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亲,为什么要说爱他,为什么要在荒无人烟的地方脱衣裳?为什么今日要舍了他,跟燕丞走……
温季礼的脑子里全是这些反反复复的问题。
可他就算被这些问题灼得五脏六腑都在难受,他还是抗拒不了自己的心意,想着将那门锁打开。
他竟是到了这般的情不可禁,难以自拔。温季礼满心皆是自嘲自己的轻贱,可一想到她说她累了,就不忍心让她熬着。他悄然无声地拨开了门锁,只要宋乐珩再试一次撬门,就能发现,这门已经开了。
就如同他的心,她能横冲直入地闯进来,雁过无痕地走出去,就留他一个人,兵荒马乱,溃不成军。
外头似乎当真又响起了撬门的动静,他都想好了开口第一句话要说什么,突然,张卓曦跑过来喊道:“主公,主公出事了!宋流景……宋流景不见了!”
撬门声停了。
人飞快走远,没有再开这把锁。
温季礼颤着手将锁重新扣死,激烈的咳嗽再难克制,空空地回响在屋内。
“不是,阿景为什么会失踪?他不是一直昏迷着吗?!你连个昏迷的人都看不住?!”宋乐珩快步走到了院子外头,来气地瞪着张卓曦。
这会儿天色已经很晚了,她不确定温季礼是不是睡下了,生怕这出动静闹醒他,惹他担忧,直到领着人出了院子,她方才火大地质问。
张卓曦脸色讪讪,前一刻还躲着看热闹的枭使们纷纷现了身,都聚到宋乐珩边上去。宋乐珩一看这么多人大晚上不睡觉,全等着嚼她的八卦,更是火冒三丈。
众人此时都没敢插嘴,只有张卓曦挠了挠头,道:“宋、宋流景早前醒了的,不是一直在昏迷。主公被困行宫那时,军师给宋流景喂了血,让宋流景清醒了。也、也不是清醒,反正神志还是不大清,他去城门底下使了那些蛊术,城门才能开得这么快,燕将军才能领兵进城……”
宋乐珩脸色一沉:“他一个人去的城门?有没有受伤?你是怎么控制住他让他回来的?他又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众人个个埋着头,生怕说错话再给宋乐珩和温季礼之间添堵。
宋乐珩也上了火,压着嗓音吼道:“说话!”
二十几个人噤若寒蝉,幸得去给宋乐珩热饭的吴柒端着托盘过来了。远远瞧着一群人像鹌鹑似的挨训,他走近问道:“这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一伙人看见了救星,马怀恩立刻接过吴柒的托盘,把吴柒推到宋乐珩面前去,小声说:“宋流景不见了,主公发火呢。”
吴柒焦头烂额地瞅瞅埋着脑袋的张卓曦,估摸着宋乐珩是在问前因后果,叹了口气道:“你也别怪人温季礼,当时情况那么急,不让宋流景控蛊,你们几个都指不定能不能活着走出行宫。”
“我没怪军师。”宋乐珩道:“我就想知道阿景是怎么个情况。”
一听到她不怪温季礼,众人都是松了口气。
张卓曦道:“宋流景去城门之前,军师把他那半块狼头玉佩给我了,说我戴在身上就能靠近宋流景不被蛊虫伤到,还让我伺机把宋流景打晕了带回来。柒叔他们都去接应主公的时候,我就把人扛回郡守府了。这不……这不就刚刚,我打了个盹儿,然后一睁眼,那搁在宋流景枕头边上的玉佩不见了……”
宋乐珩:“……”
“人也不见了。他本来就昏得有点不踏实,一直在那说梦话,念着主公和他娘,我就没想到,我就这一闭眼的功夫……”
吴柒一巴掌拍张卓曦头上:“你是缺心眼儿啊?!困了不知道找人和你换?!那玉佩还是人温季礼的家主信物,你给人弄丢了我们怎么交代!”
宋乐珩一口气屏住。多日行军的伤疲,加上这接二连三的事,有那么一刹那,她眼前竟是一片漆黑,几乎要歪倒下去。她本能地伸出手,扯住吴柒的袖子。吴柒赶紧收了骂人的话,反手扶住宋乐珩,察觉她那手冷得瘆人。
“你……”
吴柒刚要问她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宋乐珩眼前景象一明晰,当即道:“你这盹儿打了多久?”
张卓曦怯怯伸出根手指:“就、就一炷香?”
“城门已经关了,他出不了城,只能在城里转悠。一炷香,走得快也不过一里路。”
“走不了一里。”吴柒道:“他瞎了。”
宋乐珩一愣,心里骤然涌出诸多难言的愧疚。她深吸一口气,吩咐道:“都出去找,就在郡守府周围找,找到了吹哨。”
话罢,她率先穿过灯下长廊,快步往郡守府的大门方向行去。其余枭使也不敢耽搁,个个提起轻功跃出花园。吴柒看看刚热好又没人吃的饭,摇了摇头,转身追上宋乐珩。
出了郡守府,沉暗的长街上,只偶有几盏檐上挂着的灯笼照明。青石板上的血迹被大片大片的风干,看上去依旧触目惊心。城里的尸体大都被收敛了,只有少数盔甲和兵器还没来得及清理,以及一些从逃兵身上掉落的小物件。零零散散的几个百姓举着烛,在街边寻找着有没有值钱的东西。一看有人经过,都如惊弓之鸟似的,赶紧藏进了黑暗中。
宋乐珩踏过这满地的狼藉,四处环望。吴柒唠唠叨叨的跟在她身后,说:“我带着枭使找就行了。你回去把饭菜吃了,好好睡一觉。你不打盆水看看自己现在这脸色,多难看。”
宋乐珩固执的往前走:“你留神一下那块玉佩怎么不见的。我听温季礼说过,南苗有蛊,北辽有巫,他那玉佩里有些巫术,能克制住阿景的蛊。这保命的东西,得给他找回来。”
“知道了
,我方才说的话你听了没?”
“听了。”宋乐珩脚下略是一顿,她已是疲累至极,身上各处的伤口也痛得钻心,可宋流景眼下这样子,她怎么也放心不了,就算是回了郡守府去,也会坐立难安。宋乐珩缓了缓,继续举步,道:“他现在意识不清,我怕你们找到他也近不了他的身。我得亲自去。”
“你去就行?你不想想你背上那伤谁给你留的!他要真是……”
“柒叔,别说了。我现在真累得紧,不想说话了。等找到阿景我就回去,到时候你替我看着他,我得歇个两三日。”
吴柒欲言又止,到底是没再开口。
两人刚要往北城门那边儿的街道上走,冷不丁就听另一条邻近的街上传来夜鹰哨响。辨清了方向,两人即刻循着声音源头找过去。刚穿出一条窄巷,前面豁然亮了。宋乐珩站在巷子口,就看不远处的正街上,聚集着一群百姓,灯烛照得四下恍若白日。整条街上都飘着一股怪异的尸臭,混着淡淡的血腥味,仿佛是尸体堆积发酵后的气息。
马怀恩和蒋律此时候在巷子口,一看宋乐珩和吴柒到了,两人快步迎上去,蒋律捂着口鼻道:“主公,人找到了。”
吴柒也用拳头掩在鼻下,问:“这什么味儿,怎么那么臭?”
“就、就宋流景身上发出来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马怀恩小心翼翼看一眼宋乐珩,见她没有异色,才接着说:“我们赶到的时候,百姓都把他围着,说他是妖怪。我们这也不敢轻易上去,怕激怒他,不好收场……”
“行了,都回去歇着吧。”宋乐珩慢慢走向那人堆。
马怀恩和蒋律忧心忡忡,想要跟着。吴柒摆了摆手,让两人回了,只自己陪着宋乐珩。
百姓们围得层层叠叠,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
“我没说错吧,这臭气就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喔唷,太臭了!像死人一样!你们说,他是不是个妖怪?”
“我见过他!白天他一个人走在街上,往城门那儿去!他身上会掉小虫子,密密麻麻的,全是黑色的,特别可怕!被虫子裹上的人,都成了一滩尸水!”
“那还留着这妖怪干什么!赶紧的,大家把火烛扔他身上,烧死他!”
好几个百姓陆续把手里的火烛砸出去。宋乐珩见状,急忙在人堆里挤出一条路来,到了最前面。吴柒也赶紧招呼住准备扔烛的人们。
等宋乐珩一定睛,入目之景,是地面烧起来的一簇火焰后,站着双目失焦白衣沾血的一个人。他的衣袂已经被点着了,却好似浑然不察。赤着的双脚也不知踩过了多少地上的兵器,鲜血淋漓,狼狈至极。他昏昏噩噩地伸着手,询问每一个人:“你们……你们见过我娘吗?见过我阿姐吗?有没有人告诉我……阿姐在哪?我娘在哪……”
宋乐珩眼睛一热,喉咙上像被一块石头哽着,上不去,也下不来。
“我要找我阿姐……找我娘亲,我找不到她们了……”
宋乐珩脱下自己的外裳,一言不发地走近宋流景。
好心的百姓劝道:“姑娘你别去啊!快回来!那是妖怪!很臭的!”
被臭得想打干呕的吴柒一只手捂紧口鼻,站在人群前道:“不是妖怪,呕……大家别迷信,那是我们家的人,不小心摔屎堆里了,我们这就带他回去洗洗。”
百姓们:“……”
好事的百姓本还想问宋流景那些小虫子的事,吴柒只说那是养了些虫子来变戏法,三言两语就把百姓们哄散了。
宋乐珩用衣服扑灭了宋流景衣袂上的火,而后看着宋流景,哑声开口道:“阿姐来了,跟阿姐回去吧。”
宋流景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后退开去:“你不是……你不是我阿姐……我阿姐不会来找我,她不想要我……我只是一个累赘……娘亲也不想要我的,没有人想要我……”
宋流景说着,眼里就渗出血泪:“为什么啊……我……我也不想当怪物的……我只想当一个人……为什么,都要觉得我是怪物……没有人要我……那、那所有人,都该死的……”
宋乐珩又走近几步,吴柒想阻止她,也没来得及。她在宋流景的跟前驻足,拉住他一只手腕,轻轻替他擦了脸上的血泪:“阿姐没有不要你,听话,阿姐带你回家。你要是再闹腾,阿姐被你闹死了,你就真没有阿姐了。”
宋流景眼睛浑浑浊浊的,转向宋乐珩。他好像真被她这话吓到,顷刻就安静下来,被宋乐珩牵着手,慢步朝郡守府走。没走两步,他一脚踩中地上被遗弃的盔甲。那甲片碎了,连着的麻线把尖利的甲片扯得翻起,宋流景的脚都被刺了个对穿,顿时血流如注。
吴柒看得一阵肉疼。宋乐珩也跟着疼,疼得眼眶发酸。只有宋流景,目不视物,也感受不到这正常人的痛。他只是乖巧的,听话的,等着宋乐珩继续带他走。
他的世界里,只有宋乐珩。宋乐珩是他的喜,他的怒,他的哀,他的乐,除此以外,是空白和混沌。
宋乐珩忍了忍那要滚出来的温热水泽,擦了把眼角,背对宋流景弯了腰:“上来,阿姐背你。”
吴柒急道:“你那背怎么背他?我替你背!”
“不打紧,就这么一段路。”
说完话,宋乐珩拉过宋流景的手搭在自己肩上,将宋流景背了起来。
长街之上,人已散尽。先前的光亮都暗了,徒留几盏破旧的灯笼,被夜风吹得一个劲儿摇晃。三人就这样往郡守府走,吴柒在边上干着急,恨不得兜住宋流景的屁股。
“阿姐……”
“嗯?”
“阿姐……”
“嗯。”
“阿姐……”
“好了,闭嘴,不许叫了。”
“听到没!你别累死你姐!”
宋流景果然不叫了,他紧紧抱着宋乐珩,把头埋在了她的脖颈上。
若这漫长的一生,都这样度过,那就好了。
第147章 误会大了
“这你都敢拿,你是真不想要命了!让公子知道了,皮都得给你扒下来!萧溯之,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身高七尺,反骨就占六尺九呢!”
“你才身高七尺,你在骂谁矮子!”
小花园的一角,萧溯之和萧晋正在拌嘴。萧晋手里拿着那半块狼头玉佩,气不打一处来。萧溯之也横眉竖目地盯着那玉佩,伸手想抢,萧晋却快一步闪开。
萧溯之恼道:“你到底是谁家家奴!我就是看不惯!那宋乐珩勾三搭四沾花惹草的,到处都去留情!公子自打遇上她,就没好过!隔三差五被气到吐血不说,还和家里……”
一说起萧氏,萧溯之就恨得牙痒,眼睛都赤红起来。恰逢此时,宋乐珩背着宋流景回来,也听到了萧溯之这后半句,脸色颇为难看。萧晋赶紧拉了下萧溯之的袖口,示意他别再说。萧溯之看了眼宋乐珩,收声朝萧晋伸出手去。萧晋不肯给他狼头玉佩,他便一言不发地拂袖就走了。
宋乐珩三人进了客房,萧晋又屁颠颠的跟进去,帮着宋乐珩和吴柒把睡着的宋流景安置好。等宋乐珩在桌边坐下,他识时务的给宋乐珩倒了杯茶,这才道:“宋阀主,萧溯之那些屁话,你千万别放心上。”
“你也滚一边儿去。”吴柒撞了一下萧晋,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道:“你和那死小子就是皮痒!被揍少了!他成天在温季礼面前嚼舌根,真不怕老子拔了他舌头。”
“哎老吴,你说他就说他嘛,别带我呀,我没嚼。”
“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吴柒自己倒了茶润喉,继而没好气地瞥着萧晋:“老子都大你一两轮,你叫什么老吴,叫叔。”
“诶,柒叔。”萧晋从善如流地喊了一声,自个儿也摸到宋乐珩的另一边坐下,道:“萧溯之以前也不是这样的。我们在家的时候,没人敢在公子面前多说半句话。那时候的公子老是冷冰冰的,跟座大雪山似的,大家都怕。也就是到了中原,公子遇上宋阀主了,这不就有了人烟气儿,他一活络,咱们也都
跟着活络了。”
“这么说,他嚼舌根还得赖我们头上?”
“我没这意思嘛柒叔。”萧晋苦着一张脸道:“萧溯之就是对萧氏太忠心了。我和他其实都是公子捡回去的孤儿。早些年我们那边不太平,几个部族打来打去的,死的人多,孤儿也多。黑甲里就有好多人都是公子捡的孤儿。我们聚在萧家那阵儿,都有十岁出头了。他这人,重情。因为是公子捡的他,所以他就想留在公子身边当一个近侍。他那身武艺,都是为了保护公子练的。”
吴柒一言难尽地瞅萧晋。宋乐珩也放下了茶杯。
萧晋略为苦恼道:“就是吧,他对公子的忠心,是他自己认定的忠心,这有点难评。”
吴柒:“……”
吴柒认真道:“有没有可能,这小子……他是个断袖?哪有忠心的下属老喜欢自作主张的?我看他要么就脑子有病,要么就不太正常。”
萧晋嚯的一下站起:“这不可能!我们一块儿长大的。”说完了,自己打了个抖,抱紧双臂道:“不能吧……他还老跟我睡呢,这不至于吧……我以前还看过他给三小姐摘花儿,怎么就对公子……”
“柒叔,你快别逗他了。”宋乐珩见话题越走越偏,乏力的将两人的思绪拉回来,道:“萧溯之就算对你们萧家什么人有意思,那也是对你们三小姐。他这回不了北辽,心里怨我是该的。这么晚了,你还不去睡是不是有什么正事儿?”
她这一提,萧晋才反应过来,忙拿出那半块狼头玉佩放在桌上。吴柒一看,跳起来就想揍萧晋。宋乐珩拦了一拦,沉着脸道:“是萧溯之拿走的?”
“是……他就是……他就是有点气不过。”萧晋心虚不已。
宋乐珩默了默,寻思着也没出什么大事,便也不打算追究。萧晋见她神情松缓了些,才接着说:“公子交代了,要把这玉佩放在小公子身边,才能镇住他体内的蛊。七天内,他应该就可以恢复神智了。”
“知道了。”宋乐珩示意气得要死的吴柒把玉佩放在宋流景的枕边去,末了,又轻声问:“你家公子呢,睡下了吗?”
“应是睡了吧,一直没见公子的屋里有动静。”
宋乐珩点点头,萧晋便也告退了。
她从系统商店拿出以前那急救包,让吴柒帮着把宋流景脚上的伤给包扎了。做完这些,已是凌晨。吴柒叫来马怀恩和蒋律轮流守着宋流景,自己则把宋乐珩押回了房间,让宋乐珩好生歇着。
到得次日一早,吴柒去给宋乐珩送早膳,把人叫醒了一看,宋乐珩的气色更差,那脸又发白又泛青的,瞧着就像被精怪榨干了似的。他这厢要去找大夫来给宋乐珩诊治,宋乐珩心里却惦念着温季礼,趁着吴柒去找大夫的功夫,她转头便端着那几样清粥糕点,往温季礼的房间去了。
她在门口喊了半刻钟,也没能把门给喊开。那托盘又重,她手臂上还有昨日被砍出来的伤,一时间端得她手都酸了。如此等了又等,那屋子里始终没有半点的动静。
眼看粥被吹冷,宋乐珩暗叹一息,刚要离开,就见萧溯之也垮着脸端着早膳过来了。
两人在门口大眼瞪小眼,萧溯之等着宋乐珩走,宋乐珩偏生又不走了,就盼着萧溯之去叫门。两人僵持了片刻,宋乐珩道:“萧侍卫,你这面食很容易凉的,军师要是吃了凉的,对身子不好。”
萧溯之:“……”
萧溯之在心里骂了一句无耻,到底是没作耽搁,冲着门轻声道:“公子,我给您送早膳来了。”
门后很快传来轻慢的脚步声,没隔须臾,门就开了。
温季礼此时尚未束发,如瀑的青丝垂落在肩头,只着了一件白色的中衣,袖口和衣角都绣着袅袅云纹。这身装束一衬,便显得他那容色愈发病弱憔悴,仿佛凛冬枝头的雪,阳光一照,就要化了似的。
他也有些怔忪地望着宋乐珩,没想到宋乐珩还没离开。宋乐珩的视线直直撞进他的眸底,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一见着他,身上的伤处就像更痛,痛得人委屈,鼻尖儿一下子就酸了。
萧溯之当先一步进了屋。温季礼敛下眼睑,就要关门,宋乐珩不管不顾地挤进去,三两步走到桌边,把托盘放下。温季礼在门口站了少时,也没说什么,去拿了外衣披上,这才坐到了桌边。
萧溯之挑了一小碗清汤挂面,恭恭敬敬地送到温季礼的手边去,随即就开始阴阳怪气的朝宋乐珩说:“宋阀主,公子没请您进来吧,你……”
温季礼侧首看了看萧溯之,萧溯之当即噤声。
宋乐珩无声苦笑,看温季礼又慢又细致地吃着面条,举手投足都是一股子疏离的清冷劲儿,半句话都不肯同她说。她胸腔里憋闷得难受,还是厚着脸皮坐去了温季礼边上,把一碟点心送到他面前。
“方才唤你那么久,你都不肯开门。我站了有好一会儿了,这粥都凉了,就不给你吃了。你尝尝这山楂饼,柒叔做的,酸甜可口,能开胃的。”
温季礼没应,也没碰那点心碟子,权当是听不见宋乐珩说话。
宋乐珩心窝子一抽,吸了吸鼻子,矮声道:“你这气性……怎么这般大呀。我晓得,我杀杨彻这事不该瞒你,那不是我知道我同你商量,你肯定不会答应吗?我带着秦行简和燕丞干这事,其实我……”
说到这,温季礼冷淡地放下了手中筷子,板正地坐着,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半点眼角余光都没有分给宋乐珩。那么没有表情的一张脸上,宋乐珩偏生就是能看出,他的在意,他的生气,他的……伤心。她想去握温季礼的手,还没碰到,温季礼就把手藏到了桌下。宋乐珩只手落了空,那般失魂落魄的模样,看得旁边的萧溯之暗爽得要死。
“军师,你理理我,同我说说话,好不好?你之前没这样与我置气过,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下一次……不,不会再有下一次了,我保证。”
温季礼忽然起了身,宋乐珩仰着头看他,还以为他是要说点什么,却不料,他又转身去屏风后更衣。更完衣,径直带着萧溯之出了房间去。宋乐珩略惊愕地站起来看着屋外,心间都像一下子被挖空了一大块,连心跳都跟着顿住了。她两手撑在桌上,正有些两眼发黑,却听得脚步声又折返回来。她欣喜抬眼,只见是萧溯之那死人脸杵着。
“公子说,去翠屏山。您倒是快意生死把杨彻给杀了,公子怕跟着您的众人遭殃,让抓紧时间训练骑兵。”
宋乐珩抿了抿唇。
温季礼竟是一句话都不肯说,还要叫萧溯之来传话。她那四肢百骸都席卷过针扎似的细密疼痛,后背的伤亦疼得她几乎要冒出冷汗来。她好不容易稳下心神,颔首应道:“好。去翠屏山。”
翠屏山下,草场千顷。蔚蓝的高空上,白云连绵,灿金的阳光笼罩着一望无垠绵延向天地尽头的翠色。云层遮挡的阴影之下,数以万计的马儿成群飞驰,奔袭在那高低起伏的山坡洼地中。这里面的每一匹马,都高大壮实,皮毛油亮,皆是北辽一等一的战马。
一行人慢行在草场上,温季礼身后跟着萧晋、萧溯之。宋乐珩想挨近他走,可她进一分,他就退一寸,无论如何都与她保持着距离。眼下人又多,宋乐珩只能作罢,与秦行简、燕丞、熊茂等人走在一处。
燕丞观望着那驰骋的马群,有些意外道:“你是说,你们这批马,是昨天才到的?你在北城门那边,就用这么几万匹马,把王云林吓成孙子了?”
萧晋骄傲道:“我们公子那是神机妙算!你们攻城的时候,公子就让雀鹰传信,让我把马匹引到北门外的林子里。这么几万匹马,跑起来动静不小,吓得那些朝廷兵屁滚尿流的!”
“厉害。”熊茂发自内心道:“主公和军师,都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了。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燕丞前一刻还有几分认可,一听后半句,那点认可顿时就消失无踪:“扯呢,那厉害的人就不能跟厉害的凑一块儿,两个人都长几百个心眼子,那日子还怎么过?”
一群尾巴都听出这话的苗头不太对,没一个敢接,只有萧溯之又阴阳怪气地冷笑了一声。
宋乐珩忙道:“说骑兵就说骑兵的事儿,别扯远了。”
燕丞也没插科打诨,念头很快转回了正事上:“合着你俩想打高州那会儿,已经计划好了要在这儿养马是吧?还别说,这北辽的马看着,就是比中原马强壮高大。老子当年跟你们北辽打过几次,就吃了这骑兵的亏。朝廷后来想从北辽买马,也是没路子。”
萧溯之冷冷道:“你现在想从北辽买,也买不到。北辽的战马,大都在萧氏。”
众人一惊。几个在场将领虽然早知温季礼是北辽萧氏,却不晓得萧氏竟有这样的实力。骑兵本就是稀缺资源,有这样数量庞大的优良战马,萧氏会成为所有势力都想拉拢的金钵钵。
可温季礼依然选择了宋乐珩。几人脸上神采各异,一会儿看看宋乐珩,一会儿又看看温季礼。
唯独燕丞还没跟这些人混熟,不知道温季礼本名姓萧,更不知道他那两个尾巴也姓萧。
“哟?那北辽的萧氏怎么肯把马卖给宋阀?”燕丞挑着眉头问宋乐珩:“你花
多少钱了?透露透露。这不得掏空了那只会打鸣的红色公鸡啊?奇怪,北辽都跟中原交恶成这样了,朝廷都买不到战马,他们为啥要卖你?”
宋乐珩干咳了一嗓子,摸鼻尖儿道:“也没花钱……”
“没花钱?!”燕丞更惊:“你跟那萧氏的家主也有一腿?”
宋乐珩:“……”
众将领:“……”
宋乐珩瞄了眼温季礼,承认道:“是……有那么一腿。”
“诶宋乐珩你这腿伸得真够长的啊?我单知道你风流了,没成想你还能……你……”燕丞激得卡了一遭,道:“那萧氏的家主长什么样儿?来中原了吗?现在在哪儿呢?我瞧瞧去。”
燕丞一副卷起袖子就要干架的阵仗,众人正觉这乌龙闹得太尴尬了,宋乐珩也正想解释萧氏家主就站在这儿的当头,温季礼便严肃开口了。
“诸位,玩笑适可而止。今日将诸位叫来,只为一事。如今杨彻死在高州,相信不久后,这消息就会传遍中原,届时,岭南必被战火波及,宋阀上下都应积极备战。是以,组建骑兵营,迫在眉睫。”
熊茂三人忍不住兴奋,但又有些为难,只能欲言又止,面面相觑。
温季礼说出了这三人内心的纠结,道:“宋阀将士,除原本邕州的数千士兵外,多是漳州原先的兵备。漳州士兵流民和农户居多,并无骑射经验,因而需要在短时间内,挑选出年龄合适,体格壮硕者,集中在此地训练骑兵战术。”
燕丞道:“你们宋阀要组建骑兵营,把我叫来干什么?我和宋乐珩是私交,我可没答应加入你们宋阀。”
他一把揽住宋乐珩的肩膀。这一举动,看得温季礼收在袖口里的手指轻轻一蜷,面上却看不出多少波动来。
燕丞冲宋乐珩道:“对不对?”
宋乐珩没答他的话,看看他,又看看温季礼,想要退开,却被燕丞那蛮横的力道压着,半步都挪动不得。她只能矮声斥道:“这么多人在呢,你别动手动脚的。”
“你昨天还说要当我的……”
“说正事呢。”
宋乐珩这一打断,让那未出的半截话语变成了针,见血地扎进了温季礼的心尖儿上。
第148章 主臣相疑
宋乐珩敏锐地察觉到温季礼的情绪起了变化,生怕他误会什么,拍开了燕丞搭在她肩上的手,道:“你先别岔话,军师叫你来,自然是有军师的用意。你听着。”
“行。”燕丞抄起手,吊儿郎当道:“说说吧,怎么个用意。”
温季礼尽量敛住心中的起伏,平静道:“燕将军杀杨彻,已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吾主重情,不愿让燕将军独自承担后果,既如此,将军与宋阀便是一衣带水。如今岭南将因杨彻之死掀起战火,唯有这骑兵营训成,宋阀才更有把握面对各方的讨伐。而将军是训练骑兵的最佳人选,端看将军愿不愿既渡宋阀,亦渡自苦。”
“啧,文绉绉的,我就听不得你们这些读书人说话。”燕丞轻碰了下宋乐珩的肩膀:“你呢,要让我替你训骑兵吗?”
“什么叫替我。军师都说这么明白了,你要不训,咱们就是同生共死。”
“成啊。我乐意和你同生共死。”
宋乐珩:“……”
温季礼:“……”
旁人都不敢开口,只有数道眼光不停在宋乐珩、温季礼、燕丞之间打来回,都吃不准这三人微妙的氛围是怎么一回事。
燕丞也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太快了,找补道:“我们当兵的,哪个不重情不重义?能和战友同生共死,那不就是死得其所?对吧。”
他朝着熊茂三人扬了扬下巴。
熊茂三人讪讪笑起来,都不敢说不是,只能道:“是、是。”
“行了,这骑兵,我帮你们训就是。”
秦行简即刻用心声给宋乐珩传话,宋乐珩朝她点点头,开口道:“军师,秦行简也想加入骑兵训练。”
温季礼垂眼道:“可。”顿了顿,又说:“子睿,挑选骑兵人选之事,便交由你。第一批人数不用过多,两万足矣。另外,你也加入骑兵营,和秦行简一同辅助燕将军操练。”
“是!”邓子睿激动作揖。
旁边的何晟和熊茂都发自内心的为他欢喜。
温季礼续道:“另外,黑甲兵也会留在草场上。黑甲都是精骑兵,相信燕将军在实战演练时,必然用得上。”
这话音一落,萧晋当即吹响了一声嘹亮的口哨。
霎时间,山摇地动,千军奔腾。脚底下的地面为之震颤,惊得山坡上的马也跟着跑起来。众人循声望向远处矮坡,只见整齐列队的黑甲精兵以奔袭阵型自坡下冒头,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一幅幅黑色铠甲在阳光之下折射出寒芒,盎然的战意在浩浩荡荡的战马啼声中攀升,让每个人热血沸腾。
燕丞难忍激动,毕竟,大盛最缺的,就是这样精良的骑兵。他神往地看着那些黑甲兵,感慨道:“北辽的骑兵,名不虚传啊,看得老子都心痒了!”他眼风一转,落在山头之上:“这山上的马,是不是得让我选一匹?”
“自然。燕将军是主将,自可挑选你中意的战马。”温季礼答道。
“好!痛快!”
燕丞打了个马哨,很快,他那匹在一群北辽高马中显得矮小的白色坐骑飞驰过来。他纵身跃起,落坐马背上,骑着马就朝山头去。
宋乐珩听到秦行简的心声,替她问道:“军师,秦行简也想……”
温季礼给萧溯之递个眼色,萧溯之道:“公子让诸位都去自选一匹坐骑。”
熊茂三人大喜过望,当即和秦行简一起行礼谢过,都开开怀怀的去选马了。几个将领一走,萧晋也去了黑甲那边,叮嘱后续的操练事宜,近前就剩了她和温季礼,还有萧溯之。宋乐珩被太阳晒得有些睁不开眼,往温季礼的影子里挪了挪,故意打趣道:“这北辽马一衬,你看燕丞那匹小白马,像不像个矮冬瓜。”
温季礼:“……”
温季礼没被她逗笑,转身就想回马车上去。宋乐珩忙拉住他的袖子,挪近了半步,矮声道:“不说笑了。今日之事,多谢军师。”
温季礼仍旧沉默。
边上的萧溯之却是冷笑道:“宋阀主也太客气了。别人多谢都会聊表下谢意,宋阀主一谢公子,常常将公子气得睡不着觉。”
宋乐珩:“……”
有机会,一定,把萧溯之的嘴巴和张卓曦的嘴巴一起缝起来!
宋乐珩没搭理萧溯之,拉着温季礼那绣满云纹的袖口侧了侧身,背对着萧溯之道:“军师,我真知道错了。”
每次都这样。
但下次还敢。
温季礼心里这么想着,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宋乐珩眨巴着眼去瞅他,温声哄道:“我怎么做你才肯消气?实在消不了,你要不打我几军棍呢?这个杨彻……我杀也杀了,左右是没法子让他复活。我当时要是知晓你会气成这样……”
“主公就不这样做了吗?”温季礼冷幽幽地问她。
宋乐珩一卡,还是如实道:“杀还是要杀的。”
“……”
温季礼转头又要走,宋乐珩这回使了些力气,龇牙皱眉地握紧他两只手臂,不让人离开半步:“但、但我肯定是不能瞒着你了,就算是软磨硬泡呢,那也得先说服你。现在宋阀越来越大,我要用的人越来越多,秦行简和燕丞,对我,对整个宋阀来说,都有举足轻重的作用。”
温季礼眉心微拧。
宋乐珩抬起头,径直撞进他的眼底去。
“但那么多的人,在我这儿,都不及一个你重要。”
温季礼心中怦然,好似突然间天地静寂,万物消泯,千般的颜色里,只剩下她那双含情似水的眸。他听见自己的心音鼓噪起来,一下又一下,在他的胸壁上狠狠撞动,撞得他一败涂地。
再多的气,再多的恼,都撑不住了。哪怕他分明知晓,让她再作一回选择,她还是会选同样的结局,和另一个人站在同一边,骗他,瞒他,可就是……
没法再置气了。
温季礼细不可察地叹了一息,垂下了眼。萧溯之都看得出自家公子又被宋乐珩哄住了,估摸着下一句就得示弱时,一阵马蹄疾驰过来,燕丞在马背上张扬喊道:“宋乐珩,快过来!你看我选的这匹马俊不俊!”
宋乐珩:“……”
宋乐珩扭头吼了句没空,旋即又深情款款地盯着温季礼,扯扯他的袖子,想听他说出个软话来。她知道,温季礼已经要原谅她了。
可不成想,她不理燕丞,燕丞就从马背上跳下来,三两步叉着腰踱到她身边。
燕丞这会儿的额发湿透了,汗津津地黏在两鬓。袖口卷了起来,露出小臂上流畅结实的肌肉线条。他一面扯开了领口散热,一边擦了擦流至下颚的汗。灿灿的金芒把他整个人照得都在发光,那喉结上的水珠,额头上微微翘起的短发,俱都笼在一层温暖的颜色里。
生机勃勃,宛若盛夏的炙阳。
他瞧着宋乐珩道:“你们在这嘀咕什么呢,人一个病秧子,你就让人回马车上休息行不行。你看我刚驯服的马,红色的!我敢打赌,这绝对是整个马场最俊的马!走,我带你跑山去。”
宋乐珩头疼欲裂:“我不去,我跑什
么山,我还有话……”
没等她说完,天地陡然一个倒转,等宋乐珩反应过来,她已经被迫松开了温季礼的衣袖,被燕丞扛在肩头上,走向不远处的红色战马。燕丞轻而易举就将她举高放在马背上,再一踩马镫,自个儿也翻身上马,环住怀里的宋乐珩,拉紧缰绳道:“我速度很猛的,你要是怕,就抱紧我。”
缰绳一拽,红马扬起前蹄高声嘶鸣,继而风驰电掣地冲了出去,只留下一串宋乐珩又惊又恼的骂声:“我去!你快放我下来,哎我哔,我哔——”
燕丞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是不是吓到了,我刚刚也被它吓到了,别怕,有我抱着你呢!保管你摔不下去。”
马跑远了。
温季礼和萧溯之还站在原处,看着那恣意又潇洒的身影。
萧溯之握紧拳头,恨恨道:“真是走夜路都能踩中狗屎!还大言不惭说那匹马是他驯服的,那明明就是公子……”
见得温季礼面色灰白,萧溯之于心不忍地止住了骂声,可还是不由得替温季礼难过,低声道:“公子,那红马是您当年亲自驯服的,这么多年,您都没让这马认过二主,这姓燕的也太……”
“无妨。总归……我如今也骑不了马了。”
燕丞能带她驰骋草场,他却是不能。
一个如同年轻的太阳,光芒万丈。可另一个,是冬日枯树,叶落阑珊。燕丞能给宋乐珩的,他永远都给不了。
温季礼收回视线,掩唇轻咳着,走向马车。萧溯之骂骂咧咧地看了会儿,也急忙跟在了温季礼的身后。
到得天黑,一行人才慢悠悠地转回高州。
宋乐珩自打下午和燕丞策马过后,便一直在燕丞的马背上没有下来过,自然也就没有机会再和温季礼说话。回程路上,她也昏昏沉沉的,靠在燕丞的怀里睡着。燕丞怕她着凉,解开了外裳,将人裹得很紧,旁人看过去,只看得到宋乐珩的半张脸埋在燕丞的胸口。燕丞骑马的速度也慢,生怕快了一丁点,把人颠醒过来。
众人都安静着,每人心里都有一百个小九九,只用眼神交流着自家主公现在是到底喜欢谁。
温季礼坐在马车里,时不时透过荡开的车帘看见外头的情形,便觉五脏六腑都似在冰锥上碾,一遍又一遍,又冷又疼。他迫使自己不去看红马驮着的一双人,可越是克制,就越是情难自制,仿佛是被一汪泥潭吸住,怎么也脱不开身去。
好不容易熬到了城门口,几个将领需回北门外驻扎的大营,宋乐珩和温季礼则还借宿在郡守府上。燕丞正纠结要不要也入城在郡守府落脚一晚,怀里的宋乐珩便悠悠醒了过来。她迷迷糊糊地望了眼城墙上的“高州”二字,哑着嗓音道:“你放我下去吧。”
燕丞看她脸色着实难看,伸手在她额头上碰了碰,触及一片冰凉,嘶了一声道:“你这是着凉了?我都把你抱这么紧了你还能冻着?现在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我就是睡迷糊了,没事。你别一天天的老说这种话。”宋乐珩坐直身体,忽然感到背上像是湿了一小片,顿了顿,又道:“你……把你外衣借我一下。”
“行啊。你要实在冷,我抱着你进城也行。”
宋乐珩瞪燕丞一眼。燕丞挠挠头,也没再多说。他脱了衣物给宋乐珩套上,又先跳下马去,把宋乐珩抱下来,末了,还是忧心忡忡地问:“你真没事?这儿离郡守府还有段路,你骑马吗?”
宋乐珩摇头:“不骑了。我去军师马车上凑合凑合。你们都回吧,明日还得去草场操练。”
“是,主公!”熊茂三人应了声。
燕丞睨了宋乐珩好一会儿,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翻身上马,掉转了马头,和熊茂等人一起奔向的大营方向。宋乐珩望着几人离得远了,把燕丞的衣服裹得更严实了些,才艰难地迈着步子,挪到马车前。
驾车的萧溯之岿然不动,冷眼瞥着宋乐珩,讽刺道:“马车小,装不下宋阀主这尊大佛。”
“……”宋乐珩木着脸,道:“萧溯之,你别逼我在最没力气的时候扇你。起开,再挡着,我让柒叔一天按三顿揍你。”
萧溯之刚想还嘴,一旁的萧晋赶紧过来打圆场,把萧溯之一脚从马车上踹了下去:“你废话哪儿那么多,公子都没说不让宋阀主上车。”
萧溯之让开了车厢门,宋乐珩这才手脚并用地爬上马车去,又踉跄着钻进了车厢里。
彼时,温季礼坐得身形笔直,眼睛却是闭着,假装在小憩,看也不看宋乐珩。宋乐珩轻手轻脚的没有发出任何动静,摸着离得最远的角落坐了下来,一言不发。
温季礼放在腿上的手不自觉的轻握着拳头,每一刻,都好像成了无声的煎熬。他数着马蹄响,到底还没熬得过去,极低地开了口。
“你那些……哄人的话呢。怎么不说了。”
宋乐珩本也合着眼睛,都快溺进一片黑暗里。听见他在说话,又强逼自己清醒过来。可眼下她连吐字的力气都快没了,只能眼巴巴地望着温季礼。
温季礼眸中浸着丝丝的氤氲,若月色碎在水中,倒影零落。
“是……不想再说了吗。”
“……不是。”
宋乐珩就只冒出这么简单又潦草的两个字,然后又没了下文。温季礼等了她许久,也等不来她半句解释。两人隔着一个车厢的距离,竟是相对无言。这在过去从未有过。他未曾与她这般置气过,她也不曾这样主动的疏远他。
即使她让他回北辽前,还是会守着他,替他束好发冠。
为什么……
会在一个人出现后,这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温季礼依稀觉得,像有什么东西,要在两人之间消散。就如那匹红马,他也留不住一般。
“主公不愿意解释……”
只说到这,温季礼又不言语了。他若是求着让她解释她和燕丞之间没有亲昵暧昧,求她安抚自己,告诉自己她不会和他走到相互猜忌隐瞒,不会有另一个人能取代他,得到她最多的信任和依靠,那……
他成了什么。
他不想要宋乐珩的爱,是他求来的。
温季礼又把眼睑垂下去,要掩住这份跌宕的心绪。
宋乐珩却把他细枝末节的变化都看在眼里心里,即使都快要晕过去了,仍提着最后一口气,竭力道:“军师,你在、在思量什么……你这样子……好像拿着刀在自己心窝子上扎。杨彻那桩事,我不是……认错了吗。”
“不是这个。”情绪稍是平复了,连语气也平复了,竟显出了几分淡漠来。温季礼看向宋乐珩,道:“主公不曾察觉,你待某个人,与旁人不同吗?”
宋乐珩想了想,想明白温季礼这是在气什么了。
他虽然气她杀了杨彻,但他更气的,是与她合谋之人,不是他自己,而是燕丞。还气……燕丞亲的那一下子。
宋乐珩没向他解释这事,只是因为解释不了。说起这一茬,就避免不了提及她被蛊虫伤到惨不忍睹,到时候,温季礼指不定更恼她一开始就瞒了他受伤之事。
宋乐珩抿了抿发干的嘴唇,启齿道:“我待燕丞当真……”
后背的温热黏腻突兀地涌出来一大片,浅浅的血腥味隔着衣物传至宋乐珩的鼻下,让她话音一滞。她往车厢壁上靠了靠,生怕这股血腥味被温季礼嗅到。恰逢此时,马车停下,萧溯之在外面提醒两人到了郡守府。宋乐珩两只眼睛都开始被晕开的黑罩住,几乎要看不清楚温季礼的模样。她用着最后的气力道:“明日……明日我同你细说,可好。”
温季礼:“……”
温季礼默然须臾,站了起来。
“从广信出发前,我想过,你会无视我的劝阻,让秦行简杀杨彻。但因是你,所以我让自己打消了这层顾忌,从不相疑。若否,秦行简和燕丞进不了行宫。”话间一停,他好似微微叹息,又好似没有,宋乐珩听不真切了。
最末只听他说:“主疑臣则诛,臣疑主则反。主公说那么多人都不及我,已经……不是这样了。”
人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吴柒一把掀开了车帘,正要骂宋乐珩不知死活不看大夫又瞎溜达,结果就见宋乐珩白着一张要死不活的脸转向他,断断续续道:“柒叔……蛊、蛊伤发了,去找沈凤仙……别……别让温季礼知道……”
话罢,人已经彻底没有了意识。
第149章 真实虚幻
到了第二日,温季礼还是在等宋乐珩。
是她自己说的,她次日来同他细说,可是,她没有如约而至。温季礼从早等到晚,冷冷清清的花园里,宋乐珩连半个影子都没有出现。他以为宋乐珩是去草场了,一个人坐在屋中,等到了太阳西落,胸腔里那一颗难安的心也好似被徐徐到来的夜幕吞噬了干净。他唤来萧溯之,让萧溯之收拾细软,打算等天亮就先回广信。萧溯之一看自家公子和宋乐珩这场冷战颇有成效,正喜滋滋地收拾着温季礼的衣物,便听得外头吴柒和张卓曦吵吵嚷嚷地走了过来。
“都什么人呐,吵个架还要命了!你给我滚蛋,别拦着!”
“哎,柒叔!柒叔你先别去!主公不是说了,这事儿不能捅到军师那儿!”
“你没看她现在止不住啊,总得死马当成活马医!”
说话之间,两人已然走到了屋门口。萧溯之抢先一步就想上前关门,温季礼制止住他,凝神站起身来,往门边行了数步,问吴柒道:“什么止不住?是主公有事?”
吴柒前脚进门,一定睛就瞧见桌子上摆着萧溯之收拾好的细软,当即暴跳如雷,指着那包袱道:“你要走?就绊了几句嘴,你就要走?这世上就是相守了几十年的夫妻都免不了床头吵架,你就和她吵了那么一回,你还想收拾东西远走高飞了?你那心眼儿就针尖儿大小吗!”
萧溯之一听这话也来气,冲近指着吴柒骂:“你说谁心眼儿小!”
“老子说你!还说你主子!要滚你俩赶紧滚!带上所有辽人!幸好还没成亲,这要真结成了,你动不动就往北辽跑,活生生把她的心捅成马蜂窝得了!”
“还我家公子捅她的心!明明就是她先让我家公子伤心!她和那个燕丞不清不楚,都抱到公子眼皮底下来了,你还要我家公子如何!”
吴柒眉头一皱。
温季礼朝萧溯之斥道:“闭嘴!”末了,又对吴柒说:“战火将起,后续必有军阀会伺机攻打岭南,眼下广信和漳州空虚,我欲先一步回广信罢了,非是回北辽。”
吴柒闻言,又是一阵理亏。
张卓曦见状,缓和气氛道:“看嘛,柒叔你误会了,军师就不可能丢下主公。军师,其实……其实你也误会了,主公昨日去草场,身上的伤口崩裂得厉害,回来的时候,人已经撑不住了。她就是不想让你担心,一个劲儿嘱咐柒叔……”
温季礼脸上刹那变了神情,没等张卓曦说完,推开面前的两人便匆忙出了房间,往着宋乐珩的院子去。
这郡守府的格局偏小,除了一处有三房的主院,便只分了东西两座小偏院。偏院里皆只有一间寝卧和一间耳房。宋乐珩到高州的时候,郡守已经带着家眷搬到了东院里,温季礼则居于西院,把主院留给了宋乐珩。宋乐珩本想着和温季礼挤一间屋子也就了事儿,没成想这一番两人吵架吵得隔了夜,她便只能在主院里歇着。这两处的院子隔得不远,穿过一道洞门,就至了主院的廊下。
温季礼尚未走到那主屋外头,当先嗅到了一股风里夹杂的血腥味,听到自那室内传出的撕裂的、沙哑的,好像从喉咙里挤压出来的沉闷哭声。他脚下一软,胸腔里七上八下的乱跳,还走着路,就不由得停下来,扶住了廊柱。
吴柒和张卓曦这会儿都跟在他身后。张卓曦见状,赶紧搀住他另一只手,询问着他的情况。可此时此际,温季礼却是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心里只想着——
他怎会忽视了她的伤,怎会一个劲儿去与她置气。
纵使她和燕丞真有什么,又如何值得他说那些气话去伤她。
他阖了阖发热发烫的眼,注视着几步开外敞着的房门,竟是不敢迈步。
吴柒催道:“你别杵着,快走。人还没死,没那么严重。”
听吴柒这么说了,温季礼方感安心少许,又加快脚步进了主屋。跨过门槛的一瞬,鼻息下萦绕的血气更浓烈了。温季礼丝毫没敢多想,绕过一面雪绸的屏风,便看到趴在床上痛苦呜咽的宋乐珩。
沈凤仙正坐在床边上,刚给宋乐珩换了新的伤药。她脚边的地面堆着染满污血的布巾,满屋子的血味都是自这些布巾逸散出。沈凤仙冷着脸给宋乐珩盖好锦被。温季礼则是直直望着那闭着眼似陷在梦靥里难以醒来的人。她容色苍白虚弱,一缕一缕的头发被冷汗浸透,黏在她的脸颊和脖颈上。她仿佛绝望的哭声时高时低,有那么片刻好像痛到了极致,只见落泪,却发不出任何的动静来。但那无声之中,他却辨认出她的口型
,是在念他的名字。
温季礼的身体里骤然炸开一种剧烈的酸楚,心疼到一呼一吸之间都是噬骨的难熬。他走近过去,静静在床畔坐下,目不转睛地盯着宋乐珩,话却是问身边人:“主公……是怎么伤的?伤在何处?”
“背上。”沈凤仙没好气地答了话。
吴柒已经被沈凤仙连续骂了两个时辰不懂照顾病患,知晓沈凤仙现在正是火大,索性替她补充道:“就光雾林那一战,她中了宋流景那死小孩的蛊,蛊伤都在她背上。本来就伤得重,该多休息几日的,她又怕耽搁了高州战机,人都还在昏沉着,就拔营往高州赶了。”
难怪……
那一日他握住她的手,只觉冰冷。彼时她还说是下雨的缘故。
温季礼更是懊恼自己的失察。
张卓曦这时接过话茬,道:“那蛊伤可严重了,拔蛊还疼,一拔出来溅一串儿的血!主公本来有一个吃了就能不疼的菌子,她愣是让给燕……”
吴柒咬着牙重重踩住张卓曦的脚尖,还使劲碾了个来回,疼得张卓曦五官扭曲吭不出声来。
“你是蠢狗上盘山路,脑子不拐弯是不是?”踩完了张卓曦,吴柒看话已说到这里了,只能硬着头皮解释:“那菌子奇奇怪怪的,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估计她给燕丞吃,也是有原因的。当时燕丞看她疼得死去活来,就给她分了一口。是那菌子起了效果,她才没疼死。这事儿,你别去怪她。”
温季礼默不作声,没有接着追问来龙去脉。
现在,这根刺已经没有初时那般的尖锐了。他只是后悔,若一早知晓她伤得这般严重,前日夜里,就不该让她在门外吹冷风。他该让她进屋,让她歇在自己身边的。怎么就……鬼使神差中了邪,非要和她折腾。
温季礼嗓音有些沙哑,道:“昨天夜里,是这蛊伤复发吗?”
“不止。”沈凤仙冷冰冰地回:“除了蛊伤,她身上还有刀伤。现在伤口都绷裂了。你们不让她好好歇着,是不是想磨死她?”
吴柒被骂得久了,半点也不敢回嘴。
温季礼收在袖口里的手都在轻轻颤栗,眼尾晕出些许红来,道:“是我不好。”
沈凤仙诸多的数落被他这话一堵,说也说不出来,转而道:“她昨晚回来后,没多久就被魇住了,和秦行简重伤昏迷时的情况有些相像,但又不完全一样。”
话到此处,沈凤仙皱了眉,视线落在还在哽咽抽泣的宋乐珩身上。
温季礼敛住万般的杂念,问道:“是如何不一样?”
“她不是被一场梦魇住,而是很多场梦。每一次她的情绪都是递进的,但无一例外,最后就是她现在这个样子,跟爹快死了一样难过,总是喊你的名字。”
吴柒在旁边嘶了一声:“哎不是,你这比喻……”
沈凤仙没搭理他,截了他的话头道:“还有些奇怪,她对你的称呼有好几种,有时候是名字,有时候是辽王,有时候又是萧家主。你当上辽王了?”
沈凤仙看向温季礼。
温季礼的神情也颇显严肃,微微摇了摇头。
沈凤仙沉思道:“所以我吃不准她现在的情况。重伤昏迷的人,大多时候会呈现一种假死之象。这种状态下的人,会回顾自己一生里最重要的某一时刻,可能是高兴的,也可能是极度痛苦的。像秦行简,当时回忆的应该是她父母。但这种回忆衍生出的梦魇,是连贯真实的,不该像宋乐珩这样……或许,她不是被魇住了。”
沈凤仙又想了想,道:“你昨晚是不是对她说什么了?让她有了心结?你先与她说两句话,试试能不能叫醒她。”
温季礼柔和的目光定在宋乐珩面上,他轻握住宋乐珩那冷得刺骨的手,低哑道:“主公……昨晚那些话,是气话,不是真的,你……”
尾音未落,宋乐珩的五指陡然收紧,指甲用力地嵌进温季礼的手背。温季礼略一吃痛,就听那哭腔逐渐变了调,愈发的压抑哀戚。仿佛有一股巨大的悲伤被堵在宋乐珩的胸口,难以爆发。她呼吸急促地起伏,断断续续发出干瘪又撕裂的嗓音来,就像有人在活活剥落她的血肉,疼得她痉挛。
温季礼急得坐近了些,顾不得被掐出血的手背,双手紧紧握着宋乐珩,喊道:“主公,醒醒,这只是一场梦,快醒过来。”
宋乐珩哽咽着,气息似乎都要阻绝在她的身体里。她的心口随之凹陷,额头上俱是暴起的青筋。无论温季礼怎么唤她,她都如沉溺在泥沼里,挣扎着难以脱身。
吴柒紧张道:“再这样下去,她别一口气没提上来真出个什么事儿!我说沈医师,你能不能先用点什么针术,把她扎醒?”
沈凤仙尚在观察,忽然间,宋乐珩睁开了眼。
屋子里几人顿时安静下来,只见宋乐珩双目失焦,痛得恍惚了一般,脸上全是水泽。直到温季礼再唤了她一声,她才僵硬地转动了一下眼珠,视线缓慢地聚拢,落进温季礼的双眸里。她定定地看着他,那等的模样,是温季礼从未见过的,如一棵苟延残喘的冬树,就快生机凋零。
温季礼后怕地抚上她的脸颊,再次喊道:“主公?”
宋乐珩的瞳孔缩了缩。明明屋子里还有三个人,可在这一刻,她只看见这一人,只听见这一人的声音。
她有些不确定地道:“温季礼?”
“主公,我在。你梦到什么了?”
“温季礼……”
“我在……”
“温季礼。”
“主公……”
温季礼一遍遍回应着她,分不清宋乐珩到底是真醒了,还是在梦游。他刚想侧首去问问沈凤仙,蓦地,宋乐珩不由分说地捧住他的脸,也没管眼下身处什么境况,枯败的灰里乍然升腾起一场燎原的火,她将温季礼按倒在床上,激烈拥吻。
沈凤仙:“……”
吴柒:“……”
张卓曦:“……”
张卓曦由衷感叹:“还得是主公。”
吴柒咬牙骂:“你这小兔崽子,急色也不能……”
他刚想去拉宋乐珩,沈凤仙给张卓曦使了个眼色。张卓曦这下倒是格外机灵,架住吴柒就往门口拖。沈凤仙跟在两人身后出了屋去,还贴心地关上了房门。
温季礼被亲懵了,脑中只余下一片空白。压在他身上的人毫无章法,如同一场惨烈的诀别后,重见时的疯狂欣喜,吻得又急又狠,连带着嘴唇上都磕出了血。他好不容易换了口气,使着巧劲儿把人稍稍推开些,道:“主公……等等,你的……你的伤……”
宋乐珩重新把他推拒的手扣住,死死按在床上,又亲吻下去,唇齿交缠。她胡乱去扯落了温季礼的腰带,旋即跨坐在他的腰上,把他的双手用腰带捆起来,举过头顶去,不让他抗拒。末了,她方俯下身,剥开他的领口,细细辗转在他的脖颈和喉结上。
那泛着冷意的指尖顺着衣襟探入,游走在他的心口处,激得浑身都酥麻起来。打破了自持的沉吟碎在这床帐之间,身体开始变得焦灼难耐。温季礼以缚着的手拥住宋乐珩,音色里早已染满情/欲。
“主公……阿珩……”
宋乐珩的吻落在他的胸间,于他欲念起时,却落下泪来。
好似世间覆落一场急雨,温热与寒凉交替,一滴一滴,砸进他的血肉深处。他听见宋乐珩难过得发干的声音,回响在他耳畔。
“我……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主公梦见什么了?”温季礼竭力平复着自己的心跳,轻柔地拨弄着宋乐珩的发:“与我有关吗?”
“嗯。”宋乐珩趴在他的胸膛上,闭着眼,眼角又滚出眼泪来:“梦见了好多,有些记得清楚,有些记不清了。每一个梦到了最后,都是不好的结局。里面有一个,是我们打进了洛城。说好的……说好要共治天下,可怎么就……怎么就走到了争权夺利、离心背道的路上去。”
那话音越说越哑,越说越藏不住抽噎。
温季礼宽慰道:“不会的,不会有那一日。这只是一场梦,我与主公,不会离心,不会猜忌,更不会背道而驰。我保证,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宋乐珩哭得抽了抽,抬起头来望他,控诉道:“你昨日还说,主疑臣则诛,臣疑主则反……”
温季礼主动在她唇上亲了亲,堵了她的后话。
“假的,不是真心的。我就是……就是醋了。燕丞出现以前,你我之间不会有任何隐瞒。可你杀杨彻,却选择和他一起瞒着我。我……”温季礼敛低眸子,试图遮住那一抹难堪:“我是嫉妒了……我明知不该的,不能放任这种情绪存在,可是……就是失控了,口不择言了……”
宋乐珩听着他温软的话音,心也跟着安定了下来。
那些梦……
都太真实了。真实到温季礼说话的方式,两人相处的细节,都好像是真真切切的发生过。在最后一个梦里,甚至还有她送给温季礼的那只八哥。她同样梦到他们已经平定了天下,可沈凤仙在战时没了,没有人再给温季礼施鬼门十三针。定国号那一日,洛城里的烟花盛大浩瀚,在穹顶炸了大半宿。
她和温季礼坐在那洛城皇宫的高处,煮着一壶茶看烟火。然后,温季礼靠在她的肩上睡着了,没再醒来。
那场死别,像要活活把她的心撕裂开。哪怕醒来抱住温季礼,亲吻温季礼,她仍旧害怕。这种失去的恐惧,
似凛冬里的暴雪,无可遏制的往她骨头缝里钻。
她的额头蹭在温季礼的肩颈上,汲取着独属他的暖意。定了下心神,宋乐珩才抛开那些纷乱的梦境,带着瓮瓮的鼻音说:“杀杨彻这事,我不同你说,只是觉得,我本该听你的,留着杨彻来当颗棋子,这才是我该做的。可我就是……意气用事了。这和同谋者是不是燕丞,没有关系的。我待他,没有你说的那般,和别人不同。在光雾林……”
“吴使君解释过了,不重要了。”
“怎么不重要呢?重要的。”宋乐珩固执道:“我昨日实在是要晕过去了,才没和你解释。我在光雾林中了蛊,拔蛊太疼了,结果那个商店……那个狗商店,它就送了一个能止痛的蘑菇,还指定只能让燕丞吃。”
温季礼:“……”
那是真的很狗了。
“当时就……情况所迫。后来到了高州没告诉你,是怕你知晓我有伤,不让我去行宫冒险。”
温季礼极轻地叹了口气。
这一点,宋乐珩确实料想得很准。
宋乐珩继续道:“我和燕丞在山上时,没有表白,也没有什么扒拉衣服。我就是安慰他,告诉他宋阀永远是他的家,我也愿意当他的家人。他那会儿要替我包扎伤口,我没让,最后还是我自己包扎的。还有从草场回来,我和他骑一匹马,是因为……”
宋乐珩越说越激动。温季礼却是轻巧地挣开了捆得并不牢实的腰带,一只手掌住宋乐珩的后脑勺,将人拉近。
一个绵长又温柔的吻,将少许的暖意渡给了她,心疼地流连在她的唇瓣。隔了许久,温季礼才不舍地退开。
“不重要的意思,是我知晓,主公待每个人都好,若非如此,也不会有这么多人心甘情愿地聚在你身边,为你死心塌地。这其中,也包括我。但更重要的是……”
“是什么?”
“是刚刚……”温季礼一想到宋乐珩梦醒时那样万念俱灰的神情,就禁不住心窝子重重一抽。
他都想不出梦里的他要用怎样的心狠,才能舍了这人间,舍了宋乐珩,让枯败占据了如此生机勃勃的一双眼。
他叹息着,把人揽入怀里:“我对主公有这般的重要,已经足够了。再多的奢求,便成贪心了。”
“我昨日不是说过的,世上万万人,都不及你,你却偏要和燕丞较劲儿。”宋乐珩在他锁骨上重重咬了一口,见留下了牙印,又用唇蹭了蹭,轻声道:“萧若卿,你眼里的我到底是什么样的?就那么容易喜欢旁人了?我和燕丞才相处多久?还是说,你也觉得我好色?”
温季礼的眉心难捱的一拧,抿着唇克制着自己的声音。
宋乐珩现下刚换过伤药,还没来得及穿衣裳,身上只裹缠着一圈又一圈的纱布,大半的皮肤都袒露着。两人如此紧密的距离,温季礼的一只手本就无所适从地扶着她的腰,此时只觉掌心处一片滚烫,消下去的欲念又再次侵染了他的思绪。
宋乐珩沉默片刻,低下头去,扫过某个地方。想起温季礼在某些事的当头,听不得她叫他真正的名字。知他又被勾起了欲念,宋乐珩也像有把火在身体里滚似的,又喊了一声:“萧若卿,有……三个月了吗?”
温季礼的眉头蹙得更紧,扶着宋乐珩的手紧绷的克制着:“没有……而且,你身上还有伤,不行的……主公,你先……先下去。”
宋乐珩思及沈凤仙的医嘱,也不敢乱来,生怕真要了温季礼的命。她费力地挪去一旁趴着,温季礼则拉过两人情动时踹去了床角的锦被,一半盖在宋乐珩身上,一半挡在自己身上,遮住了那支棱起来的地方。他靠着床头坐正了,才有些小声地说:“还有……十日。”
宋乐珩忍俊不禁:“你记得这么详细?十日也差不多了,我身上的伤理当能好。”
“先、先不说这个……”温季礼羞惭地终止了这话题,眼风随即又定在宋乐珩背上浸出了血色的纱布。他用指尖轻轻抚过,不忍地问:“还疼吗?”
“不疼了。就是伤成这样,好丑。你会不会不喜欢?”
温季礼弯腰,虔诚的在她伤处印了一吻。
“不会不喜欢。我只会担心自己做的不够好,不够多,留不住你的喜欢。你能爱我,无论以什么模样,那皆是我这一生,最值得欢喜的幸事了。”
宋乐珩扭过头对上温季礼的视线,眸光尽处,人影拓落,心迹已明。宋乐珩弯着眉眼笑,又费力挪到温季礼腿上趴着,把人抱得紧紧实实。
“哎,你说这个话真是……要困我一辈子了。”——
作者有话说:正好宋姐和军师和好在七夕!那就发红包庆祝一下吧~也祝小宝们七夕快乐~[猫头]
第150章 索要名分
入了夜。
吴柒来给宋乐珩送饭,沈凤仙也跟着来给宋乐珩换药。两人一前一后的进了屋,就表情相当复杂地看到了还在床上黏糊的宋乐珩和温季礼。
温季礼也很是不好意思,一只手捂着脸,耳垂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似的。宋乐珩倒是没什么心理负担,照旧趴在他的腿上,安安心心的让沈凤仙换药。
吴柒拿她没辙,只能先把饭菜端到屏风后头的桌子上摆着,气得走来走去,不停地碎碎念:“吵架的时候都摆出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这会儿倒好,是整死个舅子不撒手!你换个药让他在旁边干什么!你和他又没成亲!你就不怕他哪日又同你吵了,拍拍屁股走人,你一个姑娘家,那不吃亏吗!”
“我吃什么亏。”宋乐珩眯着眼懒懒道:“军师这么一个风雅之人,要真说吃亏,那也是他吃亏。再说,军师怎么会拍拍屁股走人。”
“他还不会!你自己问问他!”
宋乐珩略略仰起头,眨巴着眼瞅坐得板正的温季礼。温季礼捂着眼睛道:“也、也不算走人……是白日没等到你来,便让溯之收拾了细软,打算先回广信。”
“嘶,你还真是想走人啊。”宋乐珩抓起他的手臂就要咬,又见他手背上还有被自己掐出来的皮肉伤,便改为亲了一下:“下次不准了啊。”
沈凤仙:“……”
沈凤仙被这两人的黏腻糊了眼睛,下手颇重的把纱布末尾打了个结,勒得宋乐珩痛呼出声。
温季礼闻声,忙不迭睁了眼,道:“沈医师,劳烦轻一些。”
沈凤仙翻个白眼,掏出一瓶药来丢在床边,叮嘱两人以后自己按时换药,便绕过屏风走了。温季礼把药收好,又帮着宋乐珩整理好里衣。宋乐珩穿规整了趴回他腿上,才有气无力的让吴柒把吃的端到床边来。吴柒骂归骂,心里却明白宋乐珩是这几日太过劳心劳力,多半都没什么力气下床。他拖了一张茶案去床边,把给宋乐珩熬的粥和汤以及几碟点心都摆在了上面。
宋乐珩此时犯着懒,让温季礼拿了一个小兔包喂自己。吴柒实在是没眼看这两人,刚想离开,又被宋乐珩叫住,只能端了张凳子坐到床边上。
宋乐珩一面慢腾腾地啃着小兔包,一面道:“这几日我想过了,此次杨彻死在岭南,虽说这锅燕丞他愿意背,但此事毕竟不是他一人所为,我也不能……”
话到此处,她略显忐忑地瞄了一眼温季礼。
温季礼却是古井无波,平和道:“主公想说的,我都知晓。”
“你知晓?”宋乐珩挑着眉头:“知晓的是哪一桩?”
“交州。”
宋乐珩稍是一默,心里禁不得倒抽了一口凉气。温季礼这人能掐会算她清楚,和她心意相通她也清楚,但能把她的所思所想猜透到这一步,还是有点匪夷所思了。她发自内心道:“你这怎么猜到的?你是能听到我脑子里的小人儿在说话?”
温季礼被她逗笑,眼尾弯出一道好看的弧度来。他用指腹擦了宋乐珩嘴角沾上的糕点,道:“不难猜的。主公在杀杨彻之前,就有这个计划了吧。”
宋乐珩心虚地摸了摸鼻尖儿。
“主公虽是重情,但绝非不智。既要杀杨彻,定会想明白后续将行之路。交州那一人,就是杨彻死后唯一的备选。”
温季礼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无比,全然就是宋乐珩从未出口过的念头。两人这厢默契地打着哑谜,吴柒却是听了个云里雾里,不满道:“什么计划?交州有个什么人?你俩要让我留下来就给我敞开天窗说亮话,少卖关子。”
宋乐珩啃完糕点,终于坐起来。吴柒顺手递了凉好的汤给她,她端着汤盅喝了一口,方才续道:“我琢磨着,现在高州的事也定了,干脆让柒叔带着人,往交州走一趟。”
“我去交州干什么?”
“主公想请一人。”温季礼道:“杨彻这一代,皇家子嗣凋零,总共只有六位皇子,除去早夭的,死于政斗的,余下者,唯杨彻和早年前往封地交州的睿亲王——杨睿麟。”
“杨睿麟?”吴柒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看宋乐珩道:“你杀了杨彻不解气,想抄他全家啊?这燕丞能同意吗?”
宋乐珩:“……”
宋乐珩差点把嘴里的汤吐出来。
温季礼抽出袖口里的一张手巾递给她,替她解释:“主公的意思,是要扶持
杨睿麟。”
“正是。”宋乐珩放下了汤盅,耐心向吴柒道:“杨睿麟和杨彻不同,此人早年到封地后,善待百姓,整顿吏治,发展农耕,而且,为人低调内敛,从不锋芒外露。如今遍地战火,交州却也在他的治理下依旧繁华富庶,是位颇受百姓敬重的亲王。假使能扶持他,一来,宋阀也算是名正言顺上了争天下这张桌子。二来,他比杨彻更得民心。”
“那我这就出发!”吴柒立刻站起。
温季礼摇摇头,阻止道:“若是吴使君去,此行徒劳。”
“为何?”吴柒又被温季礼绕晕了。
宋乐珩也没和杨睿麟接触过,对于这人,所有的信息都来源于早年枭卫收集到的情报,见温季礼口吻笃定,她便也默默等着他的下文。
“主公以为,为何我从一开始就让你留下杨彻的性命?而不是让主公去扶持睿亲王?杨睿麟此人,柔善宽和,在百姓之中有口皆碑,这样的一个人,有杨彻这样残暴如斯的兄长,杨彻又为何会让他在交州偏安一隅?”
宋乐珩眉间凝重。
温季礼道:“因为此人从不争权逐利,且非常聪明,知晓如何保全自己。他当年能从太子之争里全身而退,已可见一斑。主公若是亲去交州,便能见他一日里有三四个时辰,都在地里和农户一起耕作。”
“醉心农事……”宋乐珩皱眉道:“这确实能让杨彻放松对他的警惕。”
“这既是他的伪装,也不完全是伪装。我与他有过短暂接触,此人是当真喜欢种地,不想受权利束缚。且他深谙皇权与世家之间斩不断的联系,他不愿做他人手中的傀儡。眼下杨彻已死,军阀林立,杨睿麟无论成为哪一方的傀儡,交州都必受战火洗劫。他不会让自己多年的心血付之一炬。”
宋乐珩沉默半刻,然后,当着吴柒的面,把手伸进了温季礼腿上盖着的被子里。
温季礼:“……”
吴柒:“?”
吴柒嚯地站起,张嘴就骂:“你白天当着我和沈凤仙的面摁着他亲就算了,这会儿我还在呢!你是王八退房,憋不住了吗!手!你手给我拿出来!”
温季礼被吴柒这一通吼搞得面红耳赤,垂着眼睑也把手伸进被子里,抓住捏他腿肉的宋乐珩:“主公,别、别闹。”
宋乐珩没应吴柒的咆哮,手指不安分地挠着温季礼,道:“说说。别藏着了。军师的法子,是什么。”
温季礼把她的手再抓紧了些,无奈看她一眼,道:“只有一个人,或可说服杨睿麟。”
“谁?”
“主公你。”
宋乐珩果然把手收了回来,一脸沉思。
温季礼接着道:“有一个东西,是其他军阀掌权者没有,但主公有的。而这个东西,正是杨睿麟看重的。”
视民如己。
宋乐珩因为出生太低,经历的坎坷太多,是真正在社会底层挣扎过的人。而社会底层,无论在哪朝哪代,都有着最庞大的人群基数。从上位者的视角看,这些人是炮灰,是牛马,是长了一茬又一茬的韭菜。但在宋乐珩的眼里不是,百姓是人,她也是人,没有任何区别。纵使她成不了挽救世道的圣人,她也绝不会做害民的恶徒。
只这一点,王朝末年的腐朽权贵便很难有人做到。
这其中,也包括温季礼自己。他扪心自问,在遇到宋乐珩之前,他从未着眼过河西四郡的底层百姓们,他眼内唯有权利的更迭。他和所有上位者一样,这个群体的生死,只会存在于他的筹谋之中,是没有意义的数字和鲜血。
但宋乐珩不同。
所以,这将是她最大的筹码。
宋乐珩和温季礼相视须臾,仍是忧心道:“杨睿麟只会认定我是平南王府的嫡女。一个嫡女,谈什么百姓疾苦。”
“宋含章在真正的权贵看来,只是一个兵痞。再者,我已言明,杨睿麟此人极其聪明,他是用自己的心判断,不单是用眼睛看。”温季礼轻拍着宋乐珩的手背,道:“我已先一步派人往交州递拜帖了,主公这几日只管养好伤,等伤势好转之后,可亲往交州,见一见杨睿麟。”
“那若其他军阀来攻岭南,我不在的话……”
“我回广信,定替主公守好岭南门户。”
宋乐珩没有吱声。或许温季礼自己都不知道,这掷地有声的一句话,给宋乐珩带来了怎样的心安,替她筑起了一道怎样坚实的堡垒。
所有她筹谋之事,能想到的,温季礼向来是无声无息的配合她;她想不到的,他则是悉心替她补全。
于宋乐珩而言,在这偌大的世上,无一人可取代温季礼的位置。她甚至都怀疑,她在现实世界里受过的所有苦,就是为了用来置换,在另一个刀光剑影的世界中……
遇上温季礼。
吴柒还在道:“要是去交州的话,我得安排一下,何时出发,带哪些人,还有洛城和广信那边……”
宋乐珩摆着手打断:“柒叔,你快出去一下,把门关上,我想亲他。”
吴柒
:“?”
吴柒顿了顿,又一次骂开了:“你憋一会儿都憋不住你是属色鬼的吗?!这温季礼是给你下药了还是……”
吴柒话还没说完,宋乐珩已经迫不及待地扑上去了。温季礼也没想到她是来真的,被她撞得当即闷哼了一声。
吴柒迅猛地转过头,一张脸幽幽发绿,骂骂咧咧地绕过屏风,不多时,摔门的动静便传进了两人耳内。
宋乐珩只在温季礼的唇上轻啄了几下,也不敢真的点着了他的火,听他呼吸变得微微急促,便适可而止,退开了半寸。温季礼的两颊掺了层薄红,低着眼,食指落在意犹未尽的唇上,道:“怎么……怎么这般突然,还当着吴使君的面,这样……不好。”
“这次没忍住,下次一定克制自己。我就是一想到你和我赌气吃醋,把门窗都锁死了不让我进,却还在殚精竭虑的帮我筹谋,我就想亲亲你,还想和你做些……”
“好、好了,不要说了。”温季礼手疾眼快地捂住宋乐珩的嘴:“说了……会难受的。”
“哦。”宋乐珩扒开他的手,冲他眨眨眼,搂着他的腰枕在他肩上安分了少顷。
温季礼又小声道:“那一晚,我开了门的,你再撬一下门,就会发现门早就开了。我其实……一直都在门后。”
屋子外,吴柒正按着被糟蹋了的眼睛,就听里面又传来温季礼推拒的话音。
“主公,怎么又来……伤、伤……你背上的伤……”
吴柒:“……”
吴柒一阵无语,回头瞅了眼房门,小声骂道:“小兔崽子,色欲熏心。”
继而摇摇头,脚步轻快地走了。
数日过后,阳光正好,一群枭使闲来无事,齐齐聚在郡守府的花园里,嗑着瓜子剥着花生,话题围绕着宋乐珩房里的二三事。
“看到了吗,什么叫君王从此不早朝,这话包是形容主公和军师的!这么多天啊,这两人都没出过房门!我趴他俩屋顶上,听见他们那些话哟……”张卓曦抱着手臂像被雷电劈中,打了个摆子:“我的肉都发麻!”
“我蹲在墙角也听见了。”马怀恩道:“什么主公不行。阿珩,你靠过来些。别碰那里……哎哟,你们说,军师对着谁都冷冷清清的,怎么一见着主公,跟变了个人似的。”
“主公就吃这套啊。我趴窗户上也听见了!主公每天都念叨,军师啊,没了你我可怎么办啊!”葛老八捏着嗓子学宋乐珩,学完就笑眯了眼:“我开个赌局,军师这皇后的位置,妥当了。”
“这不好说。”冯忠玉耿介道:“主公没说要给军师名分。李文彧还和主公还定着亲呢。而且,杨砚舟也说了,燕丞和主公才有夫妻缘分!”
“对对,还有那个宋流景,虽然他……”
一伙人争论得热火朝天。
彼时,宋乐珩和温季礼刚去看过宋流景。因着那块狼头玉佩,宋流景早前两日便醒转了,只是眼睛仍然看不见。宋乐珩请了沈凤仙来诊视,沈凤仙也是束手无策。这厢两人刚送走沈凤仙,正商量着有没有办法医治宋流景那双眼睛,便听到了花园里那一通叽叽喳喳。
偏生,这些叽叽喳喳还有点道理,宋乐珩现下确实没法给温季礼什么名分。她生怕温季礼把这些话听进心里去,快步走到正在分析的何胖子身后。
其余人都看见了宋乐珩和温季礼,脸色讪讪地退开些许。唯独何胖子背上没长眼睛,还在专注地剥着花生道:“这感情的事儿,谁说得准?主公身边这几个,哪个皮相能差了呀。军师清冷出尘,李公子妖而不俗,燕将军更不用说了,能打长得还好!这宋流景也是我见犹怜那样儿。啧啧,依我看,主公指不定到了最后一个都舍不下!”
宋乐珩:“……”
所有枭使都在拼命给何胖子递眼色,何胖子却只顾着吃花生,完全没注意。
“我跟你们说,这掌权的人,就不可能一辈子只爱一个人的。军师固然是好看,但花无百日红啊,迟早都有年老色衰的一天嘛,到时候主公不就……”
“不就什么?”宋乐珩冷得要命地问了一句。
何胖子猛地一怔,终于见鬼似的抬起头来。他看众人都站成了一排,个个身形笔直,一副完求了的嘴脸,顿时一激灵,丢了手上的花生就站起身回过头,正好对上了宋乐珩想扒掉他皮的眼神。何胖子腿一软,扶了扶桌沿,道:“主公,我真没有说您好色的意思。”
宋乐珩:“……”
“也、也不是说您见一个爱一个。”
宋乐珩:“……”
“更、更没有说您和军师会色衰爱弛……”
何胖子越描越黑。站成一排的枭使都觉得今天多半要死在何胖子的嘴上,心里都忍不住连连哀叹。
果不其然,宋乐珩负着手,深吸了一口气,闭眼道:“去,都去院子外,扎马步,扎三个时辰。”
枭使们:“……”
宋乐珩又睁开眼吼道:“还不快滚!”
一群人风卷残云地丢了手里吃的,架着罪魁祸首何胖子就边跑边揍。等人都出了花园,宋乐珩脸色一转,有些心虚地看向还站在廊下的温季礼。她走近过去,干咳了一嗓子,道:“他们没规矩惯了,那些话,不能往心里去的。”
温季礼抬起眸,看着宋乐珩。上午的阳光滑过郡守府有些老旧的青苔瓦片,落在温季礼半边侧颜上,将他的瞳映得生辉,若流光溢彩的珠翠宝石。
“那句话,有个人也说过。”
“什么话?”
“人不可能这辈子只爱一个人的。”
温季礼的神情淡然平和,可宋乐珩就是看出了丝丝屡屡的酸楚。
“是李文彧说的。”他道:“那日,在翠屏山的草场,我看着燕丞,他像晨曦,生机盎然,比任何事物都要明亮炙热一般,相较之下,我却好似冬日的……”
话间顿了一顿。不消片刻,那情绪就收敛住了。
“抱歉,不知怎么回事,有些……矫情。”
宋乐珩迎着他的视线,一步一步,迈上两梯台阶,逼得他后退了些,没入了廊间的阴影里。待那暗色罩了两人一身,宋乐珩停下步伐,脚尖抵着他的脚尖,又伸出手去,捧住温季礼的脸,捏了捏。
温季礼微感愕然,听宋乐珩笑道:“军师这般心有怨念,是不是想向我索名分了?要个什么名分?”
温季礼想别过头,宋乐珩不让,就这么强势地掰正他的脸,挤得他的五官有一丝滑稽可爱。他躲又躲不开,只能尽力回避着宋乐珩的注视,矮声道:“那天晚上,你说……给不了我名分。”
“哪天晚上?我什么时候说这种混帐话了。”
“你说了。我……我赶回军营的那天晚上,你神志不清的那天晚上。”
宋乐珩愣了愣。这一茬,她是当真不记得了。她本想跳过这桩糊涂事,可一看温季礼那羞样,又忍不住继续逗他。
“我都说这种话了,你还和我这样那样?你之前不是还说,不成亲不能做那些事的?怎么不坚守一下底线?”
那躲开的目光又幽幽地转了回来,落进宋乐珩的眸底,如同一块将要破碎的玉瓷。温季礼咬着不甘却又无奈的字音,说:“因为……没有办法了。”
宋乐珩的心尖儿突兀的一缩,飞快收起不合时宜的笑容,赶紧抱住温季礼,轻抚他后背:“哎,我说笑的,你不要突然这般认真呀。张卓曦这些人,从跟着我的时候就成日插科打诨的,以前在洛城,你也晓得枭卫是私底下监察官员的,谁纳了小妾出了轨被正房追着打,他们都喜欢嚼这种八卦。那时候我也听。这会儿不是没别人的八卦可嚼了,就成日嚼我的。这名分一事,等……”
话音落在这一个等字上。刚刚被骂跑的枭使们又陆续飞奔了回来,七嘴八舌地喊:“主公!军师!门口!门
口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