当医生的亲和力。
宋乐珩有求于人,也不敢反驳,只能从善如流道:“那小舅娘的意思是?他得连续施针?”
“三月一次。他的五感若是过盛,只会虚弱得更快,死得更快,想要断病根,就要徐徐图之。”
“那需要多久?”
“说不定。要看病程。”
沈凤仙落下第十三根针的同时,温季礼猛一侧头,一大口血呕在了枕头边。宋乐珩吓得握着他的手一紧,手忙脚乱地用衣袖给温季礼擦拭着嘴角的血,眼眶又见泛红起来。沈凤仙一脸司空见惯,等温季礼吐完血躺回枕头上,她观察了片刻,便开始慢条斯理地取针。
“这两日别见风,别沐浴。屋子里烘暖一点,不要着凉。”沈凤仙把取下来的针一一插回发髻里,再次表情复杂地瞅了眼宋乐珩:“你舅舅还说看不出你有多喜欢……他眼瞎的症状看来也得治。”
温季礼闭着眼睛,耳根子的薄红又加重了几分,长长的眼睫如蝶翼一般轻轻抖动着。
宋乐珩这会儿没有心思回应沈凤仙的玩笑话,只道:“他方才吐血……”
“郁结五脏,必须把这口血吐出来。只要没人惹他,三个月内他都不会有事了。我走了。”
沈凤仙话音落定,毫不犹豫拔腿就走。
宋乐珩知晓温季礼素来爱干净,脱下外衫铺在他的枕头边,把那点血色藏了起来。温季礼仍是不肯睁眼看她,但她知晓他醒着,只当他还在气头上。沉默了半晌,宋乐珩坐在床沿,矮声道:“等你晚些时候能下床走动了,我再让人来收拾床上的血迹。”
温季礼不吭声。
宋乐珩等了一阵儿,又说:“昨晚阿景是梦魇了。其实我一直都知晓,他只是在我面前乖巧些,对着别人时,性子偏激阴郁得紧。子母蛊这桩事,我知晓他尚有隐瞒,但我总想着,若是我自幼就被当成怪物关起来,我也得发疯。更何况,娘亲那封遗书,让我对她的死莫怨,莫伤怀,我想,她还是希望我能照顾阿景……”
温季礼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安静地听着宋乐珩的叙说。
“娘亲和宋含章都走了,对阿景来说,这本该是最亲近的关系,却走到不及黄泉,死生不见的地步。”宋乐珩禁不得叹息:“如今外爷和舅舅对阿景也不算亲近,我要是再不拉他一把,他就真要一条道走到黑了。那对戒指,能互相感应,我是希望这戒指能箍住阿景些。”
话至此处,温季礼总算是睁眼看向宋乐珩。他静默须臾,勉强撑着身子坐起来。宋乐珩急忙一只手扶他,另一只手拿枕头垫在床栏上,让温季礼能靠得舒服些。末了,她也不舍得离太远,借势停在一臂之距,就这么定定的把人看着。
温季礼迎着她的目光,只是不如此前时日,眸中少了份藏也藏不住的柔意。他扪心自问,自相识至今,他确然在宋乐珩身上动了念,失了心,可原本,这念他是不该动的。既知他于她而言,并非例外,那这念,合该断了。
“督主的心,能分给多少人?”
宋乐珩闻言一怔,正不知该怎么接话,又听温季礼说:“你能为了牵住宋流景,许他永远。又能为了救我性命,轻许婚约。你待每个人都这般好,不会疲累吗?”
“我……”
宋乐珩想解释,温季礼却没给她这个机会。
“我与督主,是共同牟利,你有你的需求,我亦有我的私心。我望你我之间,只谈合作,也可以只是……主公与谋士。督主不必为了我这等费心,如此一来,督主可省些精力,我也可……不起分别心。”
宋乐珩脸都白了,注视温季礼半晌,嗓子发干地道:“温军师的意思,是你我二人,就如同你与平昭王?等到下一个你觉得更合适的人选出现,你就要去当别人的军师,是吗?”
温季礼沉默着。
事实上,这已是他的回答。他入中原,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平波止风的。他是为了让中原这风波掀得更大一些,大到能让这片土地支离破碎。
只是刚刚好,没有任何人比宋乐珩更适合站在这场风波的中心——
一个女人纵横天下这盘棋局,会让整个中原都为之撼动。但,只要有一个宋乐珩出现,将来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所谓谋士,是择良木而栖。
宋乐珩深知这个道理。毕竟,像温季礼这样的军师,谁都想要。他要是真走了,那就真是辞职辞到大动脉。
宋乐珩越是这么想,心里就越发不是滋味。分明两人这数月的光景相处下来,已经开始坦诚心扉,就这么一宿,人情世故就变了,说走就要走。宋乐珩胸口一阵阵闷疼,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来,迟疑片刻,朝着门口走去。
温季礼的脸色也比刚才更差,他反复衡量着说出的话是不是重了些,可脑子里想着万般挽留,却是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他垂低眼睑,本欲就这么结束这段不该有的妄念,忽而,眼角余光又瞥到宋乐珩驻足转身,问了他一句:“温军师,你感觉好些了吗?能不能动?”
这句话问得有点怪异,但温季礼并没多想,只答:“再静息片刻,应当就能下床了。”
“就是还不能动……那好。”宋乐珩没头没脑地说完,又举步走到门口。
温季礼埋着头,正觉她这好字来得莫名其妙,随即就听见了关门的声音。他以为宋乐珩已经走了,一时难以遏制,抬眼望向门那边。
这一望,就见宋乐珩两手扶在门上,正背对他站在门边。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隔了少时又折返回床畔,落坐在温季礼的近处。因为离得太近,温季礼一刹只觉呼吸受阻,虚弱又激荡的心跳拼命在他耳膜上敲打。他强行板着神情,道:“某方才的话,督主不明白吗?”
“明白了。”宋乐珩抬起眼,目色如窜动的火苗:“所以才问你能不能动。”
温季礼:“……”
温季礼:“督主是何意?”
“我想过了,你说得不对。什么叫我待谁都一样的好,我待你和阿景是不一样的,我就不会对他这样做。”
尾音落下,同时,宋乐珩伸出一只手去,轻捂住温季礼的眼睛。
温季礼整个身板一僵,因为刚刚施过针,的确没有力气抗拒,便只能紧张道:“督主要做什么?”
宋乐珩凑近些,近到彼此之间的气息开始浑浊纠缠。她的视线下移,定在那呈现出病色的薄唇上。之前只是浅尝辄止,她便觉得这唇又软又甜。那蜂蜜就像是一味药剂,时时刻刻引诱着她的欲瘾。她本想来日方长的,可偏生今日温季礼要和她撇得一干二净。
那有些事,还是要及时做。
宋乐珩再离近一分,几乎快要贴住他。呵出的温热气息如羽毛似的扫过温季礼的唇,让温季礼整个人都像一根绷紧的弓弦:“督主,你这是……你这是趁人之危!”
宋乐珩坦诚应道:“嗯。温军师要和我人情分明,但我就是……不想。”
她的吻落在温季礼的唇上。
霎时之间,耳边的系统提示音尖锐地爆炸开,直播间人数直接上涨到899,礼物也在不断攀升。
宋乐珩无暇他顾,含着那冰冷又柔软的唇瓣,心里禁不得谓叹——
原来,亲喜欢的人,是这样的感觉。
绝对的真实,又带着恍惚的失真。迷失在他的温度里,因为爆裂在心口的满足和愉悦,让人好似在饮鸩止渴,上瘾到血液都为之沸腾,身体里的每一寸,都恨不得牢牢铭刻住这个人的气息。
掌心底下的人在这一刻开始微微颤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同样沾了难以克制的欲念。他紧抿着唇线,僵硬得如一樽木偶,放在身侧的手揪紧着衣衫,手背上爆起青筋。宋乐珩极轻的在他下唇咬了一下,宣泄着心中积压的情绪。温季礼终是没忍住,从唇齿间落出一声气音来。
宋乐珩稍微退开,这才放下捂着他眼睛的手,望着那
双早已被爱欲浸染的眸。
“温军师现在还觉得,我待你和阿景……”
没等一句话完整,温季礼狠地掌住宋乐珩的后颈,将人压向自己,彻底失控地加深了这个吻。
温度缓缓攀升,所触碰到的柔软从透心的凉意再至烈阳般的炽热,在这种难耐的滚烫里,宋乐珩的理智也在一点点被焚毁殆尽。她耳内充斥着温季礼越趋急促的喘息,他生涩的纠缠,轻咬,执着地越过界限,直至,所有的自持和冷静,通通毁于一旦。
只剩出于本能的占有和汲取……
起伏的心音,一刻不消停的系统提示,都在此时此刻交织成最旖旎的乐句。宋乐珩有些呼吸不畅地拉住温季礼的领口,就在这时,门陡然被人踹开,萧溯之和萧晋双双冲进房间,萧晋放声吼道:“姓宋的!你要是敢趁我们公子生病对我们公子不敬……”
两人猛地僵在了床边五尺处。
不敬……
实在是大不敬……
这杀千刀的枭卫督主居然在亲他们冰清玉洁的长公子!
第53章 真心交付
萧溯之和萧晋双双跪在地上,低埋着头压根儿不敢看床上坐着的两个人。宋乐珩向来是脸皮厚,被人撞破了亲热场面倒是没什么心理负担,温季礼却是两颊绯红,一半是羞的,一半是气的。他理完了头发又理领口,一秒钟能做八百个假动作。
宋乐珩看着温季礼,忍俊不禁,稍稍牵了牵他的袖口,小声提醒:“没乱。头发没乱,衣服也没乱。你再这般整理,他们想得就更歪了。”
温季礼:“……”
温季礼难以言喻地瞥了眼宋乐珩,终于放下无所适从的手,旋即脸色冷下来,睨向萧溯之和萧晋:“家中的规矩,你二人是已经忘得干净了。今日之事,该受何惩戒。”
萧溯之和萧晋大气都不敢喘,脸色惨白得像是糊墙的腻子。宋乐珩看气氛着实有些凝重,寻思这事是因她而起,便干咳了一嗓子,想要和一下稀泥。
“那什么……温军师说得对,你们二人属实是太没规矩了!我一个女子,能对你们公子做点什么,值得你们踹门进来。还有你啊萧侍卫,今天和枭卫打架,也是失了点分寸。当然,枭卫的人我自会惩戒,至于你们二人,我看也得略施薄惩,长长记性。”
萧溯之和萧晋都埋着头狠狠咬牙。
温季礼眉间一拧,沉声问道:“因何事打架?”
宋乐珩想回答,萧溯之却抢了话去:“公子昨夜吐血病重,属下和萧晋连夜商议,往家中去了信,想将公子带回家中治疗。只因枭卫不愿打开城门,属下才和枭卫起了冲突。”
“放肆!”温季礼陡然拍了下床沿,声线也透出股彻头彻尾的寒意。一屋子四个人,竟有三个都被他吓得抖了一遭。
宋乐珩不可思议地望着温季礼的侧脸,至今为止,她还没见过温季礼真正的发火,就连他方才说要惩戒二人,语气也只是比平日里严肃了几分,全然不及此一刻,欺霜傲雪,覆盖住了眉梢眼底素有的温雅之意。
“是何人给过你们权利,敢肆意往家中去信?!自作主张,偭规越矩,你二人该当何罪!”
萧溯之和萧晋都不敢应声。宋乐珩刚想接着打个圆场,忽就见萧晋重重往地上磕了一个头,随即动作利索的从袖口里抽出一把狼头匕首,拔出匕首就要抹脖子。宋乐珩惊得两只眼睛都睁大了,上前就要阻止。她这回没有直接去抓匕首,而是双手齐用,死死抓住萧晋的手臂。
“哎,哎?不至于不至于,不就写了封家书打了场架吗,怎么就得以死谢罪了?依我看这点事儿犯不着赔上性命。温军师,培养一个都尉和好侍卫,多不容易,对吧?”
温季礼不语。
宋乐珩又苦口婆心地劝:“再者,他们出发点都是好的,这样忠诚的下属,那都是宝贝,得留着。诚然,咱们该立的规矩要立,要不,罚他们跑两圈山头?又或者……”宋乐珩顿了顿,道:“这书坊后边儿有一片果园,里面种着荔枝,你也晓得,岭南的荔枝闻名天下,甜得很,我想种给你吃。”
温季礼:“?”
怎么就拐到这个话题上了?
温季礼有几分尴尬,轻咳一声道:“督主,枭卫有枭卫的作风,黑甲亦有黑甲的规矩。”
“我知道我知道。那你看这样行不行,眼下冬日了,果园子得翻土施肥,明年的果子才能长得好。就是施肥这活儿实在是太臭了,我手底下的人都不愿干,要不,你把他俩借给我,让他俩去,权当是惩戒了。”
萧溯之:“……”
萧晋:“……”
得亏两人刚才还认为宋乐珩的人品能救一救,现在看来,认为得太早了。北辽的硬汉,宁愿死都不想双手沾粪!
萧晋快把大牙给咬碎,瞪着宋乐珩刚想反驳,温季礼不想卸了宋乐珩的面子,已然作出了让步。
“督主今日既开了口,便依督主所言。你二人且记住,再有下次,绝不轻饶。”
萧晋和萧溯之心里有一万个不情愿,也只能低着头应下,老老实实起身去果园子浇粪。临走之际,两人还恨恨瞪着宋乐珩。宋乐珩不以为意,欣慰地摆摆手,示意两人用不着心生感激。
等到房门合上,屋子里又重归安静。宋乐珩坐回温季礼的身边,两人都不由自主地想起刚刚被打断的一幕,齐齐脸上发烫,不敢去看对方,只能一个平视前面,一个盯着地板。
盯着地板的宋乐珩道:“我不比你生在权贵大族,向来是把人命看得紧了些,方才若有不妥当的地方,你骂我两句。”
温季礼的眸光动了动,微微摇头:“如今的中原,世道颠倒,民不聊生,督主这样,反而能使人心聚集,这本是你的优势。只是……在我家中,向来是弱肉强食胜者为王,若失了这重重的规矩,便难以治下。”
宋乐珩闻言望向温季礼:“萧侍卫往你家中去信,会有什么很严重的后果吗?”
温季礼又是摇头,只是不肯再多说家里的事。宋乐珩也识趣的没有再问,转移了话题道:“那……那你还走吗?”
一提起这茬,宋乐珩的心里就忍不住涌出酸楚来,想到面前的人有可能要离开,字字句句都带了些难受:“我都……你说我都这样了,你要是还走……你走了,我上哪儿再去拐一个军师啊……”
温季礼也转过眸,两道视线交汇,万物好似都失了颜色,唯她鲜妍明丽。
他想着她那般的为他去求沈凤仙,想着她方才落下的这一吻。莫说此刻,这一生,他只怕都要走不了了。
温季礼默然片刻,有些无奈的感慨道:“督主如此行事,你我……也、也有了肌肤之亲,我怎可能离去。”
“这么说,你不走了?”宋乐珩一激动,近几日的累倦疲乏,百感交集都冲上心头,一刹就红了眼眶,抬着袖子抹眼睛道:“你早说……早说亲个一口两口,你就不走了啊!你吓死我了!我一想到今后没你在身边,我这心里……这心里就绞着疼。万一以后没人同我这般默契,也没人知晓我在想什么了,你让我怎么办!”
宋乐珩越说越大声,越说越是控制不住情绪。
温季礼震惊不已,又有些不知所措,呆呆道:“督主,你……你哭了?”
宋乐珩不答,一把抱住温季礼,不让他看见自己泛红的双眼:“你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真以为你要走……”
温季礼也慌了神,试着把人圈在怀中,拥紧了些:“督主……你、你先别哭,你这样……你这样我也不知该怎么办了……”
“你得哄我。你先发个誓,说永远都不会给别人当军师。”
温季礼:“……”
“你还要发誓,说这辈子都不走,也不准动不动就生出想走的念头。”
温季礼:“……”
温季礼还是头一回这样实打实地抱住宋乐珩,也是头一回这样和女子亲热,耳根子难免灼热得厉害。但这会儿他的思绪还是清楚的,不禁问道:“督主,你该不会是以肌肤之亲,作为挽留的手段?”
“是。”
温季礼目光一沉,当即要松开宋乐珩。宋乐珩手疾眼快地抓住他的手腕,重新放回自己的腰上,让他圈好,而后才闷声闷气道:“就只对你。”
温季礼的耳根子顿时便更烫了。
“眼下你也知晓我对你和阿景是不
同,你若还要与我负气,我就再亲你一口两口的,总归,我已经知道了,这招对付你最有用。”
“督主你……”
宋乐珩抬起眼,定定注视眼前人,打断了他未出口的话:“以后,都不走了,好不好?”
薄衫隔不住激荡的心跳声,她的心音就落在他的胸膛。
所能望见处,皆是柔情与缱绻。温季礼明知不能应,但这一瞬,就这么……难以自救地沉溺进去了。
他轻轻颔首,道:“好。”
得到他这一句答复后,宋乐珩一直提在嗓子眼儿的心才总算是落回了原位。她长舒一口气,挪了挪身子,方便两人挨得更近些。她把脑袋心安理得地枕在温季礼的肩上,闭着眼打了个呵欠。
“这几日折腾得够呛,原本今早想多睡会儿,一听你要走的消息,我急得脑子都快糊涂了。眼下时辰也不早了,我得去找柒叔,提审那个城门校尉。你才施了针,便多歇着两日,别再操心了。”
“你让吴使君把人带来这里吧,我在屏风后旁听。”
宋乐珩思量半刻,想到后续还要制定些稳固军心、招兵买马的计策,就算温季礼现在不参与提审,过后她也得逐字逐句地转告,倒不如依他所言。她接连确定了好几遍温季礼还有没有难受的地方,听到温季礼一遍又一遍地否认,她才终于放下心来。取过狐裘给温季礼披上,宋乐珩又将屋里的屏风拉过来严严实实地挡住床,这才走到窗边,吹响了夜鹰哨。
两柱香后,吴柒便押着城门校尉王五来到了温季礼的房中。此时王五已经经过简单的洗漱,穿了身干净却打满补丁的中衣,脸上虽不见昨夜的血污,但神情依旧是麻木恍惚的,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宋乐珩坐在正对他的圈椅上,问了两遍他的名姓,他都浑然不觉。吴柒不耐烦的上前,一脚踹在王五的肩膀上,把人踹得仰倒在地,喝道:“问你叫什么名,你聋了吗!”
王五回过神,慌慌张张地重新跪好,毕恭毕敬的对宋乐珩道:“回……回禀大小姐……”
吴柒又是一脚把人踹翻:“大什么小姐,叫督主!”
“是、是,督主。”王五再次跪好,小心答道:“卑职……卑职名叫王五,是邕州的城门校尉。”
“王五……”宋乐珩念着这个名,忽然想起了狗系统给的那份“隐藏情报”。
屏风后的人估摸着也是想起那情报上所言,冷不丁咳了几声,像是在提醒宋乐珩别乱想。宋乐珩瞄了眼屏风方向,忍了忍笑,再看回王五时,脸色已是一派沉稳。
“说说,昨天夜里,我那弟弟在平南王府是怎么大开杀戒的?他都说了些什么?”
第54章 危机将临
“先说说,昨天夜里,我那弟弟在平南王府是怎么大开杀戒的?他都说了些什么?”
宋乐珩这话一问出口,王五便像有条件反射一般,身子下意识地战栗起来,目光也失去了焦距,眼珠子不停地乱转。
“不知道……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放你娘的屁!就隔这么一晚上,你就不记得了?!”吴柒朗声喝道。
王五吓得越抖越厉害,伏在地上,一个头接一个头重重地磕,哆哆嗦嗦地道:“我是真的不记得了……放过我吧,放过我吧……我真的不记得了……我不记得了……”
他不停重复,磕头磕得脑门都见了青,鼻涕眼泪也往地上落了一滩。宋乐珩见他不像在作伪,扬手制止了要上前用刑的吴柒,矮声道:“可能昨晚的场面对他来说属实太刺激了。他一时接受不了,就会断片。此事不着急,以后再说。”
末了,宋乐珩又审视着还在哭着低喃的王五,道:“昨夜之事,先就此打住。现下,我有别的事要问你,你一五一十地作答,若是有半句虚假……”
“不敢,不敢!”王五立刻抬起头,脸上挂着泪,鼻子底下挂着鼻涕,求生欲极其旺盛地道:“督主只管问,只要我知道的,我一定都老实回答。”
“好。据我观察,前一回宋含章攻上凌风崖时,兵力还不少于六七千。为何此次城中生乱,宋含章麾下的兵力却如此薄弱?这些缺失的兵力,到哪儿去了?”
“没有……没有兵了。”王五说到这,紧绷的身子像是有些疲软,那颗脑袋仿佛太重了撑不住似的,耷拉了下去:“邕州的粮仓,很早就已经空了。这些年陛下为了东征,提高了许多税赋,百姓根本受不住。那田种了也没得吃,不种也没得吃,农民饿死得太多了。又偶尔遇上天灾,收成也少,各地的粮仓早就空了。士兵也很久都吃不饱肚子了。”
“李氏呢?岭南本地的商贾士族呢?不出钱出力,给宋含章养兵吗?”
王五摇头:“王爷……”意识到这称谓可能宋乐珩不大爱听,王五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遭宋乐珩的神色,见她没有厉色反驳,才继续说下去:“王爷差在出身上,虽是封了王,但到底是白身,朝廷里没有支持王爷的势力,在那些人的眼里,王爷始终是个泥腿子。早些年岭南没有李氏的时候,王爷还能威压一方。可李氏出了个户部尚书……我也不知道李氏一个做生意的,王爷为什么那么忌惮,但这几年岭南的商贾士族,有不少都听李氏的,反而轻忽了王爷。那些人表面上钱还是要出,但每回都说这年头他们也不好活,收上来的银子还不够军营吃个两三日。”
宋乐珩面色凝重,看了眼屏风后头,细思少顷,道:“这么说,宋含章之所以支持白莲教在岭南为非作歹,就是想用白莲教敛上来的钱养兵?”
“具体的,卑职也不知。但白莲教来了以后,营里确实能吃上一口没什么米的稀饭。那白莲教被破以后,情况就变糟了。连着好几天,营里都没有米下锅。人饿疯了,什么事都做得出。王爷为了压制军营哗变,就……”王五有些说不下去。
宋乐珩实则心中已了然。军营里无米入炊,最有可能的,就是吃肉粮。
那些饿疯了想要哗变的士兵,大概就成了肉粮……
王五顿了顿,看宋乐珩没问,想着宋乐珩大抵是明白的,就跳过了后话,道:“这样一来,人本就不多了。当兵的也不是傻的,都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有的人受不了,就想逃跑,要么被抓到,要么还真就跑掉了。王爷一直下令七星堡和白马堡那边过来支援,但也是因为军粮的问题,这两边都迟迟没动。”
宋乐珩闭了闭眼,心里感慨着这样的世道,真是谁的命都贱。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她道:“你把你知晓的岭南兵力情况,势力分布,以及军中士兵的俸禄几何,都一一说出来吧。”
“是。”
一轮日落月升,及至王五详述完毕,已是戌时初了。宋乐珩让吴柒先将王五安排在书坊里看管,又让小厮送来了饭菜,与温季礼一道用膳。温季礼胃口不佳,宋乐珩也只让小厮熬了青菜鸡肉粥,又弄了几道清淡的下饭菜。她舀了半碗粥吹凉,这才递到温季礼的面前去。
“你尝尝,看咸淡合不合适。柒叔熬粥的手艺本来是最好的,但这几日他事情多,我便让舅舅的小厮熬的。”
温季礼听了大半日的提审,心神俱乏,脸色也显得有些苍白。他实则不大能吃得下,
但又不忍拂却宋乐珩的好意,便拿起勺子,慢条斯理地抿着粥。宋乐珩夹了菜放在他手边的小菜碟里,自个儿思索着喝了一碗粥,而后方道:“按这王五所言,这白马堡和七星堡的总兵力约莫还有将近八千人,但两边断联已久,也不知逃兵的数量多不多。除这两个重要的军事堡垒外,其他州郡只有府衙的府兵,都可忽略不计。我琢磨着,岭南已经是眼下这个情况了,白马堡和七星堡的主将肯定不会坐以待毙。这军粮和军饷的问题,确然棘手。”
温季礼放下勺子,推开粥碗,道:“督主的下一步,可有计划了?”
宋乐珩瞅了瞅温季礼碗里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粥,端起碗道:“你怎么只吃这么一点?再多吃两口,不吃东西你这病怎么养?我喂你。”
她舀了粥递到温季礼的嘴边,温季礼红着脸别过头,拒绝道:“我不饿。督主,你、你把碗放下,我饿了自会用膳的。”
他话都说到这里,宋乐珩也只能从善如流地放下碗,站起来走了两圈消食。
“邕州生变的消息压不住。那王五有句话是说对了,人饿疯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邕州的军营在宋含章眼皮子底下,尚能起哗变,更遑论是还有重兵的白马堡和七星堡。他们现在还没动静,多半是看在宋含章的面子上,要是知道宋含章死了,只怕立刻就会起兵打过来。”
“嗯。”温季礼认同道:“一旦这八千兵力朝邕州调动,即使黑甲能突围,也保不下邕州,届时,督主便无立足之地。”
“我将将想过了,晚些时候让柒叔持宋含章的印信,与王五去请这两名主将进邕州。”
“督主是想说降二人?”
“试试。此事我有五六成把握,但尚需温军师搭一把手。”宋乐珩思忖片刻,又坐回位置上,分析道:“这白马堡和七星堡的两个主将,我都有些印象,是跟随宋含章当年平定过南边儿的。但这两个人,不是能成大事的心性,否则早便推翻宋含章了。当兵的,既不是为了成大事,那就是为了有口饭吃。宋含章制定的军饷比种地的收成高不了多少,倘使我能够提高三成呢?你说,他们还反吗?”
“督主已经想好这三成从哪里拿了。”
“从岭南的商贾士族手里拿,从李氏的手里拿。”
“李氏……”温季礼稍作考量:“李氏占了岭南九成的铁矿,经营有赌坊、钱庄、布坊、酒楼、客栈、歌舞坊无数,算是岭南巨富。但宋含章忌惮李氏,必不止是因为李氏的财富,也不会是因为那位户部尚书。岭南山高皇帝远,若只是朝廷里有靠山,无法让李氏在岭南势大至此。而这位户部尚书若有远见,也不会放心让李氏在宋含章的地盘上发展,督主可曾想到这一点了?”
“想到了。李氏指不定是藏了什么猫腻。但无论如何,不拿李氏开刀,我在岭南就站不住脚。造反嘛,左右都是在刀尖儿上走,他李氏就算是只铁公鸡,我也必须从它身上薅下毛来!”
温季礼眸色稍定,注视着宋乐珩的目光里不觉攀上欣赏之意,轻轻点了点头。
宋乐珩迎着他的视线,神情柔和不少,道:“我心里已经有了一些优抚军队的政策,若是温军师不困,你我商讨商讨?”
“好。”
次日早间,鸟语正盛。
院子长廊的转角处,张卓曦和江渝正蹲在一块儿,一边磕瓜子,一边盯着紧闭的客房门。
“昨天不是还在吵架吗?怎么督主一宿都没从温军师的房里出来?难不成温军师果然是被我们督主睡服的吗?”
恰巧萧溯之和萧晋从果园子里施完早肥回来,两人卷着袖子,鼻子上还捂着布条,见枭卫的两个人正偷偷摸摸,便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两人身后。
江渝专注咬着瓜子壳,摇头反驳张卓曦的话:“不是睡服,柒叔不会同意的。柒叔说了,温军师身子弱,督主和他好,会守寡的。”
萧晋和萧溯之同时气得咬牙,恨不得轮起手里的锄头劈死两人,却又听张卓曦疑惑道:“不是睡服,那督主是怎么哄好温军师的?上次温军师气得晕倒,要还督主狐裘的那一回,我亲眼看到就是睡服。”
“你放屁!”萧晋本来就旺的火气直冲脑门,一脚踢在张卓曦臀上,骂出声来。
张卓曦和江渝瞬间站起,面朝萧晋两人。萧晋指着张卓曦道:“你们别玷污我家公子的名声!我家公子之所以原谅你家督主,那是因为……那是因为……”
萧晋一时卡住,斟酌着要不要说出昨日宋乐珩求沈凤仙救人的过程。毕竟,宋乐珩昨日救了两人一命,这事要是说出来,对宋乐珩的颜面好像没什么好处。他这边正卡着话,不成想,张卓曦和江渝更来了兴趣,双双伸长脖子瞪大眼等着他的下文。
萧晋抓耳挠腮:“那是因为……”
张卓曦急不可耐,抓住萧晋挠耳朵的手:“那是因为什么啊?你都因为三四遍了,到底是因为什么啊?”
萧晋求救地看了看萧溯之。萧溯之白他一眼,仰起头懒得搭理。张卓曦和江渝一左一右地围住萧晋,架住他的手,张卓曦真诚发问:“快说说,到底是因为什么?我们督主是怎么哄好温军师的?用财?用色?还是用……”
“你别胡说八道!我家公子何等身家,岂能被你们这些乡巴佬的钱打动?他原谅你们督主,是因为你们家督主为我家公子下跪了!”
张卓曦:“……”
江渝:“……”
两个人的眼睛顿时瞪得像铜铃,难以置信地望着说出这话的萧晋。萧晋一说完,心里也后悔了。他就不该说出来的,谁受得了自己的主子向别人下跪?这让宋乐珩以后还怎么治下?
眼看张卓曦和江渝双双变了神情,许久不言语,萧晋和萧溯之都觉得事态不妙,多半昨天没打完的架今天还得继续打。两人备有默契地握紧手中锄头,戒备心刚攀至顶峰,就见张卓曦和江渝再次出手,拉住萧晋的胳膊,一把就将人拽得蹲在地上。随后,张卓曦给萧晋捏肩,江渝给萧晋递瓜子。
“我们督主她是怎么跪的?滑跪求温军师原谅吗?是不是还痛哭流涕发誓下次一定拒绝其他不良诱惑?这倒是一个很另辟蹊径的求原谅思路啊。”
江渝点头认可张卓曦的话:“督主不愧是督主。这样的话,温军师肯定没法和她生气。但是按督主的性子,多半下次还敢。”
“啧,这话就不好说,我看督主对温军师不大一样。”
萧晋:“……”
萧溯之:“……”
两个姓萧的想,有时候面对枭卫这群人,他们是真的很想报官……
与此同时,沉浸在八卦里的四个人全然没注意到,数步开外,风扬起一袭白色的衣袂。来人的脚步轻而又轻,如同鬼魅般,徐徐走向四人身后。他每行一步,长廊的房顶之上,便有黑色潮水一般的蛊虫,汹涌而来。
第55章 争风吃醋
“这么说,我家督主那小舅娘,医术很高明?督主居然为了求她给温军师施针,说跪就跪了?”张卓曦一脸吃瓜地望着身旁蹲着的萧晋,不停发问。
萧晋另一边的江渝也在问:“鬼门十三针是什么?”
张卓曦摸着下巴嗑瓜子:“我还以为督主是给温军师下跪呢,搞了半天是跪她小舅娘。那温军师看到这一幕了吗?感动不感动?是不是当场就和督主许下终身了?”
江渝第二次孜孜不倦地探着脑袋问萧晋:“鬼门十三针是什么?”
张卓曦伸出手去,轻轻把江渝的脑袋推开:“你别管它是什么,反正按督主那种露头就秒的手段,鬼门十三针跑不了加入枭卫,你要是有兴趣,以后慢慢问督主的小舅娘。”
“哦。”江渝点点头,果然不再追问了。
这会儿萧晋和萧溯之的画风也逐渐被枭卫的两个人带偏,蹲在地上嗑了一地的瓜子壳。见张卓曦满脸期待地望着自己,萧晋咬烂一颗瓜子,没好气地嚼着,回答道:“我们公子是要干大事的人,岂会被儿女私情牵绊住脚步?哪有可能和你家督主私定终身?况且,你们是汉人,我们……”
萧溯之一只手说时迟那时快地拧住萧晋大腿,转
动了大半圈。萧晋当场就止住了话音,龇着门牙急抽一口气,脸色憋得红白交加。
张卓曦瞧着两人这出死动静,挑眉道:“你们咋了?难道不是汉人?”
“你……你听错了,我是说……你们是寒人,寒门的寒。”
张卓曦:“……你这解释……”
萧晋反正就是强行解释道:“总之,我们公子和你们督主有天差地别,不会有结果!再说了,我们老夫人早就给公子看好了一门亲……”
萧溯之再次拧了一把萧晋的大腿,萧晋疼得尾音一阵高低起伏,来气地瞪着萧溯之道:“你又掐我做什么?公子有婚约的事也不能说了?!”
萧溯之也恼道:“你真是个鱼脑子!你说吧说吧,多说几句,不怕公子把你砍了!”
张卓曦故意捂嘴惊讶:“所以,温军师他定亲了?”
江渝也捂嘴感叹:“哦豁,这下督主要伤心了。对了,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张卓曦捧场道:“是不是督主心碎的味道?”
“不对,好像是……是尸臭!”
江渝的尾音一落,插科打诨的四人猛然警惕起来,纷纷站起身,各自摸着藏武器的部位一转头,就见宋流景穿着一袭飘逸的白衣,眼睛上蒙着白色布巾,站在离他们数步开外。那蒙眼布的尾端被风扬起些微的弧度,衬得他整个人的气质都颇为超逸绝尘。
明明是这样脱俗的场景,偏生在风尽处,四人的的确确都嗅到了一股子尸臭味,那味道像是从宋流景那方飘过来的一般,与他这幅谪仙的形象,丝毫不符。而更让四人惊讶的是,他们竟都不知宋流景在这里站了多久。
萧溯之和萧晋算是外人,两人都知晓自家公子对宋流景并不待见,是以都没什么好脸色,双双握紧袖口里的狼头匕首,以防万一。张卓曦的性子圆滑,当即放下摸着暗器的手,嘴角咧出一丝笑来,朝着宋流景走近。
“小公子怎么到这儿来了?您是什么时候来的?”
越是靠近,尸臭的气味就越发明显。但又好像不止是宋流景的方向,而是围绕着宋流景的四面八方都有。张卓曦几乎是难以忍受地变了神情,疑惑地环视了一通周围,见没什么异样,才又继续对宋流景道:“小公子是来找督主的吗?督主她现在有事。”
“哦,是吗。”宋流景答着张卓曦的话,漫不经心地转向客房的方向。几人只听他轻飘飘地问:“你们刚刚说,阿姐是为了温季礼下跪吗?”
四人没敢轻易出声儿。
他们虽与宋流景不大熟悉,但听他的语气,也能听得出来者不善的意味。更何况,宋流景一个人就屠了平南王府,这要是答错了,指不定就成了生与死的分界线。
宋流景蒙在眼上的布巾微微动了动,好似皱了眉头,又问道:“阿姐是一宿都没有出来吗?你们的温军师,不是最看重礼数了吗?他就是想骗我阿姐,他知晓我阿姐吃他这一套,对不对?果然是个伪君子……”
宋流景的语气里充斥着病态的嘲讽和不齿,瞬间激怒了萧晋。萧晋顿时上前两步,指着宋流景,道:“小子,擦干净你的狗嘴!再敢对我家公子出言不逊,我一颗颗敲掉你的牙!”
宋流景的脸又转了回来。他本是个天生的微笑唇,纵使不笑时,那嘴角都仿佛扬着极其浅淡的笑意,让他看起来颇是纯澈天真。但此时那嘴角却往下撇着,无端就让人感到他身上自内而外的疯狂和戾气。他一言不发,可长廊外的土地里,却隐隐约约响起了动静,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土里来回的钻,正在等待机会破土而出,抓住觊觎已久的猎物。
几个人都是面色骤变,摸不清楚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萧溯之手快的把萧晋往回一拉,张卓曦赶紧又出来打圆场,道:“小公子,督主和军师昨夜是在商量正事。半夜里柒叔就带着那城门校尉出城去了,肯定是督主有什么安排。你就算不信军师,也该相信督主的为人吧?你阿姐怎么可能是那种罔顾道德,无视男女之别的人!”
此时此刻,真罔顾道德,无视男女之别的宋乐珩正扒拉在温季礼身上,睡得呼噜声阵阵……
宋流景沉默片刻。因他蒙着眼睛,四人看不出他半点的念头。就在四人的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之际,土里的动静转瞬消失,宋流景低低地笑了。
他嘴角有了弧度,张卓曦立刻就识趣的陪笑起来。他一个人笑还生怕没法让宋流景高兴,薅了薅江渝的手,让江渝也跟着笑,并且还手动扯开了萧晋和萧溯之的嘴角,让这两人也必须笑。
大抵是萧晋和萧溯之被迫的手动微笑实在是不雅观,笑得也略难看,宋流景的笑声里竟带出了几分真笑意。
“你说得很好,我阿姐的确不是那样的人。她说了,会永远陪着我,不会嫁人的。”
张卓曦:“……”
督主还说过这话呢?
真是督主的嘴,骗死男人的鬼……
张卓曦保持着笑容违心点头。
宋流景又转向萧晋和萧溯之:“你们也觉得,温季礼配不上我阿姐,是不是?”
萧晋和萧溯之刚要破口大骂,张卓曦一手拉一个,忙替二人点头保命:“是。必须是。军师哪有宋小公子这么……这么……让人眼前一亮心神一凛。督主这两日累得很,宋小公子看重督主,应该不会再让书坊出些使督主心累的事了吧?”
宋流景仍是笑着,缓慢地走向张卓曦。四个人的身体都不约而同地紧绷起来,也不知是谁的心跳声,大到四个人都清晰可闻。
宋流景驻足在张卓曦面前,似是在看他。隔了少顷,他伸出手去,掸了掸张卓曦肩上的灰尘,轻声道:“人就是要聪明些。若是不够聪明,书坊以外,也很容易死人的,对吧。说不定还会死得无声无息,连骨头都找不到,那多不划算。”
话罢,宋流景和几人错身,向着客房行去。
四个人紧绷的身形一松,都有些后怕地转过头,看向客房那边。只见宋流景站在客房外,许久都没有敲门。四人还以为他要做点什么出格的危险举动,下一刻,就齐刷刷地看见,刚刚还在死亡威胁四人的少年,举起一只手,用两根手指头比了个心……
张卓曦:“……”
江渝:“……”
萧晋:“……”
萧溯之:“……”
单手比心没有回应,宋流景又开始双手比心,两手圈在心口比心,用脸颊比心。各种奇奇怪怪的姿势都轮了一遍后,他最后还来了一个大幅度的双手举过头顶比心。
萧晋:“他这是在干什么?是不是在施什么妖法?!不行,我要去救公子!”
萧晋和萧溯之正要往前冲,张卓曦和江渝手疾眼快,一人拉住一个,使了吃奶的力气往后拖。
“别闹,这小子有古怪!柒叔和我们打过招呼的,让我们别有事没事去招惹他!刚才那花园里的动静指不定是什么鬼东西,你是不要命了!有督主在,他不会对温军师做什么的!”
“放手!你给老子放开!姓张的你快放开!”
“你们老实点!都别动!”
张卓曦喝了一句,和江渝一起吭哧吭哧把这两人往院子外拖。
宋流景独自站在屋门口,全然不管身后的吵闹,执着的一遍又一遍重复比心……
与此同时。
正在床上的温季礼也忙坏了。
昨夜他和宋乐珩议事到半夜,两人把要拟定的政策都罗列在了竹简上。彼时,宋乐珩已经累到眼睛都睁不开,还执意要守着温季礼,就怕温季礼的病情有变。她本是抬了一张贵妃榻放在屏风的另一端,入睡时也的确是她睡贵妃榻,温季礼睡的床,但偏生宋乐珩睡姿不太优雅,尤其喜欢大翻身半趴着睡,因而被子总会落到地上去。
这会儿正值寒冬,温季礼睡不踏实,一夜要醒许多
次。每每醒来,他就见着宋乐珩穿着单薄地睡在榻上。他怕宋乐珩着凉,起来给宋乐珩盖了三四次被子,但每次都以被子落地而告终。等温季礼下半夜第五次起床时,碰着宋乐珩的手已是冰冷。他挣扎了好一番,才将人抱去床上,两人各自盖被而眠。
谁料得……
这么宽的床,宋乐珩的被子依然被她踢到了床下,她还颇会取暖,不仅钻进了温季礼的被窝,甚至,手脚都扒在了温季礼的身上。温季礼按捺了小半夜的心火,自是睡意全无。到得片刻之前,本欲唤宋乐珩起床的温季礼,冷不丁就看见睡梦中的宋乐珩开始了单手比心……
温季礼一个常年的病秧子,这一下出人意料的敏捷,当即握住了宋乐珩的手。但接下来,宋乐珩又开始双手比心……
温季礼知晓这是宋流景在唤她。他本不该有所阻拦,可不晓得为什么,他就是不愿让宋乐珩醒来去找宋流景,两人通过那对戒指感应彼此的方式,宛如一根针,细细密密地刺在他的心口上。他按完了宋乐珩的左手又按右手,累得气息不匀。刚想索性取掉宋乐珩手上那扎眼的戒指,结果宋乐珩从侧睡翻了个身,竟是一把掀开了温季礼。
眼见平躺的宋乐珩双手弧度夸张,就要举过头顶去比心,温季礼未及细思,当即横身上去,按住了宋乐珩刚放在枕头上的双手手腕。
好巧不巧,在这关键时刻,宋乐珩醒了……
宋乐珩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看上方近在咫尺面红耳赤的温季礼,末了又左右看看温季礼钳制着她的手,最后再低头看看温季礼正跨坐在她身上的姿势。
宋乐珩:“……”
还在喘气的温季礼:“……”
温季礼:“不是……不是督主看到的这样……”
宋乐珩轻声叹息,紧接着道:“我醒着的时候不行吗?必须是等我睡着?这样你会觉得比较刺激?”
温季礼:“……”
温季礼恼到脸红:“不是……我都说了不是……是……是……”
他却无论如何说不出自己前一刻的心思。他该怎么承认,一个一军之师,竟对十六岁的少年起了差别心,起了嫉妒心。
他该怎么承认,那些面对她时无法昭彰的私欲。
他该怎么承认,他真的……
吃醋了。
醋得不得了。
温季礼说不出话。宋乐珩又默默把眼睛闭上。他正觉得宋乐珩是要给他一个台阶下时,就听宋乐珩道:“我睡着了,你继续吧。”
温季礼:“……”
饶是心思机敏如温季礼,他也骤然愣在当场,全然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做。
宋乐珩此刻耳边送礼物的系统音就像炸了一般,她不用点开弹幕都知道玉黄大帝们会是怎样的反应。她美滋滋地数了一下,她已经有901个红豆,77个月老花。虽然目前为止一个高阶礼物都没有,但按照这趋势,早晚会有粉丝送的。
这一把,总算是苟稳了!
宋乐珩心情一松,旋即听到送礼物的提示急涨了一波。她闭着眼睛不能视物,但却能感到上方的热息越来越重,温季礼有如擂鼓一般的心跳好似就荡在她的耳畔。她能够清晰地嗅到温季礼身上清淡的药草香,知晓他越来越近。她心里像有猫爪子在挠,痒得不行,忍不住又将一只眼睛睁开一条缝,想偷看一下。这一看,便刚刚好,眸色撞进那被炽火湮灭了冷霜的双眼里。
两人之间不过隔着一指的距离,温季礼泼墨般的发散落下来,轻扫在宋乐珩的脖颈间。宋乐珩屏住呼吸,眼色如流波转动,望着他,邀请他。他的脸则如入暮时的霞,红到了耳根去,连带着嗓音也洇上了一层浓浓的欲念。
“你、你把眼睛闭上。”
宋乐珩料想再这么看着他,他指不定就要羞得鸣金收兵,于是赶紧压下嘴角难以遏制的笑意,闭眼静候着。但她眼睛是闭上了,嘴还会动,不自觉的微微撅了起来。温季礼此时的心跳声早已盖过了一切,紧张得手心里满是汗。
在遇到宋乐珩以前,他未曾想过男女之事,更未曾预料到,有朝一日,他会主动拥揽风月。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又处在失控的边缘,脸上好像热得能冒出烟气来。他缓慢又渴望的向下试探,按住宋乐珩的手下意识移到她的手心里,暧昧地穿过她的指缝,与她十指交扣。将要吻上之际,两人却不约而同地听见,整个邕州城里,响起了沉闷又响亮的号角声。
攻城的号角声——
作者有话说:谢谢小宝们投雷浇灌,谢谢小宝们的评论,每天看到你们的评论都会超级开心~虽然没有办法日万,也没有办法一天写二十五小时哈哈哈(因为要保质保量,让文中世界的遗憾少一些),但也许偶尔……可以加更?等营养液满整千的时候,就给小宝们加更奉上~我能保证的是,会日更到完结,以及我所展现给大家看的,已经是我能想到最完美的书中世界了。它仍会有瑕疵,会有不圆满,在这里谢谢每一个小宝的包容
第56章 死皮赖脸
宋乐珩几乎是本能地弹坐起来,彼时温季礼还没来得及退开,两人额头重重一碰,宋乐珩又倒回了枕头上。温季礼也被撞得一屁股坐到了床尾,两人都各自揉着被碰红的额头。等到宋乐珩缓过了神,她匆忙坐起来,先是查看了一通温季礼的额头,松了口气道:“还好还好,只是红了一点,疼吗?我给你敷药?”
“不必了。”温季礼摇头,眨眼间便收起了风月心思,神情凝重地穿鞋下床,仔细辨别道:“是攻城的号角。”
宋乐珩也三下五除二地穿好鞋,快步走向门口。她一打开门,第一眼就看到宋流景脸色发白地站在外面。宋乐珩整个人一僵,看那蒙眼的布巾上浸出几滴泪痕来,宋流景委屈巴巴地问她:“阿姐不是说……只要我戴着这戒指,唤阿姐的时候,阿姐就会来了吗?为什么阿姐不理我?”
宋乐珩心虚地摸摸鼻尖儿,又揉了揉宋流景的头,道:“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阿姐要去城楼上看看,你就在屋里呆着,哪都别去。你要是想哭,晚点阿姐回来慢慢听你哭。”
话罢,宋乐珩便绕过宋流景走了。温季礼也跟去了宋乐珩的身后。只剩宋流景独自站在门口。他默然许久,而后捂着逐渐湿透的蒙眼布低低笑起来。
“骗子,都是骗子!”
城楼之上,只有几十个士兵稀稀落落地站在垛口处。枭使们则是三五成群,要么站在边边角角,探着脑袋往城外看。要么站在上城楼的马道,正焦头烂额的小声议论。
“真要打?城外那乌泱泱的一片,这要是打起来,咱们连个收尸的人都剩不下吧?”
“还是能剩的。督主前些时候不才收了批女子和小孩进惊门吗?他们能干收尸的活儿。”
宋乐珩和温季礼急步上城楼,议论得热火朝天的枭使们见了,很快让开一条路来。
宋乐珩边走边嗔道:“别动不动就聊收尸,跟我这几年,几个时候让你们收尸了。”
“督主说的是。”
众人都跟在宋乐珩的身后。蒋律离得近些,这会儿那横了条刀疤的脸上五官都快皱成了一团,压低着嗓子道:“但城外的势头很不妙啊,老吴都说让咱们去给您刨条地道,先送您离开邕州了。”
“柒叔已经回来了?”宋乐珩问完这一句,人已经上了城墙。
吴柒此时脸上身上都挂了彩,被马怀恩等人围在中间,正面色沉重地望着城下的兵马。见宋乐珩和温季礼走过来,几步便迎了上去。宋乐珩上下打量一通吴柒,末了又拿眼角余光瞥了遭城外。
军旗飘扬,明显地分割为两方势力。一个方阵举着黄色的赵字旗,另一个方阵举着红
色的韩字旗。号角声未歇,军阵立于黑云之下,摧城气势浩浩荡荡。
温季礼走到墙边观望。宋乐珩则问吴柒道:“昨夜他们就动手了?王五人呢?”
吴柒答道:“被抓了。邕州生变的事情,他们一直都知道,这两人都不想让你坐镇邕州。昨晚我和王五到白马堡的时候,两边的主将就已经聚在一起商量怎么拿下邕州了。”
后面的发展不用吴柒言明,宋乐珩也基本能够猜到。吴柒和王五此番去得突然,估计这两个主将都没想到宋乐珩会主动邀他们进邕州。这进邕州一事,落谁眼里都是鸿门宴,他们既有拿下邕州之意,那必然就会立刻举事。吴柒仗着自己一身功夫逃走,只怕王五就没那般幸运了。
宋乐珩思量半刻,接着问道:“宋含章之事,他们是什么态度?”
“很微妙。这两人估计早和宋含章离心了。我看他们言下之意,早前两边就接到了宋含章的调令,但一直拖拉着没动。因为宋含章不给军费和军粮。”吴柒想了想,又说:“你给我叮嘱的提高军费一事,我提了一嘴,结果话都没说完,这两人就下令动手了。”
宋乐珩心下了然,转而走到了温季礼的身旁。温季礼率先启齿道:“白马堡和七星堡倾巢出动,这两位主将今日对邕州势在必得。”
“嗯。他们图邕州的什么?”
宋乐珩话至此处,和温季礼对视了一眼。温季礼知她在想什么,给了她肯定的答案:“粮仓。白马堡和七星堡全靠邕州拨粮拨军费,白莲教横行岭南两三年,敛财如何,两人私底下必是知晓的。”
“白莲教老巢被我们一剿,赵顺跑了钱也没了。邕州的军队宋含章尚且养不活,更加顾不上白马堡和七星堡,但这两人,不会信的。”宋乐珩笃定道:“我让柒叔专程提了要涨军费的事,他们必然以为,白莲教的钱粮都还在邕州,只是宋含章不肯给罢了。”
温季礼微微颔首,面露欣赏之色:“这两人必是想着,若能顺利拿下邕州,眼前困境皆可迎刃而解,还能得一个帮朝廷平叛的功名。现在,督主还有把握说降吗?”
宋乐珩笑笑:“自然。温军师应当也料到有可能横生枝节,想来不会不作准备?”
温季礼的眼尾也笼上浅浅笑意,稍是侧头喊道:“溯之。”
萧溯之从马道跑上来。温季礼自袖口掏出一张绢布,递给萧溯之,又附在萧溯之耳畔轻言几句。萧溯之听罢点头,转身便以轻功跳下了城楼。宋乐珩见他已经安排完,也朝枭使们招招手。
“咱们这也没传令兵,来,你们几个声儿大的给我站整齐了,我说一句,你们就照着传一句,拿出气势来!”
枭使们面面相觑。
马怀恩道:“督主是要叫阵了?”
“差不多吧。”
枭使们又互看一通。吴柒当先往垛口一站,其余枭使便也纷纷跟上,在吴柒左右列成一排。
马怀恩深吸一口气道:“来吧督主!虽然咱们今日是两百打八千,但只要能跟着督主,死了不亏,活了稳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