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十万兵,你狮子大开口啊。”宋乐珩张嘴咬在温季礼的脖颈上。
温季礼低哼一声,下意识便搂住了宋乐珩的腰身,把人往怀里摁。宋乐珩啄了啄被她咬出来的牙印,凑到温季礼耳边道:“允了。宋阀等同咱俩生的崽子,虽然跟我姓,但有你一半。这兵我调得,你也调得,你我之间,永不分彼此。”
“主公……我……”嗓音暗哑,开始带了某种难以言明的冲动情绪。
宋乐珩捂住温季礼要吻上来的唇,乐道:“温军师开了荤,变主动了呀。”
温季礼耳根子又泛红,羞惭地低下眼去。他只字未言,可神色里却处处透露着渴求。
宋乐珩也是悸动难捱,长抒了好一口气,才耐着性子道:“不行。凤仙儿说了,得禁三个月,哎呀你是不知道,凤仙儿那张嘴,差点把我气死了。你说这好好一姑娘,怎么就长嘴了,她是非得长这张嘴吗……”
巴拉巴拉巴拉。
这一吐槽,宋乐珩便将这数日没能和温季礼说道的,一股脑都吐了出来。从清晨说到午后,及至温季礼午休睡下了,她才从帐子中出来。
结果,人刚一现身,江渝嘴里还包着半个小兔包,冲上来就拉住宋乐珩的手臂。
“快,快,主公,快!”
宋乐珩被她拖得走出了好几步,不解道:“快什么呀?”
“李文彧……李文彧听说军师回来了,要去跳江,张卓曦他们都去拦了。”
宋乐珩:“……”
真应了吴柒那句话。
这三个人加一块儿,得闹腾死她。
中军帐里,吴柒抱着手倚靠着桌案,守着那八哥鸟笼子。宋流景面无人色地坐在椅子上,眼中没有焦距,也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我说那么多,你听进去没有。”吴柒皱眉审视着宋流景,道:“这几天你是看到了,温季礼不在,你阿姐要是找不到另一个军师帮她坐镇后方,她得活活累死。就算不累死,她心里边儿也憋着难受。你要真看重你阿姐,就别再给她添乱子。温季礼真出事,你阿姐得跟着去掉半条命。”
宋流景恍然抬起眼,直直盯着吴柒。那眼神冷得紧,没有丝毫的人烟气儿,仿佛一条毒蛇吐着信子,注视着猎物。吴柒正是警惕,又听得他呢喃道:“你说得对。我只要能留在阿姐身边,我就该……知足了。我有什么资格去求别的,是不是?”
吴柒张了张嘴,话都没出口,宋流景惨然一笑:“我没有资格。”
说完,他就好似当真释然了一般,自言自语道:“坐了一宿,太累了,我去睡一会儿。晚些时候,我再去找阿姐。”
他还是挂着那副假笑,转过身离开。吴柒看着那瘦削的背影,只觉得一阵阵冷意往背上爬。
“这死小孩,越来越鬼里鬼气了。他这到底是想开还是没想开……”
与此同时,另一头的江边,宋乐珩提着裙摆气喘吁吁跑近的时候,一群枭使正围着坐在地上的李文彧,七嘴八舌地劝。李文彧透过马怀恩两腿间的缝隙,瞧见宋乐珩过来了,他当即站起身,也不知是哪来的力气,一头从张卓曦的腰子上撞出人堆,扎向了河里。
“我不要活了!你们都走开!”
张卓曦被撞得腰子生疼。
宋乐珩忙挥着手喊:“拉住!你们都给我拉住了!”
蒋律见李文彧的两只脚都踩进
了水里,急忙足下一借力,飞身上前拎住了李文彧的后背衣服。宋乐珩匆匆跑近,喘着气道:“祖宗,你这是闹哪一出啊!”
看看李文彧头冠没梳正,领口歪着,腰带没系,宋乐珩道:“你这不会是……还没睡醒就来跳江吧?你是被餍住了还是干嘛了。”
李文彧一开口,眼睛就红通通的:“宋乐珩,你说,你昨晚干嘛了!”
宋乐珩气息一滞,侧头看了看一群枭使。
枭使们当即挨个举起手表清白。
“我们真没说!”
“主公,这不是咱们说的呀!我们再八卦也不能在正主面前嚼啊。”
李文彧吼道:“他们是没对我说!是我自己听到的!”
宋乐珩:“……”
宋乐珩咬着腮帮子看看枭使们,喝出两个字:“都滚!”
一群枭使麻利的使出轻功,飞快消失不见。等人走光了,宋乐珩想把李文彧先拉回岸上,她一拽李文彧的袖子,李文彧就使气甩开,再拽,再甩开。宋乐珩索性懒得拽了,转头就走。这次,李文彧反而拉住她的手腕,又可怜又气恼:“你……你走了?!你居然要抛下我走了?你就不怕……不怕我真去死吗?”
“李文彧,不要拿这种事说笑。”宋乐珩难得严肃地看向他,甚至,有一点严厉。
李文彧先是一愣,然后,嘴巴一张,嗷嗷大哭起来。
“你都不哄我!还凶我!”
宋乐珩:“……”
宋乐珩这下是什么严厉都给绷没了,当即回头手忙脚乱地劝:“哎,哎你怎么哭成这样!你别哭!别闹!等会儿把人都给招来了!祖宗,哎祖宗!算我求你,你先别哭了。”
“我们……我们是有婚约的,嗝。”李文彧打起哭嗝,拖着宋乐珩的袖子擦自己眼睛:“你怎么还能和他……嗝。”
“那婚约……那婚约我就没真心应过!我之前已与你说了好几次退婚了。当初也是你和你娘非得把我外爷和舅舅搅和进来,我才临时应下的。”
“你……你还说这种没良心的话!那天庆功宴上,你明明就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应了!嗝!”
“权宜之计!那真是权宜之计!此事算我理亏,你要我怎么补偿都行。我本也没打算瞒你,李文彧,今日你我把婚约解除,你李氏愿助我,我便与李氏签下盟约,将来宋阀所辖州郡,盐铁归李。你若是不愿,那我……”
“宋乐珩!”李文彧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个度,吓得宋乐珩一激灵。
“你吼什么?这你还不满意?若我能打一半中原,你有这些盐铁,你李氏就是真正的比国还富了,你换一个人,你换谁他敢把盐铁交给你?”
“我要的是这样的补偿吗?!你以为我支持你,就是为了比国还富,就是为了你打下的盐铁吗!你明明晓得……明明晓得我、我就是喜欢你!我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从你回匪寨,出现在我面前那一刻,我就……就没有办法不喜欢你了。宋乐珩……我就是、就是喜欢你嘛。”
说到最末,比她高出快两个脑袋的大男人,哭得是泣不成声,不停拿手擦着断了线的泪珠子。
真是一段……孽缘。
宋乐珩既愧疚又有些心软,没有吱声,就这么默默等着李文彧哭。
李文彧抬着比兔子还红的眼睛盯着她,道:“怎么不说话,你是木头吗?”
宋乐珩:“……”
李文彧拉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腰上,闹道:“死手,你抱我呀,你哄我呀!”
宋乐珩:“……”
宋乐珩把手收回来,无可奈何道:“李文彧,抱歉。你是知晓的,打从一开始,我这心里就装着这么一个人。纵使没有昨夜里的事,他既回来了,我就不能负他。我若今日负了他,来日也可能负了你。见一个爱一个,这样的人,那有什么好的?”
李文彧抿着嘴巴,眼珠子震颤着。半晌,说了一句话:“你是不是……是不是在内涵我,说我以前花心?”
宋乐珩:“……”
神他爷的顶级理解力。
“我改了嘛。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对,那不是还没有喜欢你吗?你要是介意我和别人发生过的事,那你和他也发生了,我们……我们扯平了嘛好不好?”李文彧小心翼翼地拉起宋乐珩的袖口,轻轻晃了晃。
宋乐珩哭笑不得:“你到底求个什么?”
“我就求你不要退婚。”李文彧吸了口气,委屈巴巴地说:“我知道,你肯定这两天又要找我说退婚的事。我不想退婚。你觉得他好,那是因为我们相处得还不够久,等时间长了,你就会发现我也很好。我可以等,等你也喜欢我。”
“你就非得一棵树上吊死?别人会如何看你?你就不怕李氏的名声扫地?”
“扫什么地!我天天逛青楼的时候也没有扫地!你不是要打天下吗!你不是要当皇帝吗?皇帝不都有后宫吗!那、那温季礼再怎么样,也不能比我位份高吧!我们是从小就定的亲!”
宋乐珩:“……”
她输了。
李文彧果然还是太全面了点,都已经想到后宫之争上面去了。
也难怪她的主线任务会是开后宫……
宋乐珩按了按眉心,选择略过这个话题,道:“先不说了。这会儿还天冷,你别冻病了,上岸再说。”
“不要,你不答应我,我就不上岸!”
“李文彧!”
“你就答应我嘛!还有你……你刚刚说的盐铁,真的都给我?你给我是对的!你主外,我主内,管银子就没有比我还厉害的人了!我保证能给你安排得稳稳妥妥的!”
宋乐珩:“……”
好家伙。
他还想既要也要。
但思来想去,李文彧的确是最适合管理盐铁的人。宋乐珩含糊着应了,抓着人就往岸上走。李文彧这才收起哭腔,扒拉着宋乐珩的手臂,以大鸟依人的姿势随着宋乐珩往岸上去。
安顿完了李文彧,宋乐珩又转头去中军帐找宋流景,听吴柒说宋流景没见什么异常,自个儿就回帐里歇着去了,宋乐珩松了一口气,欣慰着宋流景果然比李文彧懂事多了。处理了军中要务,宋乐珩便让吴柒去杀一只鸡,炖些药材,好给温季礼补补。待到温季礼午觉睡醒,宋乐珩便整理好前两日写下的治军之策,全抱去了温季礼的帐中,与温季礼逐条商议。
如此忙碌到夜里戌时,吴柒将一桌子做好的菜端到温季礼的帐中,催促两人吃饭。彼时,宋乐珩伏在案上写字已经写得脖子酸疼,温季礼在旁边看文书也看到双眼干涩。两个人放下手中活计,刚在桌边坐定,还没端起碗,门帘倏然就被掀开了。
第137章 饭桌风云
宋乐珩和温季礼、吴柒正要吃饭之际,帐子的门帘倏然被掀开,李文彧背着手走进来,哼哼唧唧道:“宋乐珩,你好偏心啊!怎么就让柒叔给他炖鸡,你都没让柒叔给我炖过鸡!”
宋乐珩看看左边垂眸的温季礼,再看看右边一脸无语的吴柒,干咳了一嗓子,硬着头皮道:“温军师是在养身子,你想吃炖鸡,让抱月楼的厨子变着花样儿给你做。”
“我不要。”李文彧看着桌上的菜:“我就想吃柒叔做的。”
“这没碗筷呢,就仨……”
宋乐珩婉拒的话还没说完,李文彧背在背后的手一转出来,左手拿着一个银碗,右手拿着一双银筷:“我自己带了。”
三人:“……”
宋乐珩啼笑皆非,生怕李文彧又闹上一场,便只能扭头小心翼翼地寻问温季礼:“你看他这……碗筷都带上了,柒叔做这么多菜,多一个人吃饭,军师不会介意的哦?”
温季礼面带微笑:“我都听主公的。”
宋乐珩莫名打了个冷战,总觉得这笑里藏着刀。但话都说出来了,也不好再收回去,便示意李文彧坐下。李文彧喜滋滋搬过小板凳往桌子前一坐,宋乐珩刚招呼三人动筷子,门帘又掀开了……
宋流景走进来,神情天真无邪道:“阿姐,我隔着老远就闻到了好香的饭菜味。”摸摸肚子:“我睡了一日,还没吃晚膳,好饿。可以留在这里和阿姐一起吃吗?”
宋乐珩:“……”
其余三个人:“……”
李文彧翻着白眼哼了一声。吴柒头疼到放下了筷子。宋乐珩再一次小心翼翼看向温季礼,温季礼继续面带微笑:“我都听主公的。”
到底是亲弟弟,宋乐珩怎么也拒绝不了,索性招手道:“过来坐吧,我去让人添一副碗筷。”
“谢谢阿姐,就知道阿姐疼我。”宋流景眉开眼笑,快步走近。
李文彧当即搬起小板凳挨近宋乐珩身边,对着想抢位置却晚了一步的宋流景得意笑笑。宋流景眼神一冷。宋乐珩立刻打圆场:“吃饭就吃饭,都不准吵架啊。柒叔最讨厌别人吃饭的时候掀桌子了。阿景,去端板凳吧。”
宋流景点点头,默不作声的把板凳端过来,围着桌子坐下。宋乐珩又去门口让江渝送了副碗筷过来。这一下,矮小的四方桌边,挤了五个人,除了宋乐珩,每个人的脸色都是精彩纷呈,各怀心思。
宋乐珩尴尬到脚趾抠地,扫视一圈四人,拿起筷子夹菜道:“吃饭,都吃饭,别愣着。这个鸡腿……”
宋乐珩夹起鸡腿,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唰一下,李文彧和宋流景的碗同时伸出来了。温季礼本也想端碗,见两个人都端起来了,又默默把摸到碗边的手收了回去。
吴柒摆烂的冷笑一嗓子,嘲讽道:“我看你们这顿饭是要怎么吃,干脆让她挨个喂你们嘴里算了。”
李文彧嚷道:“给我呀宋乐珩,我就喜欢吃鸡腿!他们吃别的不行吗!”
宋流景眼巴巴道:“阿姐,我也想吃,今天都没吃东西,太饿了。”
宋乐珩抿了抿唇,偷偷瞄了眼脸色不大好看的温季礼,想着息事宁人,正要把鸡腿放回汤钵里,门帘又又又掀开了……
这一回,一身玄色劲衣的燕丞走进来,戏谑道:“哟,这挺热闹呀,开后宫宫宴呢?”
宋乐珩:“……”
她这是造了什么孽。
为什么吃顿饭都能聚这么整齐!
她还没来得及问燕丞怎么也来了,这人已经走到桌边,半点不客气的从宋乐珩筷子上夺走了鸡腿,大大咧咧地咬了一口。李文彧瞪大眼瞅着他,宋流景也是容色冷峻,慢条斯理地放下了碗。
燕丞走到李文彧身后去,边啃鸡腿边踹了下李文彧的屁股,道:“起来,坐边儿上去。”
“凭什么!你别以为你是武将我就怕你!”李文彧强撑着老鼠胆子,凶巴巴地骂:“应该是你滚出去才对!”
燕丞挑着眉头,问宋乐珩道:“你不叫他让?那我只好去踹你家军师的屁股了。”
宋乐珩一个头两个大,揉着太阳穴道:“你别添乱,你又是来干什么的?”
“还能干什么?都结盟了,那自然是来说军情的。”
宋乐珩手上动作一顿,和温季礼交换了一记眼神。燕丞趁着这会儿,又踹了一下李文彧:“你赶紧的,你又听不懂军务,杵这儿干什么。”
“行了,你别逮着软包子捏。”宋乐珩制止一句,又转向李文彧道:“你且挪一挪,军务要紧。”
李文彧瘪着嘴哼唧,本想说点什么,但也心知军情不能耽搁,只能挪着小板凳把宋乐珩左边的位置空了出来。燕丞用脚尖勾起边上的一张凳子,那凳子在空中滑出一道弧线,又被他稳稳当当地踩在桌边。他一屁股坐下来,把刚啃完的鸡骨头放了,转而拿了宋乐珩的碗筷,又夹起另一个鸡腿放在自己的碗里,吭哧吭哧接着啃。
一桌五个人:“……”
营帐里,顿时就闹翻了。
李文彧吼道:“你拿她碗筷干什么!你吃了一个鸡腿还不够!还要吃两个!你把鸡腿吐出来!那是她要给我夹的!”
宋流景寒声道:“你把碗筷还给我阿姐,你有什么资格和她共用一副碗筷。”
温季礼:“那个军情……”
燕丞往李文彧脸上吐了块鸡肉,打断了温季礼的话。
温季礼:“……”
李文彧:“好啊!你还敢往我脸上吐,我和你拼……啊啊啊啊宋乐珩他打我!”
宋乐珩在一片混乱中按着摇摇晃晃的桌子对吴柒道:“怎么就不多弄几个鸡腿呢,你看这事儿给闹的。”
吴柒也按着桌子骂:“一只鸡就两个腿,我上哪去给你多弄鸡腿!我给你说过多少次,你屁股上的屎得擦干净,要不然你迟早沾□□里!”
“这吃饭呢,别整这么恶心。”宋乐珩眼看碗盘筷子都快被掀飞起来了,重重拍了下桌子,喝道:“好了!”
正闹腾的三个人一静。温季礼也揉着眉心道:“燕将军今日来此,非是为了找乐子吧,不如直入正题?”
燕丞收回拧着李文彧胳膊的手,照旧面不改色的大口吃菜,轻描淡写道:“朝廷出兵了,三十万,来岭南讨逆。”
桌子上所有人神情一变。
宋乐珩惊道:“多少人?三十万?”
宋乐珩定了定神,凝重的思索着。前一刻还吵吵嚷嚷的李文彧和宋流景也安静下来,不声不响。
“我为何没得到消息?朝廷那边派谁领兵?”宋乐珩问。
“你的消息应该还在来的路上。我是宫里有人,比你提前点收到风声不奇怪。”燕丞三两口吃完鸡腿,又去掰鸡翅膀:“三天前暗中发兵的,行军很快,今天过颍州了,是皇帝亲征。”
宋乐珩和温季礼表情复杂,听燕丞继续道:“这消息也瞒不了几天,各方的势力都会知道皇帝亲征岭南,估计就等着这边打成尸山血海。我算着日子,最多个把月,大军就能进到高州地界。”
“三十万,不可能。”温季礼开了口:“杨彻这些年三征东夷,加上河西四郡丢了,大盛的家底早已被他败光。若朝廷兵马有三十万之多,燕将军来岭南讨逆,山长水远,为防生变,也不会只带了三万的兵。”
燕丞没说话,继续吃着菜。
温季礼去桌案上取来一卷地图,坐回位置上展开,道:“杨彻去岁东征,被平昭王阻截在临榆关半月有余,按折损估算,如今朝廷的兵马总数,已不会超过十万。先前我放燕将军的人回洛城,杨彻必然知悉岭南的大致情况。有燕将军这个变数在,他不敢用几万人来冒险。昔年为防北辽南下,朝廷曾让各地藩王养兵自保,洛城以外,当属平昭王的兵力最强,但平昭王已反,自不会借兵给杨彻。杨彻只能从……”手指点在地图上两处:“青州和冀州借兵。这两州的兵力,不会超过十八万,且,不会全数前往岭南。”
“这么说……”宋乐珩沉思
道:“三十万只是个虚数,此次往岭南的兵马,满打满算,也凑不齐这三十万。”
“是。”温季礼道:“不仅凑不出三十万,若我料想不错,总数只有十三万左右。青、冀两州一旦兵力空虚,平昭王必趁机直取洛城,杨彻和洛城的四个世家都不敢赌。所以,一定会留下和平昭王相当的兵力用于抵御,也就是至少十七万。朝廷宣称出兵三十万,只是因为忌惮。”
温季礼看向燕丞。
燕丞把桌子上半数的菜都一扫而空,这会儿总算是吃饱了,摸着肚子打了个嗝,方饶有兴致地抬起眸。他的目光端详着温季礼,话却是对宋乐珩说:“你这军师,倒不是浪得虚名。我的斥候确实回报,朝廷的兵马只有十三万左右,也确实是借了青州和冀州的兵。”
“十三万也够呛。”宋乐珩目不转睛地盯着地图:“你我的兵力加起来,总数也不过六万余。而且青州和冀州的兵是常年吃皇粮的正规军,我这群乡下杂兵,和他们打,有点吃力。”
“你都敢和我打了,还怕和他们打?再说,就这十三万,老子都不用你出兵,就能把他们打得哭爹喊娘。”
“燕将军在战场上自是神勇无匹,但如今你已脱离朝廷,漳州现存的粮食和兵力,便是燕将军所有的底气,打一次,就少一次。”温季礼正色道:“燕将军确定要独自迎战吗?”
燕丞眉眼一沉。
事实上,他的处境正如温季礼这话,否则,他也不会选择和宋阀结盟。
宋乐珩道:“军师说得没错,漳州那边条件有限,前两年魏江替李氏募兵,连带着流民都招了,这才两万人。你现在就算去把漳州翻个底朝天,也没几个青壮年能参军。你总不能薅着七老八十的,让他们杵着拐杖上战场。漳州那边儿要是没了,我不少个盟友吗?你就别逞能。”
“你和你这军师说我一套套的,你就两州的地儿,能比我好多少。”
“好多了。”李文彧插嘴道:“广信有我李氏,就是在整个中原,广信都算排得上名的,人多又富庶,她还怕招不到兵?”
燕丞举起手就想打李文彧。李文彧一蹦跳出一丈远:“你还动手!你讲不讲道理!你就是个、就是个莽夫!”
宋乐珩喝止道:“别闹了。你们该吃吃,吃饱了就出去消消食,别在这儿吵吵。”
“我不吃了!哼!”李文彧看不惯燕丞,转头就出了营帐。
宋乐珩也没去留他,只盯着地图上的一个地方道:“我在洛城的时候,听说过青州和冀州的兵私下不和,此事你们有耳闻吗?”
温季礼颔首道:“是听闻两州时常起纷争。”
“还纷争,读书人说个话,就是喜欢文绉绉的。”燕丞瞅向宋乐珩:“你这事儿得问我,我不是跟你说了,我早年就进了军营磨练,你以为只在洛城那虎啸营呆啊。”
“你还去过青、冀两州?”宋乐珩有些诧异。
“废话。我在冀州大营呆的时候,和青州打。在青州大营呆的时候,就打冀州。那是真打。虽然不准穿军甲,不准带军械,但每个人都藏着什么棍子啊镰刀的,见了面就下死手。”
“怎么弄那么大仇?”
“其实就屁大点事儿。”燕丞一脸无所谓道:“早些年两州的关系挺好的,办了个什么围猎赛。结果有两个人为了抢猎物,青州的射杀了冀州的,还被人看到了,一下子全打起来了,猎场里杀得血流成河的,都把人当猎物打了,后来还是洛城的兵赶去平的事儿。自那过后,隔三差五就要打上一回。”
“难怪。”宋乐珩琢磨片刻,道:“那这回青州和冀州,谁打前锋?”
“青州呗。”燕丞耸耸肩:“青州出的人没有冀州多,两边的主将也不和,青州的就被逼着走前面。冀州的护驾走后面,行军慢个半日左右。”
宋乐珩稍是一默,和温季礼互看了一眼,又将视线落回地图上那个小点:“这样的话,我有个不大成熟的想法。”
燕丞问:“光雾林?”
宋乐珩惊讶道:“你也这么想的?”
“老子打的仗比你多,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哪里用兵最好?”燕丞站起来,走到宋乐珩和温季礼的中间,蹲下身用手指点着光雾林道:“现在春季,正是多雨,水气雾气都重,这林子里晨间雾最浓,下午可见一丈左右。在这里伏兵,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宋乐珩凝神道:“不止要伏兵。你把前面的打狠了,后面的主力试探两回,打不过就得跑。来都来了,不能让他们跑。”
宋乐珩看向温季礼,寻求温季礼的意见。
温季礼沉默片刻,道:“这两州不和,那士兵之间不会过于熟悉,若在光雾林杀了青州主将,此计可行。过了光雾林后,便是高州。他们定会在高州停顿整兵,补充粮草。”
“高州有杨彻当年来岭南品荔枝时修建的行宫,此次落脚高州,他多半会入住行宫。”
两人的视线一交汇,便明晰了彼此的心思。
宋流景在一旁看着,藏在桌子底下的手紧紧握成拳,恨不得把指甲狠掐进肉里去。吴柒则是翻着白眼,满脸都写着三个字——
又来了。
燕丞左看看右看看,不耐烦道:“你俩打什么哑谜呢,有话就说就屁就放!他们到了高州又怎么样?”
宋乐珩自是不会说打下高州她好养马,转而道:“漳州对你我都是至关重要,能不在自己的头上拉屎,咱们就不拉,去别人头上拉。”
其余人:“……”
燕丞:“你挺重口啊。我喜欢。你说,怎么个拉法。”
“主公的意思是,青、冀两州士兵之间互不熟悉,且前后军隔了半日,那就能打个时间差。”温季礼解释道:“青州的先锋军在光雾林里遇袭,那便可以是我们的人,从光雾林走出去。”
燕丞想了想,看向宋乐珩道:“你的意思是……把咱们的人,安插进他们主力?”
“对。”宋乐珩的手指顺着地图指向高州:“我们的人扮作青州军和主力汇合,跟随他们前往高州。等到了高州,我先安排人埋伏行宫,控制杨彻。你领兵攻城,我们的人负责开城门,一举拿下高州,来个关门打狗。”
燕丞眯着眼扫视地图,脑子里反复演练着宋乐珩的策略,不由得啧啧道:“可以啊。”
他两边都看看,发自内心地感慨了一句:“这有个军师在,还是不一样。我就亏在少了个军师。要不你这军师借我……”
燕丞一只手想往温季礼肩上拦,宋乐珩半道就给他拽了回来,死死按在他自己腿上,道:“你少来打我家军师的主意。先说说,你对高州的行宫熟不熟?”
“熟啊,去过。”
“那等会儿我给你引见一人,顺便你把行宫路观图画一画。明日我们就拔营出发!”
宋流景听明白了宋乐珩的安排,知晓她是要去光雾林设伏,立刻道:“阿姐,带我一起去,我能帮你。”
宋乐珩果断拒绝:“那是战场,你去做什么,你就乖乖呆在营地里,柒叔,到时候你……”
“少来。”吴柒也果断拒绝:“你上哪儿我上哪儿,看孩子的事儿你找别人去。”
宋流景伸手拉住宋乐珩的袖子,认真道:“阿姐,我真的可以帮你。那林子里雾气大,出现什么毒虫都是有可能的,对不对?我能帮阿姐减少损失的。”
宋乐珩思量少时,又看向温季礼,见温季礼点了头,她才应下宋流景的提议。几人简单吃完了饭,宋乐珩让吴柒先把燕丞领去中军帐,宋流景则独自回去歇着。宋乐珩刚想去找秦行简,温季礼留住她道:“主公,我有话同你说。”
宋乐珩刚离了小板凳,听他启齿,瞬时又坐回去,看着帐外几人都走得远了,才握住温季礼的手,温声哄道:“知道知道的,要和燕丞保持距离。”
温季礼:“……”
宋乐珩看他不接茬,继续在他手背上亲一下,道:“知道知道的,和阿景也要保持距离。”
温季礼:“……”
温季礼啼笑皆非:“主公明明知晓我要说什么,何必顾左右而言他?这一次,你想让秦行简领兵?”
宋乐珩知晓瞒不过温季礼,心虚地摸了摸鼻尖儿,道:“秦行简那档子血海深仇摆着,她如果知道杨彻亲征,我不让她领兵,指不定就得跟我闹掰了。所以我打算安排韩世靖留守广信。你眼下身边没有黑甲,而且尚需休养,就让熊茂三人领一队精兵,先跟你去高州,你安排他们入行宫埋伏,正好你也在城里将养着。到时候我再去高州找你汇合,由燕丞负责攻城。你看合适吗?”
温季礼定定看着宋乐珩,看得宋乐珩的心里更虚了,眼神也开始闪躲不定。
“主公是打算让秦行简进行宫杀杨彻,对吗?”
宋乐珩没答。
“倘若,我不同意呢?主公还会执意如此行事吗?”
第138章 战中失控
“哎你看你这话说得,你是我军师,我当然得凡事和你商量不是?”宋乐珩挪近半步,伸出两只手
去放在温季礼的腰上,暧昧地捏来揉去:“就是这秦行简吧,她家那事儿是惨无人道,这杨彻真真就是个该死的暴君。”
温季礼禁锢住宋乐珩的手,低着声气羞惭道:“主公,不许用这个法子。”
宋乐珩被他惹得眉梢眼底都窜了笑意,从善如流的收回手来:“好好好,听你的,不用这法子,我不动手。”
这一遭,温季礼才又端正神色,道:“我与主公之间,无事不可明言,主公当明白,杨彻,绝不能死在岭南。中原历史悠久,政权的更迭在意一个名正言顺、天命所归。何况,主公是女子,天下的流言蜚语,将来都会如刀剑加身。要防这刀剑,需得找面盾护在身前。”
温季礼说的字字句句,宋乐珩都明白。他之所以赞同在高州行宫埋伏杨彻,不止是要打下高州来养马,更重要的是,他希望宋乐珩把杨彻“囚”在身边,当这个盾。
宋乐珩叹息道:“挟天子令诸侯,是能免去诸多麻烦,将来也有出兵北上的理由。”
“这是未来。眼下则是,一旦杨彻死在岭南,所有势力都会打着为先帝报仇的名义,来讨伐岭南,讨伐主公。主公的兵败,会成为他们登基称帝的垫脚石。”
宋乐珩沉默不语。
温季礼说的这些,她岂会没想到。但她早前就答应过秦行简,会让她亲手把杨彻千刀万剐。最重要的是,要她把杨彻这个禽兽养在身边,她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儿。
豹房那一日,对她的冲击力实在太大了。
温季礼见她又不吭声了,语气温和了些,主动握住宋乐珩的手,道:“我知主公对自己人重情重义,但此一事,主公定以大局为先。”
半柱香后,中军帐里。
燕丞坐在桌案边画着行宫的路观图,宋乐珩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揉着太阳穴焦头烂额。秦行简戴着一张严严实实的铁面具,就站在宋乐珩面前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帐中分明也没人跟宋乐珩交流,可燕丞就听到宋乐珩一个人在那有来有回地说着话。
“我知道,我当时是答应你了,这事儿我没说不认。军师那也是为了大局着想,我总得先这么应了他,他才能让你领兵不是。”
燕丞奇怪地看一眼宋乐珩,就见宋乐珩默然一阵儿,又接着自说自话:“我就是劝劝你,你退一步想想,什么时候杀不是杀,就非得立刻杀吗?要不然,等咱们打下中原之后再杀呢?”
秦行简的手小幅度动了一下。
宋乐珩整个人弹起来,几步挪去了燕丞身旁:“咱们有话好说不兴动手啊!这有客人在呢!你自个儿长个脑子想想,你把他杀了,到时候各路军阀都跑来打岭南,咱们不等于拖家带口给那孙子殉葬了吗?这划不划算?我问你,划不划算!”
燕丞放下笔,完全不能理解地看着宋乐珩:“等会儿,你这是跟谁在说话呢?”
宋乐珩没空搭理他,又冲着秦行简瞪眼:“不是,你这叫什么话,什么叫你无家无室死了就死了?那我不是呀,这外头当兵的,每一个人都还想活着!你不能只顾你自己,完全不顾旁人死活。”
话音一落,秦行简真就冲了过来,说时迟那时快,一把就拎住了宋乐珩的领口。她的双眼赤红,心声震耳欲聋——
我父母兄长死的时候,秦家遭难的时候,为什么没有人顾过我们的死活!所有人都说我爹戍边有功,是大盛的武神,可时至今日,没有一个人,为我们秦家喊过一句冤!凭什么,凭什么我要顾别人的死活!
宋乐珩面色凝重,无声和秦行简对视着。秦行简的眼泪从面具里滴出来,砸在宋乐珩的衣袖上。
燕丞茫然看看突然就动起手的两人,尴尬的打圆场道:“哎,别打架别打架,都姑娘家家的,动起手来多不好看啊。”
他拉了一下秦行简的手臂,被秦行简重重甩开。燕丞脾气一上来,也卷起袖子道:“怎么着?你是要练练?上次你……”
“好了。”宋乐珩打断燕丞的话,同时拍了下秦行简的手。
秦行简固执片刻,到底也松开了她。
宋乐珩理了理被抓乱的襟口,转过头看见燕丞已经画好了完整的行宫路观图。这行宫很大,几乎占了高州大半座城,里面的宫苑大大小小数也数不清。
这高州自古就不是什么特别富庶的地方,当年杨彻一句想吃岭南的新鲜荔枝,下令就让高州的郡守大兴土木给他修行宫。那时的郡守上报朝廷,说是以高州财力修不了杨彻想要的行宫规格,结果就被杨彻诛了十族,好几百人,刑场上都血流漂杵。
后来,杨彻又派了一个太监去高州督工。那一年的高州,宋乐珩没亲眼见过,但听人说过,说高州就是个人间地狱。
所有男性都被抓去修建行宫,从早到晚,没日没夜。每天累死的人都不计其数,城外焚烧尸体的地方都忙不过来。十八岁以下的女子,但凡有点姿色的,无论婚嫁与否,都被送进了行宫,以便杨彻抵达高州时,能有人伺候。纵使杨彻不在高州,这些女子也出不得行宫半步,只能死在其中。
宋乐珩闭了闭眼,如高州之事,太多了。
个人的苦,天下的苦,都在她必须做决定的这一刹那,如走马观花般呈现。
隔了良久,她又睁开眼来,目光落在那张路观图上,却是越来越凌厉。燕丞看不透她在想什么,秦行简也看不透,只听她忽然问道:“燕丞,对于杨彻,你想杀,还是留?”
燕丞手上用了些力道攥紧,手背上的筋络清晰可见。
“如果……他承认了长姐那件事,我会把他剥皮抽筋!”
“好。既如此,那就索性把天下人的债,一次算个明白!”
当天夜里,将领们齐聚中军帐,听了宋乐珩和温季礼的安排。次日一早,军中整装待发,士兵们拆了营寨,准备渡江前往漳州。
宋乐珩一早就叫江渝去城里取来了给秦行简打造的一套面具和轻甲。那面具的尺寸是宋乐珩专程按照秦行简的脸型做的,因而十分贴合,能遮住秦行简脸上大部分的伤。上面金色的雕花精致繁复,正好中和了秦行简那一身凛冽的肃杀气。
秦行简一开始并不想带,江渝就跟在她屁股后面,抱着面具念真好看。念着念着,秦行简便也不知不觉地坐在了铜镜前,换了这副面具,由着沈凤仙给她重新梳起发髻。
临到过江时,将士们都在有条不紊地登船,岸边的一株老树底下,就看李文彧一个人坐在一块石头上嚎啕大哭,哭得士兵们总是忍不住侧目,时不时还发出窃笑。
宋乐珩和温季礼站在不远处,也是两脸头疼。
温季礼道:“昨天夜里,主公没将出兵的事告诉他吗?”
“昨天夜里……昨天夜里我人在哪在干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
温季礼:“……”
温季礼脸上一红,飞快跳过这话:“出征之前,此兆不宜。主公让他别哭了吧。”
“真让我去说?你不置气?”
温季礼摇头失笑:“我先登船等主公。”
目送温季礼在萧溯之的跟随下先一步上了船,宋乐珩又看看那哭得抽抽的红色背影,当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昨晚她和众将议完事,就已是夜深。那会儿李文彧早已睡下了,她便也没去打扰他。就这么少叮嘱了一句,今早士兵拆营,李文彧还在梦里,就有人去拆他的帐子。李文彧那起床气再加上少爷脾性,当即就闹开了,随即还得知宋乐珩出征没打他的米,他气得坐在这树下,哭出了一种不死不休的架势。
宋乐珩矮叹一句,走过去站在李文彧身后,劝道:“你别哭了,都看着呢。军师说了,这大军出征呢,你这一哭,兆头不好。你是不是嫌我命太长了。”
宋乐珩打蛇正中了七寸,李文彧一听,立刻把哭腔憋在了喉咙上,站起身,气鼓气胀地瞪她:“你……你好没良心!”
他说着,就要去抓宋乐珩的手咬。宋乐珩上回就捱过一口,这次聪明了,他还没抓住,宋乐珩就往后退开一步,让李文彧捞了个空。
“别整那咬人的一套啊,又不是兔子小狗的,有话说话。”
“你……你还不让我咬……”李文彧又要哭出声。
宋乐珩斥道:“憋住!”
他打一个哭嗝,果然又强行憋了回去,憋得那胸口起起伏伏的,像是拍岸的细浪:“我……我也要跟你去,你之前就答应过我的,说出征会带上我,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这次要长途奔袭,行军很累的。再者,万一途中出个什么变数,那我怎么跟你父母大伯交代?你这一家子不得啃了我去?”
“温季礼能去,宋流景能去!我为什么就不能!我也是可以吃苦的!”
“那阿景不是没爹妈担心吗?”
李文彧:“……”
“好了。”宋乐珩的语气柔和少许,道:“行军打仗,不比你做生意,战场上处处都是危险。我本也不想让军师去的,我就想让他在广信好好养身子,但他这身份,不能不随军。”
李文彧:“……”
李文彧张了张嘴,声音都颤抖了:“你这个时候……还要对我说你有多看重温季礼,你索性拿个刀子捅我心口上得了!”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宋乐珩忙把话往回扭:“我这不是想说……谁也不愿让重要的人上战场吗,对吧?”
李文彧眨了眨眼,自然而然就把温季礼这号重要的人省略了,只觉宋乐珩这话是在说他。他有些愣神地盯着宋乐珩,打了个哭嗝道:“你这是……这是承认我对你很重要了?”
宋乐珩寻思这要是不承认,李文彧指不定又哭成什么样。再者,现在李氏是宋阀的财神,那何止是重要,简直是太重要了……
她这么一想,便也硬着头皮道:“重要,自然是重要的。这段时日,你就留在广信,帮着李太和韩世伯募兵。我和军师拟定的治军之策,已经送了一份去李太那边儿,这其中若有什么钱银之事,你做主便是。我不在,这广信就交予你们了。”
“那……”李文彧吸了吸鼻子:“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的话,两三个月,慢的话,也说不准。如今兵荒马乱的,你能不出远门,就不要出远门。”宋乐珩回头看看士兵们基本上都已登了船,只有少数人还在岸边,也不再耽搁,道了最后的嘱咐:“闲暇时,你就去邕州替我看看外爷和舅舅,看他们有什么需要的。”
“知道了。”李文彧通红着眼睛应下。
宋乐珩看看他,没再多说,转身往上船的方向去。她一边走,李文彧就跟在后头哽咽喊她:“宋乐珩,你要……要快点回来啊……”又想到不能哭,兆头不好,李文彧生生忍着哭腔,说:“我等你。我就在广信,哪儿都不去。”
船只扬帆,离岸入了江心。船桨带起的浪将李文彧的鞋浸湿,李文彧一动不动,就这么一直遥遥相望,及至那船头上的身影没入远处,再看不清……
临近春末。
光雾林外,一队青州军浩浩荡荡地行进在夹谷山路上,越往深走,雾气越浓,罩住了天地,只露出草木隐隐的轮廓来。
处在中军位置的主将和副将皆骑在马上,警惕地环顾着四周。
副将道:“将军,这前面就是光雾林了,当地人说,林子里的雾气常年不散,到下午时候能视物的距离不过就一丈左右,这林子外头又是夹谷,草木茂盛,我担心会有伏兵。”
“伏兵?伏什么兵?哪儿来的伏兵?”那主将冷笑一嗓子,满目鄙夷的朝马下啐了口口水:“就岭南这几个毛贼,不躲在被子里哭都算好了,还敢主动出击?你是不知道吗,那个造反的,是个女的,叫宋……宋什么来着。真他娘是母狗上了树,把自己当人物。”
副将脸色讪讪:“将军,这个宋乐珩据说曾是枭卫的督主,常替皇帝出谋划策的,也算是个厉害角色,而且,连燕丞也……”
“呸。皇帝都他娘是个傻子!他身边还能有什么聪明人!要不是他许了个王位出来,谁愿意替他打岭南!那个燕丞如果真有本事,他能被个女人给降服了?依着老子看,他就是和皇帝老儿一个烂德行,都死在女人的腿中间。”
“啧。太难听了。”
宋乐珩趴在山坡上的草丛里,左边是燕丞,右边是宋流景,周围是数多埋伏的士兵。此时燕丞和宋流景的脸色一个赛一个的难看,唯有宋乐珩还在中肯地点评:“这青州主将,话真糙。不过,他看你大侄子还是挺准的。”
燕丞咬牙切齿:“老子今天要把他的脑袋割下来撒尿!”
宋流景冷声道:“阿姐,现在动手吗?”
“等会儿,让我再听听,他那狗嘴里还能吐出点什么骨头。”
果不其然,底下的副将随即便道:“将军,话虽如此,但这光雾林,还是要小心行事。那魏大人不是也提醒过,光雾林一定要谨防伏兵。不如我们先派二三十人入林查探,等下午雾散些,大军再过光雾林。”
宋乐珩眉头一拧,看向燕丞:“这魏大人……不会是漳州刺史魏江吧?那晚我从漳州逃出来后,你没把魏江给办了?”
“谁?”燕丞想了想,恍然大悟道:“哦,他啊。我当时中了温季礼的调虎离山计,回去的时候,人早就不在了。不过这厮倒看出来是个计。”
“这么说,还真可能是他。”
“你在意他干什么,他没死也成不了事儿。”
两人正说着,主将便踹了一脚旁边副将的马镫,证实了宋乐珩的猜想。
“得了,那独眼真有本事,能从岭南屁滚尿流地逃出来?他说的话你也听,你没脑子啊!众军听令!把裤腰带都给我解下来,后面的套前面人身上,缩紧阵型,别他娘给我在雾里走散了!”
青州士兵们边走边解裤腰带,按这主将所说,一个套上一个。
燕丞骂了一句:“傻逼。”
眼见着打头阵的已经走近弥漫的雾气之中,夹谷上埋伏的众人都是屏气凝神。约莫一炷香后,最末尾的十几人也走进了雾里。燕丞扬起手,士兵们纷纷亮出兵器。宋乐珩吹响夜鹰哨,林子西面的小路上,吴柒带领的枭使们聚精会神,等着从林中逃窜而出的猎物。林子的北面,秦行简骑在马上,手里的长刀在阳光下反射着铮亮的冷光,身后步兵整齐列队,静待厮杀。林子东面,则是燕丞的副将金旺带领着人马围堵。
整个光雾林,已是包围之势。
宋乐珩停下夜鹰哨眸光一定,喊道:“阿景。”
宋流景眼睛一阖一睁,顷刻现出骇人的猩红色。周围的土壤开
始悉悉索索的震动,那动静由小渐大,令人头皮发麻的虫子蛄蛹声自地底传来,逐渐涌向光雾林去。
只隔了少顷,恐惧的尖叫声骤然响彻,在林中此起彼伏,惊飞了无数飞鸟。那群鸟展开的羽翼几乎遮蔽了穹顶的日头。撕心裂肺的哭号接连不断,格外浓烈的血腥气溢散出来,夹杂着蛊虫令人作呕的尸臭,铺天盖地。侥幸活下来的青州军开始拼命逃往林子各方。
燕丞见底下率先奔出来数十人,一声令下:“杀!”
军旗摇荡,战鼓擂擂,四方埋伏的士兵冲下夹谷,展开了一轮血腥厮杀。
宋乐珩仍在高处,关注着底下越来越多的青州军从光雾林里冲出来,有些身体已经被蛊虫啃噬得血肉模糊,见了白骨,全然没有斗志。大抵杀过一刻钟,青州军的人数渐渐变少。底下堆积着不计其数的尸体,刚出林子的青州兵纷纷主动跪下投降。
宋乐珩有意要收编人马,招呼宋流景道:“可以了,阿景,先停下。”
宋流景没有说话,紧握的拳头里渗出血来,沿着他的指缝滴落进土里。宋乐珩脚底下的泥里也响起蛊虫的翻涌声。她神情一凝,走近些许,晃了晃宋流景的手臂:“阿景,听见我说话了吗?快停下来。”
激烈的厮杀声远了,宋流景听不真切,隐隐约约的,只知宋乐珩在叫他。可慢慢的,那熟悉的声音被很多说话声盖过去了,眼前光景变换,成了这一生诸多不堪的、狼藉的碎片。
——他是个怪物!你还护着他干什么!裴薇,他是你生的,你自己杀了他!
——阿景,娘知道你被铁链捆着难受,你忍一忍,再忍一忍,娘不能……不能让你去找你阿姐,不能让你害了她……
——抱歉,我不能……不能让温季礼出事。
为什么……被舍弃的永远都是他?为什么他所求,他想要的,永远也得不到?
这命运是谁定的?为什么他生下来就只能接受不公平?
宋流景眼中恍惚了很久。宋乐珩都在思量要不要下狠手打晕他之际,那散开的目光又有了焦点,重新聚集在她的身上。宋乐珩一怔,看见宋流景那琥珀色的瞳孔中,竟是流出了两行血泪。那神情哀伤至极,仿佛他被研磨在痛苦里,早已粉身碎骨。
他伸手拉住宋乐珩,矮声道:“阿姐……你为什么……总是要丢下我……宋含章不要我……娘也不要我……你也不肯要我……我只有一个人……我好痛,好痛。”
宋乐珩眉间紧蹙,刚要开口,就被宋流景珍之重之地揽进了怀中,死死地揽住:“我其实……不想活的,我只是……只是舍不得阿姐……阿姐,我们一起死,一起死……好不好……”
满地的蛊虫爬出林子,还有一些从地底下破土而出,俱都调转了方向,悉数朝着夹谷上抱在一起的两个人爬去。所过之处,草木摧折。
众人都还吃不准是什么情况,燕丞刚斩下一个敌军脑袋,顺着蛊虫往山上看,就见宋乐珩最后的衣袂也被数之不尽的蛊虫包裹住,已经看不出那是两个人。燕丞大惊失色,不由得高喊出声:“宋乐珩!”
第139章 情意滋长
林子西面的小路,杀伐已止。地上躺着零零散散的几十具青州兵尸体,大都被蛊虫啃得不成人样。枭使们都在擦着自己的兵器,格外嫌弃上面沾了蛊虫的汁液。吴柒听着林中的动静,不知怎地,总感到心口突突直跳,闷得他有些难受。
蒋律在边上道:“进林子的敌军应该都杀干净了吧?我听着好像是消停了。刚那是怎么一回事,怎么蛊虫突然都跑了?”
张卓曦道:“谁知道,估计是宋流景那死小子又使什么坏心眼儿。柒叔,接下来怎么弄?”
吴柒按着心口没说话。
江渝指着地上尸体道:“柒叔说,扒他们衣服,有用。”
张卓曦蹦出老远:“我不扒啊!谁爱动手谁动手去!刚这些人身上爬满了蛊虫,恶心死了!”
一群人吵吵闹闹,还在猜拳谁负责脱衣服时,吴柒吹响了夜鹰哨。
没有回应。
吴柒脸色一凝,转头疾走几步翻身上马:“出事了,走!”
所有人都停下闹腾,只留了江渝和葛老八负责收集衣服,余下的全都上了马跟在吴柒身后,穿过光雾林。
宋阀大营就扎在光雾林北面十余里处。秦行简早已带着降兵回了寨中,正等着宋乐珩回来处置。午时前后,燕丞的副将金旺先带人回转,然后便是吴柒等人。得知宋乐珩竟还没回寨,吴柒正要往南面去寻,就听大军的马蹄声、跑步声逼近过来。
燕丞一马当先,怀里裹着个人。白马的鬃毛都被血染红了,看上去触目惊心。在他身后,还跟着另一名策马的士兵,同样带着一个人。进了营寨,燕丞从疾驰的马上抱着人便跳了下来,一边往中军帐走,一边急声吼道:“军医呢!赶紧把军医叫过来!快!”
所有人定睛一看,他衣服像被火烧过似的,破破烂烂。怀里抱着的人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来,正是宋乐珩。吴柒脑子里一炸,整个人都愣了片刻才跟上去。马怀恩转身就去喊随军的沈凤仙,其余人则一股脑全涌进了中军帐。
等燕丞小心翼翼将宋乐珩翻过身,让她趴在榻上,吴柒才红着眼睛厉声质问:“是谁伤的她?你让她冲前面了?!”
秦行简急得支支吾吾地发声,却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张卓曦也在边上吼道:“你不是天下无敌吗!你不是说主公和你在一起是最安全的吗?!她怎么伤成这样的!”
燕丞满脸都是汗水,顺着下颚不停滴落,他两只手叉在腰上,气恼道:“冲什么前面,老子能让她冲前面?!她弄成这样,还不是因为她那弟弟。早知道这人不受控制,我说什么也不会同意你们宋阀把他送上战场!”
这时,另一名士兵也背着昏迷的宋流景进了帐子,将宋流景放在一张宽椅上。宋流景雪白的发和襟口上都染了刺目的红,唯有那衣摆被烧成了一片焦黑。所有人都看着宋流景,眼里是藏也藏不住的憎恶,尤以吴柒最甚。吴柒都想拔剑砍了宋流景的当头,沈凤仙急匆匆赶来了。
她径直走到榻边,一把掀开宋乐珩身上裹着的披风,底下的绛紫色衣裳破烂不堪,几乎是被血染透,惨不忍睹。沈凤仙又让众人都背过身去,随即从袖口里拿出一把小巧的银刀,割开了宋乐珩的后背衣衫。
打眼一看,那皮肉之上,竟是没有完好之处,从脖颈下方到后腰,全是被啃烂的肉,还有好些半根手指大小的血洞。饶是沈凤仙见惯了伤者死者,都禁不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吴柒的双手都在颤抖,听见沈凤仙的气音,都快站不住脚,紧张地问道:“她伤势如何了?没有大碍吧?”
“是蛊虫伤的?”沈凤仙沉着脸发问。
其余人也都看向唯一知情的燕丞。
燕丞道:“是。本来一开始好好的,林子里逃出来的青州兵都开始投降了,我在扫尾,宋乐珩和她这弟弟在山半腰。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些虫子突然就失控了,那小子发了疯一样死死抱着宋乐珩,怎么都不肯撒手,蛊虫全往他俩身上招呼。”
燕丞一想到那番场景,依然是心有余悸。
彼时,他从山脚下冲上坡,眼睁睁看着那些蛊虫比他还快,严严实实地裹住了两个人,裹得密不透风。他试着用手掰开宋乐珩和宋流景,不成想一碰到那些蛊虫,就如沾染了附骨之蛆,生生撕开他的皮肉往他手臂里钻。
没有一个士兵敢上前帮忙,那一幕,简直是噩梦。
宋乐珩那阵儿还稍微有点意识,让燕丞快走开。燕丞没走,一把火烧着了周边的草。那火越烧越旺,才让喜阴湿的蛊虫退了些回地里。燕丞掐住时机,愣是一脚踹晕了宋流景,把宋乐珩救了下来。
沈凤仙听他说完,用被子轻轻盖在宋乐珩身上,又走到宋流景的身边查看。
吴柒急得上火,跟着走到沈凤仙身边道:“你看他干什么,他要死让他死!你快救宋乐珩啊!给她施针呐!”
沈凤仙不急不缓道:“这不是在想救的办法吗。”
听她这么说,吴柒便咬着牙不吭声了。
沈凤仙翻开宋流景的眼皮看了看,里面仍是布满血红色。那血像是一汪深潭,晕染在那眼球上。她松了手,脸上也没见什么异色,复又走回榻上坐下。一群人正摸不着头绪,沈凤仙就道:“你们出个人。”
“出什么人?”吴柒问。
“你们主公最心疼的那一个,最舍不得杀的那种。”
“那……那不就是军师了吗?”张卓曦茫然道:“可这会儿军师也不在啊。”
吴柒没了耐性,几步走到沈凤仙跟前:“你到底要做什么?是要我们帮你做什么事你才肯救她吗?只要你说,我去做!”
沈凤仙瞄一眼吴柒,颔首道:“你是她爹,也行。”旋即,一根手指指向宋流景:“你把宋流景的心剜了,把心蛊给掏出来。”
所有人:“……”
昏迷的宋乐珩脑子里无情地响起了系统提示
音。
叮。
【粉丝阵营‘流精岁月’即将解散,玩家将退还此阵营粉丝所送礼物,是否现在开启结算】
宋乐珩:“……”
他大爷的,还能不能消停点了!
高州,城守府。
一场小雨淅淅沥沥,从青瓦上如断线珠帘一般,悬落于地,汇出一汪透明的水影,倒映着古朴厅堂里一道温雅的影。
温季礼坐在厅中主位,手端茶盏,撇着茶沫。突然间没来由的心神不宁,让他皱了皱眉,略为有些走神。
萧溯之站在他身后,熊茂、邓子睿、何晟三人则是昂首站在厅中。另一个主位上,城守正瑟瑟发抖地瞄着温季礼,抬袖擦着额头上的冷汗。
“温先生,这已经是荀某府上最好的茶叶了,若是不合先生的口味……那我……我……”
城守胆寒得我不出下文来。
温季礼这才收回思绪,品了一口茶,道:“此茶,甚好。”
城守闻言,神情终是一松,谨慎的和温季礼商量道:“先生喜欢就好,喜欢就好……这是去年自渝州的茶山采的秀芽。这几年兵荒马乱,商道难通,高州已经快要没什么茶商了,这茶也是我机缘巧合之下,才得了少许。若、若是先生满意,那我将这茶……还有黄金百两,珠宝玉器三箱,一并送至广信,可好?”
温季礼轻放下茶盏,抬眸睨着城守:“荀城守莫不是以为,我两万大军隐于城外,是在欺骗城守?我此回入城,是为我主说降城守,非为身外之物。”
“不敢!荀某是万不敢这样以为。这城外夜夜擂鼓喊杀的,不仅是我,连百姓的胆子都给吓破了,岂会以为是欺骗?再者,谁、谁不知道……岭南反了呀。”城守最末的几个字说得格外小声,说完又赶紧观察着温季礼的神情。见温季礼没有动怒,才作请教姿态道:“高州就是个穷乡僻壤,当年修完行宫后,直到现在都没能恢复民生,我方才给出的,已是高州能掏出来的所有家底了。荀某实是不解,为何宋阀定要攻打高州?”
“荀城守既问,我也不愿隐瞒。我主是为高州行宫。”
城守一惊,想了一想,才说:“这行宫修得好是好,但里面东西并不多,不值得这样兴师动众的呀。先生可否劝劝宋阀主,求她放过我们高州吧。”
温季礼不语。
萧溯之冷脸喝道:“啰嗦!你只说,降,还是不降!”
腰间的剑刃出鞘半截。
城守整个人还在惊惧迟疑时,温季礼看熊茂一眼,熊茂当即会意走出厅堂,朝着穹顶放了一记焰火信号。
“一盏茶内,大军攻城。城守若不愿投降,那就给盛朝殉葬吧!”
城守一听,再不敢拖延,忙招进来一个捧着匣子的下人。他接过匣子,颤颤巍巍地跪在温季礼脚边:“我降!我愿降!如今高州民不聊生,守城兵将不过百十来人,还请先生转达宋阀主,请她……万万善待城中百姓,善待守城士兵!”
“吾主,定会视民如伤。”
城守点点头,双目含泪献上印信。
熊茂三人皆是钦佩地看着温季礼,万没想到,温季礼能凭他们带来高州的三千人马,就诈得这高州城守主动投降。
高州的形势底定,但宋阀大营的中军帐里,形势却显得有几分焦灼。所有人都沉默着,鸦雀无声。
沈凤仙看半晌没人开口,扫视着周围一圈人,道:“怎么了?都不愿意动手?你们不是讨厌宋流景吗?”
燕丞无所谓道:“宋阀的家事,我一个外人,不插手。”
张卓曦呢喃道:“这讨厌归讨厌,可再怎么说,他也是主公的胞弟,我们趁着主公没醒就去剜了宋流景的心,那主公指不定会发多大火。”
“就是,就是。”众人都跟着附和。
蒋律道:“主公重情,就算这死小孩伤了主公,主公估摸着也不会想要他的命,最多就关一关,打两顿。你这会儿叫咱们去剜心,那不是把我们往火坑里推吗?”
蒋律挠挠头,回避着沈凤仙又冷又直的眼神。沈凤仙见大家都是这顾虑,索性把话说开:“宋乐珩的身上,现在全是蛰伏的蛊虫,因为宋流景暂时处于昏迷,这蛊虫才没啃烂她的五脏六腑。而且,宋流景他已经失控了。”
吴柒严肃道:“什么意思?这死小孩不会再清醒了?”
“医书上记载的蛊人,到最后大都是失控毁灭的结局。唯一一个得到善终的,是因他深爱妻子,他的妻子守了他一辈子。”
沈凤仙的视线在宋乐珩和宋流景之间意有所指地打了个来回,吴柒等人自然是都看明白了。
“宋流景这辈子,注定是求而不得。他心有不甘,失控得更快。等他醒过来,八成可能还是会杀宋乐珩。所以,要么你们现在就剜出他的心蛊,我利用心蛊给宋乐珩拔除身体里的蛊虫。要么,你们就等着他在军营里大开杀戒。”
枭使们这下哄抢开了,都要头一个动手去了结宋流景。
吴柒沉着脸,喝退了众人,一言不发地走到宋流景近前,心绪复杂的把人盯着。他多少是有些不忍心的,毕竟,他也听宋乐珩唠叨了不少宋流景这一生过得有多凄苦可怜,但他不能让宋流景这样的威胁留在宋乐珩的身边。一念至此,吴柒抽出腰间软剑,抓起宋流景的领口,一剑就要刺穿他的胸腔。
千钧一发之际,被系统提示吵得脑瓜子嗡嗡的宋乐珩终于清醒了,用厚重的鸭嗓子勉强开口道:“柒叔……你把剑、把剑放下……还能不能让人安安心心晕一会儿了……”
众人齐齐看向床上的宋乐珩。
燕丞一步当先,坐到宋乐珩床头的位置,着紧问她:“你醒了!感觉如何?疼吗?难受吗?”
吴柒也扔下宋流景,和枭使们掉头又挤到了床边。枭使们七嘴八舌地关切着宋乐珩的情况,吴柒一张嘴就骂,边骂眼睛里边蓄起泪花花。
“小兔崽子!我是不是跟你说了,那个宋流景他就是个扫把星,让你别带着他,你非不听!现在好了!你人都差点死他手上!”
“哎,没那么严重,就是、就是一点小伤。”宋乐珩半眯着眼睛,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哽在嗓子眼儿。但她不想让众人担忧,只能费力的接着说:“柒叔,你不要担心。凤仙儿,你也别……别老想着剖了阿景去研究,他再怎么说,也算你半个外甥。”
沈凤仙正色道:“我不否认我想剖了宋流景,但我说需要他的心蛊引出你体中蛊虫,不是玩笑话。没有心蛊,拔蛊的痛就等于在剜你的心。”
“开、开玩笑呢,这能有多痛。我打小什么痛没经受过?我做化疗……”
宋乐珩后话还没说完,沈凤仙已经掏出了针包和装蛊的瓷瓶,挑了一根最细但长的银针,掀开被子的一角,在众人都不明所以的情况下,以迅雷不及的手速,瞬间把针刺进了宋乐珩背上一个血洞。
宋乐珩嘴巴一闭。眨眼过后,沈凤仙针尖再那么一挑,针出同时,溅起老高的一串血,以及,扎在针头上的一根黑色蛊虫。
宋乐珩痛得右手下意识一抓,揪紧了燕丞的大腿。她额头上数多青筋暴出,脸色乍时死灰一片,五官扭曲到变形,连句闷哼都发不出来。
沈凤仙凉凉道:“就是这么个痛法。你要不是不怕被活活痛死,也可以不要宋流景的心蛊。”
燕丞嘶了一声强行掰开宋乐珩掐他大腿根的五指。
吴柒心疼不已:“是不是疼得受不了?疼你就别忍着了!宋流景留着,迟早也是个祸害,不如就早早除了!”
宋乐珩头皮都在发麻,生理性的泪水止也止不住地涌出眼眶,却还是咬紧牙关道:“除……除什么除……他是我弟弟……我答应过、答应过娘亲的,要照顾他……这么、这么一点疼……我受得了。”
“你!”吴柒气得七窍生烟:“你真是……你当什么他阿姐,你干脆当个菩萨让他把你供起来得了!”
沈凤仙点点头:“既然不疼,那就这么拔蛊吧。”
说着,她又要动手。宋乐珩赶紧卯足了劲儿,把燕丞的衣摆掀开一截。燕丞把衣摆拉回去,拍宋乐珩的手道:“你要是想找□□转移注意力,那得找别人,我不干出卖色相这事儿。”
宋乐珩又去拉他衣摆,顺带还扯了下他的裤管。那裤管稍微往上一提,众人这才看到,燕丞的腿上也有蛊伤。
宋乐珩气空力竭道:“他、他手脚都有,也中蛊了,你、你先给他拔。”
燕丞:“……”
燕丞默默放下裤管去:“我没你那么严重,不妨事,用不着拔蛊,还是先处理你的……”
宋乐珩:“你怕疼?”
燕丞气笑道:“宋乐珩,你恩将仇报啊?老子刀里来剑里去这么多年,我能怕疼?你上次钻老子浴桶的时候是看到我身上有多少伤的,我……”
吴柒众人都还在震惊宋乐珩居然钻过燕丞的浴桶,一旁的沈凤仙又悄无声息出了手,撩开燕丞裤管挑准一个血窟窿就把针刺了进去。
燕丞:“……”
燕丞立刻闭嘴,脸色顿时涨红,死死瞪着沈凤仙。待沈凤仙挑虫而出,他整个人都轻抖了一下,一只手用力捏住床榻的边缘,把木板都捏得应声碎开。
宋乐珩见他那张脸憋得发紫发红,忍不住笑道:“怎么样,疼不疼?”
燕丞咬牙:“不、不疼。我甚至一点……都感觉不到痛!”
“那就好。凤仙儿,你、你先给燕将军拔,你看他都不疼的。”
燕丞:“……”
燕丞想反口,又死活拉不下这面子,众目睽睽之下,只能气闷地瞥了遭宋乐珩,随即点着头卷起自己两只裤管,拍着腿道:“来,不就是拔蛊吗?我让你见识见识,我今天要是喊了一声疼,我就是你……”
沈凤仙第二次稳准狠地出手,挑出一只蛊虫,放进手边的瓷瓶里。
燕丞余下的话就这么生生地卡住了。拔蛊的痛,和他受过的刀剑外伤都不同,那是往骨头里、往脏腑里揪着拧着的痛,像当真在抽他筋扒他骨似的。饶是他这种伤惯了的人,都痛到攥起拳头,身体根本控制不住地轻微颤栗。
宋乐珩于心不忍,一面迅速打开系统商店,看有没有能够救命的东西,一面就听沈凤仙道:“你二人都不必嘴硬逞强。除非是个死人,这种痛活人没几个受得住。既然你们决定要硬拔,那就一人一只,间隔着来,中间也能缓口气。”
沈凤仙旋即就要去拉宋乐珩的被角,宋乐珩脸色一变,正想说多缓片刻,就见燕丞憋红了脸,抓住了沈凤仙的手腕:“谁说……谁说老子受不住的……你、你继续拔。”
宋乐珩略感愕然地看向燕丞。他明明疼得颊边冷汗都冒出来了,却还要逞能,多半也是看出了她的退怯之意,想让她多歇着。沈凤仙二话不说,又下针挑了一只蛊虫出来。
溅起的血浸染着燕丞的衣物,脸上的冷汗顺着他的喉结滑过,没入衣领里。燕丞咬得腮帮子发紧,愣是没吭一声,可帐中众人都看得明白,他已经是痛苦到极限了。待沈凤仙挑出了第三只蛊虫,燕丞闭着眼,把床板都捏了个粉碎,脸色也煞白煞白的,全然没了正常人的血色。
沈凤仙这才道:“死鸭子嘴硬。你就算先拔完,她迟早也是要拔的,你又不能替她受着。”
沈凤仙又要去揭宋乐珩的被角,燕丞再一次把人抓住,抬起一双赤红的眼睛,喘着气道:“你等等……等等。”末了,他又转向宋乐珩,也没避忌着边上众人,说:“你、你那些奇奇怪怪的仙法呢。”
宋乐珩已经翻遍了系统商店,这狗东西还是那副老德行,关键时刻,屁都崩不出来一个。她刚要泄气的让燕丞别想着仙法了,燕丞就道:“这疼,你受不住……你、你用你那些仙法,让我来替你疼。”
第140章 意外之吻
“这疼,你受不住……你、你用你那些仙法,让我来替你疼。”
宋乐珩一怔,恍神地看着燕丞。枭使们的表情一时间也是精彩纷呈,像吃到一个惊天大瓜,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抿着嘴巴不敢议论,只憋得个比个的难受。唯有吴柒和沈凤仙不见什么诧异之色,反倒都是一副——
我就知道她又惹回来一个的表情。
燕丞也意识到这话太直了,赶紧往回掰扯,道:“我就看你是个姑娘,我一大老爷们儿,疼习惯了,没事儿。”
吴柒焦麻着脸道:“你也别没事儿有事儿的,我看还是把宋流景宰了吧。”
宋乐珩刚想打断吴柒这念头,系统忽然响起提示。
叮。
【榜二粉丝“让燕丞在我身上驰骋”使用vvvip高级特权:隔空送礼,并指定收礼人为:燕丞】
道具说明:特产菌子,食用后身心愉悦,可屏蔽致命痛觉。温馨提示,除指定收礼人外,其余人食用皆无效。
宋乐珩差点脱口就骂,完全不敢相信地打开粉丝弹幕,想看看第二个菌子是不是还在路上。
不成想,那弹幕上却齐刷刷都是——
【(丞欢胯/下)让燕丞在我身上驰骋:哦草,老公痛起来好诱人,但我舍不得呜呜呜】
【(温润如玉)军师今天晕倒了吗:哦草,隔壁老公痛起来好诱人】
【(流精岁月)奶白的雪子:哦草,隔壁老公痛起来好诱人】
【(彧火焚身)李文彧快包养我:哦草,隔壁老公痛起来好诱人】
宋乐珩:“?”
怎么个事儿?
就没人管管她的死活吗?
宋乐珩简直不敢睁开眼,希望是一种错觉。她把弹幕关了再开关了再开好几回,结果还是没人想起给她送个无痛菌子……
她终于死了心,关掉弹幕,侧头望了望燕丞。此时燕丞的鬓发已经湿透,脸上泛着汗津津的水光,那脖颈的线条明朗又粗犷,滚动的喉结上正滑过一滴透明的汗珠……
是挺诱人……
不怪粉丝眼里只有他。
宋乐珩默默收回视线,假装从袖口里掏出上面红伞伞,下面白杆杆的菌子,递到燕丞的手边,意简言赅道:“你吃了,拔蛊不疼。”
燕丞挑眉:“你给我干什么,你吃就行。”
吴柒也忙道:“你有这东西,不早拿出来!还有吗?就这一个吗?”
“嗯,就这一个。”
“你……你就这一个,那你给他?”吴柒又惊又气:“他都说了,他一大老爷们
儿,伤习惯了,疼一下能怎么着!你不看看你那背,都伤成什么样了!你要拔的蛊比他多多了!”
其他人也纷纷跟着劝。
“是啊主公,燕将军铁骨铮铮的,肯定能受住,您就自个儿吃吧,燕将军不会跟您计较。”
就连秦行简也都在用心声劝着宋乐珩。
宋乐珩没什么力气多话,干脆把手再抬起一些,将菌子送燕丞嘴边去:“别磨叽,赶紧吃。”
燕丞眸光浮动,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宋……”
后面两字还没喊出来,宋乐珩一伸手,把整朵菌子都塞进了他的嘴里。这一下,吴柒彻底炸了锅。
“兔崽子!你是不想活了!你被他那脸给冲昏头了吗!就非得拈花惹草是吗!你什么时候拈不行!你就得拿命拈!怎么那么分不清轻重!你活活痛死在这,高州那病秧子谁去向他交代!”
“我没有……柒叔你别激动……张卓曦,你们先把柒叔拉着点儿。凤仙儿,你再试试,看看他拔蛊还疼不疼。”
一伙枭使齐力拉着骂个不停的吴柒,燕丞在这一刻却像是走火入魔,根本听不见任何的喧嚣嘈杂,眼睛里只倒映着咫尺之隔的宋乐珩,以至于沈凤仙接连给他拔了两三只蛊,他都毫无反应。
吴柒见状,更是骂得厉害。沈凤仙也惊奇道:“你这菌子,是什么原理?入过什么药吗?”
宋乐珩摆摆手,已经说不出话,只勾了勾手指,示意沈凤仙先给燕丞拔蛊。她那手正要有气无力地落下去,忽而,就被一个力道握住。宋乐珩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到有只大手掌住她的后脑勺,带着她侧过头去。燕丞猝不及防地凑近,温软又滚烫的唇印在她的唇上,飞快渡了一截蘑菇杆子进她嘴里。
刹那间,帐子里中安静了。
吴柒不骂了。
枭使们不拉了。
宋乐珩瞪大着眼惊愕不已。
只有沈凤仙还在见怪不怪地继续挑蛊虫。
燕丞也并没有过多停留,渡完菌子就退回了自己原本的位置上。他见众人都像石化了一般,左看看他,右看看宋乐珩,自己多少也觉得有些尴尬。他干咳了一声,用拇指擦着自己的唇,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从容镇定些,道:“你们……你们都别误会,我对你们主公没什么男女心思。我和我手底下的人,从来都是这样,有好东西一起吃的。”
宋乐珩:“……”
宋乐珩震惊地咽了一下,把那蘑菇杆子囫囵吞了。
枭使们:“……”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十来个枭使沉默地扭过头,齐刷刷看了眼守在中军帐外的燕丞副将金旺。金旺也听到了自家将军这不顾他人死活的说辞,惊恐地后退了两步,又生怕退得不够远,被自家将军抓去表演个“有好东西一起吃”,于是接连退出十数丈,直到再听不到中军帐里的可怕“谣言”,才堪堪定下了脚步。
燕丞更尴尬,接连咳了好几嗓子道:“你们都看他干什么?先试试拔蛊啊。”
沈凤仙揭开宋乐珩的被角,给宋乐珩拔了一只蛊。这一回,宋乐珩竟当真没了任何痛觉。她转过头看着沈凤仙将刚拔出的蛊虫放进瓷瓶里,心想着这菌子还能这么用。她正松了一口气,枭使们就议论开了。
“所以,这一朵菌子本来可以让两个人都不疼的。那主公为啥一开始不分成两半啊?”
宋乐珩:“……”
“这不明显吗?柒叔刚不是说了,主公看上燕将军那脸了。我琢磨着,主公就是故意来这么一出,好让燕将军主动献吻!”
宋乐珩:“……”
宋乐珩无奈道:“不是……你们别瞎说,我不知道这菌子能给两个人用。”
燕丞耳朵尖一红,斜着眼去瞄宋乐珩,不经意对上宋乐珩的目光,又急匆匆地移开:“就是,不要乱说,我都说了我对她没那意思。也不看看她后院都乱成什么样儿了,老子才不屑跟那几个男的掀桌呢。”
宋乐珩:“……”
说这话你倒是大点声儿啊!其他人都没听见算怎么回事!
宋乐珩一个头两个大。她倒是知道手底下这些人的德行,平常开玩笑开惯了,说话又没个把门儿的,但就怕燕丞也被他们带偏,是以赶紧制止道:“好了,别一个个在这歪嘴巴和尚念经了。”
吴柒也呵斥道:“什么时候了还在说笑!”
枭使们立刻老实。
宋乐珩趁着沈凤仙拔蛊这当头,左右是不疼了,索性布置起正事来:“江渝、老马,你们先把阿景带回他的军帐,好生安顿着。他若醒了,第一时间来报。”
“是。”两人双双应下,合力搀起宋流景走出了大帐。
宋乐珩继续道:“柒叔,秦行简,安排自己人替换降兵,让我们的人尽快和杨彻的主力汇合,晚了怕要出岔子。”
“知道。”吴柒答了话。
秦行简也跟着点了点头。
宋乐珩最后看向燕丞,不免尴尬了一下:“那什么,南面的人马……”
“回营之前,我已经让部分人装成青州兵去主力军那边报信儿了。”燕丞也没敢把眼神落在宋乐珩的身上,有些飘忽不定道:“光雾林他们应该是不敢走了,杨彻一旦决定转往高州,我们的人会留消息。”
“好。高州离这儿路程不远,你我都得抓紧时间养伤。其余人,各自忙去吧,别守在这儿了。”
宋乐珩发了话,众人便相继退出了军帐。
吴柒和一伙枭使还没走远,隔着帐帘就听到了宋乐珩和燕丞的对话。
“宋乐珩,话先说在这儿啊,我这脸虽然是不比你后院那几个差,但我这个人,志在疆场,对情情爱爱没有半点兴趣,所以,你别在我身上耽搁时间了。刚刚……刚刚那就是个意外。”
“……燕将军放一百八十个心,我对你也没那念想。”
“没那念想?你说反话呢吧?就你那后院,一个病秧子,虽然脑子够用,但体力上肯定不行。”
宋乐珩:“……”
“一个花枝招展的草包,听说早些年还流连花丛,欠了一屁股风流债。这会儿又没别人,你对我真有想法,说出来我又不笑你,别闷在心里给闷坏了。”
“……”
沈凤仙道:“怎么没人,我不是人?你们都闭上嘴。”
帐子外一群听八卦的枭使们听得满脸贼笑,全然按捺不住熊熊的八卦之心。
“听听,都听听,这燕将军妥妥就是死鸭子嘴硬,他十有八九,啧啧啧。”
“啧啧啧,还老子才不屑和那几个男的掀桌呢,我看以后掀桌最厉害的,包是他。”
吴柒垮着脸回过头,冲众人骂道:“你们都嫌不够乱是不是!今日也就没黑甲的人在,否则还不知道
怎么闹心,刚才帐子里那事儿……”
“柒叔放心!我们什么都没看到。”张卓曦机智抢话。
吴柒被堵了话头,没好气地指指众人,最后指着张卓曦:“你最好是什么都没看到!不然就等着她撕烂你这张鸟嘴!”
话罢,吴柒率先离开。枭使们跟在他屁股后头,还在偷笑着议论宋乐珩的后宫到底会怎么排位份……
“五百二十九、五百三十、五百三十一……”
泼墨般的穹顶之上,星子稀疏,一轮弯月掠过云间,被掩进了厚重的浓云里。火把照亮的营寨之中,衣衫褴褛的“青州兵”列成数排跪在地上,个个埋着头,不敢直视前方。兵头正在清点归营的“青州兵”人数。数丈开外,便是中军帐。
眼下帐里灯火通明,女子的哭声激烈传出,大胆者只需稍作抬眼,就能看见帐上被烛火拓出的人影轮廓。
交叠着,撞击着,不堪入目。
军帐的左侧,跪着被抓来的山中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人身后都站着执刃的士兵,吓得众人只敢颤抖流泪,不敢有半点的反抗。军帐的右侧,则站着身型高大魁梧的冀州将领王云林,以及戴着一只眼罩的魏江。
帐中女子的哭骂声到极盛之时,突然戛然而止。不多时,帘帐一动,满身是血的女子尸体被扔出帐外,未着寸缕,惨不忍睹。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见状,连滚带爬地跪行到女子身边,想抱起她都不敢下手,只能双手抽搐着,放声大哭。
杨彻肩披龙袍掀开帘帐走出来,经过女子身旁,还将手上的血甩在女子身上,骂道:“晦气,扯断她舌头还咬了朕一口!来人,把她尸体拖出去喂野狼!”
两名士兵上前拖起女子的脚,老者再顾不得其他,扑在女子身上拼了命想阻止:“放开我孙女!放开我孙女!昏君!你坏事做尽,你不得好死!你……”
长刃贯胸,刀光饮血,断了后头的说辞。营寨中除了哭声和风声,霎时再无其他。待士兵们拖走这两具尸身,杨彻掏出一张手巾,擦拭着手上的血色,这才漫不经心地发问:“青州兵回来了多少?”
魏江和王云林一前一后地走到杨彻身旁,魏江恭恭敬敬道:“回陛下,马上就能清点完毕了。”
说话之时,兵头一溜小跑上前,跪下道:“启禀陛下,青州军归营人数已清点完毕,共七百四十九人。”
“三万人马当前锋,只回来七百多人?”杨彻勃然大怒:“问清楚光雾林里是怎么个情形了吗?!”
魏江垂头道:“问过了,说是遇上了伏兵。当时雾气太浓,主将张晤不听下属劝诫,执意进兵光雾林,还为防士兵走散,下令让众人用腰带系在一块儿。敌军来袭时,青州军来不及散开,损失惨重。”
“废物!这些废物只知道吃皇粮,一上战场就被人收拾干净了!等朕回朝,定好生和青州刺史算算账!”
王云林趁机道:“陛下,青州军营平日里便松散懈怠,此次出征,暴露了青州上下都只会纸上谈兵!如今青州军虽所剩无几,但只要有末将在,末将必仗陛下龙威,剿清叛逆!”
“好!只要你能立功,朕就让冀州接管青州兵力,封你兄长为冀中王!”
“谢陛下!”王云林喜上眉梢,跪地谢恩。
杨彻挥了手让他退下,又看向正深思不语的魏江:“爱卿又在想什么?”
魏江默了默,扫视着跪在前方的“青州兵”,道:“陛下,臣见识过那逆贼的手段,她埋伏光雾林,必会同时截住光雾林四面的出口。张晤与其副将尚不能逃出生天,这些步兵想逃,更是难如登天。臣心中有疑,还请陛下允臣派人前往光雾林一探虚实。”
杨彻眯着眼,也看了看这些“青州兵”,认同道:“她是颇有手段。替朕谋划时,倒算滴水不漏。既然有疑,那就都杀了。明日,转往高州整兵!”
魏江一惊,还想再说什么,却见杨彻手一挥,王云林紧跟着向士兵们点头示意,刀剑出鞘声一时不断。第一抹血溅染夜色后,便是哀鸿遍野,血流成河。魏江有意阻止,杨彻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转身回帐之际,命近侍又拉了一名年纪稍大的妇女入帐。
哭声,杀声,咒骂声,喧沸了山中覆血的夜。
四月初九。萧索的高州城里一连下了两日的雨。狭窄破旧的街道上一派狼藉凌乱,刚入城不久的朝廷士兵肆意闯进百姓的家中,劫掠食物钱财,稍有不从,便是杀人见血,无法无天。
与此同时,宋乐珩也是踩准了点儿,赶在朝廷大军进城的前一刻到了郡守府,和暂住在府上的温季礼汇合。张卓曦和马怀恩守在大门后,通过门缝观察着街上的情形,以防生变。后院的客房里,宋乐珩和温季礼刚安顿好昏迷不醒的宋流景,双双从房中退了出来。
长廊的青瓦檐上,雨落不断,烟幕一般的水气笼着一方小小的花园。
宋乐珩有些倦怠地坐在凭栏上,赏了番园中的景致,末了,又朝温季礼伸出手去。温季礼扫了眼站在洞门处的萧溯之和吴柒,有些不好意思:“有人在。”
宋乐珩不管不顾地拉过他的手,把人拉到身旁坐下,一边摩挲着他手心里的纹路,一边仔仔细细地打量他的眉眼。
“就这么大半月没见,军师怎么就和我生分了,手都不让我摸一下。”
宋乐珩假装委屈,听得洞门边的两人直翻白眼。
温季礼摇头失笑,明知她是在做戏,却还是反握住她的手,小声道:“没有不让摸。主公的手,为何这般冰凉?”
“昨夜里赶路了,要抢在杨彻大军入城前进高州,又偏偏逢上下雨,大抵是受了凉,不碍事的。”
“我算过时辰,主公本该早个一两日到,为何拖到了今日辰时?可是在光雾林里遇到了什么变数?宋小公子又是为何昏迷?”
宋乐珩直视着温季礼的眼睛,纵使已是心虚得要命,都不敢有分毫的闪躲。依着温季礼的敏锐,只要她眼神稍微一飘,她中了蛊伤还没好的事便瞒不下去了。
她倒不是有意隐瞒,只是温季礼若知晓她身上伤重,后续去行宫的计划,指不定就得被他拦下。
定定地对视了须臾,宋乐珩稳住心态,接话道:“阿景……是因为这次控蛊的范围过大,失控了。凤仙儿说,以后他若再如此次这般控蛊,恐怕就会彻底陷入疯癫,再无清醒之日。”
温季礼眉间轻拧,百感交集:“此事,是我失察。”
“与你无关,阿景自己应该也没料到会有这样的变数。”宋乐珩细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上回……我取他窜心钉那事后,他心里约莫是一直梗着一根刺,我没问,他也就没说。但那情绪藏着会发酵,膨胀了就得炸了。也怪我这个当阿姐的没留心,以后,我多注意着他。先说好啊,阿景是你名正言顺的小舅子,他的醋你不兴吃。”
温季礼忍俊不禁,却又心疼,握着宋乐珩的手紧了紧:“主公这般,不累吗?”
“累……那也得撑着。他不喜外爷和舅舅,我……我就是他唯一的亲人了。我弃了他,他在这世上的挂念就断了。”
一扇门之隔,明明暗暗的光影拓落在床上人的脸容,那紧闭的眼角处,无声滚出来一滴晶莹的水珠。
“先不说阿景的事了。你可知我这次围堵光雾林,遇上哪个熟人了?”宋乐珩眼里闪动着一抹狡黠,故意想吊温季礼的胃口。
岂料温季礼只是思索了半刻,便道:“是魏江?”
“我去,你这都猜得到?”宋乐珩满脸讶异:“温军师,你是不是能听到我的心声呀?你让我也听听,你怎么猜到是魏江的。”
宋乐珩打趣着,倾身凑近,用侧脸贴在温季礼的胸膛。温季礼笑着闪躲,就势捧住宋乐珩的脸颊。沉静的眸光撞进另一双灵动的眼底,如碎月溶进了温热泉水,升腾起氤氲缠绵。
“主公围堵光雾林那日,我心里跳得厉害。后来几天,我都怕听到不好的消息传来。及至此时,这颗心尚未落回原位,主公若要听我心声,怕是不好找位置。”
宋乐珩煞有介事地认同道:“隔着衣物,是不好找,那我们去屋里?”
温季礼:“……”
洞门边的萧溯之:“……”
洞门边的吴柒:“……”
萧溯之的白眼都快翻上天,吴柒捂住一只耳朵,两人都在琢磨宋乐珩怎么一见温季礼就这死出,难不成温季礼身上是自带了春/药吗?
温季礼脸上亦是发烫,错开眼神道:“主公,人多,莫要说笑了。”
“好,不说笑。”宋乐珩拉下他捧在自己脸上的手,于他掌心落了一吻,又与他十指交扣。
街上抢掠的动静还没消停,百姓的哭喊声不时划破雨幕,听得人心里犹如针扎似的。宋乐珩眼光暗了一瞬,凝重道:“此番杨彻领兵入城,竟由得冀州兵这般劫掠,这大盛的气数,看来是走到头了。明日的攻城之计,我已与燕丞商定,我需赶在午时前,在行宫里控制住杨彻。”
“不妥。”温季礼摇摇头:“魏江此人,虽非经天纬地之才,但能在漳州招募两万私兵,权衡各方利弊,也非平庸之辈。如果是他在杨彻的身边,那光雾林之计,难以
瞒天过海。如今熊茂三人和八百士兵以修缮工匠的身份潜藏于行宫之中。明日若是城破,只需放信号命他们三人行动,即可生擒杨彻。以我之见,待城中稍平,主公且退出城去,与燕丞一同攻城,我在城中策应。”
“这不好。”宋乐珩反驳。
“哪里不好?”
“你身子还在将养,要出城,也当是你出城去。行宫我必须亲自走这一趟。熊茂三人再怎么说都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造反。杨彻这孙子皇帝当了这么多年,气势还是稳的,我怕熊茂三人见了他心里发怵,下不去手。”
“这不是……”
理由两个字还没从齿缝里蹦出来,温季礼就见宋乐珩一只手按在了自己的大腿上,且有意无意的往上游走。再近一寸,便要非礼勿视了。他面上的薄红悄然漫开,匆忙抓住宋乐珩的腕子,心思和呼吸一下子都乱了,哭笑不得道:“主公。”
他这一喊,喊得宋乐珩也是心尖儿都酥麻了。但眼下不是两人该亲密的时候,宋乐珩也只是使着坏岔一岔他的头绪,见得逞了,便端正了神情道:“我怕杨彻和魏江凑一块儿,狡兔三窟。我们的兵力有限,要是没能在行宫里抓稳了杨彻,让杨彻从其他门跑了,我们这瓮中捉鳖的计划便功亏一篑了。你先前说的话我都记在心里的,秦行简和燕丞在一块儿,我不会让她入行宫的,你还信不过我吗?”
“我从来没有信不过主公。”温季礼说得格外郑重认真,末了,略是一叹,道:“那就……依主公之言,主公明日定要小心。还有……”
“还有什么?”宋乐珩眨眨眼。
温季礼抓着她的手没松,只是压低了声音:“下次,不可以。主公这是……权位骚扰。”
宋乐珩扑哧笑出声来,笑得顿时前仰后合。她憋不住心里那满满当当的情意,刚扑上去环住温季礼的脖子,还没来得及下嘴,前院突兀传来激烈的拍门声,和着冷厉的男音。
“陛下有令,严查郡守府!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