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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乐珩道:“我知晓秦府当年被灭门之事绝非辽人所为,阁下的心里应当也有答案,若否,不会落草为寇。如今上冈寨只剩下这千余人,往日威风早已不存,中原又处处战火,反王皆在招兵买马,你想东山再起,只怕没有那么容易。我如今据邕州,你我目标一致,不如就近合作,如何?”

李文彧呆呆地望着宋乐珩,眼里竟生出孺慕之情来。

那壮汉土匪又震惊地转向宋乐珩,道:“你据邕州?你……你是杀了自己全家老小夺位的那个平南王嫡长女?”

宋乐珩:“……”

这屎盆子倒也不必扣得这么大。

宋乐珩摸摸鼻尖儿没有解释,忽听秦行简大笑起来。那声音从低沉到高亢,根本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哭,苍老又粗哑,就好似在用最钝的锯子切割一块老树皮,却怎么也切不断。

太难听了。

难听到堪称是噪音污染。不止宋乐珩受不了,连土匪们也都受不了。

李文彧也想骂人,但不敢骂,只能怂怂地躲在宋乐珩身边瞪秦行简。

等到秦行简终于笑完,他猛地举平手里锋利的长刀,刀刃的光拓着那张冷冽的铁面具,架在了宋乐珩的肩膀上。张卓曦几人脸色大变,正要动手,骤然,一声炸响,山摇地动,回荡在天地之间。

石壁上,无数石头瞬间滚落,寨子里的所有人都跟着晃了一晃。李文彧害怕得两眼都在发黑,本能地紧拽宋乐珩的衣衫,指尖都用力到发白。

秦行简和土匪们朝着周围山壁观望,见没有后续的动静,秦行简方又看回宋乐珩,嗯了一声。

壮汉土匪高声道:“快!老大说,把东西都搬上船!赶紧的!”

土匪们当即行动,三四个人合力搬一个大箱子,朝靠着山壁修建的楼阁走去。宋乐珩不能让他们将防水箱也搬走,正要开口之际,第二声炸响也随之而来。

整面的山壁上,先是细细的裂出一条缝隙,远看过去,那缝隙如同慢慢织结的蛛网,从一根线,变得盘根错节,往四面延伸。随着落石增多,缝隙也越来越宽,众人都屏气凝神地看到那数多缝隙里溢出水来,汇聚成一条凭空出现的飞瀑。

土匪们慌乱起来,箱子也不肯搬了,都在踉跄后退。有些逃命似的往那楼阁跑,有些惊恐得跌坐在地。

壮汉土匪瞄着那不断裂开的山壁,脚下一崴,跪在地上往前爬,嘴里还高吼道:“有人炸山……是有人在炸山!快上船,逃命啊!”

他起身想跑,秦行简刀锋一动,“老九”抢先一步纵身跃过去,拉住宋乐珩往后一带。只见长刀过处,刀刃凌厉地割断了宋乐珩一缕鬓发,再转半圈弧形,转动的过程中,秦行简长刀脱手,拽着刀柄上缠绕的布条,控制着刀刃从壮汉土匪的后颈处划过。

刚刚才站起来的人身躯轰然倒地,已是身首分离之状。

其余土匪见秦行简开始杀自己人,更是跑得飞快,寨子里霎时一片混乱。秦行简也没管别的土匪,下一刻长刀回手,作势便要朝宋乐珩劈来。宋乐珩当机立断,吼了句:“药他!”

张卓曦三人跟她多年,都是知晓她平常惯用的手段,宋乐珩一开口,三人本来冲向秦行简的步子猛然一收,个个机灵地捂住了口鼻。宋乐珩也用一只手护住面部,另一只手从袖口里扯出一块布料,往空中用力一撒,一胎八宝药漫天飘散……

在场的,就只有秦行简和李文彧这个傻子,把药粉吸了个七七八八……

按照黄瓜小说前三章的黄金定律,男女主角任意一方一旦中药,那必然是即刻生效,管你是在砍人还是在干其他的,都必须立刻骚起来找人实行一胎八宝。果不其然,秦行简举到一半的长刀冷不丁转了个向,往地面上一杵,腿软地半跪在地,捂着自己的心口,喘着粗气死死瞪宋乐珩。

旁边的李文彧也瘫软着膝盖坐下去,抱着宋乐珩的腿,喃喃道:“好热……好热!宋乐珩,你……你撒的是什么,我好热……好难受……”

李文彧迷迷糊糊的去解自己身上套着的宋乐珩的外裳。宋乐珩忙蹲下身按住他,吼道:“不能脱,你、你穿好!”

吴柒撕下土匪老九的人皮面具,和张卓曦、“周兴平”一起走近,就见李文彧已是满脸潮红,眼神迷离的样子。吴柒扶了扶额头,焦烂了一张脸道:“你就没跟他说让他准备好捂鼻子?!”

宋乐珩老实道:“还没来得及嘛,我以为他能机灵点。问题不大,等会儿让他和你一个箱子。”

吴柒:“……”

李文彧刚想说点什么,第三声炸山响起,山壁上的裂缝越来越大,水势汹涌而下,已经淹进了寨子。吴柒忙招呼张卓曦和“周兴平”找到三口防水箱,合力将里面的金银倒出,又架起李文彧走到箱子旁。

宋乐珩看着还半跪在地喘息的秦行简,道:“如果愿意合作,我救你一命。”

秦行简还是笑,只是那笑又变了些意味,夹杂着时不时冒出来的一声哼唧,听得宋乐珩嘴角直抽。

吴柒看水都淹到了脚踝,山壁随时会彻底崩塌,朝宋乐珩扯开嗓子骂道:“想死吗!还不快走!”

宋乐珩等不到秦行简服软,终是举步绕过了他。秦行简费力地转过头,盯着宋乐珩远去的背影,用鬼片里仿佛厉鬼出世那般的恐怖气音道:“你……也活不了……嗯啊~”

宋乐珩:“……”

宋乐珩被最末那句嗯啊电了一下,开始后悔用这个一胎八宝药了。

她抖了抖,走到箱子旁,安排道:“张卓曦,你和老马一个箱子,柒叔你……”

吴柒骂骂咧咧地看一眼摸着脖子□□的李文彧,本来想质问宋乐珩为什么就不能用别的药,但眼下已经没有时间,只能道:“我把他劈晕,死不了就行。”

宋乐珩点点头,刚要进箱子,李文彧死死揪着她的衣袖,道:“你不准……不准丢下我,你答应我的……”

吴柒拉李文彧的手:

“你给我松开!她一个没出阁的女子,和你待一块儿!你俩别把孩子生箱子里!”

宋乐珩:“……”

嗯……

话糙理不糙。

她也不想一胎八宝。

李文彧死活不松手,冲吴柒怒吼道:“为什么不可以!生了孩子又能怎么样!我和她有婚约!”

“你松不松!不松开老子立刻砍了你的手!”

吴柒说着就要拔剑,张卓曦和“周兴平”赶紧把人拉住:“别冲动,别冲动,好好说……”

就在这时,山壁倾塌,山洪滔天,犹如一副末日之景。绝壁高地上,泄出滚滚白浪,溅得天地尽被水雾遮掩。

宋乐珩大吼:“快进箱子!”

旋即,她把李文彧按进箱子里,自己紧跟着翻了进去。吴柒见木已成舟,只能抓紧时间翻进了另一口空箱子。张卓曦和“周兴平”则躲进第三口箱子。秦行简亦被眼前一幕震慑住了,面具底下的瞳孔里,倒映出磅礴而来的洪流,要将他吞没。

像极了……

数年之前,元宵那一夜的熊熊烈火。

烧毁了她人生的那一把火。

她要活下去。

必须要活下去!

她要报仇!

秦行简挣扎着起身,跌跌撞撞跑向楼阁,提起轻功,与天争命。

深夜的闽江上,十六艘战船停在江面,随着涨潮的江水剧烈晃动。炽盛的火把光映得江面通透亮堂。此时隧河的水汹涌澎湃,水深又浑浊,夹杂着大量的泥沙和木料冲向守在入江口的第一艘战船。

战船摇摇晃晃,船身链接在岸上的拉索早已绷紧到极限,上面的兵将时不时发出惊呼。江口的两艘船挡住这奔流入江的水,后面的战船就负责打捞冲下来的物件和尸体。

温季礼在最末的一艘船上,甲板上摆着一张小桌案,案上焚着止晕止吐的香。他坐于案前,面色发白,眉心紧拧。不远处,摆着一堆打捞上来的兵器,珠宝。一口李氏用来装金银的木箱已经被撞得破破烂烂,刚被套上船,就碎了个彻底,金条泄了一地。旁边,还躺着两具土匪的尸体。

温季礼看了眼那木箱,合上了眼睛。站在他旁边的萧溯之矮声劝道:“公子,我先送您回客栈吧。我们本就忌水,您在这船上守了有半个时辰了。”

温季礼没答,却是问道:“前面的船,有捞上来枭卫的人吗?”

“没有。捞上来会给信号的。您再守下去,我怕您受不住。这里先交给萧晋吧。”

正扒拉在船边吐得天昏地暗的萧晋听到这话,撑起身来扬了扬手:“对,公子你就……呕,交给我吧……呕……”

萧溯之:“……”

温季礼:“……”

温季礼看了眼萧晋,收回视线不说话了。他实是难受极了,从一上了这艘船,他胃里就好似有东西在拼命翻搅,他头晕目眩又想吐,狠狠掐着自己的腿,才不至于像萧晋那般失态。

北辽是马背上的部族,从不涉水,他此番上船,已然是着实放不下宋乐珩的生死。哪怕……

哪怕宋乐珩真有什么闪失,他也想第一个找到她。

过了片刻,有士兵在前方船上的甲板处朝温季礼这边摇晃火把,萧溯之打眼看见,忙不迭提醒道:“公子,您看。”

温季礼一抬头,望见那士兵给出的信号,下意识站起了身。船身晃动,他也跟着趔趄了半步,萧溯之刚扶稳他,他便迫不及待地走到船舷边。

借着明亮光照,他远远瞧见那艘船的甲板上放着口木箱。木箱子打开,吴柒从里面钻了出来。温季礼眼中的期许转黯,紧握着凭栏的手失落地卸开力道去。

吴柒也看见了温季礼,足下一个借力,使着轻功跳到了这艘船上。他前脚一落地,当即问道:“捞到宋乐珩了吗?”

温季礼摇头,素来从容镇定的神色里掺杂着隐忧。吴柒也不敢多问,只要没有结果,那就是宋乐珩平安无事。

很快,又有士兵站在另一艘船上摇晃火把,第二个木箱子打捞上来,里面是张卓曦和“周兴平”。“周兴平”撕下人皮面具,露出原本的容貌来。两人交谈了片刻,也齐齐跳到了温季礼的船上。

“柒叔,怎么样,主公捞上来了吗?”张卓曦急着问。

温季礼一言不发地望着江面。

吴柒这会儿整个人都快凉透了,也不知是江风太冷,还是他身上沾了水汽没有擦干净,他冻得手脚都是麻木的,脸色发青地紧盯着入江口。

马怀恩迟疑道:“没有捞上来?怎么会?我们三口箱子都在一块儿的,没道理……难道……”

吴柒转头向马怀恩吼:“你闭嘴!她和李文彧那小子在一个箱子里,估计……估计是重了些,飘得慢了些,不会有事的。”

马怀恩便也不吭声了。他看得出来,吴柒已经乱了分寸。

两柱香过去,湍急的江水开始趋于平缓,被冲下来的木料少了,能打捞上来的尸体和金银箱子也捞得八九不离十。夜风都死寂下来,先前被急流吓得惊呼的士兵们也安静了。萧晋不吐了,擦着嘴走到萧溯之身旁,担忧地望着温季礼的背影。

江上只余间或响起的乌鸦啼鸣。

一个时辰过去,有战船捞起了半死不活的秦行简,温季礼吩咐萧晋先带秦行简去治伤关押。不多时,江面就彻底恢复了死气沉沉的静谧,只映着船上跳动的火色,犹如一面泛波的铜镜。

没有再被冲下来的树枝木料,也没有任何尸身。

温季礼握着凭栏的手青筋凸起,衬着他格外发白的肤色。他身后的人个个都屏住了呼吸,好像都被人掐住脖子,哽得喘不上气来。

马怀恩觉得胸腔里不停地翻涌着酸涩,最开始只是小小的一处,随着时间逝去,酸涩感越来越重,席卷了他的五脏六腑。他说着话,却又好似意识不清,沉闷的声音仿佛从胸口直接破出来的,带着颤抖。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都怪我……都怪我……要是……要是我当时劝她闯寨离开,让她带李文彧走,我替她断后,她就不会……就不会……”

“老子叫你闭嘴!不准说!”吴柒暴怒转身,揪住马怀恩的衣领:“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谁都会死,她宋乐珩不会!”

马怀恩还在恍惚:“要是当时主公离开了,就不会出事了……”

“老子说闭嘴!”

吴柒提起拳头要揍马怀恩,张卓曦箭步上前,拦住吴柒:“柒叔,你这是干什么!老马……老马他也没说错,已经过去几个时辰了,主公要是没事,应该和我们一样,早就被冲下来了。”

“放你娘的屁!老子不信,不信她……”

“柒叔,我们知道你把主公当女儿看待,我们难道和主公的感情就不深吗!你难受,我们不难受吗?可是能怎么办?!要是主公真出了事,她愿意看到你打自己人吗!”

吴柒咬牙盯着张卓曦,张卓曦也丝毫不退。江面的光点落在两个人的眼里,涌动着凛凛的水色。吴柒突然松开马怀恩,蹲下抱住头,喉咙里挤压出断断续续又压抑至极的呜咽,用力拍了两下自己的头,自言自语道:“老子说了,她这法子就是把脑袋系裤腰上玩儿,她怎么就……怎么就是不听!我现在……怎

么跟她那个死人脸的弟弟交代,怎么跟她外爷和舅舅交代……她还……她还那么年轻……”

吴柒的尾音落下,温季礼仍旧睨着江面,唇色苍白。紧抿的唇线里,藏着不易察觉的血腥艳色。他的声线听起来满是决绝的固执,道:“下令开船,逆流而上,沿着隧河把人找出来。”

吴柒三人转头看向他。

萧溯之微微拧了拧眉,应声道:“是。”——

作者有话说:小宝们,今天之后的章节会改成下午12:30准时更新~因为有什么问题的话下午有时间方便修改。就是……那种被上锁的问题,大家都懂哒。

第87章 恨月高悬

“我警告你啊,你别扯我衣服,你再扯,小心我拧断你的手!”

“是你让我中了药,你也有责任的……我好难受……好热,这里面好闷……”

隧河上游的浅滩处,一个箱子卡在丈余深的河水里,借着蒙蒙月色,能看见箱顶高出河面只有半截手臂的距离。因卡得不算稳,水流一冲,箱身便跟着不断摇晃。

此时宋乐珩和李文彧面对面的侧躺在箱子中,宋乐珩留意着外面的动静,心知两人还在水中没有脱困,也不敢轻易开箱,只能等着人来施救。她原本是心无旁骛,可她面前的李文彧显然不是。李文彧中了那神奇的一胎八宝药,汗水早已浸透他那绸缎一般的墨发,他浑身上下的皮肤都透出一种艳绝的红,双眼在鲛珠的映照下,似远山笼雾,朦朦胧胧地罩着那如火灼一般的欲求。一旦望进那双眸,就像有把勾子,在不管不顾的将人拉近。

宋乐珩揪了下自己的大腿,疼得脑子清明了些。

她不可否认,李文彧是个花瓶,还是个巧夺天工精美绝伦的花瓶。他不同于温季礼的温雅清贵,也不像宋流景那般幽冷寒冽,李文彧就像一把火,又像绽放至极盛的牡丹,带着馥郁浓烈的香。

宋乐珩避开他渴求的眼神,视线实在无处躲藏,便只能下滑。李文彧的领口早被扯开了些,外裳底下露着红绸和纱衣,与他这会儿的状态无比相衬。那喉结上布着一层细汗,吞咽之时上下滚动,随之挤出来轻轻的哼声,只听得人口干舌燥。

宋乐珩索性闭上眼睛,不敢再继续看下去。

她在现世里就很清楚自己的为人,幸好她穷没什么钱,不然她很难守住那所剩无几的道德。

她心里一边骂着韩世靖等人怎么还没把她捞起来,一边就觉得李文彧抓住了她的手。她睁眼想缩回手来,李文彧却将她的掌心贴在了自己的腰上。他的身体烫得吓人,宋乐珩的五指本能地一蜷,李文彧却把她的手重新按住,让她和自己的接触亲密无间。他朝她靠近了些,尚未启齿,就听宋乐珩道:“我警告过你了啊,我真会动手的。”

“怎么动手?你不会让我死的,你要留着我,让李氏听命于你。”

“……”

怎么回事?他发情是会变聪明?

宋乐珩努力木着一张脸道:“那你想怎么样?”

“宋乐珩,你抱抱我。我真的……真的很难受。是你下的药,你要负责的。”

李文彧的嗓音黏糊糊的,一个劲儿把头蹭在宋乐珩的肩膀上撒娇。

宋乐珩用一根手指抵着他的脑门,把人推开些:“我那是为了救你的命,我负什么责!”

“你不能这样……”

说话间,两人同时感到箱子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朝着一边倾斜。李文彧不可控制地滑向宋乐珩,把宋乐珩抵在了箱壁上。

箱子里并不算宽敞,宋乐珩必须弯曲着腿,李文彧一滑过来,她的腿就好死不死夹在了李文彧的腿中间。李文彧凑在她的耳畔急促喘息,宋乐珩则是两只手死死按着他的胸口。大抵是触到了他的伤处,他发出一声变调的闷哼。那闷哼落进耳里,就好似滚烫的油锅中溅起了火星子。

李文彧难耐道:“你有没有……有没有做过……”

宋乐珩有些愕然,骂人还咬了舌头:“你、你要死啊,再说这些话,我现在就掐死你!”

“你没做过……”

宋乐珩:“……”

宋乐珩愈发恼怒:“你别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倒是听听别人说话!”

李文彧压根儿就听不进去,眼睛抬起,湿漉漉地望着宋乐珩,近在咫尺:“我求你了,你帮我,好不好……我难受得快要死了……我们有婚约的嘛,你就帮帮我……就算、就算有了孩子也没关系的。”

宋乐珩:“……”

宋乐珩根本没有想到,方才箱子的剧烈晃动,其实是因为被人打捞起来了。温季礼命人开船逆流而上,行了不远就注意到了卡在江面上的防水箱。天色昏暗,打捞的众人也吃不准捞起来的是防水箱子还是李氏装金银的普通箱子,大伙儿都心情沉重没有说话,是以打捞的过程里尤为安静。

一安静,随着箱子被捞起,众人也就听到了里面的交谈声,这一下,更安静了。

“李文彧你疯了,现在是什么情况,你还在想生孩子??”

“还不是你!都怪你!”李文彧几乎要哭出来了:“要不是你,我不会变成这样的!你刚刚还亲到我了!”

“那叫亲吗!我就是不小心蹭了下你的脸!是你自己过来的!”

“我不管!你的腿也蹭到我了!你还给我穿成这样!宋乐珩,我不好看吗?你要了我嘛,好不好?我保证,我会立刻与你成亲,以后绝不拈花惹草,你要什么我就给什么,李氏从今以后全都是你的。”

船上的众人纷纷围到了箱子边。吴柒脸色阴沉,张卓曦和马怀恩两脸尴尬,一动也不敢动。温季礼苍白着脸,眸光晦涩不明地盯着箱子。萧溯之不忍心自家公子再听下去,本想立刻打开箱子,却被温季礼拦下了。他就想听听,宋乐珩怎么回答。

箱子里安静了须臾,随即,宋乐珩道:“你此话……”

她就起了个头,不想吴柒一步上前,“啪”的一声踹开了箱子。里面的两个人霎时愣住了,双双保持着一个极其不雅观的姿势——

李文彧差不多是贴在宋乐珩的身上,而宋乐珩被抵在箱壁,她一只手放在李文彧腰上,腿也被李文彧夹着,李文彧的双手还握着她的肩膀。

张卓曦、马怀恩、萧溯之都羞得转过头望天,只剩吴柒和温季礼站在箱子边上。宋乐珩很快回过神来,推开李文彧坐起,看看自己身处船上,又看了眼温季礼那毫无血色的脸。温季礼第一眼看到李文彧,便注意到李文彧身上裹着的外裳,是宋乐珩出发李氏别院时穿的。

难怪,宋乐珩从匪寨回来,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原来,她的衣裳在别人那里……

温季礼收在袖口里的指尖狠掐着掌心,用刺痛感来盖过心脏抽搐的酸涩。宋乐珩看他目不转睛地睨着李文彧身上的衣裳,刚要解释,李文彧拉着她的手晃了晃,道:“宋乐珩,他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这样看着你?”

宋乐珩恼道:“你先别说话!”末了又柔柔望向温季礼:“那什么,打捞起来了,怎么也不出声,吓了我一跳。刚刚我和他说的那些……”

温季礼道:“我听见了。”

宋乐珩一哑,嗓子发干地解释:“这个……我和他在同一个箱子里,是出于情况紧急。他受了伤,加上又……”

李文彧又拉她:“宋乐珩,你为什么要给他解释?我难受!你先帮我!”

“帮你个头!”宋乐珩扭头骂了李文彧一句。

温季礼蹲下身来,声线平静得可怕:“李公子难受在何处?在下略懂医术,让在下先为公子诊治。”

“我哪儿都难受!胸口难受!还有……还有……”李文彧气哼哼地瞪宋乐珩。

温季礼垂低眼皮:“那在下便看看李公子的胸口。”

马怀恩和张卓曦一听,转身就想帮着阻止,结果两人又实在想不出好法子。眼见温季礼伸

手要揭开李文彧裹着的衣裳,宋乐珩赶紧伸手给李文彧按了回去,按得李文彧哀嚎了一嗓子。

“不能看。”

温季礼看着宋乐珩:“为何?”

“这个……这个……”

要是让温季礼看到李文彧里面穿着勾引死个人的半透明纱衣,还绑着那些红绸,就真的跳进闽江都说不清了。宋乐珩冷静了一下,找借口道:“他……他怕冷,这天气,冻坏了不好给李家交代。”

李文彧眼睛一亮,抱着宋乐珩的手背吧唧了一口:“你对我真好。”

说完,他自己扯了扯衣裳,本来想裹得更紧实一点,偏生扯的当头,温季礼就觑见了他里面的纱衣和一抹显眼的红。

温季礼收回手去,脸上最后的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站起身,李文彧还在道:“媳妇儿都这么说了,那我真不能把自己冻着。”

“你闭嘴!谁是你媳妇儿!”宋乐珩注意到温季礼神情不对,心里已然是慌了,提着嗓门把李文彧吼得一怔。

温季礼身形晃了晃,宋乐珩跟着站起便要扶他,孰料,他却躲过了宋乐珩的手,由萧溯之搀住自己。

“公子!”

温季礼疲乏地撑起眼皮,矮声道:“主公既已没事,那便好。我先回去了。”

船正值靠岸,萧溯之狠狠瞪宋乐珩一眼,扶着温季礼往舷梯行去。宋乐珩忙跨出箱子追上去,道:“温军师,我……”

萧溯之怒喝:“宋阀主!你看不出公子人不舒服吗!公子本晕船,还坚持要找到你,你……”

“溯之,不得无礼!”

温季礼头也不回,喝止住萧溯之便继续往前。萧溯之也没再多话,收回满是怨怒的视线,高声道:“黑甲!收兵!”

船上的其余黑甲兵听命上岸,宋乐珩杵在原地,五味杂陈地望着温季礼走远的身影。

吴柒纠结了半天,还是没忍住道:“你看我说你什么了,你那一屁股的屎都擦不干净,怎么敢去招惹这个病秧子的,你气死他北辽那边不剐掉你一层皮吗!”

宋乐珩不语。

李文彧在箱子里喊道:“宋乐珩,你吼我干什么!你那么凶干什么!那个男的,他和你什么关系!”

宋乐珩回头一脚把箱子踢得盖上,厉声道:“把他抬回李府,别让我见着他!”

张卓曦和马怀恩立刻招呼了几个士兵一起,默不作声地抬着箱子离开。李文彧在里面嗷嗷叫唤,声音在江面上传出老远:“宋乐珩!你欺负我!等我伤好了,我找你算账!”

温季礼回到客栈之际,已近天亮。他身披着大氅,兜帽将他白得近乎雪色的脸笼住了大半。紧抿的唇线里隐约能见些许猩红,眉头蹙着仿佛难以舒展。温季礼此刻就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虚弱地靠着萧溯之,由萧溯之扶着他上了客栈二楼。

萧溯之推开房间门,道:“公子,我去给您请一个大夫吧。”

温季礼稍是摇头:“不必。只是晕船,休息一两日就好。”

“您都这样了……那个宋乐珩她到底……”

说曹操曹操就到。萧溯之的后话还没说得完整,就猝不及防被一个力道推开。宋乐珩自他手中接过温季礼,拉着温季礼进了屋,飞快关了门。等萧溯之反应过来想进去,门已从里面锁住了。萧溯之勃然大怒,拍门道:“宋乐珩!你要干什么!你把门打开!你今日要是不开门,就别怪我不客气!”

说着,他便想强行破门,动作还没实施,走廊的左边吴柒走出来,走廊的右边蒋律走出来。

吴柒道:“怎么着?出去过过招?上次那场架还没打完。”

“谁要理你们这些无……”

吴柒抢上前出招。萧溯之知晓这两人都是宋乐珩安排的,一时间更生气。被迫还手的同时,就已经被两人合力逼得翻身跃下走廊,打着打着,三人就打去了后院里。

房间里,炭盆中还烧着几块余炭,烛火未点,唯有窗框外的模糊天光透进来,在地面洒下一层薄薄的亮色。

宋乐珩把人按在门旁边,两只手紧紧扣着他的手腕,注视着温季礼的眼睛,认真解释:“土匪清点完赎金要动手的时候,我给秦行简撒了药。我当时手边没有其他保命的法子,只有这一种药能用,那是……那是催情的。”

温季礼手指动了动,没有接话。

“原本,我是让柒叔和李文彧一个箱子的,那二傻子死活不同意。他身上又有伤,我怕柒叔下重手把人劈晕会让他伤势加重,再者,当时山壁崩塌了,时间太紧我就和他进了一个箱子。我指天发誓,我真没对他做什么。至于他穿的那件东西……我说是我手滑了,你信吗?”

温季礼默默望着宋乐珩,望了许久。那目光里,有难以斩断的眷恋,有伤情,甚至,还有决绝之意。宋乐珩在这长久的相视里,心里的慌乱逐渐攀升到了顶点。她终于听见他开口,是少有的清冷又疏离的声线。

“主公,你放手吧。”

宋乐珩僵了一下。

“我今日……属实很乏了,多思无益,不如去除一念。这一念,是泥沼,是枷锁,缠身而重。某……实在无力为继。主公,回去休息吧。”

温季礼敛低了眼眸,隔断了那道视线。

宋乐珩心口抽疼得厉害。因为这一阵阵的疼,鼻尖儿也泛了酸。

才从死里逃生,怎么偏要说这些个话呢?她心里也起了气闷,语气里带着几分执拗,道:“我要是不想放呢?”

“那……我便后退,退至天涯亦可,海角也罢。”

“你……”宋乐珩想不明白:“我都解释了,你是不相信我才非要说这话让我难受吗?”

温季礼隔了须臾,方才轻声道:“我自年少时便病痛缠身,始知不该动心动念,这一身虚骨,仅够维系我所思、所谋,实难再担起其他。”他覆又抬起眼,目色尽头落在心尖儿上这一人,像是要寻最后的答案。

寻到了,也就死心。

“李文彧说要与你成亲之时,说李氏今后为你所用之时,你想回答的,是什么?”

宋乐珩面上的神情一滞。

“是此话当真,对吗?什么情况下会问这一句,主公的心里,已经有抉择了。情这一字,只有一心,写不出二心。”

“……”宋乐珩皱眉道:“我若是说,我想回答的是,此话不可妄言,感情是感情,利益是利益,你是否也会觉得,我是在骗你?”

温季礼没有答她,忽然侧过头止不住地咳嗽起来,咳得嘴角都见了血色。宋乐珩慌乱地松开他,替他拍抚背道:“你气性就这么大?我和李文彧才见了几日,我岂会对他动心思。”

温季礼费力抓住她的手,阻止她碰自己的动作,一边擦去嘴角血迹,一边道:“我没有……没有生气,以后……也不会……”

宋乐珩脸色一沉,听他这么说,理智的弦也崩断了,就想堵了他的话,让他再说不出更决绝的。她猛然捧住温季礼的脸,强压上去吻他的唇。温季礼愕然得眼睛都睁大了,想推开宋乐珩,但眼下气力不济,怎么也无法把身上的宋乐珩扒拉下来。宋乐珩强行撬开他的唇齿,一股血腥味顿时席卷在嗅觉里,味觉里。

及至她的唇上同样染了红,她才稍微

退开些,呼吸凌乱道:“你叫我放手,我若当真放了,你这口血堵回心上,岂不是更难受?”

温季礼恼得气息不均,连带着脸上也重见了一丝人气儿。他不推人,也不拒人千里之外了,只那双眸子泛了红,仿佛落雨过后的晚霞,随时都会被侵噬破坏。

“你到底……到底要怎么样……”

尾音支离破碎,犹如碎金的渣子,刺在宋乐珩的心口上。

宋乐珩已经不知道要怎么做了,解释也解释了,用强的也用了,可半点效果都没有。她过去也是挣扎在生存边缘根本没空谈感情的人,至今为止所有的感情经验都来源于她的所见所闻而已,在遇到温季礼以前,她都没对谁这般的上心过。若这场情事让他这般的困苦,倒不如依了他。

依了他……

以后,就清清白白分分明明的,不再越过彼此设定的界线。

宋乐珩一念至此,后退了半步,低下头略一沉默,道:“你不喜欢,那……我不这样了。你别生气,我走便是。”

她举步要离开,温季礼却又拉住了她。他的手在颤抖,只轻轻地捉着她的手腕。

“你对我做这些,只是……恣意而为吗?你想做便做了,那我……”

“不是,自然不是。”宋乐珩把手覆在他的手上,急道:“我做这些,自然……自然是……”

“是爱吗?”

宋乐珩默认。

温季礼看向她:“对你来说,什么是爱……你那面镜子呢?”

温季礼突兀地问了这么一句,宋乐珩一怔,慌神地摸自己身上。

“镜子……你是说那个功能镜?怎么突然要镜子?你现在很好看,不用照镜子。”

温季礼:“……”

温季礼半点玩笑意味都没有,眼睛里尽是熬着心血的红。他一直以为,无论任何事,他都能稳重自持,都能尽在掌握。纵使生死,他也早就淡然处之。可这两三日的光景,经历了宋乐珩这场生死未卜,那些早在他血肉里扎根的情丝,都如同在今晚的江风里逐渐腐朽,以不可遏制的速度长出蛆虫来。那些东西无缝不入,让他有那么一刻,甚至分不清自己是死了还是活着。

直到……

她再次出现在他的眼前。

这千千万万的情丝,太重了,压得他喘不过气,压得他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温季礼道:“你的那镜子上,不是显示过吗?我的情感归属。你问过,为何只有一个宋字。”

宋乐珩停下胡乱找镜子的动作,听见他说:“因为,我现有的一切,都不允许这名字出现。我的身份,我的病弱,都不该谈起爱这个字。爱是破坏,是占有,是得不到以后的玉石俱焚两败俱伤,你知晓,我今日在船上看见李文彧的那一刹,我想做什么?”

宋乐珩眼底发热,答不上话来。

“我想……我想不顾大局不计后果,我想……毁掉李氏。”温季礼低下头,素来挺直的脊背似累到了极致,佝偻下来。

宋乐珩靠近他,用肩膀支撑着他。她感受到温季礼的无奈和挣扎。他深吸一口气,央求着:“我不想……变成那样……宋乐珩,你不要……不要让我成为……自己都不肯接受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友情提示:后面的两章,小宝们卡着更新的时间看一看吧,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夹掉

第88章 被翻红浪

宋乐珩用尽全力抱住温季礼,安抚着他只对她展露的脆弱。

“我对李文彧,没有半点其他的心思。我也不知道爱是什么,我和你一样,没去爱过什么人。我只知晓,让我想成亲,让我想与之共枕的,没有旁人,只有你,我也只对你做过那些……那些过分的事。你不要生气了,我都听你的,你想让我留下,我便留下。你想我走,我便走,以后……以后我都不再招惹……”

最后一个字尚未脱口,温季礼忽而掌住她的后脑勺,重重吻上去。宋乐珩只呆愣了一瞬,便认真回应。

温季礼很少这般的失态,吻得强势又情急,像要把人揉进他的骨血里。他踉跄着带着宋乐珩往床边挪去。宋乐珩寻思着他今晚多半是气得狠了,她了然温季礼的患得患失,也明白他有多么看重她。倘若,两人有了实质性的关系,那温季礼大抵就会安心一些。

这么想着,宋乐珩便伸手去扯他的腰带,要给人吃一颗定心丸。

两人拥吻着倒在床上,温季礼埋进宋乐珩的颈窝,然后……

就这么埋着,晕了过去……

宋乐珩:“?”

宋乐珩轻轻推了推压在身上的人,没什么动静,一时间也是哭笑不得。她心疼地理了理温季礼的发,轻手轻脚地将人移到枕头上,再拿布巾替他拭去了嘴角残余的血渍。等打理完了,宋乐珩自个儿也是疲倦至极,索性就躺在温季礼和旁边,和他一道盖着被子入睡。

这一睡,她抱着温季礼足足睡到了第二日傍晚。醒来之际,恰巧听到屋外萧晋和萧溯之在说话。

彼时,萧溯之被吴柒和蒋律打得那叫一个鼻青脸肿,他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盅汤,正老老实实等着自家公子醒来。萧晋刚吃过晚饭,用竹签剔着牙,大大咧咧地走过来问:“公子还没起吗?”

萧溯之摇头。

萧晋看看紧闭的门,又看看萧溯之眼角和嘴角都青一块紫一块的模样,忍不住手贱地戳了一下,顿时疼得萧溯之龇牙咧嘴。

“你说说你,老和宋阀主过不去干啥。上次你和吴柒打架就没打完,这下被那老小子痛揍一顿,心里舒坦了?”

萧溯之懒得搭理萧晋,只白了他一眼。

萧晋又凑近些,咋吧嘴道:“其实那个宋乐珩,人挺好的,吴柒他们也挺好的,虽然没什么规矩,偶尔还犯贱,但你不觉得,他们挺有人情味儿的吗?不像咱们那儿,杀红眼了亲爹都砍。反正我觉得枭卫挺好,关键是,他们做饭还好吃!”

“你不犯贱?!你不犯贱你戳我干什么!疼着呢!你那么喜欢枭卫,干脆去加入枭卫好了!”

“诶,萧溯之,你别总仗着老子拿你当兄弟,你就用话噎我啊!你下次再这么说,我就翻脸了!”

萧溯之哼了一声。

萧晋鼓瞪着眼珠子装凶,没装半刻便破了功,又腆着脸搭上萧溯之的肩膀:“你想想嘛,公子那么喜欢宋乐珩,那宋阀跟咱们好,不是挺好一件事儿吗?你一个当侍卫的,还想翻天了不成?”

萧溯之抖开他的手,冷脸道:“好什么好?宋乐珩怎么气公子的,你瞎了看不见?再说了,老夫人会同意?二公子和小姐会同意?族人会同意?!你个猪脑子也不想想公子要真是和她在一起,她会放弃中原和宋阀,跟公子回去吗?”

萧晋摸着下巴严肃思考这个问题。

“她不走,难不成要公子抛下族人和她定居中原?那我们萧氏……”萧溯之的话戛然而止,略微一顿,不耐烦道:“你滚一边儿去,我懒得和你说。你也别和枭卫走太近,否则哪天……”

“哎,行了行了。”萧晋挥手打断:“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依我们公子的才智,又不是没可能两全。”

“你……”

“我下楼了!张卓曦说了让我去烤鱼。你就自己在这儿守着吧。”

“……”

萧晋一溜烟儿跑下了二楼。萧溯之气不打一处来,瞥了眼他的背影,小声骂道:“智障。”

屋子里,宋乐珩也把萧溯之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萧溯之平日里虽然沉默寡言,但对温季礼却算得上实打实的忠心,温季礼让他考虑的,不让他考虑的,他估摸着是一股脑全给考虑了。而且,他还考虑得不无道理。

宋乐珩默了默,侧身看着熟睡中的温季礼,一只手枕在自个儿脑袋底下,另一只手便用食指尖轻轻滑过温季礼高挺的鼻梁,矮声道:“啧,怎么办呀,看样子我俩在一起还挺麻烦。你们萧氏,究竟都藏了些什么秘密呀?”

滑至鼻尖的手指陡然被握住,清润的嗓音还带着些刚醒的瓮气,响在耳边:“没有秘密。”

温季礼睁开眼,轻叹一息,无奈的朝着门的方向看看,又收回视线来:“那是北辽内政,在北辽算不上秘密,只是中原鲜少听闻罢了。”

宋乐珩冲他笑,轱蛹着挪近了些,把温季礼的手拉在枕头下放平,自己枕在他的肩上。温季礼有些不好意思,但拒绝的话到底没有出口,纠结片刻,还是拥揽住宋乐珩。

“昨日你没否认你爹是部族的大王,我就琢磨了一下,这些年传了死讯且与秦巍有关,还姓萧的,只有死在朔野之战

里的萧敬诚。你父亲,是他吧?”

宋乐珩抬起头眨眨眼。

温季礼沉默须臾,微微颔首:“嗯。”

“了不得啊!”宋乐珩听他承认,还是有些惊诧,忍不住撑起了身子:“你真是上一任北辽左贤王的长子?那你如今在北辽,是个什么身份?继承了你父亲的王位?”

“你害怕了?”

“怎么不怕?”宋乐珩说着,又躺回温季礼的手臂上,一根手指去缠他的鬓发:“你要真是北辽十八部族的王,那必然对中原虎视眈眈。”

温季礼没有否认。

“最麻烦的是……”

“是什么?”

宋乐珩笑:“不是说了要把你抢回岭南藏起来?你这身份真不好抢。我得努努力,多攒点兵力。”

温季礼被她逗笑,眉眼弯出了一道好看又深情的弧线。笑过了,又是轻叹:“我没有继承父亲的王位,北辽也不同中原,十八部各自为政,没有一统的政权。你方才也听到萧晋说了,在我们那个地方,原是没什么人情的,纵使是父子,兄弟,我若看上了你家的东西,就去要,要不到就抢,打起来了,那就杀光。”

“我知道。北边的部族古往今来都是这德行,杀谁都不手软。要是占了中原的城,就把城里屠个干净,墙也推了,就想圈着地养牛放羊。”

温季礼又被宋乐珩逗得笑出声。可她说的却是再真实不过的情况了。

“是。所以我并不喜欢此种风气,没有按照辽人的风俗治理萧氏。”

“那你们萧氏是个什么情况?已经脱离了十八部独自为政?”

温季礼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默地望着宋乐珩。

两人相处至今,已有半年的光景。半年于人生而言,太短暂了,短暂到他和她这样的人,本不该交出真心。

可感情这事,就是怪诞不讲道理。在这一桩事里,一刹可以是白驹过隙,也可以是亘古不渝。

倘若昨夜宋乐珩再拿出那面镜子,兴许她就会发现,他的感情归属上,已经无法克制的,完完整整的显示出了名字——

宋乐珩。

温季礼清楚自己的心,既是清楚,便愿坦诚无欺。

“朔野之战的那一年,北辽十八部的内乱实则并未平息,除了有联合南下的打算,各部之间同样是明争暗斗。我父亲之死,牵涉到家族争权。他死以后,母亲为了保住我,被逼无奈下,只能改嫁给二叔萧敬德,便也是后来继任的左贤王。不过,他没有活太久。他死以后,萧氏的权柄……”

温季礼话音一顿,仍有些迟疑说出了过往,会脏了他在宋乐珩心里朗月清风的形象。

可宋乐珩却知他甚深,接了话道:“落入你手里了?”

温季礼敛眸:“嗯。”

“这么说来,你这二叔……当年参与了谋害你父亲?”

“嗯。”

“他的死,也是你设计的?”

“嗯。”

她问一句,温季礼便答一句。温季礼始终垂低着眼皮,不敢去看她。他本不想让她知晓,他曾经生活在怎样阴暗的泥沼里,曾经怎样精心设计杀死自己的亲人,计算着权柄的着落。那样的人,是生活在阴沟里的老鼠,尽管他试着用书卷气,试着用温文儒雅的形象,来掩饰满手的血腥和肮脏。

可他……

的的确确是搅弄风云谋权夺利的人,更何况初来中原时,他亦是为了谋利。

宋乐珩感慨地算着时间,道:“朔野之战,距今都有二十年了,你那时才多大?”

“五岁。”

“你五岁就已早慧到知晓你二叔在背后搞小动作了?那萧敬德是怎么被你算计死的?”

温季礼这次的沉默更长久了些。他想避开这话题,可宋乐珩却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等着他的答案。

他想,那就把不堪都揭露,好让她有个抉择。

“母亲嫁给萧敬德后,我与母亲皆表现得顺从,萧敬德逐渐对我放低戒心,愿意带我参政。我十四岁那年,十八部的争斗加剧,我催促他误判了局势,在他出兵后,我本答应带人增援,但我没有。其后,他战败回城,我将他拒之城外,用了……一些手段,促使他和八成部将自尽城下。”

宋乐珩料想这手段可能有些狠辣阴毒,见温季礼刻意不提,便也没有追问,只是道:“那后来呢?”

“后来……萧敬德之死让萧氏的实力有所削弱。在那样的弱肉强食之下,萧氏极容易被其他的部族蚕食,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直到四年后,杨彻把秦巍调回洛城,我即刻带萧氏众人往南迁移,趁势夺了河西四郡。”

“原来是你打的?”宋乐珩满脸震惊,消化了好一会儿,才理清了这些事情的来龙去脉。

当年她也是去了洛城以后,才听说秦巍回朝不久,边关的五原郡就丢了,一个月不到,其余河西三郡也全部落入了辽人的手中。杨彻为了找回脸面,后来也派兵去讨伐过,但河西地形复杂,人口少且地域广阔,辎重很难及时补充。一旦长时间没有攻下城池,大军则面临缺粮少水的境地。因而,朝里派了两个将军去,一个没回得来,一个没打得下,总之,皆是大败而归。

那会儿燕丞年纪又还小,也从未去过河西附近,加上东夷突然不再给大盛上供,杨彻一个火大,带着燕丞就先去打东夷了。打完了东夷,北边也消停了,辽人只占四郡,不再进兵,杨彻便一直抱持着观望态度。

毕竟,辽人善战,以大盛近年的国力,已经很难再占到上风。

此时此刻,宋乐珩方知,温季礼之所以拿下四郡后就偃旗息鼓,也是为了让萧氏休养生息。而他当初化名进中原,必是想趁中原大乱从中谋利,以免萧氏被北辽其他部族吞并。

温季礼见她走神,脑子里冒出的念头便将自己虐了个半死。他眸光一黯,哑声道:“现在,你知道我的身份,我的算计了,你确定,你想成亲的人,还是我吗?”

宋乐珩稍一定神,忍俊不禁地捧住温季礼的脸,在他额头上轻吻了一下。温季礼一惊,听她温言软语地哄:“哎哟,你这哪儿像是萧氏的家主啦?怎么患得患失的心思比谁都重呀?凤仙儿说你这一身病骨就是思虑太多,现在我总算是知道了。”

说完,宋乐珩的笑容又略作收敛,对上温季礼的视线,郑而重之的在他鼻尖儿亲了亲:“温军师这些年,过得很不容易啊。为了萧氏,你肩上的担子很重吧?你说你要是个北辽的大王什么的,我就……”

“你就如何?”温季礼眼底有些微红。

宋乐珩咧嘴笑:“还是照抢不误的呀。那说好了要抢你,就是要抢的,管你是什么身份呢。你就是天王老子,我也要说到做到。”

“你……”温季礼声线中略带着哽咽,闭上了眼拼命忍耐。

他没有想到,宋乐珩不在意他的过往,不在意他的初衷。她只在意现在,只在意他这个人。

宋乐珩又在他的脸上亲亲:“以后,你有我了。你不愿做的事,我帮你做。你的思虑,我帮你分一半。至于立场对立,那也不一定的,现在北辽和中原,不就相安无事吗。若我真能把中原给杀通了,我当你的后盾,北辽谁敢动你们萧氏,我带人上去揍一顿,包管揍得个个都老实巴交的,谁也不敢惹你生气。”

温季礼没忍住笑,旋即又睁开还带着水色的眸,看着宋乐珩,道:“你就不担心,我待你,有二意。”

“啧,你都随我回岭南了,再敢有个二意,那不成羊入虎口啦?嗷。”宋乐珩学着老虎猫叫了一嗓子,一口咬在温季礼的脖子上。

温季礼眉心难耐地一拧,咬紧牙关克制着自己不发出声音。

宋乐珩咬完,又在浅浅的牙印上舔了舔:“进了虎口,那就不好脱身了。温军师要慎重呀。”

“你……你不要咬我脖子……”温季礼气息不稳,一句话被生生截成了两段。

宋乐珩趴在他身上,两人的身体紧密

贴着,她的呼吸也轻轻扫在他的脸上。温季礼只觉一股邪火在乱窜,滚烫又炽热,烧得他喉咙一阵阵发紧。

“你先……先下去。”

“怎么了?受不了了?”宋乐珩调侃地笑,眼睛悠悠往下一瞟,便瞟到他已起了欲念:“欲念这么重,很容易被人拿捏的。”

“你……你在说些什么诨话。”温季礼难堪地别过头,胡乱抓过被角盖住:“你、你别看了,快下去……”

宋乐珩的手慢慢往下滑:“难受吗?你有没有自己试过?我帮你,好不好?”

“不好。你不要乱动……”

温季礼想推开宋乐珩,宋乐珩一只手拽住他的腰带,另一只手便探进了被子里。温季礼羞得脸色涨红,生怕力道大了真给她掀下床去,一时间竟是进退不得。他刚想抓住宋乐珩不安分的手,不料宋乐珩先他一步,当真拿捏住了他。

温季礼陡然脸色一变,受到了莫大的刺激,一动也不敢动。宋乐珩心里也甚是震撼,主要是……

这人看起来斯斯文文病骨支离的,手一握着,却发现沉得惊人。

宋乐珩抿了抿唇,发自内心道:“温军师,你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别、别说了……放手……”

温季礼紧闭着眼睛,从耳根到脖子都红了个透彻,话难成句,齿间只断断续续地溢出格外粗重的喘息。他一只手似迎还拒地握住宋乐珩的手腕,另一只手便用手背挡住自己的眼睛,好像这样就能遮住所有的窘迫狼狈。

已经到了这一步,宋乐珩自是不会听他的,凑近他的耳畔,亲了亲他耳垂后那颗痣,用引诱的语气道:“现在放了,你更难受的。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你这样……和刑讯逼供有什么区别……”

“哎呀,真没区别诶。温军师,你的真名叫什么?萧什么?告诉我嘛。”

温季礼的胸膛激烈起伏,不肯回答。下一刻,那被子里一动,只听温季礼失控的声调里带出颤音,身体如一根紧绷的弦弹起来,两只手死死抓着宋乐珩的手臂。他的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连眼睛都不敢睁。

“萧、萧若卿……”

“哦,若卿,若卿。”

宋乐珩念了两遍,继而吻住他,堵住他喉咙里的破碎。被子如水波浮沉,衬着温季礼越来越鼓噪的心音,一跳,一息,似都要擂穿耳膜。他脑子里只余空白一片,那种前所未有的快感,几乎要把他的理智和矜持都碾得彻底粉碎。火热的感觉自腹部席卷,让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为之舒展开来。

他控制不住的想要张嘴喘息,却被宋乐珩愈发恣意地击溃了所有防线。

最终,防无可防——

作者有话说:宝们,明天也要及时看……就,很香[让我康康]

第89章 过年斗酒

宋乐珩脸上晕开了一层绯色,耳畔温季礼的呼吸越来越重,夹杂着徘徊在情与欲之间的低哼。他的额间和脖颈都被汗渍润湿,窗外的晚霞点落,如碎金般缀于他身,仿佛无暇的云被落日一点点蒸腾,浮沉之间烧成了一片绚丽至极的火色。

温季礼此时所有的感官、所有的行为全都失控,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会发出那样的动静。可那声音分明的回响在室内,愈发刺激着他。

宋乐珩看了眼门口,贴在温季礼的耳畔道:“小点声呀,这客栈的隔音不知好不好,万一萧溯之还守在门口,怕是想杀了我的心都有了。”

温季礼偏过头,已快至峰顶,眼角沾着晶莹的露,是艳冠世间的绝景,在纯墨的山水中徐徐渗入了红尘。宋乐珩只觉挪不开眼去,她想看他,想看他激扬到撕下所有君子的面容,臣服于爱欲的模样。

她轻柔地吻去他睫毛上的水泽,道:“温军师,你好像要……”

温季礼胡乱把人拉近,用唇去堵她的话。亲了会儿,他又难捱地低下头去,咬紧了齿关,眉心紧拧成一条线,重重抵着宋乐珩的肩头。他的手指几近无意识地掐进宋乐珩的手臂,越掐越用力。及至,整个人绷成满弦的弓之后,在那变调又沙哑的哼声里,骤然松开……

温季礼急促的喘息着,鬓边的乌发早已湿透,脸色若三月间的春樱,极致的动人心魄。宋乐珩眼睛都不眨地盯着他,等那面上的红稍稍退去,她才禁不住打趣道:“疼。你把我的手臂都要掐流血了。”

温季礼匆忙睁开眼,两手松开宋乐珩:“我伤着你了?让我看看。”

“不行。你都这样了,我衣裳一脱,你再起欲念,要伤身的。”宋乐珩故意调笑使坏。

温季礼果然皱了眉头,略显窘迫:“你不要……不要总是戏弄我。”

“怎么了萧若卿,不愿意呀?刚刚你可不是这样的。”

“也不要……叫这个名。”

萧若卿这个名,原是没什么不能叫的。只是在北辽时,就很少有人这样唤他了。敬重他的人,称他公子、家主;弟弟妹妹唤他长兄;母亲则常唤小名,独独那些离死不远的对手会直呼他这个名字。

任何人叫他萧若卿,他都觉稀松平常,可今日也不知怎么地,宋乐珩一唤这名字,就好似有蚂蚁在他的心头咬,痒得他克制不住,只想埋没进欲海的深处。那种巨大的冲动发出轰鸣,震耳欲聋。温季礼不得不背过身去侧躺着,生怕宋乐珩发现他起了变化,又说出让他自惭形秽的话来。

宋乐珩一见他这反应,便多多少少猜到了些,也没料想这人敏感到连名字都不让人叫,抿着唇憋了憋笑,便从善如流地跳过了这个话题。

“那什么,秦行简……”

“捞到了,身上的骨头断了不少,就剩着一口气。萧晋昨夜将人关在了城东一口废弃的枯井里,让人看守着。”

宋乐珩放下心来,默了默,又说:“此次水淹匪寨,大家都辛苦了几日,能平安回来也不容易。这会儿恰是饭点儿,又快过年了,我想着叫大伙儿一起吃顿团圆饭,你看可好?”

温季礼闷闷地应了一声,宋乐珩便凑过去在他后颈上落了一吻,起身更衣道:“那我去叫小二抬水给你泡浴,再去给掌柜的说一声,让他们准备准备。”

宋乐珩出了房间,温季礼绷直的身子这才松懈下来。

等他泡浴完,下楼用膳之际,已是戌时。

这李氏的客栈总有四层楼高,在顶层上是两间用膳的华丽厢房。宋乐珩算了算人数,一间厢房坐不下,便让掌柜分成两间厢房上菜,每一间都能坐上十五六人。因着客栈正临广信主街道,从厢房的窗口望出去,刚好能见城中家家户户都在张灯结彩,准备辞旧迎新。街头巷尾里,还时不时会响起些零星的鞭炮声。

一连阴沉了数日的天幕上终于见了星子弦月,偶有一群小孩从路上飞奔过,带起一阵欢声笑语。

宋乐珩懒懒地倚在窗旁嗑着瓜子看外头。张卓曦和江渝等枭使都到了,正自个儿吵闹着分配座位,顺便把刚在河边烤好的鱼都装盘上了桌。萧晋因为和张卓曦他们一块儿烤了鱼,这会儿也在厢房里等温季礼。吴柒走到宋乐珩对面,同样抓了把瓜子嗑起来,顺着她的眼光往外面看。

广信是岭南十分重要的城池,挨邕州近,又有李氏扎根于此,是以这几年虽是兵荒马乱,广信却也算得上偏安一隅。要不是临近年节土匪闹了出大事,城里能更加喜庆热闹。吴柒瞄着那犹如银河般璀璨的万家灯火,遂收回了视线,瞧了瞧宋乐珩嘴角压都压不住的浅笑,没好气道:“看你那点出息,把人哄好了?”

宋乐珩喜滋滋嗑瓜子:“不止哄好了。”

吴柒:“?”

吴柒眼睛一瞪,差点把手里的瓜子扔了:“你难不成还和他……”嗓门一路提高,又觉得这事儿不能当众说,便又压下去道:“生米煮成熟饭了?!你这兔崽子……”

“没有没有!”

虽然就差那么一步。

宋乐珩不敢让吴柒看出端倪来,假作正经地转移了话题:“我的意思,我这不是看见过年了,高兴嘛。”

吴柒将信将疑:“过年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宋乐珩沉默须臾。

以往过年她是没什么值得高兴的。那时不管任何节日,她都是孑然一人,顶多有那么一两个同学会给她发个公式化的祝福。但……

现在不同。

她的身边多了许多人,她喜欢这些人间烟火气。

宋乐珩垂低眼,闲闲答着:“怎么不值得高兴,这不有你们在吗?”

“还我们在,你在枭卫是没过过年啊?你就是看有那个病秧子在,个见色眼开的小东西!”

宋乐珩:“

……”

宋乐珩竟一时无法反驳。

恰逢此时温季礼和萧溯之来了,宋乐珩迎上去拉着温季礼,便招呼众人都各自入席。吴柒翻了个白眼,骂骂咧咧地坐下,其余枭使和萧溯之、萧晋也都依次坐在了桌旁。宋乐珩让江渝去叫了小二上菜,转头又对温季礼道:“这已是年关,你那些黑甲兵……”

温季礼道:“无妨。萧晋自知犒劳他们的。”

“好。今日在坐的,都是自己人,那就放开了吃喝,我点的菜你们若不喜欢,随意加便是。”

众人齐声道:“谢主公!”

不多时,几个小二便合力抬了两只烤羊进包厢,又上了已经温好的酒。中原人本不喜欢吃烤羊,到了腊月,羊肉大都做成汤锅来涮菜。宋乐珩此番考虑到温季礼的身份,这才在今夜换了个口味。温季礼亦知她的私心,眸光明暗交叠地落在她身上,心中只觉暖意流转。

宋乐珩冲他笑笑,悄悄在桌子底下牵住他的手,动作虽不大,但坐在宋乐珩旁边的吴柒,以及坐在温季礼旁边的萧溯之都瞄到了两人的小动作。

吴柒黑着脸,萧溯之的脸色也不见好看。

“吃烤羊……你是真不怕色字头上一把刀。”吴柒小声骂。

宋乐珩没搭理他,一边给温季礼盛汤,一边道:“这烤羊我虽是嘱咐少放燥热的调料,不过,你还是得少吃些。这是我让厨房给你炖的滋补汤,你尝尝味道鲜不鲜。”

“好。”温季礼轻应了一声。

枭使们也不闲着,个个吃着肉跟着起哄,浮夸地学着宋乐珩。

“这烤羊我嘱咐少放了燥热的调料~兄弟们,以前我们在枭卫的时候,可没这待遇呀,吃烤羊我们是沾了温军师的光吧!”张卓曦头一个整活。

蒋律马上接上:“这是我让厨房炖的滋补汤~这还不够明显吗?主公是拿温军师当宝,捧在手里都怕摔咯。”

众人放肆大笑。

宋乐珩笑骂道:“吃你们的饭,话多。”

她又捏捏温季礼的手,小声说:“他们就是这德行,你若是介意……”

“不介意。”温季礼接过话:“主公不是说了,都是自己人。既是自家人,便没什么不能说的。”

“哦哟哟~自家人~温军师也成我们自家人咯!半年就这进展,还得是我们主公!”马怀恩啃着羊腿调笑。

温季礼有些不好意思。

萧溯之一看自家公子都尴尬了,再想到之前在房间外听到的不该听的声音,心里顿时更来气。

张卓曦乐呵呵地切了一块羊肉,递给萧溯之,道:“吃呀萧侍卫,你们北辽人不都喜欢吃烤羊吗?这可是我们主公的心意!”

萧溯之一把推开张卓曦的手,骂道:“滚一边儿去!你们枭卫的人,个个都无耻!”

温季礼脸色一沉:“不想吃饭,就出去。”

宋乐珩忙打圆场:“诶,过年嘛,百无禁忌。萧侍卫既然不想吃肉,那就喝酒。”

萧溯之被骂了一句老实了,除了仍旧不吃不喝,不敢再多说什么。萧晋见状,凑过来道:“你怎么回事?怎么一副自家白菜被猪拱了的臭脸?”

正抿了口酒的宋乐珩:“……”

宋乐珩被呛得咳了好几声。温季礼脸上发烫,别扭的给她拍着背。

刚准备割肉吃的吴柒见两人这反应,手里的羊腿霎时也不香了,“砰”的一声扔在了桌上,站起来看看宋乐珩,又咬牙切齿地瞪着温季礼。

张卓曦也道:“柒叔,你又怎么了?也是自家白菜被猪拱了?”

温季礼:“……”

温季礼跟着咳起来。

吴柒一肚子的火没处泄,又不好当众骂两个不知道干了啥的年轻人,只能想了想,指着对面的萧溯之道:“你,你出来,我们再打一架。”

萧溯之当场就要站起。

温季礼斥道:“坐。”

萧溯之又安安分分地坐回去。

宋乐珩好不容易咳完,拉住吴柒道:“你也坐。什么岁数了还动不动就打架斗殴。没被拱!真的!”

吴柒的眼神在宋乐珩和温季礼之间打了个来回,没再多话,气哼哼地坐了回去。两大护法不折腾了,厢房里才又恢复一派和气,众人吃的吃,闹的闹。

宋乐珩依旧在桌子底下勾温季礼的手指,温季礼左右拗不过,便由着她去,慢慢与她十指相扣。他素来是不怎么用晚膳的,夜里吃多了反而会难受,便只是小口小口地喝着汤。宋乐珩切了一块烤焦的羊肉慢慢嚼,心满意足地看看嬉笑打闹的众人,又将目光落回了温季礼的身上。

温季礼表面不动声色,耳根子却禁不住露了红:“总盯着我做什么?”

“你好看呀。”宋乐珩笑笑,拉着椅子挪近了些:“你记不记得你我初识时的场景,就那温泉里……”

温季礼捏她的指尖,抢话道:“怎么突然提这事。”

宋乐珩知晓他脸皮薄,想起初见时那荒唐的场景他估摸是绷不住,便嘿嘿笑了两声,没去说细节,只道:“我就觉着,我第一眼看你就惊住了。我以前觉得最好看的人,莫过于我娘亲。后来到了洛城,也有些皮相不错的公子哥,但也就属于好看便多看两眼的程度。那日我去怀山,那光影从叶子里透下来,罩在你身上,你整个人都像在发光,我当时便看呆了。”

“登徒子……”不小心听见了宋乐珩话茬的萧溯之骂道。

“小流氓。”吴柒这次选择和萧溯之站在同一战线。

温季礼想训斥萧溯之,却被宋乐珩阻止了:“别搭理他俩,我们说我们的。我那会儿就觉得,温军师真好看。”

“是吗。”温季礼眼睛底下的皮肤略泛着薄红,但下一刻,他就问了一个很致命的问题:“那主公觉得,李氏少主好看吗?”

宋乐珩:“……”

怎么这时候还捎上李文彧?

宋乐珩缩回拉着温季礼的手,眨眼间就做了摸鼻子撩头发等一系列假动作,并同时在背后冲张卓曦勾手指:“这个……李文彧……李文彧他那张脸吧……啧……”

张卓曦立刻领悟,咬着羊肉箭步冲过去,拉走了宋乐珩:“温军师,主公以前过年都得和咱们喝个通夜的,今晚还是按老规矩哈,人我带走了。”

宋乐珩嘴上骂着张卓曦不懂规矩,脚下却是跟张卓曦走得飞快。温季礼看穿两人的小把戏,也没有拆穿,只是兀自倒了一盏茶,置身在这热闹里。

他本以为张卓曦这句喝通夜是个托词,不成想过了个把时辰,这屋子里的人都喝得七七八八上了头,本该全回去睡觉的,结果反倒是拆起墙来。枭卫这些人,个个有使不完的牛劲儿,也擅长各种各样的功夫,刀剑斧棒轮番上阵,拳掌腿脚悉数往两个厢房中间的墙上招呼,不出小半盏茶,那面墙果然就被众人掀翻。两个厢房一打通,枭卫众人更像是猴子下了山,闹腾个不休。

屋子外,是掌柜和小二在不停地骂;屋子里,划拳的,骂人的,抱头痛哭思念死去亲人的,堪称是乌烟瘴气。

彼时,就连萧晋也加入了枭卫发疯的行列,非要给众人表演一口气喝完一整坛酒。萧溯之则被灌得一言不发地靠墙坐在地上。宋乐珩和张卓曦在扯着嗓门划拳斗酒。江渝晕晕乎乎地坐在宋乐珩旁边抱着酒坛子,吴柒就在后面给江渝扎小辫子。

温季礼算算时辰,头疼不已地走到宋乐珩身旁,劝道:“主公,夜深了,该休息了。”

宋乐珩已是醉得五迷三道,转头一瞧见他,咧嘴就笑起来:“好看,真好看……我家军师怎么那么好看,像画里走出来的人一样。”

温季礼正有些局促,宋乐珩又捂嘴笑眯了眼,然后转过头对张卓曦几人道:“他还有更好看的时候,不过,你们都看不到,就是他在……”

温季礼速度极快,猛地捂住宋乐珩的嘴,忙道:“主公,你们继续划拳,莫要说其他,千万别说。”

宋乐珩眨巴眼点点头。温季礼这才退开。见宋乐珩似乎当真忘了刚才要说什么,温季礼的一颗心方落回原位。眼看众人喝酒的架势一时

半会儿收不住,温季礼也不想扰了这过年的雅兴,便独自出了厢房。萧溯之知晓自家公子并不喜热闹,见他离开,匆匆忙忙起身跟了上去。

到了次日早间。

等温季礼一觉睡醒发现宋乐珩的房里没人时,他的眼皮就已经在狂跳了。萧溯之陪着他来到顶楼厢房门口一看,果不其然,那打通的两间厢房里,躺着上梁不正下梁歪的枭卫众人……

以及……

一名枭卫编外人员——

萧晋。

他们还真是……

喝了个通夜——

作者有话说:第一个年关来啦

第90章 议亲请柬

两柱香之后,厢房里挂着的、躺着的、压在别人身上的一群人都被一一叫醒。众人宿醉头痛,一个个站也站不稳,都七倒八歪的扎堆坐在地上揉脑袋。

宋乐珩稍微好一些,她知道坐在凳子上揉脑袋。

温季礼端身坐在靠窗的榻上。屋子里的酒气实在是太浓,也不知是不是有人抽过叶子烟,这烟酒味一混杂,直熏得人眼皮都睁不开。萧溯之将窗户撑开一条缝,但又不敢开得太大,生怕温季礼受了寒。

外头淅淅沥沥地落着冬雨,刺骨的寒意就夹杂在水气里,见缝插针地钻进来。

温季礼将两只手拢在袖子中,一言不发。

他少时接过萧氏的权柄,那会儿的萧氏还是内忧外患,他年纪又小,不服他的人一抓一大把。他上头有母亲,下头有两个年幼的弟妹,必须得在夹缝里杀出尸山血海来。是以,他向来是治军严明,不敢有半丝的松懈轻怠。

到了岭南后,他并未强求宋乐珩也如自己那般治军,毕竟,枭卫这帮子人,说是宋乐珩的属下,但从相处之道来看,他们更像宋乐珩的家人。可哪怕再是一家人,温季礼也同宋乐珩讲过,如今宋阀初建,该立的规矩都要立。若是将来宴请将领,从上到下也喝成这个鬼样子,那该成何体统。更遑论,宋阀眼下并不是全无危机,燕丞正往岭南进军,他们却毫无防患之心。

一想到这些,温季礼的脸色就更难看。

宋乐珩也极少见他这般冷着脸的模样,想坐到他身旁把人哄哄,结果刚一起身,温季礼抬眼一瞄她,她当即又心虚地坐了回去。她知晓昨天夜里带着这群人实在是放纵过了头,决定先拿底下的人开个刀。

“你们是怎么回事?给你们点颜色就要开染坊了!让你们吃顿团圆饭,你们饭没吃两口,酒倒喝了不少!现在是喝酒的时机吗!是吗!也不想想我们宋阀是个什么处境!”宋乐珩一爪子拍在桌上,拍得掌心一麻。

枭卫众人反应不过来,还保持着打呵欠挠头的各种姿势。

宋乐珩瞄了眼温季礼,见他神情没有那般凛冽了,确定自己这方向肯定是找对了,于是加了把火,继续骂道:“你看看你们一个个,一点规矩都没有!这李氏的问题还没落定,朝廷的大军正往岭南来,你们这幅鬼样子,怎能成大事!那面墙!那面墙是谁拆的,自己给我站出来!”

枭卫众人都愣了一下,然后活像一群老大爷,互相搀扶着,斜着歪着站起来。

蒋律憋回去一个呵欠道:“那面墙,不是主公你让我们拆的吗。”

宋乐珩:“……”

张卓曦附和:“是啊主公,你说谁第一个拍出洞来,就算拔得头筹,有红包拿的。”

宋乐珩:“……”

宋乐珩的脑子里果然很不争气地想起了昨晚她招呼大伙儿齐心协力推墙的画面。

她机智地跳过这一茬,清了清嗓子,找借口道:“我喝多了说的胡话你们也听!让你们去吃屎你们去不去!说!昨晚是谁灌的我酒!又是谁逮着我划拳的!我跟你们说过,要懂分寸!否则这传出去,别人会说我对手下人放任自流,将来还怎么招贤纳士!”

枭使们又互相看看。

马怀恩正义指出:“是主公你先拉着蒋律喝酒的,也是你先拉着张卓曦划拳的。”

“你!”宋乐珩指着马怀恩咬了咬牙,见骂什么最后都栽到了自己头上,气得又是一拍桌子,恼道:“那柒叔呢!他也不管管你们!闹成这样,他倒是……”

吴柒从门口端着托盘走进来,身后跟着同样端着托盘的江渝。他黑着脸把托盘往桌上一放,力道大得托盘上的数碗醒酒汤都被洒了一半出来。末了,他幽幽盯着宋乐珩问:“我怎么了?我去给你们这群狗崽子熬醒酒汤,我还熬错了?”

宋乐珩摸鼻子,默默端起一碗醒酒汤喝了半口,又被烫到了舌头。

“不是,我就是……就是关心一下你去哪了,你年纪一把的,我怕你昨晚喝多了出事。”

吴柒看看宋乐珩那虚头巴脑的模样,又看看冷着一张脸的温季礼,哼声道:“出息。喝顿酒能怂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去招小倌了。”

宋乐珩怂是真怂,说到底,也是她荒唐在先。她喝着醒酒汤,悄悄用余光瞥着温季礼,看温季礼敛低眼皮挡住了眸子里的寒霜傲雪,她这才感觉自己的屁股都坐得踏实了些。她稳了稳心神,没好气地招呼众人:“赶紧的,都坐下把醒酒汤喝了。”

众人站着的站着,坐下的坐下,各自端了一碗醒酒汤。江渝则坐到宋乐珩身边,从一个小布包里拿出两只略丑的小兔包子,递给了宋乐珩一只。

宋乐珩知晓这是吴柒给江渝做的,他总把她和江渝当女儿养,觉着女儿家就喜欢吃这种花式糕点。但吴柒做糕点的手艺不行,一个小兔包做的是歪歪扭扭,两只耳朵不对称,兔子脸上的红还像是唱戏的大花脸。宋乐珩嫌这花式糕点丑,老早就不乐意吃,所以后来吴柒都只给江渝做。

好在,这玩意儿丑归丑,内里的馅儿却很香甜。宋乐珩咬了一口,肚子里填了点东西,那种宿醉后的翻江倒胃才好受了些。等众人把醒酒汤都喝完,她方慢悠悠地道:“昨晚的荒唐,过了便过了,咱们既往不咎啊。那面墙的钱,等会儿柒叔去跟掌柜的算算。”

“算过了。”吴柒翻着白眼道:“掌柜说早前不知道你是他家少主的未婚妻,多有冒犯。你就是把这酒楼整个拆了,他都不敢让你赔。”

宋乐珩:“?”

宋乐珩差点没被嘴里的小兔包给呛晕过去,忙道:“这话说得,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这掌柜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哪晓得。问了,他不肯说,要我去严刑逼供吗?”

“算了算了,此事的源头不在他,在李家,我回头再解决这个事。”宋乐珩吃完了最后一口小兔包,拍了拍手,道:“咱们这个年关,昨晚就算过完了。打从今天开始,都要打起精神来,不能再如昨夜一般,放纵享乐!都听明白了吗?”

枭使们有气无力地答:“听明白了。”

宋乐珩又转向温季礼,换了另一番态度:“温军师,你看,我收拾过他们了。”

所以你就不能再收拾我了。

她用眼神传达着自己内心的诉求。

温季礼自然也不会在这么多人面前下宋乐珩的脸,略作一默,道:“主公接下来有何打算。”

宋乐珩思量须臾,有一种酒还没醒完,就被赶鸭子去考试的压迫感。她揉了揉自个儿的太阳穴,整理了一通思路。

眼下最紧要的,自然是迎战燕丞的准备。她问温季礼:“燕丞那边,是不是有消息了?”

这几日她身陷匪寨,吴柒一心救她,自然是没有派出枭使去打探消息。但温季礼不会无视朝廷那方的动静,定是时时刻刻都在关注着。

温季礼也没有藏话,道:“燕丞已进军到延平了,这次,他带了三万人马。”

“延平。”说起正事,宋乐珩的神情便显凝重,皱眉思索道:“再翻过大庾岭,就要到江对岸的漳州了。这大瘐岭里古木参天,地面常年不见日光,阴寒潮湿

,沼泽遍布。燕丞一个北方人,带着北方的兵,恐怕不会太熟悉大瘐岭的情况。”

温季礼道:“要翻过大瘐岭,共有三条路。阴平道是古道,崎岖难行,早已废弃,路上有不少沼泽毒虫。云中道是如今的官道,在大瘐岭中段有两座山以索桥相连,而这索桥,是必经之路。还有一条古马道……”

宋乐珩了然的接过话茬:“今年雨水太多,古马道山体滑坡严重,堵了有半年了。那条路没人清理,地势又狭窄,大军过不了。而且,那边人烟稀少难有补给。”她看一眼窗外的雨势:“这几日有雨,古马道会坍塌得更严重。”

“明日,会放晴。”

温季礼这么一说,枭卫所有人都有些惊诧地看向他。宋乐珩也挪回视线来,落在温季礼的面上。

她从前看影视剧里的军师,都会点天文地理掐算天气,不成想,温季礼竟然也会。她有些兴奋地问:“确定吗?”

温季礼微微颔首:“确定,这半个月,不会再有雨水。”

张卓曦一脸佩服:“军师,你连这都知晓?你也太厉害了吧?”

说着,人就蹦跶到窗边张望:“这怎么看出来的?军师你昨晚夜观星象了?教教我,怎么看?”

萧溯之没好气地低声骂:“智障。”

宋乐珩本也想问温季礼是不是会夜观星象,结果听萧溯之这么骂了一句,顿时感觉自己肯定是误会了。

温季礼看穿她的心思,主动解释道:“并非是观星象。”

“那是怎么判断的?”

温季礼轻咳一声:“我……体质羸弱,是以逢雨天之前,骨头缝便会有些疼痛。昨日开始,痛感有所减轻,这种情况下,一两日内必会放晴,约莫会晴半月左右。”

宋乐珩心头一紧,眼里禁不住溢出心疼。张卓曦一听,也抿着嘴巴走回桌子边,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耳光。

温季礼见宋乐珩因他生出难过,安抚的朝她摇了摇头,露出个浅淡的笑意。宋乐珩立刻打蛇随棍上,摸摸索索地坐到他旁边,一只手挡在身前,另一只手就从自己那宽袍大袖后穿过去,去寻温季礼的手。

一屋子枭使都装着眼瞎,看不见自家主公和军师亲昵。吴柒和萧溯之倒是直愣愣地盯着,但都觉这个时候不适合去点火。温季礼也生怕宋乐珩当众做点逾矩的,急忙将手伸了过去,接住她。

宋乐珩紧勾着他的手指,只觉那指尖冰冰凉凉的,浸得人心思都澄明了些。她定了定神,随即便道:“既然不下雨,那古马道应当是能过人。我们兵分两路。其中一路,走古马道,绕后去截断燕丞的辎重粮草。柒叔。”

吴柒眯了眯眼睛:“带多少人去。”

“广信的枭使,都随你一起。截粮草时务必要小心,能留的留下,不能留的全部烧掉,不要让我们的人陷入危险。”

“好。”吴柒应下,扫视着众人道:“都给我去河里洗个冷水澡,洗完了,出发!”

枭使们纷纷跟着吴柒出了房间。

温季礼侧首吩咐萧晋:“你带人去砍断云中道的索桥,即刻出发,不得延误。”

“是!”

萧晋快步离开房间。温季礼又示意萧溯之也先退下,人一走光,屋子里顷刻静了下来。

宋乐珩一只手牵着温季礼,另一只手在他骨节上轻轻地揉捏着,温声道:“如若燕丞按我们设想走阴平道,路上必会有不少的折损。不过,他迟早都会抵达漳州,秦行简那边……”

“让大夫去诊治了,我会让溯之多盯着。”

“嗯。”宋乐珩的心思不由得又转回起先那个话题上,她低下头,睨着温季礼修长如竹节般的手,问:“身上的骨头,雨天时都会疼吗?疼得难不难受?岭南雨多又潮湿,你是不是自打到了岭南后,这些病痛都更严重了?”

温季礼看穿她的愧疚,知她是后悔将他拐到岭南来,索性反握住她的手,将袖口下拉了一些,遮住两人扣在一起的十指:“疼得难受时,我会告诉你。你昨夜带他们胡闹一宿,今天且好生休息吧。燕丞若是到了漳州,魏江手底下那两万兵尤为重要,李氏那边,恐还需过府一趟。”

“我知晓,李氏的事,迟早都要解决。况且,这未婚妻的头衔,我不喜欢,左右得去把李家的嘴给堵一堵。”

“那恐怕……堵不住吧。”门边冷不丁有个声音接了话。

宋乐珩余下的说辞一噎,随着温季礼一块儿朝门口望去。

魏江背着手出现在门外,不请自入地进了厢房,瞅着堆砌一地的石头渣,嘲讽地啧了好几声:“旧年与宋阀主初见,就晓得宋阀主这人嘴上抹油长袖善舞,见人骗人,见鬼骗鬼。李家上下此番是都被宋阀主骗了,才会由着李氏的酒楼被糟蹋成这样。”

宋乐珩:“……”

多大仇?

温季礼:“……”

温季礼看看魏江,又看看宋乐珩,道:“原来,魏大人与我主是旧识?”

魏江坐在桌边,皮笑肉不笑:“我与宋阀主虽相识不过半日,但交情却算得上是刻骨铭心。我纵以为只我如此,没想到这次李公子从匪寨回来,也对宋阀主刻骨铭心了。”

这话说得宋乐珩牙齿一酸,皱巴着一张脸道:“魏刺史,你酸橘子吃多了?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来有何贵干吧?”

“那自然是来告诉宋阀主一个好消息。”

“哦?”温季礼道:“李氏愿归顺宋阀的好消息吗?”

“归顺?何止哦。”魏江阴阳怪气地瞥着宋乐珩笑:“李公子恐怕是人、财、权,都要尽归宋阀主的了。”再瞥一眼宋乐珩和温季礼放在一处的手,更讽刺道:“就是不知晓,李氏若看到宋阀主身边还有一位知己,该作何感想。”

宋乐珩义正言辞道:“李文彧的人,我倒没什么兴趣。”

“那不行呐。”魏江从袖口里拿出一张请柬,啪的一声拍在桌面上:“李公子从那晚被送回,就嚷嚷这辈子非宋阀主不娶。你也晓得这广信半个城都姓李,如今广信上上下下,都已知晓这件事了。我也是受人之托做个中间人,给宋阀主送请柬来了。”

“请柬?什么请柬?”宋乐珩问。

魏江一副看好戏的模样道:“自是邀宋阀主过府商议,宋李两家姻亲之事的请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