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上达天听
拍门声响彻整个郡守府,一刻不停,震耳欲聋。
宋乐珩和温季礼双双站起,凝神望着前院的方向。一直守在洞门边的吴柒和萧溯之也快步到两人跟前。吴柒摸着腰间软剑,冷声道:“是不是那郡守在杨彻面前暴露了咱们的行踪?现在怎么办,杀出去吗?”
温季礼道:“应当不是,若真暴露了,城里不会是眼下这情形。吴使君,后门出去有一窄巷,往前行是废弃宗学,你带人护着主公,前往宗学一避,我来应付。”
吴柒正想抓宋乐珩离开,宋乐珩就道:“不必,先去看看来的人多不多,不多就放进来杀。”
“杨彻的主力全进了城,你说多不多!在这里杀人,怕是不想活了!”
吴柒话刚说完,黑云欲摧的城郭里,骤然传来声势浩荡的攻城号角。紧接着,大街小巷上响遍马蹄声、跑步声,都快速朝着城门方向移动。传令兵敲着刺耳的锣响,喊声远远近近地回荡着,一句续着一句。
“敌军攻城!敌军攻城!将军有令,所有人至城楼下备战!”
拍门的动静小了,被淹没在满街的锣响里。宋乐珩给吴柒递了个眼神,吴柒这才反应过来,纵身往前院跃去,准备拉人进来杀。
温季礼也吩咐道:“溯之,去帮忙。”
“是。”
萧溯之紧跟在吴柒身后。不多时,前院就响起了极短暂的刀兵相接,但都被掩盖在城中的兵荒马乱里。
温季礼瞥一眼快要入暮的天色,道:“主公不是说,明早攻城?此时行动……是佯攻之计?”
“嗯。”宋乐珩眯着眼笑:“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军师。我琢磨着,我这入了城,一来是怕有什么变数,二来,也为消耗,就让燕丞那边儿在我入城半个时辰后,开始佯攻。今晚先耗战一夜,他佯装攻城不下,明早鸣金收兵,再杀个回马枪。如此一来,朝廷这边人疲马乏手忙脚乱的,我们的人就好打开城门。”
西边的落日熔金被逐渐散开的暗夜吞没,肃杀的风声里,城门那头的杀伐、弦箭破空之音都清晰可闻。
宋乐珩看着天上最后一抹亮色寂灭,沉声道:“杨彻不能再从这高州走出去。否则,不知道还有多少座‘高州’城。倘若光雾林之计真被识破,明日这城门内应,就要仰仗军师了。”
与她并肩的人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辞,只是定定应下:“好。”
一夜过去,至天光大白,持续了一轮又一轮的攻城势头才消停下来。守了南城门一宿的朝廷军士累瘫在地,七七八八的扎堆聚在一起,抑或互相靠着睡着,抑或疲累地啃着从城里搜刮出来的粗粮饼。
青、冀这两州的士兵向来被朝廷优待,因两地皆处京畿要道,本身都是富庶之州,加上军中将领们大都和四个世家有着深深浅浅的关系,是以这两州的军营里,从上到下几乎都没吃过什么苦头。此番随杨彻南征,出师不利损了青州军不说,一路上还越走越是穷乡僻壤,连顿酒肉都吃不上,军心早有不满。昨天夜里又被折腾这么久,此时众人心中早就抱怨连连,只是没有人头一个开口。
王云林坐在城墙楼梯上黑着脸啃粗粮饼,副官灰头土脸地坐在他旁边,刚拿了水囊递过去,就看王云林呸一声,把嘴里的饼都吐了出来,还不解气地踩了两脚,骂道:“这他娘什么玩意儿!这么难吃!你们就不能去搜刮点好东西!”
“将军,没、没有好东西了。这狗屁地方本来就穷,之前那郡守听到陛下要住行宫的消息,把百姓家里的酒啊肉啊,都搬去行宫做准备了,就连那些姑娘家,都一个没剩下。”副将说着也是气闷不已,丧头丧脑的,又不敢把最难听的话骂出来。
王云林沉默片刻,把眼睛一眯,道:“看着吧,这个狗东西的好日子,也不长了!”
整块粗粮饼扔在黑色的长靴边,几滴豆大的雨水打下来,淋湿了这毫无卖相的饼子。
与此同时。
行宫一处存放冰鉴的偏僻宫苑里,伪装成工匠的士兵们正将冰鉴里存放的轻甲拿出,先穿在身上,再套上外头的布衣。宋乐珩站在屋檐下,目光扫视着这数百士兵和天空飘落的急雨。秦行简和熊茂三人则是站在她的身后。
何晟一脸不解地望着秦行简,道:“秦将军……不是应该在城外带兵吗?怎么会随主公来了行宫?军师不是说……”
“这事儿是我瞒的。”宋乐珩道:“你们可不兴这会儿去给军师递口信儿啊。她进行宫的事,等今日尘埃落定了,我
再去向军师解释。”
熊茂忙道:“主公误会了,二弟只是担心秦将军在这,城外无人领宋阀士兵攻城。”
“攻城的事,交予燕丞了。”
三人一惊,面面相觑了一通。邓子睿急道:“主公,燕丞还没明言要加入宋阀,主公将士兵交给他,万一他……”
“不会有万一。燕丞此人,我信得过,就如同我信得过你们。”宋乐珩转身望向熊茂三人,正色道:“我这人没什么长处,仔细说来就是个普通人。你们愿跟着我,为我戎马疆场,我便视你们为自家人。既是自家人,那自家人受了委屈,就得自家人来平。”
三人听了这话,都把余下的言辞压回了肚子里。
他们都知道秦行简进行宫是来干什么的,毕竟,宋乐珩将秦行简介绍给他们相识之际,大家为了互相信任知根知底,都清楚秦行简是出生于洛城的秦家。秦家覆灭,是杨彻这个暴君的手笔。如今这仇人近在眼前,但凡是有血性之人,都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宋乐珩的眼神又转回到院中众士兵的身上,道:“今时天下人,多多少少与天子有恨有怨。若天子有德,天下该无流民、无饿殍,人人都可安居乐业,不用刀口舔血!既天子无德,将民心民意逼至沸腾,那我们就……改天换地!诸位握紧手中刀兵,今日随我杀向天子,一一清算!”
无人应话,但每个士兵的眼神都坚定得如同星火,握紧了武器,准备血战。
宋乐珩弯腰拿起放在柱子边的竹伞,撑伞入雨幕。士兵们无声分开一条道,任那墨蓝色的长衫自泥泞中踏过,皆随于她身后。出宫苑刹那,刀兵出鞘,鲜血铺路,开启换天的征途。
此时的杨彻还在行宫主殿里睡得酣畅。这殿内的基调俱是金红色,地上铺着穷尽一城民力的红木板,各种摆设亦是昂贵的红木制成。几座硕大的灯台摆在墙边,都是纯黄金打造,在日光照耀下,灿灿夺目。灯台上的红蜡皆已熄灭,蜡泪垂落如凝固的雨,就悬在那黄金台上。
距离灯台不远,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具或赤裸、或衣衫褴褛的尸体。殿中央的床榻上,垂着一袭轻纱红幔,杨彻的鼾声就在红幔后起伏。
就在这时,殿外骤然杀声喧天。杨彻猛地睁眼坐起,捞开纱帘的同时,就听到魏江在殿外喊道:“陛下!陛下快醒醒!叛军杀进来了!”
杨彻拿过龙袍披在自己身上,踩过地上的尸体,开门出了主殿去。
这座殿名为“民安殿”,十分具有讽刺意义。因当年杨彻是为岭南的荔枝而来,是以大殿外头的宫苑里,栽了好几棵荔枝树。但时下树上无果亦无叶,已是快要枯死的状态。
叛军尚未杀到这民安殿外,但听着声音是越来越近了。杨彻凝神望着宫苑外头跑去支援的守卫,魏江则和近侍站在门边。在魏江的身后,还跟着卑躬屈膝汗流浃背的郡守。魏江先是不由自主的往殿内扫了一眼,见着地上的尸体,又赶紧收回目光,垂眼于足下。
杨彻皱眉道:“城门昨晚不是还守得好好的?怎么今早这么快!?那王云林是干什么吃的!”
“城门尚未攻破,陛下宽心。”魏江道:“昨晚叛军虽持续攻城,但未见成效。陛下,臣之前的预料不错,叛军在光雾林设伏,就是为了让陛下转往高州,再在高州设下连环计。但今日臣必不会让他们得逞。”
“依你之言,现在是她杀进了行宫?”
“是。她之所图,亦是臣之谋划。只要今日能擒她,宋阀大军,不攻自破。这一切,都还要感谢郡守大人。”
魏江侧过半边脸,看了看身后的郡守。郡守颊边的冷汗涔涔直流,噗通一声跪下去,连连磕头求饶:“陛下明鉴,下官根本不知城内有叛军啊!这和下官属实没有关系!”
“是吗?昨日郡守觐见陛下,我观郡守的神色不大自然。后来我让人去严查郡守府,结果,派去的人一个都没回来。郡守那府上,是不是藏了什么了不得的人?”
魏江说到这,郡守的脸已经成了煞白一片,知晓是彻底瞒不住了。
魏江继续道:“此时行宫里的叛军,正是郡守安排的那批修缮工匠。对此,郡守还是要狡辩吗?”
“下官……下官……”郡守颤抖着身子,接不出下句来,额头抵在地面上,渗开的全是汗水。
“不过话说回来,郡守也算是歪打正着。陛下早有准备,要在这行宫之内,诛杀叛逆!”
魏江的尾音咬得又狠又重,吓得郡守的后背都浸湿了。
杨彻开怀大笑,拍着魏江的肩膀道:“好,好!今日朕若除了这心头大患,回了都城,朕封爱卿为九卿之一!”
“谢陛下!”魏江喜极,忙不迭跪下谢恩。
杨彻的目光再一转,看向郡守道:“去,把朕的佩剑拿来,朕要亲手割下这贼子的头,拿来泡酒!”
近侍立刻进殿取剑。郡守两眼一闭,心道今日恐怕全家都要命丧于此了。就在那近侍把剑递到杨彻手上,杨彻欲拔剑出鞘时,却听宫苑门处,杀伐声中,传来一个脆当当的女音。
“臣枭卫督主宋乐珩,见驾来迟,还望陛下恕罪。”
几道目光顺着声音的来处望去,包括地上的郡守,都忍不住偏过头,想看看这敢造反的女人究竟长了个什么模样。
雨势尚未止歇,那雨丝细密如飘然银线,丝丝缕缕的银光下,一把澄黄的油纸伞压低了前沿,挡住了撑伞人的容貌。她身量修长高挑,一袭墨蓝色的长衫如深水寒潭,冷烟氤氲,清雅之中乍现凛冽的锋芒。她每一步都走得慢而稳。在她旁侧,则是一名金甲女子,束着利落的高马尾,戴着金色雕花的面具,手执一把通体发黑的长刀,刀身带血,拖行在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
每一丈路,都拖出一线血色,又被雨水晕染开。
走得近了,伞沿稍稍抬起,露出一双凌厉如刃的眸,丝毫不避忌的对上天子。
杨彻怒道:“宋乐珩。你怎敢这般出现站在朕的面前!?你就该跪着爬进来!当初若不是朕高看你一眼,你和这殿中白肉没有任何区别!你不思报君,还背叛朕!还带走了朕的枭卫!”
宋乐珩和秦行简都透过那扇殿门,看到内中的景象。秦行简握紧刀柄,刀身一转,就想开杀。宋乐珩略是抬手阻止了她,开口道:“臣今日特来面见陛下,便是为了喊一句冤。”
“喊冤?”杨彻微一挑眉,叉着腰来回踱了两步,看着不卑不亢的宋乐珩,气笑了:“你喊什么冤!朕冤枉你了?你没有趁朕东征背叛朝廷,逃出洛城?!”
“逃了。”
“你没有把平南王的头送到洛城,向朕示威?!”
“送了。”
“你,”杨彻指着宫苑外头:“没有领着叛军杀入行宫,意图谋反?!”
“谋了。”
“那你还喊什么冤!”
宋乐珩在身上摸了摸,竟掏出一卷诏书来。阶上几人包括杨彻在内,都瞬间惊得瞪大了眼睛,跪着的郡守更是屏住了呼吸。宋乐珩将那诏书随手一扔,诏书落地,在雨幕中展开,其上一字字,皆是昨夜由她口述,再由温季礼写下的诸般暴君行径。和天子之诏唯一不同的是,这上面没有盖玉玺。
惊天的雷声里,书上红字如泣血。
宋乐珩音色朗朗,直达天听。
“此为你之罪诏。我今日要喊的冤,是黎民之冤,社稷之冤,秦府之冤!”
第142章 高州之战
民安殿外,只余刀兵声响。
杨彻几乎是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份诏书,两只眼都透出要杀人的血红。天底下的叛军这么多,他头一回见到,给他下罪诏的叛军头子!饶是魏江,此时此刻都不敢吭出半声来。郡守也不抖了,只无声无息的对着宋乐珩摇头,示意宋乐珩快走。
宋乐珩和秦行简双双站在这雨帘中,不惧,不动。
杨彻叉着腰怒不可遏,指着宋乐珩喝道:“杀了她!给朕杀了她!不……把她给朕绑起来!朕要亲自看看,她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是,陛下。”
魏江诚惶诚恐地应了,随即拍了拍手,宫苑内所有偏殿的门应声打开,数多朝廷士兵拿着兵器高喊着冲出来。在宫苑外头厮杀的熊茂见状,当即朗声道:“保护主公!”
熊茂三人领着士兵迅速围护在宋乐珩的身周。此时众人各有负伤,熊茂身上已是见了好几处口子。他咬牙撕下一截衣袂,绑住手上的武器以免力竭,继而矮声道:“主公,我们中计了,这行宫内他们埋了伏兵,少说也有好几千。现在我们余下的人不多,只怕撑不到大军破城,我们先护着主公杀出去吧。”
宋乐珩压低眉头,阴影笼了一大片在她的眼底,似一汪寒潭深水。她略过了正在气头上的杨彻,只盯着魏江,道:“光雾林之计,果然是被魏大人识破了。军师赞誉魏大人非是庸才,看来,军师的眼光,颇为精准。”
魏江小心看看杨彻,见杨彻没有阻止他回话的意思,这才挺了挺胸膛,显出一副得志的姿态来:“承让。光雾林这出瞒天过海之计,已是无用了。你在这行宫里藏的些小手段,自然也是瞒不过陛下的英明。今日陛下特意为你选定此处葬身,宋
乐珩,你实该感恩戴德。”
“啧,你就是吃定我大军攻不进城了。”
“无人在城内接应,这高州城池算是固若金汤,三日之内,你的人马都不可能攻下来,宋乐珩,你就安心受死吧!”
说到受死两字,魏江简直要把大牙都给咬破。
宋乐珩面上不见惊恐之色,反倒是讽刺笑笑:“魏大人有如此能耐,当初在广信的时候怎也没见表现出来。若否,我是万不能让魏大人给跑了。”
“广信?你还敢提广信!”魏江恼道:“你当初能算计到我头上,全是因为我料错了李文彧这条常年吃屎的狗还能栽在屎堆上!要不然,我能让你一介女流害瞎了眼?!你说起这个我就来气!我……”
魏江怨念太重,恨不得冲下台阶把宋乐珩亲手砍上两刀。人才刚下了一步石梯,他的肩膀就被杨彻按住了。
“行了。”
魏江又赶紧缩回去,恭恭敬敬地弯腰躬身。
杨彻居高临下地睨着重围之中的宋乐珩,指着她道:“活捉,朕要她,还有……”手指一转,指向秦行简:“她。其余人,全都给朕杀了!”
宋乐珩也冷声下令:“都给我撑住了!今日高州城,必破!”
“是!”
高州城外,攻城战事正是激烈,一轮接一轮的士兵冲到城墙下搭云梯,却始终无法攀上墙头,便都死于弓箭下。燕丞和副将金旺骑着马在中军阵里,皆是神情肃穆地盯着那壁垒高墙,以及那一扇紧闭的城门。
燕丞目不转睛地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已经快辰时一刻了将军。”金旺担忧道:“那宋阀主不是说好他们的人辰时会开城门吗?怎么还没动静?不会是出什么岔子了吧?”
燕丞拽紧了马缰,骂道:“这些狗东西,定是识破了我们的人假装的青州军!”
“那怎么办?这高州城墙高有十数丈,不好强攻。再说了,朝廷的兵马也比咱们多,很难打下来的。将军,咱们不如守株待兔,用围城断粮之计!这高州穷,没多少粮食,里面的人撑不了太久。”
“我放你大爷的狗屁!”燕丞一巴掌拍在金旺的后脑勺:“我围城,到时候宋乐珩的尸体都凉了!”
金旺摸后脑勺道:“那、那凉了不就凉了吗……她都把宋阀的兵给您了,咱们不是正好……”
燕丞看金旺一眼,金旺顿时不敢再开口。他这边声气一歇,燕丞立刻作了决定,扬手高声道:“传我军令!全军进攻!一个时辰内!拿下高州!”
号角轰鸣,杀声震地。燕丞一马当先,领着大军冲向城楼。
与此同时,郡守府内的温季礼正凝神听着攻城号角,萧溯之则是面无表情地守在旁边。
吴柒冷不丁从房顶上窜下来,急道:“城门果然没开!我们的人肯定是被清除了!现在怎么办?宋乐珩在行宫会不会有危险?我带枭使去接应!”
吴柒转身又要往房顶跳,温季礼一把抓住他,形容严峻:“今日城门不开,我们所有人都得死在高州。此时接应主公,意义不大。”
“那你说,要我怎么做!索性我带枭使杀到城门那边去!尽力把城门打开!”
吴柒已经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满心都是宋乐珩的生死安危,但他清楚的知道,现在必须听从温季礼的安排。
温季礼思索着这城门必须要开,可仅靠吴柒领着枭使,就这么百来人,能不能在重兵之中杀出一条血路尚是未定之天。一个不慎,枭使就有可能尽数折损。
“你快别闷着了!赶紧说啊!”吴柒着急催促:“再晚我怕那小兔崽子撑不住!万一行宫里有埋伏呢!”
温季礼忽然道:“让宋流景去。”
“什么?”
吴柒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温季礼已经转身朝着后院走了。吴柒和萧溯之都不明所以,急忙快步跟上。
房间外,张卓曦和江渝还不知道城门打不开,都以为今日的战事必胜无疑,于是双双坐在门口的凭栏上轻轻松松地嗑着瓜子嚼八卦。
“你说咱们主公在哪个男的面前落过下风啊。你看军师,看李文彧,那都是被主公调戏的。这燕丞不一样,他居然敢强吻主公!就那么一下,嘬……”
张卓曦嘟着嘴,借着模仿的由头凑向江渝,江渝懵懵懂懂的不知拒绝,两人都没注意到走进院子的温季礼三人。温季礼听了这话,脚下微是一顿。吴柒几步上前,重重扇了一巴掌张卓曦的后脑勺,骂道:“你一天天是皮子痒了吗!又在胡说八道什么!”
两人都惊得猛地站起。张卓曦一见温季礼,就知道自己闯祸了,忙扇了一下自己的嘴,找补道:“军师……不是,我刚没有在说燕丞亲了主公……不对,那、那都不是亲,那是……那是……”
温季礼冷着脸,目不斜视地推门进了房间去。
张卓曦胆战心惊。吴柒不解气的又踹了他一脚:“现在兵荒马乱没空跟你计较,你就等着被宋乐珩缝嘴吧!”
“不是,哎柒叔,我真不是故意的,谁知道你们突然过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张卓曦一脸委屈,见几人相继进了屋,只好泄气地拉着还在呆萌嗑瓜子的江渝,也跟进了屋子去。
床上,昏迷的宋流景仍无醒转的迹象。温季礼诊着他的脉,吴柒就在边上道:“他在光雾林里失控了,沈凤仙说,就算他醒来估计都是浑浑噩噩的状态。”
温季礼没接话,很快起身让了位置,命令道:“溯之,割破宋流景的手腕内侧。”
萧溯之即刻上前,拔剑就在宋流景的手腕内侧割了一下。那血顺着宋流景苍白的皮肤淌开,滴在地上,但宋流景仍是没醒。
温季礼关注着他的情况,继续道:“喂血入他的伤口。”
萧溯之又用剑在自己的手腕划出一道伤,旋即抓起宋流景受伤的手臂,将自己的血滴进了他的伤口处。
令人惊骇的一幕乍现,宋流景那新伤里,竟是爬出来一条接一条细小的黑色蛊虫。但那蛊虫只在他的伤口里外活动,并未脱离,好似只为了吸食滴下来的活人血。吴柒几人包括萧溯之在内,一时间都是头皮发麻。
宋流景的存在,完全超出了他们对正常人的认知范畴。他们都觉得宋流景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但碍于宋乐珩这层关系在,都尽量木着脸没有把心里的想法表达出来。
萧溯之一连喂了数滴血,就见那些蛊虫越来越活跃,不多时,宋流景果然睁开了眼睛。
温季礼摆摆手,萧溯之迅速松开宋流景,后退出半丈。宋流景那没有力道支撑的手臂重重垂落在床沿,磕碰出咚的一声闷响。但他好似压根儿没有痛觉,只是双目浑浊地看着天花板。
“阿姐……”他的手朝旁边抓了抓,仿佛看不见东西,只是本能的在半空里薅着什么。
吴柒几人面色一惊。张卓曦刚想开口说话,温季礼立刻将一根手指覆在唇上,示意几人都噤声。
宋流景听不到任何响动,屋子外号角声又是接连不断,震得人耳膜嗡嗡的。他有些恐慌地坐起来,赤着脚下床,踉跄行着,到处摸索:“阿姐……你在哪?为什么不点灯?外面……外面那是什么声音?阿姐?娘亲?”
几人越是讶异。
“娘亲……我错了……娘亲……不要把我关起来,不要丢下我……我不去洛城了,不去洛城了……娘,你在哪,好黑,我看不到了,我害怕……你们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我……”
“宋流景。”温季礼适时开口。
宋流景正摸索到桌边,险些被凳子绊倒,他好不容易用手撑在桌面上稳住身形,却是小心地屏住了呼吸:“你……你是谁……我娘在哪?我阿姐呢。”
“你的娘亲,被送进白莲教了,你忘了吗。她在等你,等你去救她。”
……
空旷的长街之上,不见任何人烟。街道两
旁,家家户户的门窗都紧闭着,无数双眼睛藏在那窗缝门缝之后,战战兢兢注视着外面的一切。他们害怕,下一个攻进高州来的人,也会让这里生灵涂炭。
在这数不清的视线下,一道雪色的人影突兀的出现街头,混沌不清的往城门方向走去。
宋流景赤着脚,目光似无法聚集,散乱地盯着前面,嘴里喃喃念着:“娘亲……我救你……我来救你了……我不会……不会离开你了……”
攻城战还在持续。
城内军士的死伤已经超过了昨夜的总人数,不断有伤兵从城楼上被抬下来,城门也一次又一次被冲车撞击,每撞一回,就会裂出一个大缝,又被门后抵着的数多士兵给挡回去。王云林在城楼上盯着不要命往前冲的宋阀将士,这其中,有个身着银甲的主将尤为勇猛,一身浴血,所向披靡。
眼看城上的箭矢都快射空了,底下还是不肯退兵,王云林忍不住恶狠狠地骂:“他娘的,真他娘是疯了!那皇帝老儿还说燕丞不会真叛变!这他娘叫不会真叛变!搞了半天他们昨夜是在逗老子玩,现在才来真的!”
副将也在震耳欲聋的杀声里喊道:“将军!这燕丞看起来是要死战,我们的箭一旦射空,他们很快就能爬上城墙!”
“急什么!你去拿火……”
油字还没说出来,城门近前的燕丞拉弦搭箭,猛一箭射来,竟刚好穿过王云林的头盔。王云林头盔裂开,顿时头发披散,狼狈不已地抱住头,蹲身躲藏。他这厢正火冒三丈,忽而就听城楼底下的士兵吼道:“你是什么人!快滚开……啊!!!什么东西!救命啊!”
王云林和副将脸色一变,以为有敌人从城内偷袭,急忙跑去城楼另一侧查看。这一看,就见一个白色身影慢慢靠近城门。那人嘴里不停在念着什么,一边念,一边就从袖口里,衣摆下,爬出密密麻麻数不清的黑色小虫,地底也翻涌出同样的虫子,以他为中心,犹如涟漪泛开的浪一般。那黑浪裹到离他最近的一个士兵身上,弹指之间,人就化成了一滩又黄又红的污水。
看到这个场景的将士们都惊呆了。
城楼上的王云林和副将都不敢置信地睁着眼睛,底下堵门的士兵们隔了片刻,爆发出了尖锐惊恐的叫喊声。
“妖怪!有妖怪!”
越来越多的人看向宋流景,想要避开他逃命。王云林见虫子暂时还没往城楼上爬,忍着恶心和恐惧,朝副将伸手道:“快,拿弓来!”
副将忙从地上捡起一把弓,又递上一只箭。王云林当机立断地拉开弓,一箭射中宋流景的胸口。宋流景踉跄了一步。
只踉跄了一步。
他嘴角流出血来,神情恍惚,却没有倒下。紧接着,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原本澄澈的泪意开始变得血红,更多的蛊虫从他身上爬出来,涌向守城门的每一个人。
尖叫声、呼救声混杂在城门的上空。戍守的冀州兵开始乱了,在他们看来,眼前这个不知道是什么的怪物比外面攻城的宋阀将士还要可怕。有第一个人不顾命令的逃跑后,便出现了越来越多的逃兵。众人绕过地上的蛊虫和迅速散逸开来的脓水血水,疯狂往长街另一头跑。王云林试图阻止,又让弓兵接连向宋流景射了好几箭。
宋流景胸口上连中两箭,腿也被射中。白色的箭羽震颤着,却没能让他停下脚步。随着白衣上的鲜红血色越来越刺目,黑色浪潮的范围也越来越大,被裹入其中的人,瞬时尸骨无存。
副将头皮都炸麻了,惊惧道:“妖怪……真是妖怪!他不会死的!将军!我们快撤吧!守不住了!”
王云林二话不说丢下弓箭,下令道:“给他娘给老子撤!往北门跑!”
冀州兵丢盔弃甲,争先恐后地避开街道中央的宋流景,纷纷逃命。躲在房顶上的吴柒见时机成熟,立即招呼枭使:“张卓曦去看好宋流景,找机会把人打晕扛回去!其余人随我开城门!”
百名枭使现身城楼下,随手杀了迎上来的士兵,齐力打开了再无人把守的城门。城外的数万兵马长驱直入,似风卷残云,追向逃跑的敌军。
第143章 战局底定
雨势已经停了,民安殿外的血没有水冲开,变得愈发浓稠鲜亮,其上倒映出一场无休无止的杀戮,也倒映着被黑云压低的天。
战圈越缩越小,处在这杀戮中间的人,如一株不屈松柏,岿然不动地矗立在料峭悬崖。稍有不慎,即为粉身碎骨。
宋乐珩收起手中的油纸伞,一把细剑朝她面门刺来,却在将中之际,被另一把黑色长刀砍断。埋伏在行宫里的八百士兵此时只剩下几十人还在苦苦鏖战,秦行简和熊茂三人都竭力护在宋乐珩的周围,俱是战得伤痕累累,气喘吁吁。
邓子睿被当胸一刀劈得轻甲碎开,杵着手里的剑半跪在地。这般危急关头,熊茂和何晟无法脱身,干急着大喊邓子睿的名。幸得秦行简支援及时,扫开了攻向邓子睿的一干士兵,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邓子睿啐一口血,道:“狗日的,要死在这里了。主公,对不住,我……我尽力了。”
宋乐珩道:“今日若等得来援军,我与诸位共同见证天地新生。若等不来,那我等就当是……为百姓开路,为黎民求生!自今日后,会有无数反抗大盛暴政者,敢于亮出刀剑,渴饮天子血!”
众人听了这一言语,竟又生出万千的豪情血气来,高声再开杀。
魏江和郡守看着那战圈中不肯低头的女子,各自表情复杂。
杨彻气得在殿门前走来走去,指着宋乐珩斥道:“现在就杀了她!杀了她!你们这些废物!一个女人都杀不了!废物!”
战圈继续缩小。秦行简一个没护住,一名朝廷兵举刀砍在宋乐珩的背上,同时,另一名士兵的剑锋也划过宋乐珩的右臂。宋乐珩往前踉跄一步,熊茂三人大惊出声:“主公!”
秦行简当即回护,砍了两人。宋乐珩疼得浑身轻颤,血从指尖滴落下来。她佝偻片刻,又直直站起。
已至绝境,身边的兵相继倒下。
宋乐珩都琢磨着今天是得撂在这儿了,可就在这时,宫苑外马蹄声响,有士兵在外狂吼道:“叛军进城了!叛军进城了!快护陛下出北门!啊!”
一声惨叫,宣示着战火已烧到行宫。杨彻等人都愣怔了一下,围攻宋乐珩的朝廷兵也骤然受惊,不由得放慢了攻势。
魏江反应机敏,上前道:“陛下!快,快走!从侧宫门出去!”
杨彻着急忙慌
地下令:“抓住宋乐珩!把她也带走!”
“别管她了陛下!她身边这几个人拼死护她,一时半会儿拿不下的!我们先走!陛下!来日方长!”
魏江拥着杨彻要绕过战圈,往宫苑门口走。层层叠叠的朝廷士兵撤了大半去护杨彻,宋乐珩这边的压力顿时减轻。就在杨彻刚出宫苑时,外面的杀声已近,直逼民安殿这方而来。
魏江听着这声响,拉住杨彻在宫苑外的角落停下,脸上已是血色褪尽,说话都有些轻颤,却还是吸着一口气道:“来不及了……陛下,恕臣冒犯……”
他哆哆嗦嗦的去扒杨彻的龙袍,其余的士兵拿着兵器护成一圈。魏江一边扒一边就道:“让臣穿陛下的衣裳,替陛下引开叛军,陛下找到机会,定要从侧门出。叛军是从高州南门攻进来的,若臣所料不差,王云林会往北门撤,陛下也往北门去。”
“好,好。”杨彻一叠声应着,主动脱了外袍和魏江换。
魏江把龙袍套上身,喉咙发苦道:“陛下若能顺利返回都城……臣……臣有一老母,住在外城的牛铃街,姓吴名春芳,还望陛下……善待臣母!”
“好!朕回去后,追封你!把你母亲也接到皇家别院!”
“谢、谢陛下……”
魏江的话音落下时,两人已经换好了衣物。杨彻放下天子威仪,在十来个士兵的保护下,便要往侧门去。
民安殿那宫苑里头的杀声还没歇,秦行简原本被围困在宋乐珩的身旁,但她此时此刻一心要冲出重围,追上杨彻。奋力之下,她嘶哑的嗓音大喝一声,一刀就劈开了面前七八个兵。因为太过用力,她的双眼震出了爆裂的血丝,身上七八处伤口也在激涌冒血。她长刀开路,生生砍出了一条铺满尸体的复仇道来。
秦行简冲出宫苑外,熊茂三人见状,也都护着宋乐珩且战且走。魏江想上前拦阻秦行简,不想被秦行简一脚踹在宫墙上狠撞了一下,扑到地面又吐出一大口血,几乎昏死过去。
杨彻尚未走远,秦行简不顾自己的伤势,纵身跃起,杀向杨彻,洒出一路血光。杨彻惊愕回望,大喊着护驾。但秦行简全然是幅以命换命的架势,根本没有士兵抵抗得住。
杀进行宫的大批人马这会儿也近了,燕丞领着前锋精兵人挡杀人,鬼挡杀鬼,劈了一地的脑袋和断肢,势如破竹地冲过来。
有眼尖的朝廷兵看到一身煞气的燕丞,吓得高喊:“是宋阀大军来了!领兵的是燕将军!燕丞叛变了!跑!快跑啊!”
原先还在鏖战的朝廷兵登时手软脚软,连天子他舅舅都叛变了,他们还卖的什么命。这一下,有的兵丢下武器投降,有的兵则是转头就跑,无心恋战。
杨彻为了保命,只能自己捡起地上的剑应对秦行简。不过数招,秦行简以开山之势,一招劈落在杨彻肩头。杨彻单膝重重跪在地上,肩膀血流如注,再无力气反击。
天子落膝,战势底定。
须臾之后,刀兵声就停了。没跑的朝廷兵都跪在地上等候处置,宋乐珩身边还活着的人齐齐松了一口气,力竭得或坐或倒。宋乐珩站在这一地人中央,遥遥看见持剑而来,满脸都是血污的燕丞。
云层散开,日午的阳光穿云而出,罩着行宫里斑斑的血迹,与堆积的尸山。
这一战,壮烈到惨不忍睹。
杨彻尤为艰难地转过头去,望着已到了数丈之外,停在宋乐珩面前的燕丞。燕丞眉眼里还含着厮杀的戾气,见着宋乐珩时,禁不住又掺了别的情绪,喉头滚了一滚,哑声说:“还好,赶上了。”
宋乐珩正要答他的话,杨彻却干巴巴地笑起来。
这民安殿的外头,是一方开阔的空地。据说最早本是要修成花园的,但杨彻对花园的要求颇高,要有奇花异草,假山流水。景致还要独特瑰丽,不能落了俗套。
高州穷成了这鸟样,自然是修不出这样的花园。当时的郡守就只能退而求其次,修片空地,美其名曰,好搭戏台子,让天子观民间百戏。眼下这空地虽聚着上万的兵将,但因为没人敢开口,是以杨彻这笑声就让人听得格外清楚。
“竖、竖子!你竟、竟真的背叛了朝廷,背叛了朕……为什么……为什么?”
燕丞这才转过眼,看向杨彻。这视线一撞,就好像撞出了许多过往岁月来。
燕丞的父母都去得早,从他有记忆以来,他就是跟着长姐生活的。那时候他们的母家被朝中其他势力对付得就剩了这么三个。他的长姐每日都为了保住杨彻的太子之位挖空心思。他们都知道,一旦杨彻的太子被废,他们三人一个都落不着好下场。
那些年头,三人的心总是在一块儿的。他长姐闲暇时,杨彻和他就总是去陪着长姐说说话,一起用膳。长姐有事时,年幼的他就由杨彻带着。少时的杨彻喜欢把他举在肩上坐着,让他放风筝。
那一纸风筝,就是两人对挣脱困境的念想。
杨彻还会说,等他当上了皇帝,就让母家世世代代荣宠不衰。所以,后来他给太后修行宫别院,也给燕丞最大的殊荣圣宠。
可时过境迁,这人就变了……
变得面目可憎满身污秽。
燕丞还是看着杨彻,手紧握成拳,指甲都抠进了肉里。他听杨彻道:“过来……过来救驾,朕……朕可以原谅你,朕可以当……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朕来岭南,就是为了接你回去。”
燕丞一动不动。
“救驾啊!”杨彻也不知是哪来的气力,脱力一吼,嘴里,肩上,血都流得更多:“朕……朕是你的家人!只有我们……我们是血缘至亲!你忘了母后是怎么交代你的!”
燕丞僵硬的身影晃了一下,然后,他朝杨彻走去。走得近了,他手里的长剑一格,轻而易举就挡开了秦行简的刀。秦行简身受重伤,本就没了气力,就此后退数步,杵着刀半跪在地。
宋阀中人皆是一惊,生怕燕丞倒戈,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个个屏气凝神地握紧了兵器。
杨彻攀着燕丞的身子,费力地站起来,道:“朕知道……知道你不会背弃朕。这天下谁都可以背弃朕,唯独你不行……”
燕丞的眼底爬了一层红,面上却看不出什么情绪,只由着他按住自己的肩膀借力。
“用你的兵,把、把这些叛逆……清理干净。跟朕回去……朕……还是如往常待你。”
所有人都看着燕丞,吃不准燕丞会有什么举动。
这般紧张要命的氛围下,宋乐珩也干巴巴地笑了一嗓子。
她现在全身都疼得要命,是以这笑也显得有点不大真诚。她左右是站不稳脚看这场舅甥好戏,索性就撩开衣摆,也没顾及形象,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她这厢还压着上头的痛感没吱声儿,谁料全场唯一一个没沾鲜血的郡守屁颠颠从民安殿里搬了张龙椅出来,放在了宋乐珩的旁边。
那郡守往宋乐珩面前一跪,叩首喊道:“宋阀主,请上座!”
整个场面鸦雀无声。
前一个皇帝还没死,后面造反的就坐上了龙椅,这放在哪朝哪代,都能算是大逆不道了。
宋乐珩眼光动了动。那郡守见她不坐,又恳求道:“朝廷不仁,皇帝失德,如今不止高州,天下尽是民不聊生!宋阀主是为民请愿的第一人!下官斗胆,也以这一城请命,宋阀主,请上座!”
郡守又重重磕了一个头。
杨彻捂着潺潺冒血的肩膀,怒极地看着宋乐珩和郡守:“你们敢!你们敢!这龙椅除了朕,谁敢坐!宋乐珩你这逆贼,你今天坐了,朕就诛你十族!”
宋乐珩沉默半刻,又干瘪地轻笑了两声,在众目睽睽之下,扒拉着龙椅扶手坐在了上面。杨彻又恨又气,其余人却感觉好像是在意料之中,都镇定从容地看着宋乐珩坐在龙椅上翘起了二郎腿,一只手疲累地支着头。
她慢声道:“什么叫天子?天罩在百姓头上,就得风调雨顺,让百姓过得好,那叫天子。如果除了暴晒就是酸雨,压得人活也活不下去,那是什么天子,那他狗日的叫逆子。”
行宫中所有人:“……”
杨彻的眼珠子都快瞪得爆出来了,咬着一口血牙道:“燕丞,给朕杀了她……杀了她!”
宋乐珩还是不紧不慢的样子,喊道:“熊茂,何晟,邓子睿,都还能动弹吗?”
三人从地上爬起来,互相搀扶着走到宋乐珩面前去。
“主公,我们能动。”
“能动就行。带上士兵们,都撤到行宫外去。你们把宫门守住,不得让任何人进出。记住了,我说的是任何人。”
“是!”
三人一起应下,带着士兵和降兵迅速撤离了行宫。等人走尽,这偌大的一片空地,就剩下宋乐珩、杨彻、燕丞、秦行简,以及半死不活的魏江。
宋乐珩这才道:“开始吧,你们有账的算账。算快点,等会儿军师来了,这账就算不成了。”
燕丞两手的拳头都快捏出血,可那些压在心里的话,他竟是怎么也问不出口。秦行简也只是用泣血的眼神死瞪着杨彻,没有启齿。
宋乐珩明了道:“哦,忘了,你们一个说不了话,一个开不了口吧。那我替你们算。”
“燕丞,去杀了她!她一死,岭南不会再有叛军!”杨彻还在催促。
宋
乐珩摆摆手:“别急。”末了,先指向秦行简:“这秦巍一家的帐,陛下心里肯定是有数的,秦巍这女儿在,今日这笔血债,你肯定得还。至于另一桩,我就勉强替燕小将军问一问,当年太后抱恨离世,陛下做的那些禽兽行径,是悔,还是不悔。”
这话一出,杨彻瞳孔骤缩,那张脸,彻底白了。
第144章 弑君罪名
高州城内,冀州兵和行宫里跑出来的朝廷士兵早已是溃不成军。王云林此时根本无法顾及杨彻的死活,领着余下的人马准备出北城门撤往洛城,岂料,他骑着马刚奔出城门之外,人就傻眼了。
天高地阔的旷野中,孤零零的停着一辆马车,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王云林谨慎地扬起手,命士兵们悉数停下。这脚步声一止,马车里奏出一声琴响,余音回绕不绝。
王云林握着剑柄的手都在冒冷汗,环望了片刻,不见其他动静,才恼怒啐道:“什么东西!在这里装神弄鬼!”
他正要下令碾过马车,倏然又一声琴响,如利刃出鞘,铮鸣尖锐,带着凛冽的肃杀气。马车后远远的山林里,骤是群鸟惊飞,遮天蔽地。紧接着,脚底下震颤起来,肉眼可见砂石尘埃被震得寸余高,像有看不见的千军万马,正快速奔袭而来,要自那山林里冲出,将人生吞活剥。
副将竭力拉住受惊的马儿,喊道:“将军!那山中定是还有伏兵!我们掉头走西门吧!”
王云林听那动静越来越大,越来越渗人,不由分说地掉了马头奔回城内:“走西门!”
就在这时,吴柒领着部分追兵杀至,城中又见一场不死不休的血战……
行宫里,远远的厮杀声时不时的传进来,但宋乐珩几人的注意力却都集中在那穷途末路的帝王身上。
时移势易,窘境之下,天子如泥。
杨彻心里发着慌,他并不是怕烂事被揭露出来,但揭露的时机不能是现在。燕丞是他唯一的生路,他清楚的知道不能断了这条生路。想至此,杨彻指着宋乐珩斥道:“逆贼!胡说什么!朕对太后恭谦孝顺,天下有谁人不晓!你休要拿此事离间朕与燕丞!”
宋乐珩眼神轻怠地瞥着他,道:“几年前幸得陛下的信任,我接管了枭卫。这个赵顺啊,是伴着陛下长大的太监。陛下尚未得势时,就是赵顺一心护主,平日里陪着陛下解闷玩乐。”
杨彻的脸色愈发难看,意图打断道:“你、你提他做什么?”
宋乐珩还是撑着头,不疾不徐地说:“这赵顺呢,也是真对陛下有心。陛下八岁他就陪着,这陪伴的时间太长了,他真是把陛下当成了亲儿子看。”
“放肆!宋乐珩,你怎敢说这般大逆不道的话!”
“没说完呢。赵顺知道自己一辈子不会有儿子,所以对陛下这个儿子,事无巨细,一一都要过问照料。约莫他也是想着给自己留一份念想,所以陛下那些腌臢事,他是如数家珍似的,全都给记下来了。若否,我那罪诏之上,还写不了那么清楚。”
杨彻搭在燕丞肩膀上的手指一紧,张嘴想说话,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反倒脸上的血色瞬间退了个干净,只见得宋乐珩抬眼紧盯着他,问道:“太后病逝那一年的四月初七,曾摆驾汤泉别院,陛下特意在深夜去别院向太后请安。”
燕丞眼睛红了,那双手攥得更紧,指缝间隐隐见了鲜红。
宋乐珩看着他虽是有些于心不忍,还是继续道:“为何要深夜去?赵顺还记了,次日一早,太后大怒,用膳时与陛下发生争执,甚至,伤及陛下。此后陛下独自回宫,太后滞留别院。三日后,太后在别院病逝。什么病会那么急?是心病。没有一个母亲,能接受自己生出来的,是这样一个灭绝人性的畜生!”
“你!”
“陛下若要说我是信口雌黄!那就巧了。”宋乐珩从袖口里摸了摸,摸出来一个蓝色封皮的小册子,晃了晃,道:“赵顺被流放时,没来得及烧这本册子,我就替他收着了。当年就觉得迟早是能用上的,是以都带在身边。陛下,想要亲自看看吗?”
杨彻本能的想上前去抢那册子,没走出两步,这次换了燕丞在后面按住他的肩膀,止住了他的步伐。燕丞那眸子里几乎是和地上一样的血红色,直直盯着杨彻,每一个字都问得掏心挖肺。
“有没有?”
杨彻急了,欲盖弥彰道:“没有!朕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燕丞。”他回身握住燕丞的双肩,带了几分恐惧的话音:“不要受她挑拨!朕是你的家人,你清醒点!”
“是吗?没有吗?”宋乐珩作势翻开册子:“那这一页上……”
“朕那是喝醉了!”杨彻终抵不住,崩溃地嘶吼出来。
还在墙边的魏江不可置信地看了眼杨彻,忍不住侧头干呕起来。宋乐珩无声无息地合上了那其实压根儿没有任何字的册子。燕丞因为过于激涌的心绪,双手都用力到细细颤抖。
“朕真的是喝醉了……朕也不想的……”杨彻弯下腰,请求地看着燕丞:“朕知道错了,第二日朕就去认错了,你看,你看……”他撩开额头头发,露出一个极小极浅的伤口,展示给燕丞看:“母后她拿碗砸的,她罚过我了。你知道的,母后身体一直不好,不是因为朕她才病死的,不是……”
燕丞垂着眼看杨彻,突然就笑起来。那笑声压抑沉闷,震得他胸口连连起伏,又讽刺又荒谬,透出一种浓烈的死感来。
“罚过了……罚过了……哈哈哈哈哈哈……”燕丞一边笑一边流下眼泪:“这么一个疤,晚治半个时辰都会痊愈吧?你说……你说她拿这个罚过你了?”
“朕是天子!”杨彻又直起身来,后退半步,和燕丞拉开了距离:“这天下没有人可以伤朕!她也不行!朕没有赐她毒酒,已是宽容!”
“毒酒……天子……哈哈哈哈……她就是为了你这天子之位,为了我,才熬到心力衰竭。”燕丞抹去脸上的水泽,极重地叹出一口气:“你把我丢进军营,我在里面被人当沙包打,我都没有退过半步,因为长姐说,我要快些长成,好辅佐你。辅佐你……我怎么就……辅佐了你这样一个畜生。”
杨彻难以相信地问:“你……你骂朕什么?”
尾音落时,杨彻就觉腹部一凉,有冷铁刺进了他的肉里。他低下头,看清那是燕丞手里的剑。那把剑太长了,才进一寸,燕丞慢慢走近他,那剑就硬生生地穿透他的身体,痛得他一张嘴,嘴里、喉咙里就全被粘稠的血糊住。直到那剑柄抵死,燕丞停步拽着他
肩上的衣物,用恨极的口吻道:“那一年,我就在冀州,可长姐病逝,我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你该受的惩罚……是死!”
剑柄转动着,濒死的剧痛在杨彻的身体里翻搅。
杨彻死死握住燕丞持剑的手,刚想说话,忽然间,他眼中的天地开始快速翻转。那戴着帝王冠冕的头颅落在地上,最后一眼,只看见燕丞手里的长剑捅穿了他的身体,秦行简那把长刀滴着血,还保持着割飞了他脑袋的姿势。
天地,暗了。
城里的杀声终于停下来了。行宫之外,马车停在一片狼藉里,到处都是死尸,盔甲,散落的刀兵。温季礼站在行宫门口,面色如乌云倾覆,吴柒则带着枭使们都站在温季礼的身后。熊茂三人浑身都是伤,心里虚得要命,却还是站直了身子强行拦在温季礼面前。
吴柒不耐烦地骂道:“真是活见鬼了,你们确定,她是让你们拦住温季礼?”
“也、也没说是拦军师……”熊茂露怯道:“主公就说……说是不准任何人进出。”
“什么叫不准任何人进出?我是她爹!我也不能进?”
何晟摇头:“不能。没有主公的命令。”
吴柒还想接着骂,温季礼的脸色已是愈发幽冷,像是大冬天的水面,能结出三里地的冰。他和宋乐珩从相识至今,防着对方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且还都是在相识之初。宋乐珩此刻防他,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温季礼目不转睛地看着宫门处,问:“秦行简入行宫了?”
熊茂三人没敢吱声。温季礼往宫门处走一步,三人便边退边拦。
“军师,主公她下了死命令……”
“让开。”温季礼道:“贻误军机,按军法处置!”
熊茂三人还在满脸纠结,吴柒给蒋律递个了眼色,一群枭使立刻拥上去,吵吵闹闹的把熊茂三人连拉带拽地扯开。
“哎你们三个不要命了,军师的命令都敢不听!主公让你们拦着谁也不可能是拦军师啊!待会儿军师吐两口血你们就老实了!”
温季礼无心听枭使们没个正经的玩笑话,黑着脸快步进了行宫去。吴柒心知有异,也赶紧跟上。
民安殿前,宋乐珩已经从龙椅上起了身,正蹲在杨彻的脑袋边上头疼不已。
“你说说你俩,这手下得也太猝不及防了,我还有好多话没问呢,好歹让他把兵符玉玺的下落说一说呐。而且……”
话没说完,宋乐珩骤闻一声急促的夜鹰哨。她脸色一变,转头看了眼行宫门方向,忙不迭起身走到秦行简跟前,拉起人就要跑:“麻烦了!这没拦得住,军师要来了。燕丞,你把杨彻的尸首弄走!我和秦行简先去躲躲。”
宋乐珩正要往民安殿去,一串人影已经行近了。温季礼的声音覆着冰,冷冷自她身后传来:“主公要躲去哪。”
宋乐珩脚下一顿,顿时焦头烂额。
温季礼看见地上身首分离的天子,胸口的气血都觉淤滞住了。他明明与她说得那般清楚,她明明也应下了,可还是这般做了。
跟进来的枭使们看到杨彻的尸身,也都是惊讶不已。众人读的书不多,但基本的道理还是晓得。古往今来就算是王朝倾覆,都没几个叛军会诛杀天子。必须让天子先禅了位,再把人好吃好喝的养两天,最后敬告天下先帝病死,才算顺理成章继了大统。这宋乐珩屁股在中原都还没坐正,她就敢在高州杀了杨彻。此事一旦传出,所有势力的矛头都会指向宋阀。
枭使们面面相觑,都明白过来温季礼是在气什么了。
宋乐珩也心虚地转过身,一边摸着鼻尖儿思考对策,一边讪讪走向温季礼。已经是雨过天晴,可宋乐珩离温季礼近了,无端端就感到冷,犹如寒风吹着雪似的,呼呼往她身上招呼。她干咳了一嗓子,伸手勾温季礼的指尖:“哎,军师来了。我没想躲,你听岔了,我有什么好躲的。这个、这个头吧,它其实就是个意外……”
温季礼收回手,让她落了个空。宋乐珩一撞上他的眼神,就知道麻烦了,这回人是真生气了。
“主公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吗?”
“听了,真听了。真是意外,没想杀的,他自己……自己撞我刀口上了。”
“主公的刀口?”
“对,对。就地上随便捡了一把刀,我防身用的。谁知道杨彻这孙子胆小,他躲秦行简和燕丞呢,一扭头,一脖子就撞我刀上,把自个儿脑壳撞飞了。”
温季礼:“……”
枭使们:“……”
远处的魏江:“呵。”
燕丞还红着眼,嘲讽却也没落下:“怂的。哪有你这样当主公的。”
“哎你闭嘴,别添乱子。”宋乐珩回头恼了燕丞一句,又想接着去握温季礼的手。
温季礼没让她握,神色严厉道:“头颅的断口平整,可见将其枭首之人兵器锋利,力道蛮横。此地唯主公与另外三人,魏江无此根基,燕将军的佩剑还在尸身上,是谁斩杀先帝,已经毋庸置疑。”温季礼的视线随即转向秦行简:“秦行简为我军将领,却以一己之私,罔顾军令,置攻城万千将士的生死于不顾,让宋阀上下陷入不义境地,吴使君,劳烦你先将人押下!”
吴柒清楚温季礼这决定是为宋乐珩和宋阀好,举步就要上前。
宋乐珩忙着挡了一下,道:“慢着慢着,她进城之事,是我主张的。杨彻,也是我首肯让她杀的……”
就在这时,熊茂三人生怕出岔子,带了十来个心腹士兵跑来,一看皇帝死了,众人都呆住了。熊茂三人你看我我看你,士兵们则都在小声议论。
“皇、皇帝死了?居然还被枭了首!这是……这是谁干的?”
魏江翻身坐起来,靠着墙长叹一口气:“是啊,皇帝死了,中原就要更乱了。你们宋阀,成了弑君的罪人!等天子之死传遍天下,就有数不清的军阀势力,打着替天子报仇的旗号,募兵征伐,把岭南打成血海尸山。你们跟着宋乐珩这种只知意气用事的女流,好日子还在后面。”
他阴阳怪气地哼哼直笑。士兵们被他这话吓破了胆,好像马上就要面临无数军阀攻打岭南,坟头遍地似的。眼看军心动摇,秦行简拖着伤,上前就要砍了魏江。宋乐珩喊住她道:“你先别动他,我自有处置。”
末了,她又望回温季礼:“违反军令的人,是我,按军师说的,就以军法处置。”
温季礼眸光微动,蹙紧了眉头,低声道:“事情还不是无法转圜。主公,再听我一言吧,和秦行简撇清关系,公告天下她是秦巍之女,让她担下杨彻之死。”
“那不行。我干不出这事儿。今日这条命,我先寄下,留待将来将功折罪。我先自领三十军棍,以示军令严明!”
众人一惊,齐声开口:“主公!”
温季礼抿紧唇线,脸色铁青。他一句话还卡在喉咙上,燕丞上前几步,一把就将宋乐珩拦去了身后:“打军棍就打我,她身上有伤,别动她。”
温季礼眼光一沉,又想起了张卓曦那话。
宋乐珩也怕他误会,推开燕丞道:“我都说了你别来添乱。”
“不就是谁来担杀天子的罪名吗?我担。”燕丞无所谓道:“杨彻就是我杀的,和旁人无关,和你们宋阀也没关系。”
“你这话就生分了……”
温季礼岔断宋乐珩的话,冷声道:“燕将军确定,天子是为你所杀?”
燕丞冷笑了一声。那笑里除了自嘲就是惨淡。他捡起地上杨彻的头颅,又去打横抱起尸体,形单影只的往宫门走。他一面走着,话音就响起在行宫的上空,犹如一场王朝的丧钟,凛然回荡。
“诸君见证,今天子命丧我手。此后,人人皆可来寻我燕丞,为天子报仇!”
宋乐珩心底百感交集,不知怎地,就觉得燕丞这一去,怕是要孤身走进死路。她下意识地跟出两步,错身之际,温季礼拉住她的袖口,摇头道:“主公,不能去。”
宋乐珩迟疑少时,还是做了决定:“此间诸事,先有劳军师,等我回来再与你详细解释。”
她拂开温季礼的手,快步追向燕丞。墨蓝色的衣裳布料自指缝间滑过,凉意透骨。
第145章 开导大师
高州城外,一处临崖的山峰上,能俯瞰到整座城池的景致。两匹马在远处吃着草,燕丞在崖边徒手挖着坑。坑已有半人深,旁边的一副柏木棺里,放着天子的尸首。
这已是如今高州城里能找到的最完好的棺木,虽不符合天子丧仪,但灭国之君,倒也谈不上什么丧仪了。
清寂的风声里,宋乐珩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用一把匕首在削得平整的树皮上刻着字。不知过了多久,那坑终于挖成了,燕丞便一个人把棺木挪进了坑里去。待放置好了,他默默站在边上,看了杨彻一阵儿,旋即才将棺材盖抬上盖好。
等他堆起坟包,日头已然西落。红日余烬染透云层,点点碎金色就罩落在被风拂动的萋萋草木上。
宋乐珩走近,把那块树皮插在坟包前。上面没落杨彻的名讳,只刻了他登基后的年号永安,用歪歪扭扭狗爬似的字写着永安之墓。在下角立碑人该留名姓的地方,她也没写燕丞,就画了一个束着头发的火柴小人,很是滑稽。
燕丞看看那树皮,转头又看看这刻了一下午树皮的人。宋乐珩没瞅他,直视着前方道:“你别盯着我,我就这水平了。”
“不是,你说你又怂,怕自家军师怕成那鸟样,关键你字写得丑,画画还丑,你哪有当主公的样子啊?”燕丞指着树皮:“什么叫永安之墓?他是没名还是没姓?你那小人儿又是什么意思?”
宋乐珩知晓燕丞这会儿心里不好受,也没跟他计较,只道:“杨彻为君,害国害民。杨彻为人,贪淫好色,无视人伦,都没有当人的资格。我要真写上他的名字,你也不怕他坟被人刨了。”
燕丞:“……”
“我用这年号替他的名姓,也是葬旧立新之意。于他是,于天下是,于你,也是。”
宋乐珩侧首看向燕丞,这一看,就见燕丞的眼眶飞快的红了。他皱了皱鼻尖儿,不想被宋乐珩看穿,掩饰地擦了把脸,瓮声瓮气道:“那你那小人儿呢?干嘛用的。”
“你啊。这不像吗?你看你头发短短的,就这么束起来,还毛毛躁躁的,这不很形象?”
“你形象……你形象什么……”燕丞说着,嗓子就哑了:“我头发,不是一直这样的。很早以前,我也和你那军师一样,头
发又长又顺滑的。那时候,长姐总替我束发。是后来……后来进了军营,长姐也不在了,没人给我束发了,我就一剪子剪了。我一个在战场上混生死的,留那么长的头发干什么,等着被人薅小辫子吗……”
越至话末,哽咽就越是明显。
这崖边的风又劲又冷,吹得松柏簌簌,枝颤叶落。燕丞的喉结不停滚动着,到最后,却也是绷不住了,任由身子颓然地蹲下,拿两只手捂在面上,藏他自己。
“我之前觉得,在战场上……受多少伤,生生死死多少次都不重要,我就想……就想守好自己的亲人……可我谁也没守住……我没有亲人……也没有家了……”
那双肩颤抖着,逐渐有哭声溢出来,一开始还能有几分自持,片刻之后也失了控,仿佛孩子失去了遮风挡雨的一片屋顶,从此只有他,狼狈褴褛的,孤零零的,立在天地间。
宋乐珩低头看着如无根落叶的燕丞,心知他这数年征战都是为了至亲,如今真相揭露,杨彻一死,如果没人去抓住他,他那份傲骨和心气儿只怕都要散了。宋乐珩免不了跟着生出几分难过,半跪下来,轻轻拥揽住燕丞。
“我也没有家,无父无母,从知事以来就是一个人过日子。后来进了枭卫,认识许多人,我才有了家。我一直觉得,家人是彼此之间要全心全意,藏了一分的真心都不算家人。以后,这世上还会有其他人,全心全意地待你好。他会是你的家,你的家人。”
燕丞猛地箍紧了宋乐珩的腰,用了全力把她勒进怀里。他气力原本就大,勒得宋乐珩霎时有些喘不过气来。可她没有推开他,由着他像只受伤的小兽,贴在自己的心口上汲取温度。她环住他的肩,听他哑声道:“没有了……不会再有这样的人……我已经……已经把最后的亲人杀了……是我亲手杀的……”
“那是他自己的选择。”宋乐珩一只手轻拍着燕丞的背:“人活在世上,都处在无形的规则里,每一件事,都有相应的结果。杨彻的死,在他修建豹房,放纵欲望,违逆人伦时,就已经定下了最终的结局。因为你有人性,有是非,你才做了最后的决定。而这个决定的后果,是会有别人来替代杨彻,替代你的长姐爱你。譬如,我……”
燕丞微微一怔,连哭声都消停了些。
“我会如你的家人一样爱你。如果,你愿意信我的话。”
他抬起头来,四目相对间,初夏的晚霞似一场明亮炙热的火光,燃烧在宋乐珩的眼底。燕丞嘴唇动了动,后话还没来得及说,就感到抱着宋乐珩的手掌上,触及一片温热黏腻。他惊讶地收手一看,掌心里竟全是血。
“你背上又受伤了?怎么不早说。”
燕丞慌慌忙忙地松开她,扶着她坐下来,这时才惊觉,宋乐珩那脸色都显出了几分虚弱苍白。他急道:“你怎么伤的?刚为什么不躲开?我那么一勒,你也不怕把你的伤给勒裂了。”
宋乐珩看看他,见他那眼泪都在她的衣服上擦干净了,伤心劲儿看上去也缓过来了,于是松了口气,道:“有什么好躲的,我要是这个时候躲了,你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我能……能差你抱这一下啊。”
“诶你这嘴是真硬,跟煮熟的死鸭子似的。”宋乐珩缓了缓,道:“你从行宫走的时候,你说老实话,是不是没想活了?你就想认了弑君之罪,领兵撤离漳州,等哪路军阀打着给天子报仇的名义将你杀了,你也算是赎罪了,对吗?”
燕丞埋着头,动手撕了一截衣袂下来:“你别当你多了解我。”
“那是不是?”
燕丞不说话,当是默认了。
宋乐珩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样,龇着牙忍住了背上钻心的痛,说:“你别走,留下来。就算你不愿加入宋阀,那就呆在漳州。我方才说那话,认真的,宋阀永远都是你的家。”
“那你说……你会爱我,这句话也是真的吗?”
“嗯。”宋乐珩点头便应了,根本没多想他少说了几个字能有什么不同。
燕丞默了一默,弹指刹那,心中那一念便就滋长了,如四季轮转往复许多世,在看不见的光阴里,早就埋下了那一粒种子,只等她出现,他就心动千万回。
燕丞就这么看了宋乐珩许久,然后,他说……
“你把衣服脱了。我给你包扎。”
“……”
郡守府的客房里,被张卓曦伺机打晕了的宋流景正躺在床上深陷梦魇,嘴里仍旧在迷迷糊糊地念着:“娘亲……阿姐……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我……”
杵在边上的吴柒看得眼皮子直跳,心里反反复复地蹦出两个字儿来——
造孽!
温季礼不动声色地坐在床边上,刚给宋流景诊完脉。他一收手,吴柒就有些尴尬地问道:“这死小孩怎么样了?中那几箭有大碍吗?”
温季礼摇摇头:“他的体质与常人不同,普通的伤势对他没有影响,除非是……”
“除非?”
吴柒有心想问,但见温季礼似乎没有说下去的意思,便转
了话头道:“那个魏江,暂时把他收监在郡府的天牢里了,你叮嘱的事情,我已经让蒋律带着人快马加鞭去办了。洛城还有几个我们留下的枭卫内应,我已经传书过去,让先把人接着,等蒋律到了再出发。”
“嗯。”温季礼不轻不重地应下一声。
吴柒又道:“大军驻扎在城外,秦行简挨了二十军棍,留在营里养伤了。”
温季礼没说话。
“城中也收拾得七七八八。不过百姓们吓坏了,现在还不敢出门。我估计这两日会有不少人为躲避战乱,准备迁走的。”
“高州的人力,不能再流失了。”温季礼闭了闭眼,略是轻叹一息,道:“王云林带着部分亲卫逃脱,杨彻之死很快就会传遍整个中原,宋阀成为众矢之的,已是必然。此时此际,唯有岭南上下一心,所有民意皆向主公,方有胜算。”
“可这……老百姓的心都藏在肚子里,咱也没法硬拿绳子拴住吧。人要走,那能怎么办?”
“吴使君再走一趟,去知会郡守,让他明晨颁布政令,便说高州已由宋阀接管。吾主体察民生艰难,下令行宫中一应物事,既是取之于民,便还之于民。明日始,所有天家之物将一一清算,折为银钱,按户发放。”
吴柒惊愕交加,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认真的?这么一来,行宫就成空架子了!不过话说回来,这高州本来就穷,就算行宫里有些金器和家具,去哪儿置换成银钱?这些东西也不能按户分配啊?”
温季礼看向吴柒。
吴柒话音一滞,有些猜到了温季礼的意思,却还是听温季礼嘱咐道:“派人去广信,让李家派个账房先生过来吧。”
“行,我这就去办。”
吴柒正要出房间,外面一阵脚步声快速靠近,萧晋和萧溯之骂骂咧咧的动静也随之传来。
“你别拦着我,滚开!这事我一定要告诉公子!不能再让公子被她这种薄情寡义见异思迁喜新厌旧狼心狗肺的人所骗!”
“哎我说你,你真别……”
话才到一半,房门已经被萧溯之推开。吴柒挑着眉和萧溯之打了个照面,不知怎地,就觉得萧溯之嘴里这薄情寡义见异思迁喜新厌旧狼心狗肺的人……
不出意外的话……
包是他家这见篓子就捅的兔崽子。他故意放慢脚步,看萧溯之气冲冲地走去了温季礼旁边。后头跟着的萧晋下午才回高州,这会儿也是回来后头次和吴柒碰上,便对吴柒稍稍颔首,又忙冲上去拉住萧溯之。
“别说,别瞎说,我求你了祖宗!”
“我瞎说什么,这不是你告诉我的!”
两人吵了两句。温季礼不禁皱眉道:“究竟是何事?”
萧溯之道:“公子,萧晋他在城外山上看见……”
萧晋死死捂住萧溯之的嘴,不让他继续,自己接了话道:“就是……就是公子让我去保护宋阀主,我跟着宋阀主和燕丞一路出了城,到了城外的山头上,见他们葬了杨彻。”
吴柒走回来,垮脸道:“温季礼,你派人跟踪宋乐珩?”
萧溯之把萧晋的手一拉,怒道:“是你们这主公先欺瞒我家公子的!公子劳心劳力给你们宋阀筹谋,她倒好,一声不吭,瞒着公子就把皇帝给做了!她倒收拢了人心逞了义气,以后别的军阀来打岭南,那辛苦的不还是我们公子吗!”
吴柒哑了一下,眼神有些飘忽:“这个事……咳……那也不能……”
“不能什么!”萧溯之又抢话:“你知道宋乐珩在山上和燕丞干什么了!”
萧晋欲哭无泪:“别说了啊!”
萧溯之吼道:“萧晋亲眼看到,她就在那山上,和燕丞搂搂抱抱,说她爱燕丞!我们公子回来的时候,她不是说会好好对我们公子吗!你们中原人,就没一个好东西!”
温季礼手指一蜷,那眼中熠熠的光仿似瞬时就熄灭了。吴柒本来想反驳,但仔细一琢磨,又觉得……
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萧溯之恼道:“没话说了?你也知道宋乐珩是个什么偷腥德行是吧!她是见着谁好看就迈不动步子是吗!也不看看身边都有几个了!”
“闭嘴!”温季礼喝道:“不可污蔑主公!”
“公子,萧晋真看到了。”萧溯之的声音矮下来:“而且……而且他们还脱衣裳了。公子,您不要再被她欺骗了。”
吴柒:“……”
温季礼只觉心脏里要命地搅动了一下,自打出了行宫就空荡荡的胸口突兀地灌进去一阵冷风,刺得他又冷又疼。他面上血色褪了,话音也显得有几分虚浮:“好了,不要再说了。”
萧溯之欲言又止,然后用力撞了下萧晋,咬着牙闷声道:“公子不让我说,那你来说。”
萧晋两边为难,最后还是坑坑巴巴道:“公子,是、是真的。我当时怕被燕丞发现,离得有些远,但确实听见……宋阀主对燕丞表白了,说什么爱你之类的。燕丞脱宋阀主衣服的时候,我……我不敢看,就、就跑了。”
声音越说越小。
温季礼敛下眼,遮挡着万般起伏的情绪。一股酸涩犹如附骨之蛆,挤着撕扯着,钻进他的骨头缝里。
萧溯之道:“公子,您处处为她着想,为她弃了整个萧氏,但她当真不值得。她处处留情,和别人席天幕地,早把对您的承诺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哎,哎。”吴柒听不下去,心虚道:“这里面肯定是有误会,你别说那么难听。宋乐珩这兔崽子,她确实对谁都好,但男女关系上,她不至于乱搞的。我去找她,让她回来跟你说清楚。你先别着急吐血啊。”
吴柒说着,一阵风似的刮出了房间。
萧溯之啐道:“公子您看,这姓吴的自己说这话都不信!您还准备给宋阀组建骑兵,她……”
“好了!”温季礼声线拔高,眉梢眼底都凝出冷霜来。
萧溯之和萧晋当即跪下,埋首道:“公子恕罪!”
温季礼看着两人,眸似寒烟笼月,厉色惊心。
“她从未给过我什么承诺,是我求她收留。以后这些话,不得再说。你二人自去院中,领罚跪六个时辰。”
“是。”
温季礼快步离去。
萧晋恼怒地锤了一拳萧溯之:“你看看,老子说什么了!你下次想死别拉上我!公子刚才那表情,跟当年逼萧敬德自刎时一模一样,我可不想最后也拿把刀抹脖子!”
萧溯之也切齿骂:“都怪宋乐珩!这个薄情寡义风流成性的人!”
“阿啾!”
远在山坡上和燕丞一起看日落的宋乐珩冷不丁打了个喷嚏。她身上披着燕丞的外衣,没来由地感到后背发凉,索性把衣襟收拢了些。
燕丞收回瞧着远方的目光,看向宋乐珩:“怎么了?很冷?”
“也没有。”宋乐珩揉揉鼻尖儿:“大概方才过了阵风。你要休整好了,咱们就回去。今天跟你一走,那城里一摊子烂事,都得靠军师一个人处理,我得早些回去……”
宋乐珩刚想站起,燕丞拉住她手腕:“再坐会儿,太阳落山了,我们就走。”
宋乐珩想了想,还是陪着他又坐了下来。
落日将尽了,夜色徐徐铺开,一如这个延续了三百年的王朝,即将被吞噬殆尽一般。燕丞的眼睛没有什么焦距,一会儿望望那远山,一会儿又看着那山脚下方方正正的高州城。
“你说,那城里,那么些千家万户的,家人之间,都像你说的那样吗?有几人能做到待家人全心全意啊。人不都一个鸟德行吗?没到高位的时候,真善美。一旦到了高位,为了权利和享乐,就算把至亲都杀干净了,也无所谓。”
“你把眼界打开一点,看看旁人呢,别只往禽兽堆里瞅。”
燕丞哼笑一声:“你说我倒来劲儿,那你呢,一个平南王府的嫡女,说自己无父无母?这得多恨?”
“什么恨,我那是事实。”宋乐珩也不打算瞒他,坦诚道:“你不是问我,哪儿来那些奇奇怪怪的妖法仙术吗?我在另一个世界学的。所以,我根本就不是什么平南王府的嫡女。”
燕丞还是笑,似真似假的:“那你说,另一个世界,是什么样的?”
“就无父无母的世界呗。也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朋友。我那会儿就穷,太穷了,吃了上顿没下顿,小一点的时候,每天都在捡垃圾换钱的路上。满了十八岁能干活儿了,什么都做过,得养活自己。”宋乐珩话音一顿,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个时候,她的手很难看,指节粗大粗糙,一到冬天,冻得全是疮,根本没法细看。那个世界里,街上永远都是人来人往,可她的身边空空荡荡。
后来到了这个世界,一开始,她的手指白皙柔嫩,那才是属于平南王府嫡长女的手。但她跑去了洛城,又吃了不少的苦头,饶是经历了这种种,她这双手,还是比在现世里好看许多。
宋乐珩道:“我原本的手,其实不是这样的。你看过底层百姓的手吗?日日劳作的那种。”
燕丞摇头。
他看得最多的,只有杀人的手。
“不好看,我也不喜欢拾掇。有时候手上伤着了,那就伤了,糙了,那就糙了。我在平南王府的时候,娘亲总会在冬天做些药油,让我抹在冻疮上。离开平南王府后,又遇到了柒叔。柒叔什么都会,会缝衣服,做饭烧菜,冬天也会给我制擦手的药油。因为有这么两个人护着,这手才没以前难看了。”
“就像我长姐总给我梳头。”燕丞笑笑,神情随即又落寞:“有家人疼,始终不一样的。”
“但我这两个家人,也不是血亲,却胜过血亲。”宋乐珩道:“所以啊,你别回头,往前走熬过去就行了。这世上千万盏灯火,就会有那么一盏为你而亮,等着你归家的。”
燕丞侧过头,那攀上穹顶的星子拓在他的眼里,明澈璀璨。他看着宋乐珩,目光交汇,所有的不安,彷徨,就好似都被她安抚下来了。就在这无声的对视里,两人忽然听到背后的林子树枝晃动,惊得马声嘶鸣。吴柒从树梢下跳下来,一边气势汹汹地卷袖子走近,一边张嘴就骂:“给老子的,你还真在跟他谈情说爱,我要晚来一步,你是不是就要嘴上去了!”
宋乐珩:“?”
这她真没有。
第146章 连哄三家
宋乐珩和燕丞双双站起身来。吴柒走得近了,借着月色一瞧,宋乐珩身上还裹着燕丞的外衣!
他想起萧溯之那些话,脚下不由得晃了晃,伸手就揪住了宋乐珩的耳朵,骂道:“你还没当上皇帝呢!就开始搞风流死鬼那一套了!你这是嘴上叼一个手上还要左拥右抱啊!而且……而且你再怎么着,这是野外!你就不能去找个客栈把门关起来!你这是生怕别人看不到!”
燕丞扬着眉梢看吴柒和宋乐珩的互动,果然觉得这家人相处很有意思。
宋乐珩则是尴尬地瞟他一眼,拍吴柒的手道:“柒叔,你快松开!别老动不动就揪耳朵!我都什么身份的人了。”
“你什么身份?你就是当皇帝了我还是你爹!”
话是这么说着,吴柒仍然松开了宋乐珩。宋乐珩吃痛地摸了摸自个儿的耳垂,嘟哝道:“你这说些什么话嘛,招人笑呢!什么就找个客栈把门关起来,我和他又没做什么。”
“还没做什么!你没在这儿对人表白?!说什么爱来爱去的!”
燕丞抄着手,眼里亮晶晶的,有几分得瑟之意。
宋乐珩:“我……我那是说的正经话。”
“还正经话。”吴柒牙酸地看看燕丞,又道:“那你没和人在这幕天席地,搂搂抱抱的?”
宋乐珩被这幕天席地四个字震惊了一下,还没回过神来,吴柒想到郡守府上躺尸的宋流景,快要吐血的温季礼,都替宋乐珩一个头两个大。他按着太阳穴道:“你让我……你让我怎么说你好!你就算是好这口,你找几个李文彧那样的绣花枕头得了,你看看你招惹这几个,谁是省油的灯!”
“我真没有!”宋乐珩也急了:“我怎么就席天幕地了!我和燕将军这不是在埋杨彻吗?!”
“小。”燕丞突兀地冒了个字出来。
宋乐珩和吴柒都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燕丞捏住拳挡在嘴上,轻咳一嗓子道:“你不喜欢叫我小将军吗?我承认,我是比你小几岁,同意你这样叫我了。”
宋乐珩更震惊地看着他,甚至身体后仰倒抽了一口冷气。
完了,燕丞是不是误会了?她就说这小子看她的眼神怎么着都有点过于火热了。
吴柒心里面也冷笑了一声,只道宋乐珩又沾了一身的腥。
燕丞见两人这样,目光欲盖弥彰地飘了飘,道:“那人人都喊我大将军,也没什么意思,你不是要当我家人吗?你可以喊点不一样的。再说了,年纪小,也不是坏事,对吧?”
宋乐珩:“……”
吴柒:“你这承诺都许出去了?你是被他这年轻力壮的身子给冲昏头了?你这夫妻关系已经不满足只有温季礼一个了是吧?”
宋乐珩脸上一烫,道:“柒叔你别说诨话。”
吴柒:“?”
吴柒:“我说什么诨话?敢情……敢情你都、都想那么远了?!”
“我没有,真没有。”宋乐珩用余光瞅了瞅抿着嘴偷笑的燕丞,感觉这事不能再让他俩扯东扯西,于是终止了这话题道:“我和他真是来埋杨彻的,这就打算回去了。有什么事,咱们回去再说。”
“回去了你自己去跟家里那气性八丈高的解释。”吴柒转头就走。
宋乐珩瞪了瞪眼,忙不迭跟上去,小声道:“咋回事啊?温季礼也误会了?你这怎么还给我捅他那儿去了?”
“我捅?”吴柒气恼地指了下自己,又去揪宋乐珩耳朵:“还我捅!你从那行宫一走,他就让萧晋跟着你了,萧晋是亲眼看到你在这山上和人扒衣服爱来爱去的!”
“哎那真是误会!都说了别揪耳朵。”
“你别说我没提醒你!之前张卓曦那小王八蛋就说漏了嘴,温季礼已经晓得那小子亲你的事儿了。”
宋乐珩:“……”
宋乐珩后槽牙一咬,恨不得当场就让吴柒回去缝了张卓曦的嘴巴。
吴柒这厢还在碎碎念:“你说你,让秦行简杀杨彻,他本来就气得够呛。人都气成这样了,还帮你安排好高州城里那摊子烂事儿,他背井离乡守你身边,你怎么着也不能把人……”
话没说完,宋乐珩挣开了他揪耳朵的手,几步走至马旁,翻身上马,一溜烟儿就冲进了夜色下的深林里。
“屎胀了才知道挖茅房!”
吴柒骂完最后一句,也跃上了树梢头,消失不见。
燕丞抱着手站在原处,等林子里的马蹄声彻底消没了,他的视线才挪回来,落在那刻着小人儿的树皮上。静静看了会儿,他又走近些,蹲下身来,对着树皮道:“要是……要是见了长姐,你得自己扒了皮去给长姐认错。你我的家人缘分,今天就算尽了,我不欠你的,以后……就不来看你了……”
声色暗哑,掩着泪意。
这一次,燕丞没让泪水流出来。他闭了闭眼,继而站起,孤身立于月色下。
山河辽阔,万千灯火。
他骑上马背,朝着心中那一盏灯去。
郡守府的后院里,一群枭使抑或趴在房顶上,抑或躲在墙后头,都在透过洞门和廊窗看着想方设法试图翻温季礼窗户的宋乐珩。房顶上一伙人无声无息地嗑着瓜子,用气音交流着。
“惨咯,看样子军师是真生气了,连窗户都锁了不让主公爬。我赌一百钱,今晚主公肯定哄不好军师。”
“我听说主公把燕丞也睡了。我赌三百钱,至少半个月,主公都哄不好军师。”
一墙之隔的廊窗下,萧晋死死扣着怀里的萧溯之,萧溯之背靠在他胸膛,两只腿被他的腿盘压着,萧晋一只手还拼死拼活地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发声。马怀恩几人蹲在两人边上,时不时透过廊窗看一眼,又赶紧缩回来。
“主公翻窗失败,悄咪咪去撬门了。这门窗都锁死了,军师这是真不见主公啊?”马怀恩一脸忧虑,说完又踹了萧溯之一脚:“要不是你这小子嘴巴大,主公和军师能这样吗。”
萧溯之支支吾吾。萧晋捂他捂得满头大汗。
葛老八道:“就是。萧溯之,你小子这顿打可没白挨。我们警告你啊,主公把军师哄好前,你不准再去嚼舌根,要不然小心我们……”
葛老八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萧晋吭着气儿道:“有我看着呢。但这话又说回来,宋阀主也真是的,前些日子还说要好好对我们公子,结果得到了,就不珍惜了!她要真和燕丞这样那样了,我们公子以后怎么办!”
马怀恩几人互相看看,七嘴八舌地宽慰萧晋,说宋乐珩将来肯定能让温季礼当大。萧晋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又心疼自家公子,又无计可施。萧溯之瞪圆眼睛瞅几人,又
换来马怀恩一记脑门爆栗。
就在众人齐吃瓜的当头,宋乐珩实在是没辙进屋了,只好敲了敲门,小声喊道:“军师……你给我开开门,不行你开开窗,让我翻进来同你说两句话。”
屋子里,无人应她。
宋乐珩等了半晌,始终等不到这门扇打开,疲累的用一只手按在门上,额头也抵上门框,有气无力地说:“军师,我好累,你就让我进去吧。”
一门之隔,身上披着一袭青色长衣的人也站在门前。烛火拉长他寥落的影,他脸色苍白,一手拿手巾,捂在唇上遏止住咳嗽。另一只手落在锁上,却迟迟没有动作。
外面的人又说话了,嗓音很低,很是轻柔。
“我对燕丞真没有那些想法,也没和他发生任何逾矩之事……萧晋就是看了半截就跑了,那些都是误会。至、至于张卓曦说的那一桩,我不是故意要瞒你,就是怕你胡思乱想。我心里装着谁,你真的不知吗?”
温季礼沉默着。
这算什么解释。
该解释的,半个字都没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