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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丞冷哼道:“就你他大爷的事多!你滚回城里睡去。军营里都是打呼噜的大老粗,谁逼你躺这儿了!”

“凭什么是我滚,你怎么不滚!你打呼噜,也影响宋乐珩的恢复!”

“她都没说我影响,你算哪根葱!再多话,老子把鞋底子塞你嘴里去!”

“宋乐珩!你看他!粗鲁没教养!还什么出身天家!他就是个兵痞流氓!”

宋乐珩不想吱声儿,由着两人去吵。

宋流景看热闹的帮腔道:“你们最好打起来,打死一个少一个,打死一双我和阿姐也不亏。”

“哎呀,你个死小子,老子没收拾到你头上,你就敢说风凉话是吧。”

燕丞一个翻身,真就按住了两人打起来。但他也没下重手,否则依着他的气力,稍一使劲儿就能把李文彧和宋流景的脖子拧断。

宋乐珩望着帐子顶,默然不语。

燕丞看出她心事重,只闹腾了半刻,便又躺回位置上,侧身对着宋乐珩,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问:“还在想西北的情况呢?那张面具不能说明什么,有可能就是雀鹰随便叼的,只能说明那边儿真打起来了。我虽然烦温季礼烦得要死,但也不能否认,论战术和脑子,他很难输给别人的。袁氏那两个蠢货,对上他就不够看。”

“嗯。”宋乐珩轻轻挤出一声回应,过了会儿,又说:“这几日,大抵是去鬼门关走了一趟,心里总有些……不平静。我还记得我一个人的时候,过年对我是没什么意义的。是后来身边人多了,才觉得过年热闹。这么快,又是一年年尾了。”

说辞到这,帐子里的氛围都变得有些感慨沉寂。

李文彧捂着被打红的眼睛,想告状的话也就这么噎了回去。宋流景隔着两个人影看他阿姐,那视线尽头隐隐绰绰的,竟就生出那么几分涩苦之意。

“那年在广信过年的时候,最热闹高兴。枭卫人多,我爹还在。大伙儿都没规没矩的,喝醉了把客栈的墙都给刨了。”

“那是我家的客栈。”李文彧嘟囔道:“你在广信过年,都不叫我一起。”

燕丞也冷道:“那时候也没我一起。”

宋流景皮笑肉不笑道:“也没我。”

宋乐珩恍若未闻:“除了军师没饮酒,所有的人都喝醉了。我也喝醉了。第二日军师生气了,我还跟他说,你骂完枭使,就不能再骂我了。”

旁边三个人:“……”

燕丞赤着脚下了床,走两步去翻到宋乐珩的榻上,两手撑在她左右,保持着一臂的距离和她面对面相望。李文彧和宋流景看他这动作都是一惊,双双想着起身阻止,燕丞却是先一步开了口:“所以,只要有温季礼在,那就是最好的年关吗?”

宋乐珩的眼神有些失焦,好似落在燕丞的身上,又好像没有什么落在她的眸底。

“我只是觉着,那时候的日子好过,担子没那么重,也没什么生离死别。现在……有些怕。”宋乐珩抬起手臂,挡住了眼睛,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身边的人太多了,怕我护不住。”

燕丞一怔。李文彧和宋流景也是五味杂陈。

“我在呢,这有什么怕的。天塌下来,都有我顶着。”

燕丞执意去拉开宋乐珩的手,只有他看得清楚,那素来沉静持重的一双眼里,脆弱地生了红。他抿了抿唇,鬼使神差的,俯身轻吻了一下宋乐珩的眼睛。

帐子里瞬时就炸了。

旁边的两个人都冲过来想扒开燕丞。燕丞死死抱住宋乐珩,把宋乐珩那难得的脆弱一面护在自己怀里,就是不松手。

李文彧边拉他,边尖声嚎道:“流氓!!死流氓!你敢当着我的面亲她!你还要不要脸!你给我下来!下来!!”

宋流景也怒道:“放开我阿姐!不准对我阿姐动手动脚!”

“老子就不放!你俩能怎样?”得瑟说完,燕丞又附在怀中人的耳边,认真道:“我要让你以后的每一个年关,都是最好的年关!”

“我呸!她和我在一起,才是最好的年关!”

三个人吵嚷不休。宋乐珩随着三人角逐的力道在榻上摇啊摇,晃啊晃,那木床都跟着发出了吱呀吱呀的响,吵极了,也热闹极了,好似让人没空再去伤春悲秋。

她刚想开口阻止三人这么闹腾下去,不想那军帐门口突然传来一个不可置信的声音:“你们……在干什么!”

四个人一起用那不大雅观的姿势回头望去,就齐刷刷地看见站门口那人仿佛是遭了一顿晴天霹雳,晕倒了……

第186章 多事之秋

“这大冬天的,你扇风对吗?是不是要掐人中啊?”

片刻过后,躺在那榻上的人已经变成了风尘仆仆的裴温。裴温像是接连赶了许久的路,一贯素净的脸上长出了青黑的胡茬,皮肤也被凛风吹得干裂,看上去很是有些憔悴。

宋流景、李文彧、燕丞和蒋律此时都围在榻边,宋乐珩则是头疼地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揉太阳穴。

宋流景用小扇子给裴温扇了一会儿风,没见什么效果,李文彧便说要掐人中,他卷起袖子掐了两下,看裴温还是不醒,无法理解道:“舅舅是不是路上喝多了?怎么这都没反应。”

“你使劲儿了吗你这绣花枕头,让开,我来。”燕丞说着就要上前。

蒋律拦住他道:“别啊燕将军,你那劲儿一下去,别把人裴先生的脸给掐破了,读书人破了相不好的。”

“那怎么弄?扇风没用,掐人中也没用,你去端盆水来泼。”

蒋律:“……”

蒋律惶恐。蒋律不敢。

宋乐珩看几人想的法子越来越放肆,冷着脸道:“你们最好是给我悠着点儿,舅舅今晚要是缓不过来,你们几个都给我滚出去绕着校场跑,跑到明早天亮才准停!”

蒋律苦哈哈道:“主公,这不关我的事呀……我在帐外通报了的,是您那床晃得太响了,您没听到……”

宋乐珩一记眼风扫过去,蒋律不敢再开口,忙转身和三人继续捣鼓裴温。

“这样,我掐人中不行,虎口总不能破相吧,我来试试。”

燕丞挤开宋流景和李文彧,使了些力道按在裴温的虎口上。

李文彧掐裴温的人中是没敢下力的,燕丞这下却是实打实的给了力气。他这常年砍人的手劲儿没按片刻,裴温果然就被疼醒了过来。他紧皱着眉头恍神地睁开眼,边上几人都在喊他,除了蒋律,那仨一口一个舅舅,亲热得不行。

宋乐珩刚想走过去问问裴温感觉怎么样,就看他猛地坐起,竟是狠推开了旁边的宋流景。

这变数来得太过突然,宋流景毫无防备,脚下急退几步,重重跌倒在地。燕丞和李文彧、蒋律都让开了些许,分不清这是个什么情况。

裴温仿佛是中邪了一般,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仇恨眼神,死死盯着宋流景,那充血的双目恨不得把宋流景生吞活剥似的。

宋乐珩察觉出不对,示意蒋律先出去守好中军帐,继而才扶起地上的宋流景,走至榻边道:“舅舅,怎么了?阿景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对?惹您生气了?”

裴温没说话。但宋乐珩的声音像是牵回了他些许的神智,他瞪了宋流景须臾,又阖上眼去,再等睁开时,便恢复了正常。他转眼看向宋乐珩,略有些严肃道:“你们方才是在做什么?”

宋乐珩料想他多半是误会了,解释道:“前几日我病了一场,身子尚未痊愈,他们几人不放心,便在此陪床,方便照料我的起居。刚刚只是说起了过往趣事,打闹了一通。我和阿景没有任何逾矩的行为,舅舅莫要误会了。”

“我不是……”话起了头,却又顿住。裴温故意不去看宋流景的方向,像是眼睛瞄到这个人,都会止不住的恶心嫌隙,他只注视着宋乐珩,将人拉到近前坐下,道:“病得很重?怎也不往家里去封信?你外爷日夜都忧心着你,你若在外有什么事,他老人家如何安宁?”

“没事了。”宋乐珩说得轻巧。

李文彧哼唧道:“怎么没事了,你都差点……”末了,他又给裴温告状:“舅舅,你快说说她,她一点都不顾惜自己,害我人都哭晕过去了。她这身子还没养好呢,又想着出征。您骂她两句嘛,让她就留在江州养病,那打仗的事,交给将领不就好了。”

宋乐珩无奈道:“你俩出去,别在这儿吵吵。”

燕丞抄起手:“我不。我也想听听舅舅怎么骂你。这绣花枕头说得对啊,我去打仗,你就留在江州养身子。”

宋乐珩:“……”

宋乐珩一时无言以对。

裴温心疼地看看她,感慨道:“人都瘦了好几圈。那年你要起事,我就是不赞成的,不准你扶灵入邕州去。当时要是拦下你了,今时你也不用这么辛苦。罢了,这些话说来无益,你要记得,你外爷年岁大了,禁不起折腾,你莫要让老人家的期盼落空。”

“知晓的。”宋乐珩应过一声,视线又在裴温和宋流景之间打了个来回,仍能感到裴温的态度甚是怪异。她稍作思量,问道:“舅舅突然来江州,是不是有什么事?你和阿景……”

“没事。方才是睡迷糊了。我是想着,这么些年你姐弟二人都在外,你娘的忌日你们从没回去看望过。阿景眼下已是双十年华了,该回去看看自己的娘亲了。”

宋流景那神情冷了下来,手收进袖口里攥紧,只片刻,虚假的笑意又攀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他乖乖巧巧的对宋乐珩道:“阿姐,舅舅说得是,我是许久没回去看过娘亲了。舅舅打算何时启程?”

“过了年再说此事吧。”宋乐珩道:“舅舅既然来了,先留下过年,可好?”

裴温思来想去,没有忍心拒绝宋乐珩,便点了头道:“好。此是军中重地,我不宜住下,我想去城中找个客栈落脚。若阿景没有其他要事,就让他随我一起。”

“那我派人送舅舅入城。阿景,这几天你先好生陪着舅舅,若有什么需要,就来军中传个话。”

“知晓了,阿姐。”

宋乐珩给燕丞递了个眼色,燕丞便让门口的蒋律去套车,准备送裴温和宋流景进城去。

这间隙里,宋乐珩又和裴温简单聊了些家事。裴温说邕州一切都好,老爷子除了挂念宋乐珩,实在闲着没事做,就去办了一间私塾,想着反正也要教杨鹤川,不如同时多教些百姓的孩子。那私塾不收学费,到今岁秋时,已有四五十个孩子慕名来入了学。

那些孩子的父母也总是往私塾里送东西,最开始只是些不大值钱的饼,野菜。这一两年因着邕州在宋阀辖下,民生好转,百姓的日子也过好了,有些人家就开始往私塾里送鸡。如今老爷子又在私塾后院里劈了个鸡圈出来,已经养二三十只鸡。平日里除了炖给杨鹤川吃,谁都碰不着他的鸡。

他总说要等宋乐珩打完仗回去,把那些鸡都留给宋乐珩和宋流景吃。

宋乐珩听着这些话,鼻尖儿都在泛酸。待车套好,她看时辰不早了,才亲自送裴温和宋流景上了车。她站在帐子外,目送那马车行远,许久不语。

李文彧和燕丞一左

一右地站在她边上,李文彧摸着下巴道:“是我的错觉吗?我怎么觉得舅舅和宋流景,像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似的?”

燕丞抱着手冷嘲热讽:“还是我的错觉吗?这还需要错觉?都那么明显了。我看要不是碍着咱们在,舅舅指不定都掏把刀出来捅宋流景了。”

“谁准你喊舅舅了!你不准喊,只有我能喊!”

李文彧扑过去打燕丞。燕丞翻个白眼,轻而易举扭住了他的胳膊。李文彧痛得直喊,燕丞权当听不到,对宋乐珩说:“宋流景这些年没回家,怎么突然惹着你舅舅了?他是临走前烧你舅舅的书了?”

宋乐珩没搭话,又叫来了冯忠玉,吩咐道:“派几个人暗中跟着,有什么状况及时回报。”

“是!”

如此一宿过去,宋乐珩心里又压了裴温这桩事,一整夜都在床上辗转反侧。

翌日早间,天还没亮,她便披衣起了身。

彼时,旁边的燕丞睡得是四仰八叉,上衣都卷起了一大截,露出线条明朗的腹肌和隐隐的人鱼线。他那呼噜声一阵儿接着一阵儿,像是冶铁的风箱似的。

李文彧倒是睡得安安静静一动不动,由于过度注重自身形象,他夜里都得穿着华丽的睡袍,头发还要梳得整整齐齐,双手必须保持搭在腹上的优雅姿势。约莫是被吵得狠了,就连睡梦里他那眉头都是蹙着的。

宋乐珩悄无声息地穿好鞋袜,随手给燕丞盖上了被子,便出了军帐去。

她在偏帐里处理了半个时辰积压的政务,天亮之际,出去盯梢的冯忠玉便回来了,主动向她汇报起裴温那边的情况。

“昨晚到客栈落了脚,我就见裴先生沉着脸把宋小公子叫到他房里去了。没过多久,那房里就传出了摔茶盏的动静,裴先生还大骂了宋小公子一顿。”

宋乐珩埋着头勾画文书,一心二用也没耽搁,问道:“怎么骂的?”

“说他愧对裴氏的列祖列宗,说他不配做人,是个……是个畜牲。”

宋乐珩微微拧眉,手上的笔墨也随之顿住。

裴温这样的读书人,傲骨重,脾气也大,但骂人向来是比较委婉的。宋乐珩唯一一次见他骂人畜牲,还是她执意给裴薇喊冤,裴温认为她是坏了裴薇的名节,口不择言骂出了这话。宋流景这几年都在伤兵营跟着她南征北战,能惹得裴温动如此怒意的,只有过去的事。

和裴薇有关的事……

宋乐珩指尖一蜷,思量片刻,严肃问道:“阿景有什么反应?”

冯忠玉道:“我只听见裴先生骂了几句,宋小公子一个字都没说,然后过了会儿,宋小公子就出来了,回了自己的房间。”

宋乐珩的眉头皱得更紧,抬眼看向冯忠玉:“今早二人有正常出入吗?”

“有。天刚亮,裴先生就起了,出门打了水洗漱。”

“可有异常?”

“没有。就是裴先生的脸色看起来有些差。”

宋乐珩默然半刻,想着这事还是得尽快搞明白,需找个机会单独去探探裴温的口风。拿定了主意,她道:“你去城中那芳满庭酒楼,定个酒宴,时间就选在……”

何时的宴宋乐珩尚未说出口,忽然,帐帘掀开,蒋律在门边语速极快地道:“主公!有西北的斥候回来了!”

他这话落下的当头,帐子外就传来了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到了近处,马儿嘶鸣着停下,一名斥候翻身下马,跪在地上,气息急促地禀道:“主公,西北有紧急军报!”

宋乐珩连手里的笔都忘了放下,急匆匆地出了偏帐去。同一时间,隔壁中军帐里的燕丞也醒了,穿着单衣打着呵欠掀帘而出,问那斥候道:“西北是什么情况?”

斥候先是一愣,没反应过来燕丞怎么会宋乐珩的中军帐里走出,但很快又收敛了神色,答出的话格外沉痛:“禀主公,禀将军,秦将军率领的十万大军……在西州北留城,全军覆没!”

沾着墨汁的笔骤然落地,晕染在了冻土之上。

第187章 全军覆没

“你……再说一次,秦将军……如何了?十万大军……如何了?”

宋乐珩脸上的血色顷刻间就褪了个干净,脑子里嗡嗡鸣响,一时间只觉恍惚,不真实。她甚至都不敢问出最想问的问题……

温季礼如何了?

若是温季礼还安然,这十

万大军纵使是败,也不可能全军覆没。袁氏没有这么大的能耐,那究竟会是谁败了这十万大军?

是萧氏?

是北辽的八部?

还是有别的势力和袁氏联手了?

宋乐珩的思绪在电光火石间就想出了无数种可能。那斥候埋着头,低声答话道:“秦将军月初时进入西州,在北留城进行了短暂的停顿,打算补充粮草。孰料,被敌军知悉了我军的行踪,敌军借风雪之势,将我军围困于北留城内。”

燕丞短暂的震惊了一下,很快回过神,上前一脚踹翻了斥候:“你大爷的,你第一次当斥候?说话不清不楚的!敌军是谁!袁氏?他们有那能耐围困十万大军!?那两个废物草包是不想活了?!”

李文彧睡眼惺忪地从中军帐出来,不满道:“燕丞,我一大早是惹着你了?你又骂我……”

话还没落地,他定睛看到帐外情形,顿时反应过来宋乐珩和燕丞是有军务,废物草包也不是在骂他,便默默后退两步,再不吱声。

燕丞续道:“温季礼不是说他熟悉西北地形,不会让大军的行踪被斥候探到,那敌军是怎么发现的?!再者,秦行简在北留城补充粮草,就证明北留城的粮草充足,他袁氏兵困北留城,秦行简就算没法突围,也能守城不出!怎么可能全军覆没!说,你是不是袁氏的细作!”

李文彧听到这,知晓兹事体大,惊谔地捂住了嘴。

那斥候受了燕丞一脚,当场就想吐血,好不容易忍下喉咙上黏腻的血腥,才挣扎着重新跪在宋乐珩脚边,颤声道:“是……是因为……军中出了敌方内应。”

“内应是谁?”宋乐珩问。

斥候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宋乐珩的神情,犹豫着不敢开口。

燕丞朗声喝道:“问你话!再不说就拖出去砍了!谁是内应,围城的又是谁,说清楚!”

“是!是!”斥候吓得直打哆嗦,一股脑道:“内应是……是军师温季礼。围攻北留城大军的,正是军师和他胞弟。”

好似一记冬日闷雷,炸得中军帐周遭瞬时鸦雀无声。

李文彧睁大了眼。燕丞欲言又止。远一些的蒋律和冯忠玉也都是满脸的不可置信。

宋乐珩此时的脸是接近于木然的,看不出悲或怒,只那眼底仿佛覆了层深不见底的黑,黑得近乎空洞。她看了眼蒋律,蒋律立即会意,让冯忠玉将中军帐周围的亲卫再撤远丈余,不准任何人接近中军帐。

温季礼的位置在宋阀太重要了,一旦他叛变的消息传开,定会动摇军心。在事情没有明晰前,知晓的人必须越少越好。

宋乐珩没有出声,转身走进了中军帐,绕过桌案,走到位置上坐下。燕丞拎着斥候进来,把人丢到了地上跪着。李文彧也跟着缩到了不起眼的角落里站着。

燕丞脸上盛着凛凛的杀气,厉声道:“温季礼为什么叛变!有没有得到确切的消息?你要是敢有半句假话,老子立刻将你五马分尸!”

“卑职不敢……北留城的消息是千真万确的,眼下各方派去西北的探子应该都知道了。”

“你仔细说。”宋乐珩不带任何情绪地道:“把你知道的,有关北留城的前因后果,一桩一件说出来。如有错漏,绝不轻饶。”

“是。”

*

冀州大营。

正坐在帐里啃着一腿烤羊肉的王钧尧猛地从座位上站起,一双铜铃似的圆鼓眼紧盯着冒雪入帐的王云林。

“你说真的?”王均尧激动走到王云林面前:“那婆娘的人马真折了十万在北留城?”

“千真万确。”王云林也是一脸的喜色,道:“而且,不止这十万人,她那位军师,也不可能再回宋阀了。如此一来,宋阀如折一臂,正是大哥攻打宋阀的绝佳机会!”

王钧尧的眼珠子转了一转,思量片刻又咬了口羊肉,哈哈大笑起来:“妙!妙啊!没想到,那小子真有本事让他兄长回萧氏去,好!那他的下一计是……”

王云林从袖中拿出一封信,呈给王钧尧:“萧仿的兄长对那婆娘知悉甚深,说了让我们按信上所说攻打南方,必将事半功倍。到时候,平江以南迟早会落入我们兄弟二人的手里。”

王钧尧接过信,半眯着眼看完信上的内容,旋即虎目一定,高声下令:“好,事不宜迟。去传我的军令,即刻点兵五十万,攻打宋阀!这次,老子定要给那婆娘一个下马威!”

*

宋乐珩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撑着头,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缓解着突然加剧的头疼。

那斥候仍旧保持着跪地的姿势,矮声禀道:“袁氏兵困五原的消息是假。秦将军率领大军抵达北留城的当日,袁氏和萧氏便联手围住了北留城,要秦将军投降。今岁西北雪大,能见不过十丈的距离,所有派去西北的探子、斥候,大多只能在风雪里打转,根本探不到什么军情。我军的行踪不可能轻易暴露给袁、萧联军,所以,当时秦将军便怀疑,城中有奸细……”

燕丞皱眉问:“她怀疑?怎么着,你是见着秦行简了?”

斥候摇头:“跑出来一小队逃兵,路上死了七七八八,我正好撞上一个被埋在雪里的。是他跟我说的北留城的消息。最后人没撑住,还是死了。”

宋乐珩冷声冷气地说:“继续讲。”

“是。秦将军彼时已经怀疑到军师头上,逼问军师的时候,军心就有些乱了。秦将军刚要动手,城门就被军师的人马打开。十万大军一下子乱了阵脚,都不知道该听秦将军的,还是听军师的,战败就是一瞬间的事……等战局落定,不愿投降的,都被斩杀于北留城。”

“所以,温季礼回五原去了吗?”宋乐珩还是问出了最想知道的话。

分明她照旧是没有波澜的语气,可李文彧和燕丞就是能听得出,她内心这一刻弥天的痛。

并肩这许多年,不说宋乐珩,便是李文彧、燕丞都很难接受温季礼背叛的事实,更遑论,从邕州杀出来至今,宋乐珩和温季礼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的风风雨雨,生生死死,甚至还让他分兵北上。

可现在……

这么个人,背叛了她。

李文彧的心里在替宋乐珩滴血。燕丞则是恨不得去把萧氏杀穿。

斥候答道:“据说已经回了五原,但卑职并未亲眼所见。卑职知晓的,只有这些了。”

帐中陷入了死寂。

整件事,听起来好像都是顺理成章的。温季礼本就是辽人,他用兵如神,能处处吃准别人的心思,智计谋略都是拔尖儿的。他不止投过一主,他还跟过平昭王,最后又背叛了平昭王。那么,他凭什么就不会背叛宋乐珩呢?

辽人是狼,和中原又是世仇,隐藏祸心,伺机反噬,这才是应该的。

可……

为什么。

蛰伏在宋阀这么些年,和宋乐珩一起将宋阀从三千兵将发展到三四十万人,表现出那些生死不渝的爱意,都是假的吗?

就连燕丞的脑子里都是一大串莫名其妙的为什么。明明哪里都是有理有据的,但就是在想,为什么,怎么会这么荒诞?

隔了良久,宋乐珩才启齿道:“下去吧,此事,暂时不许外泄。”

“是。”

斥候得令,退出了大帐。

人前脚一走,燕丞后脚便到宋乐珩的跟前去,压着嗓子道:“你想按住这消息,人就留不得。”

“按什么消息。”宋乐珩揉着眉心:“按不住的。冀州、齐州那边,应该也得到消息了。温季礼叛变,宋阀损兵折将,千载难逢的良机。最多过了年关,北方就会有发兵的军报传来了。”

“那你还不准外泄。”

“要想好,想好下一步怎么走。”宋乐珩站起身来,走到不远处的沙盘前,拿了一个写着宋字的小旗子,来回打量着沙盘上的州郡。燕丞跟在她身旁,听她像是自言自语一般道:“这步错了,宋阀就完了。”

打天下就是这般,能败,但不能大败。走错一步,那就是千千万万人同葬。

燕丞也知此刻宋乐珩的压力非比寻常,看她手中的小旗子久久没落下,想了又想,还是开口道:“萧氏和袁氏就算是联手,要打下秦行简带的兵难度也不小……温季礼叛变这事,你是怎么想的?”

宋乐珩目不转睛地盯着沙盘:“想什么?他背弃宋阀,坑害将士……如果不是我亲眼看到,亲耳听他承认,我都不信。”

燕丞急道:“但如果不是他叛变,北留城怎么会败得这么快,我军的行踪又是谁泻出去的?他是个辽人!你再不愿承认,现在也必须承认!你得把他往坏处想,才能避免作出和他萧氏有关的错误决定!”

宋乐珩拿着旗子的手微微颤抖,无力地撑在沙盘边缘,低着头默不作声。

李文彧见状,想上前安慰,可他连话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燕丞至少能和宋乐珩商量军务,他现在却是什么都帮不上。他也没有婚约再能解除,再去让宋乐珩舒心一些了。

燕丞喊了宋乐珩两声,宋乐珩没应他。他便捉住她的腕子,迫得她侧过身来。

外间的天光罩落,衬得她的眼底一派猩红,仿似溅了血一般,发狠的往里藏着泪意。燕丞瞧得心窝子都紧了,不由分说的把人往怀里带,轻声道:“你难受不要总是憋着,憋坏了怎么办。”

宋乐珩无声无息的去推他,他就用了力地箍着,死活不放开。李文彧迈出半步,刚要喝止,就听燕丞道:“等开春,雪化了就去打西北,先把袁氏收拾了。要是温季礼他真敢背叛宋阀,顺道把萧氏也收拾了,杀得他们鸡犬不留,一个水蚊子都别想留下!你要是想哭,就在这儿哭,别让人看见。”

“放手。”宋乐珩用了几分命令的口吻。

燕丞见她是打定了主意要憋着,也没再违背她的意思,松开了手去。

大抵是缓了这么须臾,宋乐珩眼里的红稍退了一些,看起来没那般骇然可怖了。她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八成如常的神色,道:“朝阳军兵败的时候,余下部分投靠了祝孝全,这些人本就不老实,祝孝全这会儿也是内忧外患的,头一个来打宋阀的可能性不大。”

她既说起了正事,燕丞也没有轻怠,抱着手睨沙盘,道:“这些土匪都不是什么好人,全指着祝孝全出去送死,他们好鸠占鹊巢。祝孝全短期之内,不敢离开齐州。我也觉着他不会打过来。”随即点点冀州:“但这孙子头铁,要是他收到消息,肯定会过江。”

“你早年在冀州大营和王均尧打过交道,依你对他的判断,他若过江,会出多少兵力?”

燕丞脸色凝肃,伸出五根手指头:“这个数。他只有这一个机会。这么几年,他吞北边军阀,你吞南边的军阀,他就算想打宋阀想得要命,也得看看贺溪龄的脸色,毕竟,青、冀两州的兵,得靠世家养。他要是一次打不掉你,贺溪龄就算是出于老脸,都不会让他再打第二次。所以,他一定是倾巢出动。”

“嗯。”宋乐珩也赞同道:“数量上应该不会差太多。”

“咱们现在折了十万人马,把后方所有的兵力加上,也就在三十出头。而且,还得防着有人来偷咱们的后方,对上王均尧,你有什么想法?”

宋乐珩琢磨许久,目光巡视在平江南北的几个州郡上,最后心念把定,将旗子插在了江对岸的颍州。

燕丞挑眉:“主动出击?去打颍州?”

宋乐珩道:“王均尧从冀州出兵,往江州来,必过颍州。颍州是洛城的屏障,这么重要的位置,四个世家不会交给别人驻守。那贺溪龄既然给了面玉牌,这玉牌就

得在关键时候发挥下作用。”

“我知道,颍州的守将好像是卢氏的,叫什么卢一清。那你的意思是……”

“抢时间,让四个世家把颍州借给我,我们就在这个地方,埋了王钧尧。”

第188章 往事余恨

“主公要发兵颍州?何处出发?”

个把时辰后,中军帐里,几个重要的将领都聚齐了。李文彧也坐在众人后头,仍是担忧地望着宋乐珩。宋乐珩这会儿的脸上已看不出任何异常的情绪,只像个没事人一般。

短短几年,心境好似就变了。

交州那时,她尚且能于众人面前发泄情绪,可现在温季礼叛变,秦行简身死,那么重的一座山压在她的肩头上,她就那么撑着,撑得让人替她难受。李文彧心里一阵一阵地绞着疼,他宁可看宋乐珩哭出来,都不愿看到她这样若无其事的。

宋乐珩坐在椅子上,端着药茶吹了吹,答了熊茂的话道:“明日发兵。这次比的是抢占先机,不能拖延。”

熊茂、何晟、邓子睿面面相觑,都还没来得及开口,张须第一个跪到宋乐珩身前,作揖道:“主公,末将请求出征!末将自入宋阀以来,未立寸功,还请主公给末将这个机会!”

张卓曦也赶紧过来跪下:“主公,我也请命,前往颍州!”

宋乐珩示意两人先起身,而后才道:“今日能坐在这里的,都是宋阀的肱骨,我也无甚可瞒。此前我收到西北军报,我军失利,军师和秦将军如今都下落不明,大军折损,难以返程。相信冀州和齐州那边也收到了同样的情报。”

几个将领俱是一惊,都有些难以置信。

何晟道:“怎么会……有军师坐镇,秦将军向来又勇猛过人,怎么会在西北吃了败仗?是败于袁氏吗?”

“北辽,萧氏。”燕丞冷着脸应了何晟的话。

几个将领又是一惊,后续的说辞再想问,却是不敢问了。

熊茂三人都是知晓温季礼真实身份的。早年那场庆功宴上,萧仿闹出来的事还历历在目。简雍和张须虽加入宋阀晚,但温季礼的来历从未刻意隐瞒过,是以两人亦是心知。萧氏突然攻打宋阀大军,这其中到底有怎样的纠葛,恐非三言两语能说清道明。但此事既已成定局,温季礼这“失踪”,各人的心里便都知其含义。

至少,在这一刻,萧氏上下,是敌非友。

宋乐珩接着道:“此次颍州一战,关乎到宋阀的存亡,因而由我亲征,燕丞为主将,张卓曦、金旺为副将。点兵二十万,明日一早出发。”

“是!”张卓曦和金旺同时起身,抱拳应下。

“后方留守的兵马总计有十五万,兵力吃紧的情况下,守住后方的责任尤其重大,诸位需心知,江、长、陵三州,有任一变数,都会影响全局。因此,诸位皆要担负起这个重任。”

“是。”

“我出征之后,张将军领五万兵马,转守陵州。陵州一地进可援颍州,退可回守长、江二州,张将军定要竭尽全力,护好陵州。”

“是!”张须接下军令。

宋乐珩再道:“熊茂,你领五万人前往长州。长州是南下岭南的最后一道城池关卡,一旦长州有变,整个岭南危矣。这是宋阀的后方命脉,定要守住。”

“末将明白!”熊茂高声道:“末将誓死守护长州,如长州有失,末将自裁于三军阵前!”

“好。何晟、邓子睿,你二人领五万人留守江州。江州是宋阀的重中之重,更不容有失!”

“是!主公!”何晟和邓子睿齐声道:“我二人愿立下军令状,死守江州!”

宋乐珩点点头,目光最后落在简雍身上:“简老将军,你仍按先前所议,年关过后,赶赴西州,打通粮道。若我宋阀十万将士真折于西北之地,这份血债,便迟早都要讨回来!”

“是!”

议完事,各将领都分头去点兵。李文彧留在大帐中,坐在角落的椅子里一动也不动。宋乐珩走过去的时候,就见他一双眼睛跟兔子似的,肩膀也抽抽的,憋得那鼻尖儿都红了。

宋乐珩默了默,嗓音有些哑,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道:“前线粮草的事,先交由李太负责吧。你带上你大伯,就说回乡探亲,先往广信去。”

“为什么?”李文彧眨巴着眼,一眨,那眼睛里就蓄满了泪:“你不是……不是说,只要能在颍州截住王钧尧,宋阀就能度过难关吗?为什么还要我走?”

宋乐珩按了按眉心,道:“王均尧来打宋阀,难保其他的势力不动心思。一旦有什么事,余下两州的兵力不能随意调动,只能死守着等我回援。广信在后方,相对要安稳些。回去吧。等战局缓和了,再过来。”

“我不要……广信……广信离你太远了。我不想离你那么远。”

“李文彧……”

“我知道,你又要说别任性。我没有任性,我就想在江州等你。这么三年,你每回出征,我都是在江州等你的。江州也安安稳稳的,从来没出过什么战事。你不是说过,江州的城防经过改建,是最坚固难破的吗?”

宋乐珩叹了口气:“我去找你大伯。”

话罢,她转身要走。李文彧倏然站起,急追两步,从后面把人抱住,下巴搁在宋乐珩的肩头,很快就浸湿了一大片衣衫。

“不要赶我走嘛……我在江州,好歹……好歹你回来,我第一个就能见着你呀,我还能帮你准备粮草……我要是回了广信,我会觉得……自己真成废物了。”

“你……”

“我就是不要嘛!”李文彧的双手收得更紧,几乎要勒得宋乐珩喘不过气。那箍在她腰上的手急得发颤,哭声就在耳畔绞着,绞得人心里发酸。

“我是贪生怕死,我是不如燕丞……可……可怕死怕血那都是人之常情嘛,你不要讨厌我……我都知道的,你现在很难受,我就只是想,想离你近一些……求你了,别赶我走……”

宋乐珩哑然许久,然后拍了拍死死紧着她腰的手。李文彧稍微松了些,容得她转过身来,面朝着他。

她睨着那双快要肿起来的红艳双眸,道:“我从不讨厌你。我这个人,其实不是适合打天下的明主,我过于感情用事,用话本子的判词来说,这叫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什么气短,我要你气长!长命百岁的长!”

宋乐珩被他那打着哭嗝的骄横样儿逗得笑了笑,又说:“所以,我不想去承受身边的人相继离开这种事,你要是想对我好,那就得怕死,就得好好活着。”

“我答应你,我答应你就是。”

李文彧胡乱抓住宋乐珩的手,拢在两掌之间。他的手很暖和,宋乐珩的指尖却是冰的,李文彧努力捏着握着,要把自己身上的暖意传给她,由她汲取。

“江州有五万人,就算谁来攻打,一时半会儿肯定也打不下来,能等到你回来的。大不了……大不了我看到有开战的苗头再跑,先跑去长州,再回广信,好不好?”

宋乐珩默然不语。

李文彧眨着眼,小心翼翼的又问一回:“好不好嘛?”

见她无奈应允了,他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才算落了地。

两人说完话,已至了下午。临近出征,宋乐珩诸事繁忙,李文彧也知道不能吵着她,便安安静静地守在她身边,帮着她倒茶碾磨。

宋乐珩抢着时间把余下的政务处理了,几个州郡递来的禀牍也都看完了,有必要的便批了回复。申时,她和李文彧一道入了城,把各州郡的文书都交给了李保乾。

往常她出征在外,若是温季礼坐镇在江州,便都由温季礼包揽政务。倘使温季礼和她都在外,那就是由李保乾接手。

李保乾对此也算是轻车熟路,把文书禀犊都分类整理好,宋乐珩交代的事情也都一一记下了。眼看快至日暮时分,想着今岁的年关是无法再办一场盛宴,宋乐珩索性叫上李保乾、李文彧、李太一同前往酒楼去用膳,权当是团个年。末

了,她又让蒋律去客栈里把宋流景和裴温也接来。

不成想,蒋律这一去,就去了小半个时辰。

一行人坐在酒楼的厢房里大眼盯着小眼,李文彧的肚子都饿得咕噜直叫唤。他瞧着那一桌子的菜不能动筷,咽了咽口水,委屈巴巴地摸肚子道:“老蒋怎么回事,他平常的脚程不是很快吗?舅舅住的客栈又不远,左右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啊。”

宋乐珩直觉不对,刚站起身,就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不多时,蒋律满头大汗地上了楼,身后还跟着神情凝重的冯忠玉。宋乐珩尚未开口,蒋律急急跑到她近前,矮声说:“主公,裴先生……怕是出事了。”

宋乐珩的脸色唰的一下沉了。李家三人也听到了蒋律不大不小的话音,都赶紧站起来凝神以待。

宋乐珩道:“把话说清楚。”

“是。我去传主公的话,结果根本见不到裴先生人。宋小公子说他染上了风寒,病气重,会传染,说什么都不让我见。我不敢动手,只能先回来禀明主公。”

冯忠玉上前一步道:“另外还有一件事。主公之前染上疫症,燕将军总觉得宋小公子的表现不大对劲,就让我等暗中去查。我查到两个同样染过疫症的伤兵,逼问之下,他们说……他们说,军中的疫症,是宋小公子造成的。”

……

聚集的浓云黑压压地笼着整个江州城,急风呼啸,吹得街头巷尾挂着的红灯笼荡个不停。

因着已是大年二八,街上热闹得紧,到处都是放鞭炮、要赏钱的小孩儿。宋乐珩一向亲民,小孩儿见她从街上走过,也不惧怕,纷纷围上去绕着她转,个个嘻嘻哈哈的向她问过年好。

宋乐珩脑子里装着事,在身上摸了半天的钱袋都没找到,直到李文彧提醒她,她压根儿就没带钱袋,她才回过神来。李文彧知她所思,赶紧拿了些碎银子,分发给小孩儿们。小孩儿们欢欢喜喜地跑开了,那些父母们则是一阵笑骂,骂孩子不懂事,不该扰着宋乐珩。

宋乐珩笑笑以作回应,又继续往前头的客栈走去。

进了客栈,便要清净得多。年关时节住店的人本就不多,加上城里的百姓大都是认得宋流景的,知他是宋乐珩的弟弟。掌柜看他来住店,只觉得是蓬荜生辉,便只接待了他和裴温两人。

此番见着宋乐珩也来了,那守在柜台后的掌柜更是惊喜不已,忙放了手里的算盘,激动上前道:“宋阀主,我的亲娘诶,宋阀主大驾光临,小人该出去相迎的!您是不是来找宋小公子的?我这就领您过去。”

宋乐珩扯下李文彧的钱袋,一整个递给了掌柜,说:“有劳掌柜和小二都暂离片刻,我与胞弟有些家事要说。”

“哦,好好好。小公子就在后头的天字苑,阀主直走过去便是。赏钱就不用了,我和小二这就出去。”

掌柜召齐了店里仅有的三个帮工,一起向宋乐珩禀了退。等人都走了,宋乐珩还是把那钱袋放在了柜台上。蒋律和冯忠玉等一干亲卫也都出现在了门口。

蒋律道:“主公,宋小公子的心性太偏激,恐会伤到主公,要不要先去通传燕将军来。”

宋乐珩冷着脸摇摇头:“把那两名伤兵带上便是。”

说着,她又看了眼李文彧,说辞还在舌尖打转,李文彧就嘟囔道:“我要去。你在哪我就在哪,你出征前我是半步都不会离开的。你要是不让我去,我就悄悄跟着!”

宋乐珩又收了话,没有多说什么,先一步便往客栈的园子行去。亲卫们列队跟上,那两名作证的伤兵也惊恐不安地走在队伍中。

与此同时,那天字苑的房里,裴温正僵直着脊背坐在桌前。他的脸色泛着一种诡异的死青,额头上也俱是要爆开的血管青筋,面容看上去扭曲又可怖。在他的面前,放着一杯蛊血,那血中有密密麻麻扭动着的蛊虫,单是看上一眼,都能让人头皮发麻。

宋流景的脚步很轻,犹如鬼魅一般,走到他的身后,略略俯下身,在裴温的耳边轻语:“只剩最后一杯了,舅舅还是自己饮下吧。”

裴温紧抿着唇,脸色憋得更显惨白,仿佛是用尽了全力都说不出半个字来。

宋流景看他不动手,便去捉他的右手腕,带着他去拿杯子。

“要是你没有来江州,那就好了。这世上多的是烂在肚子里的秘密,为什么,

你非要问个明白呢?你是阿姐的舅舅,我当真……不想的。”

“畜……牲……”

裴温挣扎着,吐出了两个字。他的手攥成拳,始终不肯拿起那杯蛊血。

宋流景试了几回,便放弃了。他低低地笑出声,笑罢,又重重地叹了一息,随即一手拿起杯盏,一手如索命的鬼爪,狠狠捏住裴温的下颚,逼他仰起头来。

裴温难以挣脱,只能眼睁睁看那杯盏离他越来越近。他小幅度地摆着头试图避开,可没有用。那身后的恶鬼在絮语,要将他打进地狱去。

“没事的,娘亲……会在下面等你的。舅舅,你活了那么久了,应该活够了,我不同,我还年轻,我还有……许多许多想和阿姐一起做的事。你要好好的,把所有真相带进棺材里,永远……永远……不要让阿姐知道。”

他强行捏开裴温的嘴,正要将蛊血狠心灌入,房门被轰然踹开。宋流景诧异望去,只见屋外那深沉的黑幕下,宋乐珩负手而立,脸色冷寒。在她身后,是站满了整个园子的亲卫。

她厉声质问:“是什么真相,你不敢让我知晓!”

第189章 弑母真相

“是什么真相,你不敢让我知晓!”

一声质问如划破了寒夜的闷雷,震得宋流景顷刻就变了脸色。但那脸色也只慌张了一刹,便又恢复如常。

他放下手里的杯盏,在走向宋乐珩的那几步里,甚至他还理了理衣袍,那眉眼如常的噙起暖笑,问道:“阿姐怎么来了。我不是同蒋律说了,舅舅染了风寒,会有病气的,阿姐疫症才好,不要又受了寒凉才是。”

言谈之间,他便想带着宋乐珩出门去。

宋乐珩扶开他伸过来的手,只注视着裴温,以及桌上那杯盏,冷声问:“你在对舅舅做什么?”

“阿姐为何这样问?”宋流景歪了歪头,表情很是无辜:“我自是在给舅舅治愈风寒。舅舅从邕州过来,赶了大半月的路。这次的风寒来势汹汹,今早他便下不得床了。我思量着阿姐说了要一起过年的,就想着快些治好舅舅,所以用上了蛊血。就像……给阿姐治疗那样。”

他再次伸手,想去拉宋乐珩,却被宋乐珩躲开了。那五指一落空,宋流景眉心里就不自觉地腾起了燥意怒意,可在看向宋乐珩时,又不知不觉地化了,变成了委屈。

李文彧指着宋流景道:“你少在这儿装!装这么多年也不嫌累。刚刚我们在外面都听到了,你就是想害舅舅。宋流景,你还有没有人性,那可是你……”

“你闭嘴!”

宋流景陡然一喝,吓得李文彧猛地一窜,躲在了宋乐珩的身后去。数十亲卫也齐刷刷地拔了武器,一时之间寒光凛冽,剑拔弩张。

宋流景眸光一暗,百感交集地靠近半步,矮声问:“阿姐,我……做错什么了?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了?”

“我再问你一次,你在对舅舅做什么?舅舅现在,有没有性命之危?”

“没有。我不会害舅舅的。”

“好。”嘴上说着好,可宋流景发现,宋乐珩那眼里闪过的,却是失望。她又继续问:“那我再问你,伤兵营之前爆发的疫症,和你有无关系?”

宋流景愣了一愣,那脸上盛满了不可置信:“阿姐……在怀疑我?”

李文彧从宋乐珩身后探出脑袋,咋咋唬唬道:“不是怀疑,是有证据的!宋流景,你的狐狸尾巴已经被抓住了!老蒋,你赶紧把人带过来,让他死个明白!”

蒋律看宋乐珩并没出声阻止,便去队伍中间领了那两个士兵,走到前头来。宋流景还是那副不能理解的神情,直愣愣地看着那两个兵。

宋乐珩命令道:“把之前你们二人对我说过的话,一五一十,再重复一遍。”

“是。主公……”

两个士兵互看一眼,又怯生生地瞄了瞄宋流景,其中一个年纪稍大些的兵卑微说道:“我们都是在海郡战场上受的伤,伤势原本是不算重的。后来伤兵营里的兄弟们陆陆续续都愈合了,就只有我们二十几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伤口好得特别慢,像愈合不了一样。症状也越来越严重。回了江州没多久,我们就开始整天昏昏沉沉,根本醒不过来。然后有一天……”

士兵担忧地停了停。

宋乐珩宽慰道:“有话都可直说,你们的性命,有我作保。”

“多谢主公。”那士兵吃了定心丸,又继续道:“就有一天的半夜,我好不容易醒过来,看到是宋小公子在反复割开我们的伤口,从我们的伤口里引出那种黑色的小虫子。那些虫子会吸血,从人身体里爬出的时候,肚子上都是血亮血亮的。接着,宋小公子又会引那些虫爬到下一个伤兵的伤处去。我很确定,那时候营里还没发生瘟疫,是我看见这一幕过后没多久,瘟疫才出现的。”

“你还有什么话说。”宋乐珩问。

宋流景隔了片刻,失声笑起来,道:“阿姐,你要我说什么?他们的伤势无法好转,是因为已有疫症的预兆。我确实用了蛊虫助他们清理疫症,并不是像他说的,在造出瘟疫!”

“那时间节点,如何解释?”

“你为什么不信我!”宋流景一激动,嘴角止不住地涌出一丝血来。他都顾不上擦,眼尾泛了红,戚戚然地看着宋乐珩:“为什么……阿姐,你信我啊。你也经历了疫症的,病起来不知今夕何夕,他根本就分不清那是什么时候!你不要……不要怀疑我,好不好……”

他终于如愿握住了宋乐珩的手。宋乐珩也在思量着这话该如何辨别。

就在此时,一直坐在桌边的裴温却有了动静,好似压在他身体的一块大石轻了,终于让他有了喘息的机会。他僵硬地转过头来,对着宋乐珩这方,一字一字,艰难道:“阿珩……不要……不要信他……他……他是个……畜牲……”

说话间,那眼睛里竟爬出了数条蛊虫。

这一幕,吓得李文彧急退两步,险些一脚绊在门槛上。两个士兵和亲卫们也惊住了。宋乐珩则是快步进屋,扶住裴温,急道:“舅舅,你如何了?”

裴温又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头。亲卫们也冲进屋子,水泄不通地围了一大圈。

宋乐珩怒意难止,盯着宋流景喝道:“你在用蛊控制舅舅!?把蛊虫给我引出来!”

宋流景一张嘴,又呕了一口血在地上。他一吐血,裴温那耳朵里、眼睛里便钻出更多的蛊虫来,同时,他也仿似终于脱离了蛊虫的控制,说出了更多的话。

他紧握着宋乐珩的手,恨意滔天道:“他……他不是人,我信……信那些瘟疫是他制造的。像他这样……做出弑母行为的畜生,他还有什么是不会做的!”

宋乐珩脚下一晃,耳畔骤然响起一声极其尖锐的鸣响,系统音也随之提醒——

叮。

【第一支线不及黄泉,死生不见已补全隐藏剧情,奖励录入系统,将于通关结算时发放】

鸣声,话声,系统声,全都混杂在一起,让宋乐珩听不真切。

她这辈子,没有过母爱,是和裴薇短暂的相处,裴薇才让她体会到了何为母亲。她一路走至现在,最悔不过两件事,第一件是没能阻止裴薇自尽;第二件,是不该让吴柒随她去交州。

可到了现在,她竟然听到了裴薇原不是自尽的。

“今年你母亲忌日,我……去那后山祭她,意外碰到了一个樵夫……那个樵夫跟我说,五年前他上山砍柴,也路过了那间小院,他看见……”裴温两眼血红,指着宋流景,咬牙泣血:“他看见这个畜牲,亲手勒死了他娘!宋流景,那是你生母!不是她,你从生下来就被宋含章杀了!你怎么……怎么下得去手!!”

宋乐珩定睛望着宋流景,那眼底灼得厉害,灼出了蒸腾的水雾来。

旁的人听见这话,也都震惊到无言。没有人想得到,这种弑母的畜牲,会在宋阀之

中待了这么久。

裴温的嗓子都哑了,带着哽咽道:“你要是……你要是去看看那后山的屋子,去看看那桌子下面,就能看到……看到你娘被你勒死前,用血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只有四个字,她说……娘原谅你!”

宋流景那木然的瞳孔有一瞬地放大,旋即,又紧缩起来,那面上的表情像是面具在龟裂,破碎开来,露出底下惨烈荒诞的一面。

“原谅……呵呵呵呵呵呵……”笑声又低又闷,仿佛是从胸腔的颤栗里挤出来的。他不知该看何处了,视线也有些散开:“我为什么要被原谅……那……我又该原谅谁?我做错什么了?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被她和宋含章生下来?为什么偏偏是我,去中了那个该死的子母蛊!!”

那吼声崩溃绝望,渗得亲卫们把刀剑都齐齐对准了宋流景。蒋律和冯忠玉也护到了宋乐珩和裴温身前。

宋流景像要疯了,一会儿是笑,一会儿是哭:“子母蛊啊……阿姐知道什么是子母蛊吗?子离母生,母离子死,哈哈哈哈哈哈……好荒谬啊……”

裴温惨愕呢喃:“子离母生,母离子死,怎么会这样……”

“是啊,怎么会这样……”宋流景深吸一口气,无所谓地瘫开了肩膀:“我的娘亲活着,我的手,我的腿,我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滴血液,都有毒。我确实是怪物,不怪别人都想杀我。我也知道自己是怪物啊,我爱我的阿姐,我想占有她,我想触碰她,可我都不敢……我会害死阿姐的……只有我娘,她是我唯一能接触的人。我呆在她的身边,她就能活。反之,我离开了,她就会死。可她死了,我的毒就解了,我就有新生了。”

屋子里,除了宋流景的话语,没有一个人启齿。所有人都被震撼住了,甚至不知道该先震撼于那恶毒的蛊毒,还是宋流景对宋乐珩的心思……

宋乐珩也总算明白,为什么她把裴薇从白莲教带回凌风崖后,宋流景会将自己关在房里闭门不出了。

“阿姐……你怜悯娘亲,爱护伤兵,连对陌生的百姓都能那么好,为什么……就是不能疼疼我,救一救我呢?我也……我也不想中子母蛊的,是宋含章的错,都是他的错!我才会变成这样……阿姐……”

宋流景无助的朝宋乐珩伸手。宋乐珩眼里的泪还在打转,举步要走向宋流景。冯忠玉和蒋律想拦,都被她屏退了。

她到了他的近前,却没有握住那只需要被拯救的手,反而极脆极响的一巴掌,打红了宋流景的脸。

“你的骨头,你的血,是那一人予你。她护你半辈子,你再恨也不能对她动手!弑母之举,不配为人!”

宋流景被打得偏了头,良久,那琥珀色的瞳变得诡谲沉暗,他扫视着四周,说:“那……我把骨血还给她。阿姐……陪我一起死,好吗?今日在这里的所有人,我也让他们给阿姐陪葬。”

众人不安起来。蒋律和冯忠玉随时准备动手,但他们也不知道该怎样才能杀死宋流景。毕竟当年在高州,他们是亲眼见过宋流景身中数箭还没事的。

裴温也起身按着心口道:“你要找人陪葬,你找我!你别动你阿姐!”

“你们都该死。但我,只想要阿姐。阿姐,你说……好不好?”他缓缓地挪近脚步,作势要抱住宋乐珩。

李文彧大喊:“动手啊!你们快动手!别让他伤着宋乐珩!”

一派嘈杂里,宋乐珩说:“好。”

宋流景一怔。

“你今日若要大开杀戒,那就先从我杀起。如若你下不了这个手,蒋律!”

“在!”

“把他押去州牧府天牢,待我出征回来,再依照律法……斩首示众!”

如一场丧钟撞击在心里,那片刻的间隙,当真是想同归于尽,同作尘土的。可不知怎么的,宋流景和眼前人对峙着,就好似被一个空洞迅速地吞噬了,让他生不出半点的力气来,仿佛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没有意义。

生无意义,死无意义。

因为……

她不要他了。

分明……几天前,她还亲口说过的,要陪他走遍四海,看遍山川。她还说要带他去看人鱼的,怎么就……如此决绝,如此……半点的余地都不给他了。

好恨啊……

可笑的是到了头,他连该恨谁,都不知晓了。

直到蒋律和冯忠玉带人押了宋流景出去,宋流景都再没说出半个字来。他还是舍不得……舍不得再伤一回他的阿姐。

更夫走过人烟已少的街道,敲响了二更锣。

那客栈里,又空了。

这么大的地方,只剩下宋乐珩,裴温和李文彧。宋乐珩本是要喊兰笙过来给裴温诊治一番的,裴温拒绝了,只说自己感觉好转了许多,不让宋乐珩去请大夫。李文彧看他二人有话要说,怕宋乐珩憋得难受,不敢离开太远,便借口在屋子的一角去煮茶,不小心还烫到了手。

舅侄两人坐了很久,久到那新茶都烧沸了,李文彧又给他两人斟了茶扇凉了,裴温才哑声问:“何时出征?”

“明日一早。打颍州。”

裴温讷讷地点了头,又说:“你刚染了疫病,又常出征在外,一开始,我不想将这事告知你的,怕扰你心神,让你上了战场有危险。”

“没事。”宋乐珩瓮声瓮气地应了话,抹了一把眼睛,说:“外爷知晓吗?”

“没告诉他。怕他受不住。”

“嗯。莫要说了。”

“阿景……这、这畜牲真被砍了头,如何……如何瞒得过你外爷。”话至此处,裴温再是按耐不住,泪似连绵大雨,擦了又落:“我从邕州一路赶过来,恨不得要亲手杀了他。可我一想到……你娘……为了让他活着,留了那句话,我这心里……我这心里就……”

宋乐珩站起身来,拍了拍裴温的背,道:“待我出征回来,再议此事。我明日离开后,舅舅先回转邕州吧。”

“不用……我、我等你回来。这件事梗在我心里,我寝食难安。”他拍拍宋乐珩的手,嘱咐道:“你去吧。无论如何,都要平安归来。家里的事,再大都是小事。你是一阀之主,你的安危,再小也是国之大事,记住了吗?”

“知晓了。此后舅舅若有任何事,都可去找李文彧和他大伯。”

李文彧立刻附和:“你放心,我接舅舅去我府上住,正好大伯也在,舅舅和大伯也能说说话。”

裴温默了默,颔首应了。李文彧当即去安排小二套马车,把裴温的行李都一股脑搬上了马车去。等把裴温送至李府,宋乐珩向他拜了别,才和李文彧一道折返回军营。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大军已然整装待发。

李文彧都数不清这是三年来第多少次送宋乐珩出征了,他站在中军帐外,等宋乐珩誓师完了,才抱着一件新做的红黑大氅走到她身边,给她披上。那领上的系带坠了四颗红宝石,两大两小,正是李文彧之前发冠充耳上的那一套。

“本来是打算今日年宴上把这大氅送你的。做这大氅的秀娘,以前是宫里头的人,手艺可好了。杨彻死后,她逃难到了江州,被我捡着了。你看,这衣摆上的凤凰,是不是很精妙。”

宋乐珩只扫了一眼,看那凤凰是金线所绣,确实精妙贵气,不输帝袍。

燕丞站在宋乐珩的另一边,嫌道:“你这胆子小得跟过街老鼠似的,你都绣了,不能绣大气点儿,整九条金龙上去啊!凤凰算什么。”

李文彧翻个白眼,哼道:“金龙大氅我早就备好了,用得着你说!我这不是寻思现在还不是时机吗,对吧,宋乐珩?”

宋乐珩勉强笑笑:“确实不是时机。他逗你呢。你真送了,他就有借口涮你了。”

“我就知道!我才不上当。”

“蠢蛋儿。”

两人各争了一句。宋乐珩摆了摆手,端正了神情道:“好了,该出发了。舅舅这些日子必是心绪不佳,你和李大人就多费些心思。假使江州有变,即刻带舅舅

……”她顿了顿,还是说:“还有阿景,先回广信去。任何事都要等我回来了再处理。”

“我知道的。”

出征的号角响彻江岸。李文彧站在原地,目送着宋乐珩一行人骑上了马背。

军旗招招,江风凛凛。宋乐珩一声令下,大军开拔。

熊茂等将领齐声送道:“愿主公凯旋归来!”

李文彧喉头哽得厉害,提起里三层外三层的衣摆拼了命的去追飞驰的战马:“宋乐珩,你要早点回来啊!我等你!我就在江州等你!”

队伍行远了。江水川流不息,拓落着岸上渐渐看不明的倒影……

州牧府的天牢里,最内中的一间牢房素来是用来关押重犯的。所谓重犯,非是罪有多重,而是身份有多重。在前朝鼎盛时期,这里关押过不少下马的大官。而现在,则是关着宋流景。

这牢中桌椅板凳一应俱全,除了那狭窄的床上铺的是单薄有补丁的褥子,其余方面倒也不算多寒碜。

李文彧在狱卒的带领下走到牢房外时,正见宋流景背对着牢门,望着那小小的一方天窗。窗里泻出如雾的白光,罩在他那雪色的头发上。李文彧目睹着那清瘦的背影,心里忽然觉得很是唏嘘。

吵了这么多年,争风吃醋了这么多年,四个人,一个背叛了宋阀,一个……又落得如此境地。他尚且觉得物是人非,也不知宋乐珩那心里怎么熬得过来。

沉默片刻,他让狱卒打开了牢门,跟在后头的年轻管家赶紧抱着衣物被子,无声无息地进了牢房去,把那小床上打着补丁的褥子被子都换了,又将几件厚实的冬衣放在床头。

李文彧走到宋流景边上,看他的手里把玩着一枚黄金双喜戒指。

这戒指他在宋乐珩的手上见过。宋乐珩一向不喜欢什么饰品,除了头上和温季礼戴着一样的白玉簪,便只有手上的两枚戒指。

一枚是个黄玉扳指。另一枚,就是这刻着囍字的黄金戒。

李文彧一直觉得这黄金戒和宋乐珩格格不入,问过她好几次为什么要戴这么俗气的戒指,宋乐珩都没答他。可今天早上出征时,宋乐珩手上便没有那枚黄金戒了。

李文彧顿时明白过来,问道:“好啊,这戒指居然是你和她各一枚?你俩是姐弟,有一样的戒指这合适吗?”

“滚。”宋流景简单干脆地吐出一个字,怕李文彧实在不滚,又加了一句:“不然我杀了你。”

“嘶,肉包子打狗!走走走,别给他弄床,让他自个儿弄!”

李文彧气呼呼地领着人走到牢门口,忽而又听宋流景小声问:“阿姐……出征了吗?我听到号角声了。”

李文彧脚下一顿,还是答道:“走了有个把时辰了。”

“这些东西……”宋流景转头看向那些被子衣物,抱着一丝的期许,道:“是阿姐叫你送的吗?”

李文彧没说话。

宋流景知晓这是什么意思,埋头望着那手上的戒指,笑了:“赶紧滚,看着你更烦了。”

李文彧:“……”

李文彧当回好人没好报,被连着骂了两句,气得摔了牢门就走了。

那脚步离远后,没关几个人的天牢里又彻底安静下来,静得好似重归了混沌一般。

宋流景还是站在那一动也不动,过了半晌,他突然捂住心口剧烈咳嗽,咳得嘴里的血止也止不住,不停往外涌,沾湿了他一身冷白的衣裳,红得刺眼又绝望。他袖子里掉出无数细小的黑色蛊虫来,那些蛊虫全都失了生机,落在冷硬的地面上,迅速干枯。

天窗扫进来的风一吹,满地的蛊虫如尘埃散去,再无踪迹可循……

第190章 争夺颍州

离颍州还有三十余里,宋乐珩便命令大军停下,在一处高地山头扎了营,好几日都没有再往前行军。

颍州的冬日比起江州要冷上许多,这几日虽没下雪,但天色阴沉,浓云像团墨似的铺在苍穹,散也散不去。中军帐里即使放着火盆,那帐帘一掀一合,冷风钻进来,依旧是透进了骨子里的寒意。

燕丞从外回来的时候,便见宋乐珩又猫在那张小案几的边上,身上裹着出征时李文彧送的那件厚实大氅,手里端着一盏药茶,正凝神瞧着案几上那张舆图。

这么几日,她已经把这舆图翻来覆去从早到晚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燕丞走过去,蹲在她边上,先是去碰了碰她的手,触到一片凉意,不由得皱眉嘶了一声,从她手里端走茶碗,重新倒了炉子上温着的热药茶,才又放回她手里去,让她捧好取暖。

“这茶都凉了,你也不知道让蒋律重新给你续上。”说着,燕丞挪了挪脚下,凑得更紧些,肩头挨着宋乐珩的肩头,也抄着手看舆图,道:“你把张卓曦和金旺都支走,大军在这儿一停就是三天,等什么呢?再不进颍州,你不怕截不住王均尧?”

宋乐珩抿了口热茶,指尖指着舆图上的几条路:“从冀州到江州,总共三条路,其中一条小道,如今未化雪。要是王均尧的大军去翻山越岭,少说得走个半年,他不会走这边的。”

“那肯定啊,现在抢的就是时间,等到开春了,战况如何就不好说了。”

“另外两条路,是官道,掩蔽少。”

燕丞知晓宋乐珩的意思。这几天他都在负责打探王均尧大军的行踪,但真是奇了个怪,这么几十万人,居然连个影子都见不着。现在又不是大雪天,这么多大军想要隐匿行踪,简直是难如登天。

燕丞对此也是百思不得解,摸着自个儿下巴道:“王均尧是不是还没出冀州?不行你往洛城那人去个消息,让他探探。”

宋乐珩摇头:“不可能。换成是我,我得到他王均尧损兵折将的消息,出兵只会快,不会慢。我怀疑……”她重重点了下颍州:“颍州有诈。”

“这王八羔子的动作能比咱们还快?”燕丞眉头一挑,思忖半刻,又回过味来转了话锋:“你这么一讲,倒不是没可能。那怎么办?这颍州,咱们是进,还是不进?”

“进。”宋乐珩说得斩钉截铁:“颍州拿不下,王均尧不死,图洛城便无望。等金旺那头万事俱备,我们,发兵颍州。”

“好。”

*

大寒这日,宋阀大军兵临颍州城下。

彼时,正值太阳破云东升,那天际似鎏金一般,裹挟着一道道刺眼的光束。颍州后方的山林里,不时飞出群鸟,盘旋着掠过高空。

宋乐珩骑在马上,领头于阵前,远眺着那山林里的动静。

燕丞在她旁侧,对着城楼上身着甲胄的守将卢一清吼道:“姓卢的,还不赶紧下来献城投降!跑利索点,别卸了你们家首辅的脸面!”

这卢一清年岁三十左右,被燕丞这么一吼,只觉脸上挂不住,青一阵黑一阵的。他忍了忍,没去置喙燕丞的挑衅,专注打量着宋阀方阵,喃喃道:“三个阵营,每个阵营怎会只有五六十列。”末了,他又问旁边的副将:“我怎么觉得,宋阀这军阵还不足十万人的样子?她宋乐珩有这胆子出兵十万过平江来找死吗?”

那副将也在仔细瞧,奇怪道:“是啊,末将也数了,每个阵营就只有不到六十列,会不会是宋阀的军阵阵型不同,站得紧凑,才显得人少?”

两个人还想再仔细数一数,宋乐珩见他俩聊上了,便给燕丞递了个眼色。

燕丞冲旁边的小兵伸了手,朗声道:“去,把老子的弓拿来。”

两个小兵当即抬来了燕丞惯用的那张大弓,又递上一支羽箭。燕丞搭箭拉弦的同时,宋乐珩就面无表情地叮嘱道:“别把人射死了,不好交代。”

“放心。老子瞄的是……他这个副将!”

尾音落定,利箭脱弦而出,猛地射穿那名副将的肩膀。羽箭穿身无踪,只腾起一大片绽开的血雾,溅了卢一清一脸。那副将捂肩痛嚎,宋阀军阵则是响起士气

磅礴的喝彩声。

卢一清顿时大怒,指着燕丞恼道:“燕丞!你竟敢伤我副将,你……”

“卢将军。”宋乐珩开口打断。

卢一清话音一滞,宋阀的军阵顷刻也安静下来。

“这一箭,是我还卢将军的礼数。若再不打开城门,我只能伤了与卢氏本就不太多的情分,强行叩开这颍州城门了。”

腔调里带着难以忽视的压迫感,让卢一清不得不正视城楼底下的主帅。

燕丞跟道:“听到没,姓卢的!立刻滚下来献上印信!否则,我一马当先,强攻颍州!”

燕丞一声高喝,军士的呼声再起,高亢整齐,似要催破颍州城。

卢一清咬了咬牙,转头看了眼倒在地上捂肩喊痛的副将,将人踹了一脚,在一派嘈杂的誓师声中大喊道:“没死就起来答话!城里都准备好了没有!”

那副将忍痛翻起身来,跪在地上答道:“都、都准备好了,只需……把宋乐珩引到将军府去。”

“好。”卢一清心绪把定,再次转向宋乐珩,道:“向宋阀主献降,是我当为之事。毕竟,宋阀主与贺首辅在交州是结下了不可言说的深厚情谊,我卢氏又与贺氏一衣带水,向来是谨遵贺首辅之言。”

“你他大爷吃屎了!说话这么臭!”燕丞张嘴就骂了一句。

他这一骂,卢一清也忍不了了,气恼道:“燕丞!你好歹也算是天潢贵胄,落到今日田地就算了,怎么言谈也变得如此粗鄙!”

“你是第一天挨老子骂了?老子告诉你,你再阴阳怪气,你那舌头就保不住了!指不定明早是出现在猪粪还是老鼠屎里!”

“你……”卢一清气得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青,大抵是不想和燕丞当场对骂,又对宋乐珩道:“宋阀主要入城可以,我有一个条件。”

宋乐珩不动声色道:“说。”

“你领大军入城之后,不可伤我颍州百姓一人!若否,今日我誓死也不会打开城门!”

“什么狗东西,还突然给他热血上了。”燕丞不满地吐槽了一句。

宋乐珩按住他,心知卢一清这话里有猫腻。

世家子弟若能有如此爱民,盛朝就不至于覆灭,交州那桩惨事也不会发生。她看看紧闭的颍州城门,料想今日这里面,定是给她打了个困兽的笼子。这颍州之外的地势,一马平川,后方约莫三四里路,是那群鸟惊飞的林子。而正前方至少远隔十五里,才有一座能够隐蔽迂回的山林。

假设王均尧的大军就藏于城中和那后方的林地里,此时她拒绝进城,两方发生白刃战,她占不到任何便宜。

这一局,她必须赌。必须在颍州城里给王均尧造成第一次折损。

稳住心神,宋乐珩对卢一清道:“我答应。宋阀素来亲民,从不伤及无辜百姓。卢将军还是抓紧时间,打开城门吧。”

卢一清从那上头睥睨着宋乐珩,眼中神情变幻了好几波,从不屑到嘲讽,从嘲讽到阴毒,实是精彩至极。等那心里大抵都想好了让宋乐珩怎么死,他便一言不发地转过身,接过副将递来的印信木盒,双手捧着,下了城楼去。

宋乐珩的目光凝住在城门上,话却是对燕丞说:“王均尧十有八九在里面。他想给咱们做个擒王局,咱们也依他的意思,将计就计。入城之后,先别动手,等王均尧现身。”

“听你的。这王八羔子今天肯定跑不了。”

燕丞说着,从马鞍后面的布兜里拿出那套黄金锁子甲,又伸手拉过宋乐珩的马缰,把她的马拽得离自己近些。

宋乐珩正是一惊,他就不由分说的把黄金锁子甲套在了宋乐珩的身上。宋乐珩被那重量突兀的一压,几乎快要直不起腰背来,皱着眉头道:“我有轻甲呢,这副锁子甲是让你穿的,你套我身上干什么。”

燕丞还在给她整理着锁子甲的前后,完了不放心,骑着马围着宋乐珩绕了一圈,看有没有疏漏之处。

“这颍州一进去,就是近身战,轻甲不顶事,你得穿副结实点的。”见锁子甲只护得住前胸后背,四肢却是毫无遮挡,燕丞还是不放心道:“要不算了,你别进去,让我去就是。真有牛鬼蛇神,你等我杀干净了,再进来。”

“今日这城里城外,都不会安生。”

宋乐珩刚应了这么一句,颍州城门轰然打开。卢一清捧着印信木盒站在前头,一条不足十丈宽的街道上,人头攒动,无数百姓聚于卢一清的身后,无声无息地注视着城外的大军。一眼看过去,竟望不到这人群的尽头。

这一幕,安静得很是诡异。

和宋乐珩回到江州时,自发相迎的百姓截然不同。这些人的脸上,要么是麻木恍神的,要么,就像兽在等待即将入口的猎物。

宋乐珩和燕丞互看一眼。那卢一清已经带着少数士兵走到近前,举高了印信,一脸不情不愿的神情,冲宋乐珩道:“颍州守将卢一清,迎宋阀主入城!此为颍州印信,请宋阀主纳降!”

人半跪下去。其余的颍州将士、路边百姓见状,也都跟着卢一清跪下。

宋乐珩示意身侧的蒋律去接了印信检查。燕丞则是冷笑道:“卢一清,你这降投得像是很不情愿啊。你都这么不情愿了,还提前安排了百姓来夹道相迎呢?”

卢一清哼声道:“卢某非是投降,而是献降。我献降,单是因为贺首辅的许诺罢了。”

他抬起头来,那讽刺之意更为明显了,直直地落在宋乐珩的身上,就差撕破脸说出来,他看不上宋乐珩的出生,看不上宋乐珩的做派,更看不上……

宋乐珩的性别。

如果不是因为贺溪龄,他绝不会向一个女人屈膝下跪。

宋乐珩并不在意卢一清心里那些成见和不甘,只是无动于衷地睨着他,听他故意激将道:“城中百姓聚于此,只是怕不迎军阀,会被军阀屠杀。宋阀主是掌兵之人,不会是怕了我颍州的百姓吧?若如此,宋阀主何不龟缩回南方?”

宋乐珩尚未说话,燕丞就已是勃然大怒,刚想对卢一清发难,宋乐珩便骑着马往前些许,居高临下的对卢一清道:“浮夸了。当年杨彻屯兵高州城,我领八百人入城的时候,你,连颍州守将都不是吧?”

卢一清的脸色瞬间臊红。

“无功无绩,怎敢在我面前耍花架子的?啧。”

如此杀伤力巨大的啧完这声,宋乐珩当先领着亲卫队进了城。燕丞一声令下,大军变阵,列为四队,也紧随其后。

马蹄扬起的灰糊了卢一清一脸,卢一清恨恨地咬紧后槽牙,让一名士兵牵来了他的坐骑,翻身上马,急急忙忙赶到前头去领路。

城中的氛围怪诞至极,蒋律和冯忠玉都不由得领着亲卫队缩小了圈子,紧紧护在宋乐珩的身周,燕丞也是寸步不敢远离。

宋乐珩一面观察着颍州的大街小巷,一面漫不经心地问走在她左侧的卢一清:“说是夹道相迎,这怎么一点欢呼声都没有的?卢将军嘴里的相迎,颇是虚伪啊。”

“这些年战火不断,百姓吃完这个军阀的苦,还有下个军阀的苦,对军阀哪有什么发自内心的相迎。不过,前方不远就是将军府,我已为宋阀主备下了酒宴歌舞,聊表我的心意,宋阀主不要嫌弃才是。”

“怎会。今日卢氏的心意,我都记下了。”

噙着笑说完,宋乐珩定睛看向长街尽头。一座恢弘大气的府邸就在百丈开外,那些所谓的“百姓”竟是从城门口一直堆积到了将军府外。

此后的一路,除了马蹄和脚步声,便再不闻其他的声响。

到得那座府宅外头,卢一清率先下马,假做着恭敬的姿势迎候宋乐珩。静谧之间,能隐约听到那关着的门后头,传出忽轻忽重、忽急忽缓的乐声。

宋乐珩审视着门头上挂着的硕大匾额,上面龙飞凤舞地刻着将军府三字。燕丞则是吸了吸鼻子,挑着眉头对她道:“猜,我闻到什么味儿了。”

众人相继下了马。宋乐珩上了几步台阶,燕丞紧随在她身旁,只手掌着腰上的剑柄。等站定了脚步,宋乐珩才慢悠悠地问:“是嗅到血腥味儿了?”

“不是,是兵器的味道。”燕丞瞥了眼同样跟上来的卢一清,笑道:“卢氏迎接咱们,看来是用了心的,你想好怎么赏赐卢将军了吗?”

“你有好的建议?”

“要不我削了他脑袋,给你拿回去插花吧。这是他们卢氏难得的殊荣。”

宋乐珩颔首:“也好,总归是要春日了。”

卢一清听两人这口吻,脸都气得狰狞不已。待他走到将军府门口,态度登时一变,怒喝道:“你二人死到临头,还要大放厥词!今天,就是你们宋阀的丧期!”

话罢,他推开厚重的将军府大门。霎时间,满街的百姓暴起,蜂涌着杀向宋阀将士。近处的“百姓”个个撕开了外裳,露出里面冀州兵的金红色军服,亮出冷锋,冲向宋乐珩。蒋律和冯忠玉立刻领亲卫队迎上,双方战成一团。

杀声震动长街,夹杂着无数刀兵刺穿血肉之躯的动静。

而那将军府之内,确有歌舞,只是在开门的刹那,舞姬便似潮水退了。门口的影壁早被敲碎了,打眼就能看到正堂里,正左拥右抱笑语不断的王钧尧。那院子中,还站着两个将领和少量的精兵。

王钧尧颇有兴致地喝完了旁边女子喂过来的酒,然后才站起身来,一边朝宋乐珩走,一边朗声道:“他娘的,老子等宋阀主好久了!你要是再不来,老子都没有耐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