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乐珩懒懒地笑:“脂粉铺子,有钱赚吗?”
李文彧一说起赚钱,就瘪了嘴:“没什么利头。
要是普通人家,做这活计,养一家子倒是不成问题。但我要帮你养整个中原的,那就跟个苍蝇腿儿似的。我是因为你才去做的。”
宋乐珩又笑:“你要是不喜欢,就别去做了。针线、做饭,也都交给旁人就行。”
李文彧的手上忽而顿了顿,停了动作,走到宋乐珩脚边去蹲下。宋乐珩睁眼看着他,他便有些难过,伸手去轻抚宋乐珩那红肿的双眼。
“这两年,要看你笑一次,越来越难了,你还笑得……不怎么真。好累啊。”他收回手,扑在宋乐珩的腿上枕着。
宋乐珩这下是真想笑了,道:“怎么玩着也累?实在累,便再去睡会儿。”
“不是我累,是你。”李文彧的脸朝着宋乐珩,嗅着她衣衫上皂荚的清香气,道:“要是我们一直都在广信就好了。一开始拌拌嘴,吵吵架,然后我们一起做生意,过点富足日子,这样的一生,多好啊。没有其他人,也没有这么多烦心事。宋乐珩,你骂我两句吧,或者,打我一顿。”
宋乐珩:“……”
宋乐珩哭笑不得:“你大伯刚要打你你倒是躲得快,怎么现在到我这儿来讨打?”
“那些话本子里,你知道他们怎么写的吗?写你每每大怒拍桌,我们四个人就吓得跪成一排。还有你不顺心的时候,爱砸文书,砸花瓶,砸得到处都是。你要真是这样,那我还能安心些,可你现在,什么事都爱藏在心里。”
李文彧仰起头,眨巴着眼:“书里不是说,对越是亲近的人,人都是爱发脾气的吗?你怎么对我一点脾气都没有?”他拿过一本文书递给宋乐珩,“你用这个来砸我。”
宋乐珩无可奈何地抽走了李文彧手里的文书,又放回那一摞小山上,然后主动揭开那陶土做成的汤盅,看到里面黄澄澄的鸡汤上飘着几粒枸杞红枣,香味扑鼻。
“别闹了。我正好饿了,你今日炖的什么汤?”
李文彧知她在转移话题,但又舍不得人真饿着,便用勺子搅了搅,答道:“参药鸡汤。我娘说,姑娘家吃了这个好,补气血的。你先尝尝咸淡合不合适。”
他舀了一点汤喂到宋乐珩嘴边,宋乐珩不大适应,没有张嘴,刚想着自己接手,张卓曦就冲进了书房。
“主公!西州告急,北辽八部进犯边城!”
宋乐珩猛地站起,打翻了李文彧手上的汤勺。
第226章 水深火热
贺府之上,正堂中正在迎客。贺溪龄病容明显,脸色已不如前些时日那般老练精明,而今看上去,颇显得老态龙钟。郑家主和崔家主都依次坐在贺溪龄的左手边,魏江站在末位处。几人的对面,坐的则是温季礼。
崔家主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通温季礼,语带嘲讽道:“我还从来不知,辽人竟如此不讲诚信。一桩买卖做了一半不到,竟有脸上门讨要报酬?”
温季礼敛低着眼睑,神容很是寡淡,道:“十七户,绝八户,共二十九条人命。分文不给,不合适。”
贺溪龄冷声说:“给阁下那份名单,非是摆设。少其中一颗头,你之所求,皆不可得。”
“宋阀的人马动得及时,能取下这八户,我亦赔上三十名战将,此事里渔翁得利的,可是诸位。若换成诸位来动手,非但不能得利,甚至有可能,赔了夫人还要折兵。”
“渔翁得利?”崔氏冷笑:“都说宋阀的军师是智计无双,舌灿莲花,今日我崔某也算是见识了。你人没杀干净,反倒让我等惹了一身腥,如何能叫得利?换成别的生意人,只恐躲都来不及,唯萧家主行事,很不按常理来啊。”
“富贵险中求。若惧是非,某早前便不入洛城了。”
崔家主笑笑,看了眼贺溪龄,得了贺溪龄的无声默许,他方摇开扇子,慢悠悠地走近温季礼:“那不如我与萧家主打个商量吧,听闻早些年平昭王都向你问过计,那我今日也问一事,若你能给答案,报酬自将奉上。”
“请说。”
“宋乐珩言明,她插了暗桩在世家里头,我等虽有所猜测,但毕竟如今敌强我弱,首辅不愿再平白折损世家人才,萧家主帮我分析分析,这个人,是谁?”
温季礼垂着的眸略是一抬,和崔家主对上。崔家主“啪”的一声收起扇子,忽用扇子指向魏江:“你看看,他会是暗桩吗?”
魏江翻了个白眼。
温季礼问:“何以见得?”
“这些寒门的狗……”
贺溪龄皱眉提醒:“崔珏。”
崔家主立即改口:“啊,寒门的人,我说错了。这些寒门的人呐,表面上看着顺从,实际上那心眼儿里天天哭天抢地的,仇富仇权,你对他再好,他都时不时打算反咬一口,总在藏着掖着地想,来个救世主吧,来个能让我们寒门翻身,干死那些权贵的救世主吧。”
贺溪龄:“……”
郑家主没眼看地道:“粗俗!崔家主,你言谈何时变得如此不上台面?”
崔家主还是笑,翘着二郎腿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我这是在学魏大人私下的语气呢。魏大人,我学得像不像?”
“像。”魏江煞有介事地说:“我平常确实是这样想的,我要是宋乐珩的人,我让她干死崔御史全家。”
崔家主:“……”
温季礼:“……”
温季礼道:“人有一性,趋吉避凶,能行大道之下,谁处黑暗之中。世人皆同此心。崔家主想杀寒门,太容易了,何需找此理由。若世家不愿染血,某亦可代劳。价钱另算。”
“既如此,等我揪出这叛徒,再给萧家主送去吧。宋乐珩的人,由萧家主来杀,比我们杀要方便些。”崔氏说得轻巧,说罢了,又作势叹道:“不过,你给不了我这答案,今日这报酬,萧家主就要不到了。这洛城呐,辽人说了不算。”
温季礼不恼,还是那般云淡风轻:“辽人与中原人不同,辽人做多少事,就要收多少钱。不像中原人,有欠债不还一说。某今日来前,知这笔帐不好要。原本有个简便法子,索性宣告天下,都城世家勾结辽人,屠寒门之举。”
“你……”
三个家主都垮下了脸去,崔氏更是有些沉不住气。刚开了口,便被温季礼打断。
“不过,某说过,此进洛城,是想与首辅互助互利。”温季礼的眼神落在贺溪龄的身上。
贺溪龄沉着睨他,道:“在中原,没有事情只做一半的理。杀人要杀利索,只削四肢,留个脑袋还能喘气,便算不得是杀人。中原的生意,讲究钱货两讫。”
“余下九人,都进了皇宫别院,动不得了。但我另有一份大礼送给首辅,想来,首辅理当会满意的。”
贺溪龄双眼微眯,等着温季礼余下的话。就在这时,一名贺家小辈匆匆忙忙走进正堂,到贺溪龄旁边耳语了几句。贺溪龄随之脸色一凝,不无惊诧地看向温季礼。
温季礼道:“我让出五原关卡,促使北辽八部南下,替首辅解决宋阀大军围城的困境。此举,可抵得上这九人的身家性命?”
郑家主闻言拍桌:“你这辽人狼子野心!莫不是想趁我等与宋乐珩争斗,侵入中原?!”
“不。北辽八部不全是蠢人,萧氏一日未站定立场,他们不敢深入中原腹地。我萧氏,只要钱。诸位给足辛苦费,这场仗便打不起来,宋阀大军一到,八部自退,可有一石二鸟之效。但若诸位不肯给,那八部会如何行事,某便左右不得了。”
这话是威胁,亦是利诱。
贺溪龄三人这时才明白,这宋阀曾经的军师确是心计可怖,贼船一上,就由不得他们想下便下了。以眼前的局势,辽人已经犯边,一个闹不好,他们三家便真要坐实与辽人勾结,残害中原的罪名,到时三家便俱是身败名裂。倒不如按温季礼所言,以八部牵制住宋乐珩的兵力,如今时局不稳,宋乐珩理当不会亲
征。只要利用大军出征这段时日,让宋乐珩被世家左右,纵使她身死,世家也有足够时间筹谋接管宋阀的兵权,还能掌控住这萧氏的家主,届时,又何愁退不了北辽敌军。
一念至此,贺溪龄五指用了些力攥紧,做下了最后决定。
“好。你所需,老夫允你!”
*
天色已晚,城外军营火把炽盛,巡守的士兵来回穿梭在营地间。中军帐外,李文彧穿着一袭披风,正在双手合十向天祈祷:“打不起来打不起来,她不出征她不出征……”
站在军帐左右守着的蒋律和冯忠玉听到他的碎碎念,都是无奈笑笑。
与此同时,那明亮的帐子里,将领都聚齐在宋乐珩身旁,一道盯着桌面上展开的舆图。
秦行简道:“我离开西州时,北辽八部都尚算安分,没有来攻的迹象,这一次出兵,太突然了。”
“是啊。”简雍接了话:“辽人早年的确是见缝插针,能抢就抢,但从萧氏立足河西以来,四郡的城防工事固若金汤,倒让八部很难往南打。此一回八部来攻,末将以为,和萧氏的立场当有关连。”
张卓曦一听这话就来气,叉着腰道:“辽人都是狼心狗肺的!那人也不想想,这世上除了主公,谁会给一个军师分兵十万!现在倒好,他把门户敞开,让北辽来给咱们施压,真不是个东西!主公,咱们索性将河西四郡一块儿拿了!只要这四郡落在我们掌控,打北辽那还不是眨眼间的事儿!”
宋乐珩默不作声,只凝神看图。
熊茂为难道:“真要拿河西,要么萧氏投降,要么,只能被屠。我们与萧氏结了血仇,且他们又是外族,恐怕是不会降的。”
“那就屠城!他萧氏也不是没屠过咱们的城!”张卓曦言语愤愤。
众人也跟着他这话分成了两派,秦行简和金旺同意屠城,认为种族之战,本质就是血腥残忍的。张须和箭雍则是反对屠城,觉得有违宋阀仁义之本。
眼看几个人争得脸红脖子粗,宋乐珩才出声道:“都别吵了。河西四郡,要拿。至于萧氏,那是后话,需因时制宜,现在先说出兵之事!”
秦行简当先抱拳道:“主公,我请战!若此番不能拿下河西四郡,击退北辽八部,我自取人头!”
其余将领面面相觑,都有意要出征,但秦行简惯来态度强硬,众人又打不过她,都不想为了抢个军功闹得不愉快。唯独简雍也作了揖,道:“主公,末将先前在西北疏通粮道,对西北的地形算是熟悉,愿随秦将军一同出征。”
宋乐珩看看两人,稍是颔首。
时下洛城外的兵力并不多,总计只有十万出头。其余的兵力大部分还留守在各个州郡。毕竟,天下刚定,各地难免有流窜的余孽叛军,都需派兵镇压,以防有新势力冒头。慎思须臾,宋乐珩拿定主意道:“天亮之后,全军拔营。留一万人入洛城,居虎啸营,由熊茂和金旺统领。”
“是!”
“此次出征,秦行简为主帅,简老将军为督军,统领余下兵马,即日前往西州!攻下河西四郡,驱逐辽人!你二人务必好生配合,不可出任何纰漏!”
“是!”
“张须将军仍领八百人驻守山庄,随时听候调遣。”
“是。”
帐外的李文彧听到宋乐珩不会去出征,提到嗓子眼儿的一颗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宋乐珩这边众人议事之际,贺府上也是一派草木皆兵。宋阀大军出征,是世家最后的翻身机会,贺溪龄知晓成败只在此一举,是以连夜去召集了皇宫卫队的正副统领,清点世家掌握的卫队人马。各家也趁洛城内兵力松懈,暗中往来通风报信,都赶着向贺溪龄禀明豢养的死士人数。
一晚上,贺府上是人来人往。魏江不敢从贺府离开,生怕错过重要信息,到得摸清了世家大抵还能整合出多少人后,他本打算离开之际,便见到一个身穿黑色斗篷戴着兜帽的人影走上回廊,由崔家主恭恭敬敬的亲领着,往后堂而去。
魏江本以为是郑家派过来通气儿的,但看崔氏的态度不对,不禁多留了一个心眼儿,悄悄跟着两人,也去了后堂处。这贺府后堂颇为隐秘,平日里都关闭着没用,贺溪龄还派了不少死士看管着,导致魏江都一度以为玉玺就藏在这后堂里。这会儿他跟着两人过来,却见那院子里外竟是一个死士都没有。
魏江在院外转了两圈,直觉有异,便想离开。恰在此际,那堂屋中的烛火在门窗上拓出来一个拉长的黑影,黑影取下兜帽,音色未掩,无比清晰地钻进了魏江耳里。
“首辅行事,太慢了。朕说过,对付宋乐珩,出手要果决。朕尚且能在入城时对她下毒,首辅是想搓磨到世家皆灭吗?”
魏江整个人一震,万没想到,来的这人会是杨鹤川。原来宋乐珩入洛城那日,给她下毒的,竟会是杨鹤川?
这个在朝堂上说要认宋乐珩为义母,封她摄政王的杨鹤川?
魏江惊得那心眼子都在砰砰直跳,全然没料到当年在交州看上去纯白无害的小世子,藏着如此深重的心机。他背靠在那洞门之外,听着一派死寂里,屋中不断传出的交谈。
“陛下请恕老臣无能。宋乐珩是掌兵之人,且她此等出身,不重伦理,实难拿捏。但此次宋乐珩大军离城,老臣与世家众人,必会竭力为陛下铲除这一祸患。”
“世家人马多少?”
“加上宫中卫队,约有五千。”
“太少了。她手底下的人,是战场上杀出来的,宫中那些废物难以比较。首辅若想世家存续,得下重手。”
“老臣愿闻其详。”
“灭了李氏吧。”
魏江的眉头都皱紧了,实在想不到,这话会从杨鹤川嘴里如此轻巧地说出来。他还在继续道:“李氏是宋阀的财脉,那叔侄俩一死,无人替宋乐珩打理,李氏分布在各地的商号钱庄,被吃掉便成早晚之事。宋阀一旦没了这座金山,那些被宋乐珩养刁的士兵,会把她生吞活剥。这两人一死,比的就是谁下手更快了。”
夜风沉静,那屋中的话声消弭了片刻。
谁都晓得,李文彧对宋乐珩的重要性,真对李家下手,那就是不死不休的局势了。
但左右都是刀口,世家本就无路可退。
贺溪龄郑重应声:“是。老臣便依陛下之意。”
魏江即刻就要转头离开,忽而,他肩膀上一沉。
魏江想,操,完了。
第227章 故友萧瑟
魏江转过头去,屋子里的谈话也就此止住了,再无后续的声息。
崔家主就站在魏江身后,只手握着他的肩膀,嘴边挂着那等凉薄的笑意。魏江知晓避无可避,索性直起了佝偻着的腰背,开始整理起衣冠。
“魏尚书,赶紧狡辩啊,你那些牙尖嘴利的话呢?”
魏江不吭声,还在正自己的头冠。
崔家主好笑道:“也不求饶吗?跪下来嘛,学学人家岳听松,痛哭流涕的,指不定我比宋乐珩心软,还能放你一马呢。总归魏尚书早年都给首辅舔过鞋不是,现在一把年纪,何苦长出了风骨?”
“唉。”魏江叹了口气,道:“我就想问一件事儿。”
“说吧。”
“崔御史究竟是什么时候,什么事怀疑到我头上的?”
“还需要有什么事才能怀疑你吗?”崔氏摇着扇子笑得很是轻蔑:“魏江啊魏江,这门第观念根深蒂固几百上千年,改不了的。世家不可能重用寒门,对你如此,对岳听松也是如此。在首辅手底下的这些狗里,你的出身是最差的。你该不会以为把过往痕迹抹得干干净净,我就不知道你出身于九姓渔户吧?”
魏江顿时白了脸,眼神都变得有些空洞麻木。
“你和你娘过去做什么营生,其实我们一清二楚。我说过,像你们这样的人,是很仇富仇权的,你知道你爬得
再高,也不过是一条狗。原本你安心当狗也就罢了,偏偏呢,你又有那么一点人性,这个东西,会害了你。”
“所以,是我出身差,崔御史便怀疑我投靠宋阀?”
“是啊。我也被你骗到过,在想你都被怀疑了,为什么还不跑。对啊,你为什么不跑呢?”崔氏一合扇子,笑了:“后来我明白了,你们这些穷酸骨头的人,都有病,想当英雄,想以身殉道,想以此来改变你们这个连狗都不如的阶层,好去给你的明主铺路,是吗?”
魏江不言不语。
崔家主又是讽刺的笑,又是假作叹息:“她做不到的。自古人就分三六九等,没有谁能把这差距抹平。她想这样做,那是逆天而行。魏江,其实你是个聪明人,我和首辅甚至都希望,今夜被钓出来的人,不是你。”
“哎呀,真是愧对首辅和崔御史的抬爱了。”魏江拍拍衣上的灰,说得释然。
崔家主倒有些诧异,抬了抬眉毛,问他:“没其他要说的了?”
“真让我说?”魏江反问一句,都没等人回答,突然就抡圆胳膊,啪的一耳光打在了崔家主的脸上。
崔家主整个人都懵了,然后就听魏江说:“哈哈哈哈哈爽!老子早就想扇你了!”
“……”
堂堂的崔氏家主没想到,这么个贱籍死到临头还敢扇他耳光。温季礼也没想到,离他出贺府也就几个时辰,魏江便被五花大绑地送到了他的竹舍里。
彼时,温季礼还在烤糖,屋子里仍旧充斥着甜甜的香气。萧恪领着魏江进来,魏江便自来熟的在长案旁跪坐下来,让萧恪先帮他松了绑。趁着那间隙,温季礼抬眸扫了魏江一眼,微微拧了眉。
“被抓个正着?”
反剪在身后的双手一被松开,魏江骤是轻松了许多。他活动了一遭被捆疼的手臂,自顾自地拿过一个茶盏道:“渴死我了,先讨军师一杯茶喝,有吗?”
温季礼将放置在一旁的茶壶拎起来,道:“冷了,屋内没置茶炉,让萧恪……”
“别了,麻烦。”说完,他从温季礼手上接过茶壶,倒了一杯冷茶下肚。喝完一盏,心满意足地龇着大门牙,仿佛是喝了琼浆玉液似的:“凤凰单丛。我好久没喝到岭南的茶了,想不到军师这还有。”
魏江把杯子一放,无比感慨:“你不知道洛城里的世家是怎么说的,他们不喜欢岭南的茶,说那是乡下人喝的东西。他们懂个屁,这凤凰单丛,有花香、果香、蜜香,茶香还浓,堪称上品。这些权贵偏说茶味杂了,都他爹的土包子!”
温季礼烤完一块糖,放下工具,又拉开长案底下一个小巧的抽屉,把已经冷却的糖块仔细放进抽屉里,道:“既然喜欢岭南,就回去住上一段时日,带上你母亲。等洛城稳定了,再回来便是。”
魏江探着头看温季礼存了不少的糖,等他不备,手疾眼快地拿了一块,放进嘴里去嚼巴。
温季礼:“……”
萧恪恼道:“你别动我家公子的糖!那不是烤给你吃的!”
“哦,旁人不能吃,军师自个儿也不吃,那就是烤给主公吃的了。主公喜欢吃糖吗?你这个甜味儿……嘶,你这甜味儿也贼齁人了。”魏江被甜腻到眉毛眼睛都皱成了一团。
温季礼赶紧不动声色地关上了抽屉,这才道:“时辰不早了,要走便早些。宋阀今日事多,她不会在城内别院,让萧恪挖个狗洞带你出城,去军营里寻她。”
魏江没有接话,喝了好几盏茶水冲掉黏在牙上的糖味儿。边上的萧恪则是矮声道:“送他来的人没有走,说要亲眼看到结果,才能回去复命。”
温季礼默了默,言简意赅:“杀了。”
萧恪正要开口,魏江却是摆摆手:“不成。这么一来,军师后续的计划要怎么办。再者,我是来送口信儿的,我活着出去,今日听到的事,就没有意义了。”
“何事?”
“你猜,主公身边那内鬼,是谁?”
温季礼不语,只是注视着魏江的眼睛。魏江把茶盏一放,拍着腿道:“军师也想不到吧,是杨鹤川。这小子……不对……这女娃……也不对,总之,这小王八蛋,藏得还真深呐,前几日还在朝堂上为了主公和世家起争执,敢情全是在演戏!他今儿出了宫来找贺溪龄,让贺溪龄对李家两叔侄动手,要掐了宋阀的财脉。这一桩无论如何,军师你得给主公通个气儿。主公这人最是重情,这小王八蛋好歹跟主公处了这么久,我怕主公着了他的道。”
温季礼思索着这事,魏江便还在摇着头喃喃:“我真没想到啊,当初在交州,看上去多可怜的一个小姑娘,平日叫主公姐姐时那个嘴甜得哟,结果背后是这么副嘴脸。我现在都怀疑,他那娘亲和弟弟,究竟是怎么死的了。他会不会从一开始,就在做戏骗主公的同情,好保住自个儿的性命?”
“往事不重要。”温季礼道:“此事,我会想办法。至于你,倘若死在我这处,她会恨……”
“那就只能请军师多担待些了。”魏江盘着腿坐下来,仿佛卸了带了一辈子的面具,叹息着说:“我都走了几十年了,这一次,就不走了。我少时从澄湖走出来,千里迢迢走到了都城。中年时又从都城走出去,爬山涉水走到广信,最后兜兜转转大半个中原,又回到了这处销金窟。太累了。军师你听过九姓渔户吗?”
温季礼微微颔首:“略有耳闻。据传是大盛开国之君打天下时,最后于澄湖一战,逼死劲敌吕玄,将吕玄残部全部流放于澄湖之上,并勒令这九个姓的子女后代,不许上岸,归为贱籍。”
“我就是这九姓的后代。我不姓魏,我姓尤。”
话到此处,魏江眼神浊浊,想起了那些已经遥不可及的过往。
“姓崔的那个混蛋说,人生下来就有三六九等的,谁也抹不平,要怪该怪我投错了胎。”他笑笑,把茶作了酒饮:“我哪能不知道人分三六九等?我比谁都清楚这三六九等。九姓渔户难活啊,太难活了,我打小就觉得做人不如做条鱼。大家都这么难活了,还有些脑子灵光的奸商,在澄湖上搞出了‘江山船’那一套。我少时与我娘走投无路,登上了一艘‘江山船’,那船上……那船上……”
说了两回也没说下去,魏江重重抹了把眼眶,摆摆手:“不说了,不说了。越说,我越觉着对不住我娘。我以前攒着一肚子的劲儿,就想往上爬,怎么爬都可以,我想带我娘享福,想带我娘越过那三六九等去。我投效主公,一开始也只是这样的缘由罢了。直到那一日,战报说,主公在江州自刎……”
温季礼的手指轻轻一蜷。
魏江涩声道:“那日我躲在屋里哭。哭我自己。我突然意识到,我错过了一个真正能为民做主的人。这个人,或许是九姓渔户上岸的唯一希望。所以……所以后来主公还活着的消息传到都城,我就想,拿命挣一挣,就拿我这条命去挣。挣到了,我娘就……就不会再是贱籍了,军师,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她会是这样的明主。”温季礼应得温和又笃定,应完了,又看魏江:“你娘怎么办?”
“让主公给她个念想吧。她这些年老催我成亲生子,傅庭修那个孩子,她多半会喜欢的。至于旁的事……主公,会明我的。人这辈子,错一世都没关系,但最重要的那一两件事,我得做对。”
尾音处,再是轻而又轻的一叹。魏江止住了未尽的话,站起身来,迎着夜风瞅后院的量天尺,半开玩笑道:“真的丑,这玩意儿军师真不换啊?”
温季礼也看着那一处,声线柔和:“不换了。”
魏江笑笑,理平打皱的衣袖,转了身,欲出竹舍去。
“军师你这人吧,看着心思深,其实特好猜。你身上所有别人堪不透的事,保管都与主公有关系。你烤这些糖啊,还有这量天尺啊,定是留给主公的,对吧?”
温季礼没答,只见故人远行,问道:“喝酒吗?喝醉了,没有知觉。”
魏江身形稍顿,继而坐在门口去穿鞋,一边穿,一边说:“不喝了。我十岁那会儿就在船上
千杯不醉了。前些日子和主公喝了一台酒,主公以为我醉了,其实我清醒得很,我说的每个字,我都知道。人醉一世,走的时候,总该是清醒的。”
鞋穿妥了,他又拿出一张绢帕来,细致的将鞋面擦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他不想临到了头,还有人说他是肮脏下贱的贱民。
等把衣冠、鞋子都整理过一遍,魏江把那脏了的绢帕叠起来放在竹舍外,让萧恪帮他扔掉,萧恪应了,他才背对着温季礼挥挥手,说:“军师,真的,你那糖甜得老腻了,你得改良改良,别把主公给齁着。”
不及人答,他就兀自走去了夜色里。萧恪看向温季礼,温季礼隔了很久很久,才略略点了头。
萧恪便去了魏江那方向。
屋子外,安静下来,仿佛有一瞬连风声都止歇了。
温季礼又打开抽屉,看着那些做得晶莹剔透的糖豆子。随着年月渐长,人间的苦楚就越重。
他其实已经尝不出这糖甜不甜,淡不淡,但他就是故意做得那么甜的。他怕这世事如霜,故友萧瑟,宋乐珩会和他一样,嘴里总是发苦的,所以便提前给她做了糖。又怕她吃得太快,所以做得甜腻,想让她慢慢吃,慢慢忘。
可今夜他却是有些后悔了,有些事,人本该忘得越快越好的。忘得慢了,反是一场折磨。
出神那阵儿,萧恪又回来了,刚把弯刀上的血擦干净,身上还带着新的血腥味。他到温季礼近前,跪坐下来说:“公子,人已经……送走了,也叫世家的人来验了。他们说,人是公子杀的,该由公子送回去。要依他们的意思吗?”
温季礼拿起一颗糖送进嘴里,等糖化了,入了腹,他才低声说:“明晨,我送他回。”
翌日。
天刚亮起不久,城外的大军便朝西州开拔,虎啸营留驻的将士也都悉数安顿好。宋乐珩刚从城外回转,便径直去了书房,召了李保乾等人继续商议如何应对百官罢朝。一群人七嘴八舌还没给出个有用法子,蒋律就快步进了屋,穿过嘈杂的众人,径直走到宋乐珩的身边。宋乐珩抬眼看他的时候,他的眼眶都是红的,略带着哽咽说:“主公,温季礼来了。”
宋乐珩心头一跳,扬手示意众人噤了声,站起来问:“他来做什么?”
“他来……他来送回魏大人的……尸体。”
第228章 母子连心
半刻过后,书房中便只剩死气沉沉的静。宋乐珩站在书案后头,两手撑着桌面,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地上的魏江。温季礼站在魏江的边上,今日来时,他身边跟了个脸生的文士,正守在书房外头等着他。
正值秋高气爽,那阳光亮堂得紧,晃得人的眼睛都干涩到快要睁不开。她杵了许久,才脚下虚浮着,绕过桌案去,一步一步朝魏江走。这一走,人的记忆就开始走马观花,最后定格于魏江那日的叩首一拜。
她的直觉没有错,那天的魏江,就是在拜别。
可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要拜别,为什么一定要让自己走进这条死路。她想得头疼脑胀。
离得近了,宋乐珩就把魏江那张早无血色的脸看得更清楚,前几日还生龙活虎的人,转瞬间,竟就成了这副模样。她的视线迷蒙着,聚焦定在一处,哑着嗓子问:“怎么回事?谁杀的?”
温季礼默然了半刻,疏离道:“宋阀主……”
宋乐珩抬眼打断他:“我问你,谁杀的?”
“我。”
自从进了洛城后就一直紧绷的弦,在她脑子里喀嚓一声断了。宋乐珩焦躁的急走两圈,想按下那炽盛的怒火,可按不住,她又绕回书桌前,抓起那上面堆成了山的文书,一把一把往温季礼身上砸。
“谁让你动他的!谁准你动他的!他魏江是我的人!我许过他富贵平安,你杀了他你是不是不想走出洛城了!”
那硬面的册子砸在温季礼的额角,撞出了一个血点来。他本感受不到疼,却在这一刹好似恢复了痛觉,不由得拧眉闭了眼去。宋乐珩冲到他面前,揪住他的领口,咬着牙蹦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在撕裂自个儿的心肺。
“你……你杀了他,你让我如何……如何与他母亲交代?他母子二人相依为命,你让他的母亲如何过活!”
“不知。”温季礼复又看向她,只是眸中无悲无喜,冷冽得紧:“我非宋阀主的军师,该如何安抚部众亲眷,是宋阀主应当考虑的事,与我无关。”
“温季礼!”她喝他的名字,以这么多年从未有过的凌厉语气。
温季礼道:“此人既侍二主,便当料想有此后果。宋阀的暗桩,今日某便送回给宋阀主了。某亦可提醒宋阀主一句,世家从无内鬼,是宋阀主逆天而行,鬼才由此而生。”
宋乐珩万千的话都卡在了喉咙上,难以成句。她红着眼和温季礼对峙须臾,到了最末,竟也狠不下心肠,只是用力推远了他。诸般决绝的说辞都未出口,她就见温季礼那身板半点受不住力道,踉跄了好几步。他这一退,那宽袍大袖里晃晃悠悠地飘落出十几张画纸来,掉在了地上。
温季礼骤然变得有些慌乱,想去拾起,已然来不及。宋乐珩怒斥一句别动,而后便踱步过去,定定审视着纸上的画。
那些画都太丑了,比她以前给宋流景画的还要丑,但却能轻易辨出,那是用了许多心思画的,一眼就能明白作这画的人要表达些什么。她蹲下身来,小心翼翼的将这些画一张一张地捡起。
第一张上面,画的是一个丑丑的小人坐上了龙椅,另一个丑丑的小人扎着高马尾,高举长剑,在旁边哈哈大笑。
第二张上面,是两个丑丑的小人在骑马,马踏飞花,驰骋天地。
第三张,是两个丑丑的小人成
亲,落笔者还用红色给扎马尾的小人涂了个害羞脸红的滑稽表情。
第四张,高马尾小人在抱着一个更小的丑丑小人,教他如何骑马。另一个小人就在边上看着他们。
明明都不晓得这画上是什么人,可也不知怎的,一张张看过去时,画就好似有了生命,变成了她,变成了燕丞,变成了每一个燕丞无比期盼却再没机会实现的瞬间。
宋乐珩看得嘴中都像含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咽住了那上涌的涩意,话却是问旁边的人:“何时……何时拿走的?”
温季礼没有回答,他不知该怎么回答,他变成了一个卑劣的小人,去偷走了这些画。他的眼神都是木然的,看着宋乐珩被秋阳罩住的身形,她没有哭,甚至连问句都是平静的,可他就是能感受到,她在看见这些画时的……心如刀绞。
他又看向她手指上的草戒指,她已经很久没戴那枚黄玉戒指了,只有这枚干枯的草戒,戴在她的中指上,好像自他离开海郡,他也如那枚被她舍弃掉的黄玉戒指,在她的人生里褪了色。从此以后,她的感情,她的悲欢,都变得与燕丞息息相关。他在画里画了他们的一辈子,可他……
什么都没有。
所以,当那一天,他站在书架前,看着自己留给宋乐珩的书册里藏着这些画时,他嫉妒得失了理智,把这些画全都偷走,再也不想让宋乐珩看到。
宋乐珩也没再追问下去,她想起打下颍州后,她和燕丞分别前,燕丞有一日在屏风后作画,还被她骂了。她又想起,不久之前,萧铁柱站在主殿书架前的样子。她极慢极慢地收起这些画,只道出了一个字:“滚。”
温季礼没有动。
宋乐珩的语气尤然是平静的,却带着毋庸置疑的决然:“滚出洛城,滚回五原去。这是我给你们萧氏最后的机会。你不走,燕丞的命,阿景的命,江州数十万人的命,我都要你们萧氏,血债血偿!”
不知过了多久,停驻在面前的那袭青竹衣摆转了向,缓慢的出了书房。等蒋律盯着人走远,进屋禀报时,就看到宋乐珩还保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望着手里那仔细叠起来的画。蒋律扫过身死的魏江,心里也是难受得厉害,正要开口之际,赫然见宋乐珩头往边上一偏,张嘴吐了一地的血出来。
这一下,把蒋律吓得够呛,他急忙上前去扶住宋乐珩,正是喊人,李文彧也闻声赶过来了,一见到地上血色,李文彧就着急上火。
“老蒋你别跟这儿蹲着了,赶紧去叫兰笙!不对,兰笙随军去了,去找沈凤仙!快,去把沈凤仙找来!”
蒋律点点头,起身就要走。
宋乐珩缓过一口劲儿,摆了摆手,擦掉嘴边的血渍道:“不用了,我没事。”
“都吐血了还叫没事!这都第几次了!那个温季礼,他到底想要干什么!你每次见了他就吐血!索性把他赶出洛城!永远都别再见了!”
宋乐珩把手里的画折起来,妥帖放进衣袖里。李文彧大致看到了画上的内容,想要问,又觉得时机不对,便忍住了话匣子。
宋乐珩道:“温季礼……应该就要走了。老蒋,你派几个人去跟着,看他何时出城,这一两日他要是还没动作,及时回报。”
“是。主公,那魏大人的尸首……”
宋乐珩转过视线去,又幽幽落在了魏江身上。她虽这几年经历了许多生死,可这一桩事,却始终难平。她重重叹了口气,克制着眼底的氤氲,去握住了魏江冷凉的手。
“让冯忠玉去趟城外,把傅庭修那孩子带到魏家那边儿去,等着我。”
“是。”
“魏大人,你娘还在家中等你,走吧,咱们……回家了。”
说罢,宋乐珩便试图把魏江往背上背,蒋律和李文彧都想劝,又不敢劝,只能帮着她,把魏江的尸体放在她的背上。
人活着的时候就重,人死了,没有心气儿支撑着,更重。宋乐珩险些被压得跪在地上起不来,她咬了咬牙,拼着一口气站起身,又让蒋律去找了一根绳子,把魏江牢牢绑在身上,这才出了书房。
她没有坐马车,一条街一条街地走过去,想走到魏家。李文彧和蒋律等人都怕她刚刚吐了血,身体撑不住,便在左右护着她。
这座吃人的都城,格外大,比江州的城池还要大上一两倍。内城里向来是寸土寸金,因着地皮都在世家的手里,即便有钱,有时也买不到一座内城的宅子。魏家能安于此,是靠魏江这几年给世家办事,贺溪龄便赏了他一间两进的小院子。从皇宫别院走到这城东的小院子,要走一两个时辰。
宋乐珩在街上没走多远,百姓们就纷纷上前围观,一边看,一边议论,没多一会儿,就把魏江的身份扒了个清清楚楚,有不少人都先跑去了魏家报信。宋乐珩体力不支,走到后头便越来越慢,等到了魏家之时,已过了日午时分。
那刺眼的日头底下,魏老夫人就站在魏家门口的街上等,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好似新作的衣裳,慈眉善目地迎着宋乐珩。宋乐珩远远看着这老太太,只觉还如在高州初见时一般。
到得近前,宋乐珩解开系在身上的绳子,蒋律急忙接稳魏江的尸体,打横抱着。宋乐珩踉跄一步,李文彧伸手要扶,还没扶住,宋乐珩就跪在老夫人面前,重重磕了一个头。
“魏老夫人,我愧对于您,没有护好魏大人。魏大人他……以身殉国,我把他……送回来了。”
魏老夫人站得笔直,神容没有悲伤,尽是骄傲。她昂着头道:“宋阀主,你没有愧对任何人,你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苍生黎民,你不该跪我。我儿,是殉国,亦是殉他自己的道,这是他一生,最好的归宿。”
宋乐珩默了一默,伏在地上,身躯不停颤动。被晒烫的地面,淌开了成片的水泽。她没有护好的人太多了,吴柒、宋流景、燕丞、马怀恩、邓子睿、何晟……
太多太多了。
这么多的人,要把她的背都压弯了。
魏老夫人弯下腰去搀宋乐珩。宋乐珩这才泪流满面地直起身子,望进那双老迈又温和的眼睛里。魏老夫人拿出一张干净的方巾,替宋乐珩擦了泪,温声说:“宋阀主,这一路,辛苦了。”
宋乐珩的眼泪止也止不住:“魏江……可以不死的,若我……若我能……”
“那是他心之所向,何不成全。宋阀主快起来吧,我刚好做了饭,我们一道进去用饭。”魏老夫人把人扶起,又看了眼蒋律抱着的尸首。
那一刻,纵使掩饰,也是徒劳。
好似一辈子的牵系,一辈子的念想,都成云烟了。
她一只布满皱纹的手激烈颤着,去握了握魏江的手,点着头,连道了几个好字,然后才对蒋律说:“有劳阁下,将我儿带回他的房间,东厢那屋就是。他的床我已经收拾好了,放在床上便好。”
“是。”蒋律抱着魏江率先入了魏府。
魏老夫人也牵着宋乐珩要跟着入内,李文彧在边上小声道:“你去吧,我等你,有什么事,你叫我一声,我就来了。我听听这些跟过来的百姓都在议论什么。”
宋乐珩点点头,没有多言,只示意冯忠玉抱着孩子跟在身后。
魏府里的布局十分朴实,绕过门前影壁,只有一间颇为小巧的院子,中间是堂屋,左侧是伙房。许是魏老夫人前一刻还在做饭,那伙房里的香气飘出来,隐约还能听到锅里咕咚煮着东西的动静。她一面拉着宋乐珩往堂屋走,一面就道:“魏江啊,昨日夜里就没回来,这几年,他也经常夜不归宿,有时候,是去其他郡县帮着世家做事了,有时候是出去陪世家的人饮酒了,这院子里啊,常常只我一人。”
进了堂屋,魏老夫人让宋乐珩在饭桌前坐下。那桌上已摆了两道菜,其中一道是腌制的鱼肉。宋乐珩还没见过这种腌制的手法。另一道则是青菜。魏老夫人说还有一个汤在锅里煮着,她去把汤盛过来。等三菜齐了,她给宋乐珩舀了一碗米粥,招呼宋乐珩尝尝她的手艺。
两人皆是味同嚼蜡地吃着饭,吃了两三口,魏老夫人就有些走神,喃喃说:“这院子,好大。”
她转眼看出去。宋乐珩便也放下碗筷,随着她一起打量这院子里种的各种各样的小菜。
世家贵族,院子里种花。
普通人家,有两块地全都拿来种菜种米粮了。
魏老夫人道:“前几年我就劝魏江娶个媳妇儿,还催他生孩子,他说,我们家姓氏不好,孩子生下来就得受苦,倒不如孑然一身。我打也打过,骂也骂过,都没用。”
“何为姓氏不好?”宋乐珩问。
魏老夫人回过神,给宋乐珩夹了一块那腌制的鱼肉:“我们……出生在澄湖上,被称为九姓渔户,归贱籍,连奴籍都不如。沿岸的人是不允许九姓渔户上岸的,说会脏了他们的地。我们只能靠打渔为生,住在一艘随时可能破洞漏水的船上。那叫靠天吃饭,如果遇上发大水,就半点活路都没有了。”
宋乐珩眉心微动,道:“魏江……没与我说过这些。”
“他不会说的。九姓渔户这四个字,是他最不想听到的。”
宋乐珩忽然明白,魏江自己的道,是什么道了。她知道九姓渔户,这个贱籍制度始于大盛开国。在眼下这个世道里,血统、正统是最让人看重的。大盛这么几十个皇帝,哪怕中间出了个心善的,想要改变九姓渔户这种贱籍,也不敢违反祖先定下来的规矩。后世有谁推翻,谁就是违背了正统。
更遑论,这贱籍存在几百年,若要动摇,首先跳出来反对的必是澄湖一带的权贵,甚至是百姓。
就如世家不愿让寒门平起平坐,普通人也不愿让猪狗牛羊上桌吃饭一般。人的阶层之念,向来是根深蒂固。
魏江要求的东西,代价太大了。他不是秦行简那般的武将,没有军功能让宋乐珩去付这样的代价。所以,他就以自己的命来求。
宋乐珩久久没有言语。
魏老夫人知她已是明了,轻握住她的手,道:“魏江清楚的,这比拔擢寒门难多了,所以他这辈子都不敢对谁提及,甚至,他连想都不敢想。是因为他跟了明主,才敢生出这离经叛道的心思。你不用压在心上的,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与人无尤……”
不等魏老夫人把话说完,宋乐珩反握住她,道:“初时老夫人问我的那句话,至今,本心未改。九姓渔户亦是民,在我这里,没有差别。若魏江愿坦然相告,我不会让他走到此步。”
魏老夫人一怔,继而,眼眶便润了。她抬起袖擦了擦,勉强挤出一丝笑来:“魏江能跟着你,是他的福气。快吃饭吧,都要凉了。”她接着给宋乐珩夹菜,“你多吃些,今年见着,比那年高州的时候瘦多了,是不是颇为辛苦?”
“没有。只是近来胃口不佳。”
宋乐珩招招手,让冯忠玉把孩子抱给魏老夫人。魏老夫人有些诧异地接过,打量着襁褓里那惹人怜爱的幼儿,眼尾笑意都真切了许多。
“这是哪家的孩子?瞧这大眼睛跟珠子似的,真喜人。这莫不是……”魏老夫人看看宋乐珩:“宋阀主的孩子?”
宋乐珩忙道:“不是。这是一名故人之子。老夫人约莫也认识的,他父亲名叫傅庭修,母亲叫柳如松。”
“哦,是他家的。哎,我知道他家发生的事。”魏老夫人感慨道:“傅家生了孩子那阵儿,魏江还给这娃娃包过些碎银子,说要图个吉利。傅家出事,我也听魏江都说了,就只留了这么个孩子,造孽。”
“魏江……托我将这孩子抱养给老夫人。老夫人可愿当他祖母?”
魏老夫人先是有些讶异,旋即便又笑了,伸着手去让小娃娃抓:“魏江啊,他就是知道我想要孙子。宋阀主别说,这娃娃啊,还真有些魏江小时那种机灵劲儿。”
“老夫人若是喜欢,便留在身边吧。晚些时候,我让人布置布置,等魏江下葬,便将老夫人和这孩子带去城外安顿一段时日,局势稳定后,再将老夫人接回都城,可好?往后年月,我替魏江孝顺老夫人。”
“宋阀主……太重情了。这是好事,却也是要命的事。”
一句话说过,魏老夫人又抬眼环视了一遭这住了好几载的老院子,末了,便点点头,又去逗着孩子笑了。宋乐珩见她是当真喜爱这孩子,心里也安稳不少。
简单吃过了饭,宋乐珩留下来陪魏老夫人说了许久的话,说魏江小时候是怎么皮实的,犯了错比鱼都难抓,魏老夫人每每要揍他,都得等他脱了衣裳睡下后。又说魏江当年多不容易才从“江山船”上了岸。说来说去,人几十年的一生,就都概括进这些难舍难离的词句里了。
从魏家出来,已是将近日暮。街上的百姓早都散了。李文彧说,百姓们都在议论,讲这洛城里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会发生,可偏偏没人见过,有哪位权贵当街背尸,当街给白身老太下跪的,大家都很敬佩宋乐珩。
宋乐珩坐在马车上,白着脸靠着车厢壁,一言不发地闭目养神。李文彧见她像是累极,特地往她边上挪了挪,轻声问:“你是不是乏了?靠着我休息,好不好?”
宋乐珩没接话。
李文彧瘪瘪嘴,正要拿件披衣给她盖上,两人就听到车厢外一阵马蹄声驰近。宋乐珩陡然一睁眼,还没撑开车窗,冯忠玉就在外头哽咽道:“主公……魏老夫人她……自尽了。”
一声婴儿啼哭,划破了这秋尽的夜幕。
第229章 仇消怨了
“主公……魏老夫人她……自尽了。”
宋乐珩僵在车里,隔了良久,方去撑开了窗子。外头的夜色已经展开了,街边的铺子都挂上了灯笼,光影绰绰的,拉长了零星的人影。冯忠玉的怀里又抱回了那孩子,不知是饿了,还是哭离别,那嗓门嚎得穿透了一整条街。
宋乐珩的声音也被淹没在这孩子的哭泣里,连她自己都听得不真切。
“人走之前,留什么话了吗?”
冯忠玉悲痛地摇头,沙哑道:“老夫人只说……这孩子很好,但不是她的孩子。后来老夫人说要歇着,让我先照顾这孩子,我没想到……老夫人会服毒自尽。那毒是药老鼠的,家家户户都有,主公……都怪我没用,是我没守好老夫人。”
宋乐珩摆摆手。
人存死志,旁人是阻止不了的。有那么一刹,她只觉得心口痛得厉害,像有一口气堵在那儿,喘也喘不上来。她眼前发着黑,耳朵里尽是尖锐的鸣响。
李文彧及时察觉到宋乐珩的异样,忙不迭去扶住她,问:“怎么了?是不是有哪儿难受?”
只两句话的功夫,就见宋乐珩的嘴角又隐隐溢出了红,李文彧更是着急,却听宋乐珩有些虚弱地叮嘱道:“等天亮之后,按国士之礼,将魏江与老夫人厚葬于兴龙山。”
“是。”
“蒋律。”
坐在前头驾车的蒋律急忙应声:“主公,我在。”
“你去把……去把沈凤仙找来。”
说完这话,宋乐珩气空力竭,靠着李文彧不再言语。蒋律赶紧让另一名亲卫来驾车,自己匆匆赶去医庐寻沈凤仙。
回了皇宫别院,宋乐珩头上的冷汗已经把发丝都浸了个透。李文彧刚把她抱到床上去,李家的三个长辈便闻讯赶了过来,亲卫们也把主殿把守得密不透风,个个都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大抵隔了半个时辰,蒋律就回来了,却没找到沈凤仙。李文彧问起,他自个儿也是急得没辙,焦头烂额道:“我去医庐和客栈全找遍了,就是找不到沈医师,没人知道沈医师的去向。那客栈掌柜说,沈医师平日酉时就回房了,今日是一直到夜里都没回去,我都怀疑是不是世家那边儿对沈医师动了手。”
“那你还等什么?!”李文彧蹭的一下从床边站起,松开了一直握着宋乐珩的手:“金旺和熊茂不是还在虎啸营吗?不是还有一万人吗?全部调出来啊!把城里翻个遍!把沈凤仙找出来啊!”
蒋律一脸为难。
李保乾重重戳了下李文彧的头,斥道:“你疯了是不是?!你什么身份,还敢调兵遣将?!而且这是洛城,不是广信!现在城里头本来就是风起云涌的,你再捅个大篓子出来,到时候还不是主公善后!”
“我顾不了那么多嘛!你看她,她都病成这样了!”李文彧回头瞧了眼面色苍白的人,两眼一红,就要哭出来:“要是找不到沈凤仙,那就去把城里的大夫全都抓过来!如果他们治不好,我就……我就……”
李文彧咬牙切齿,还没就出来下一句,一个轻飘飘的声音就在室内传开。
“好了,别、别整医闹那一套。”
众人一惊,纷纷转眼看去,就见宋乐珩已经醒了。几人赶紧围在床前七嘴八舌地关切询问,李文彧看她想要起身,便去床头坐下,将人扶进了自己怀里靠着。宋乐珩缓了缓,又喝了半盏蒋律端过来的药茶,这才有了说话的气力。
“沈凤仙……找不到人吗?”
“是。”蒋律答道:“客栈和医庐都找过,不见沈医师的踪迹。主公,沈医师会不会被世家……”
宋乐珩轻轻摇头:“不会。入了洛城后,她和我往来不多,世家中人不会去动她。”说到此处,眼神却是一黯,问:“温季礼那方,是谁在盯着?”
“是张卓曦。有情况他会及时回来禀报主公的。”
宋乐珩又是颔首,歇了一歇,接着说:“去给宫里传个话,就说我病重,请陛下派个宫中的医官来给我看诊。”
李保乾皱眉道:“主公,宫中的医官大都是出生世家,让他们来看,无疑是将主公眼下的境况透露给世家那方。若他们知晓主公有恙,怕会对主公不利。”
“便是要让他们知晓。”宋乐珩掩嘴轻咳两声,李文彧帮她拍了拍背,她方细说道:“世家千方百计调走了围城的大军,就是想趁这个机会有所动作,他们要做局,我就陪他们做个局。魏江和他母亲两条人命,我轻放不得。这洛城,是该洗一洗了。”
屋中一派死寂。
哪怕是不通政事如李文彧、李
夫人,都听得出宋乐珩这洗一洗三个字,是欲血洗之意。
李保乾面色凝重,道:“洛城的世家一旦出事,中原短暂的安宁只怕是难以维系……”
“这些人,是狗改不了吃屎。我退一步,他们就进一分,嘴上说的是中庸,却不给世家以外的人半点活头。李氏开过赌坊,你说,若牌桌子上利头都被对家占了,那当如何?”
“我知道啊。”李文彧插嘴道:“该掀了牌桌重开。”
“对,这世道,就是得掀桌重开。我要让人人手里的牌,都是一样的。”
李保乾欲言又止,他知宋乐珩的思量向来比旁人都深,既有打算,必是埋了后手。
宋乐珩侧过脸,眼角余光都落在李文彧的身上,问:“李文彧,你可愿信我?”
李文彧嘟嘟囔囔的不满:“我什么时候不信你了?你说这话,是不是想让我去做什么事?你直说便是了,你就是要我去死我都能办到!”
李夫人急道:“我说多少次避谶避谶,你别老把死字挂嘴边!小心我把你嘴给扇肿!”骂完了,又眼巴巴地望宋乐珩:“阿珩……”
李保乾也急道:“我说多少次,叫主公!”
李夫人刚要改口,宋乐珩便道:“无妨,李夫人叫我名字反倒亲切些,不必刻意改口。”
“看吧,我就说了阿珩和咱们亲。”李夫人冲李保乾念叨完,续上了方才要问的话:“阿珩你也是知道的,彧儿就这点脑瓜子,有那么点儿心思全用在经商和喜欢你这事儿上了,你、你别给他派太难办的事,好吗?”
李文彧都没来得及反驳自己娘,宋乐珩就先一步开了口:“不难办。我的意思是,李大人,你带上李文彧和李夫人、李老爷,回广信去吧。”
李保乾一愣。
李夫人和李老爷也双双愣住了。
李文彧震惊了一息,然后就闹了起来:“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嘛?为什么要我们全家都走?你是不是……是不是嫌弃我了?不想要我了?我又做错什么了嘛?你是嫌我吵,还是嫌我烦?我改,我改不行吗?你不要赶我走,你就……”
李保乾一把捂死李文彧的嘴,和宋乐珩眼神交汇。他在朝廷里是混了多年的人,联系宋乐珩先前的话,瞬间就反应了过来。
“主公这是要……”
宋乐珩略为颔首,阻了他后续的说辞:“冯忠玉这几日忙魏江和老夫人下葬的事,亲卫队的人马抽不出太多,就让二十人护着你们离开,今晚就走,连夜往广信去。”
李文彧还在支支吾吾。李保乾一手按他后脑勺,一手摁他嘴,就是不让他说话。思量少顷,李保乾也没再多问,只是道:“之前名单上那些被世家摒弃的血脉,我都替主公私下敲打过,可用。至少在这个阶段,主公会是他们最大的靠山。”
“好。”
“那我们一家这就去准备。”
李保乾拉着一家三口要离开,李文彧却死活不肯走,宋乐珩只好让李保乾三人先去收拾。等人退出了主殿,李文彧守着宋乐珩又委屈又可怜,哭哭啼啼直说不想回广信。宋乐珩知道他性子太纯,不能把许多话讲到明处,怕会漏了马脚,便只能对他说洛城近日不太平,过些日子再接他回来,他在这儿,她会分心。
李文彧一听自个儿能让宋乐珩分心,旁的事一下子都不重要了,欢天喜地的当得了句情话。
又是半个时辰后,那宫中的医官就来了。宋乐珩没故意掩饰病容,坦坦荡荡的让医官仔细看诊。那医官诊完,说宋乐珩是旧伤在身,气血两空,才有伤及脏腑之兆,且最棘手的,是宋乐珩两次受过蛊虫伤害,影响了根本。若不好生将养着,恐是难熬十载。
这医官后来是被李文彧用花瓶砸出去的,他说什么都不信这医官的鬼话,非要去把沈凤仙找来。宋乐珩安抚他等事情都结束,就让沈凤仙给自己好好调理,李文彧这才放了心,跟着李家人收拾好东西便连夜出发了。
他一走,别院里就很安静。宋乐珩坐在案前写了一封密信,让蒋律派人送去给虎啸营的熊茂和金旺。部署好了一切,她就一个人坐着发呆。
屋中的灯影晃晃悠悠的,晃得人的神思极易恍惚。宋乐珩有时觉得,记忆真是件很可怕的东西,像一场暴雨,怎么也下不停,穿心透骨的。她忽而一眨眼,就仿佛看到吴柒端着汤盅自主殿外走进来,与旧年一样,唠唠叨叨地数落她。
“你看看你,把自己当成捆在绳子上的蚂蚱吗,是要板命啊?我还指望你养老,你养个屁!你别老了等我来伺候你!”
汤盅放在她手边,宋乐珩一拿,却是空空如也。
一晃眼,又是魏江和他娘。魏老夫人拿着藤条抽他,抽得这年近四十的人一蹦三尺高,就绕着宋乐珩跑,抓也抓不住,当真是滑溜得像江里的鱼。
耳边还环绕着这母子俩的声音,再打眼望去,又看燕丞站在不远处,抱着手挑高着眉梢,眸似炽阳一般,朝着她笑。
“我说你啊,心那么重干什么?那些世家和你作对,老子就挨家挨户地砍过去,他们谁敢反,我灭了他们全族!这种脏事儿,你得叫我呀,我拿手得很。”
宋乐珩唤他近些,他就走来数步,走着走着,身影散了。
温季礼抱着狐裘从殿外来,到了她的身旁,他把狐裘披于她肩上。宋乐珩以为今日两人也没什么话可说,但他却是不同,喊了一句久违的称呼。
“主公。”
宋乐珩眼中一热,心尖儿都酸了,转过头去望他时,他便浅笑着嘱咐:“天凉了,主公莫要贪凉,入了夜要多穿件衣裳。世家之事,急于变革,难免血腥。主公是掌生杀大权之人,莫将死字
背负得太重。主公可以自私一些的。”
他给宋乐珩系好狐裘衣带。那光晕笼在他身,好似初见那个夏日,竹林里透下粼粼的光。他的鬓发不再是花白的,眉眼如故,一见便是惊艳之姿。
宋乐珩望进他那云山雾罩的眼里,问:“今夜怎么来了?还走吗?”
他看着她,良久没有说话。宋乐珩都有些慌神之际,他又再次轻声絮语。
“主公今后,要保重。”
宋乐珩伸手去拉他,这么一动,才发现不知何时入了梦。撑着头的手一歪,她便被惊醒过来。那主殿的门打开,走进来的不是梦中人,而是蒋律。蒋律取了件披衣进屋,正要劝宋乐珩早些休息,盯梢的张卓曦便回来了。
张卓曦那表情很是复杂,也看不出是快意还是心痛,那五官都纠结到了一块儿。宋乐珩问了他温季礼那方的动向,他才迟疑着开口说:“主公,温季礼可能……出不了城了。”
宋乐珩指尖一抖,再听他道:“沈凤仙说,温季礼要没了。”
……
*
“家主……约莫还剩多久?”
竹舍外头,萧恪正与沈凤仙说着话。将近午夜,明月悬空,星子灿灿,秋末的风吹得院子里晾着的衣物飘飞,若散开的云。
沈凤仙望着墙头上,萧恪也不知她是在望什么,红着眼睛想要问,沈凤仙却道:“鬼门十三针锁不住他的魂了,他现在是离魂的症状,如果没有奇迹的话,天亮人就得死。”
萧恪沉默着,抹了把藏泪的眼睛,郑重看着沈凤仙道:“辽人不信奇迹,只信自己。家主还有事情没做完,我得替家主完成。如果……如果我明夜没有回来,你帮我将家主葬了。家主说,他想留在中原,你和那个人亲近,你就寻一处离她近的地方,帮我落葬家主,好不好?”
沈凤仙皱眉不语。
萧恪握住她的双手,矮着声,哽咽恳求:“求你了……”
正是此时,那墙头上就跳了三个人影下来。宋乐珩在中,张卓曦和蒋律在她左右。一见她来,萧恪还有些惊讶,一时没回过神。沈凤仙拂开他的手,两三步迎到了宋乐珩跟前。
宋乐珩望了望那关着门的竹舍,哑声问:“人呢?”
“屋里。”沈凤仙说得简洁:“离魂了,能不能再活个几天,得看你。他现在唯一的牵念是你,你想让他活,他或许就能挣扎一下。”
宋乐珩合了合眼,忍着那迅速蔓延上来的氤氲:“为什么?怎么就……怎么就突然病到这个程度了?”
“不是病。是他早就死了。”
宋乐珩脑子里一空,好像刹那间失去了理解的能力,听不懂沈凤仙在说的话。萧恪是明白自己家主心思的,他知道,眼前这人是家主刻在心尖儿上的人,她能来送最后一程,他竟然心生感激,替沈凤仙补全了话。
“家主在五原时,被萧仿用了假死药,凤仙说,家主伤了根元。后来……家主听闻宋阀主江州自刎,心脉就断了。”
宋乐珩脚下一晃。
张卓曦和蒋律也是惊住了,两人都面面相觑。
宋乐珩其实一直有一桩事是想不明白的,温季礼化名萧铁柱进别院照顾她时,她就猜测,也许他是不恨自己的,既然不恨,他入洛城的真正目的便是要助她清理世家。可她又不能理解,为什么他非要站在她的对立面来做这件事情,为什么要在西州与她决绝。
现在她知道了。
是因为温季礼活不成了。
她理清了来龙去脉,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话音就变得极轻,似今夜忽来忽又去的一阵风:“萧氏,会因此事而乱,是吗?”
萧恪点点头:“跟随家主到洛城的骑兵,大都会生二心。”
“我知道了。八部进犯,也是他的主意?”
“是。家主说,萧氏经此搓磨,守不住河西四郡,八部迟早会南下滋扰。宋阀大军到河西后,留守萧氏的将领还有一名是家主的心腹,会切断八部的退路,和宋阀大军一起关门打狗。”
宋乐珩半晌没说话。
萧恪的眼睛里红得全是血丝,哽道:“宋阀主,怜家主一次吧,求你……不要再伤家主的心了。”
宋乐珩不答,举步往那竹舍走去。进了屋,就关上了门,隔绝了外头的几个人。张卓曦和蒋律都是百感交集,谁也想不到,这么几年,会一个接一个地送走故人。张卓曦一开始还恨辽人,现在却也不知,该不该恨了……
那竹舍里头,此刻没有点灯,只窗户纸上透进一层皎白月色。宋乐珩在黑暗里适应了好久,才隐约看到屏风后坐着一个人。
她缓步绕过去,走得近了,就看清那人几乎都没什么气息,素来挺直的脊背眼下佝偻着,头也垂落着,没有束的发略显散乱,竟是白了十之六七,遮挡住了他的脸。他放在矮案上的手没有遮掩,手背上的青斑格外明显,有些地方血肉已经烂了,像是被虫钻过,留了一个一个小血洞。大抵是沈凤仙用了什么手法,他这会儿浑身都散发着一股异香,格外的浓烈。
宋乐珩轻手轻脚地来到他边上坐下,像是怕惊着他,低低地喊他的名:“温季礼。”
他没有反应。
宋乐珩便改了口,叫他:“军师……温军师……”
这称谓出口,宋乐珩再是难以克制,泪如雨下。
怎么就……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怎么就把这喊了四五年的称谓给丢掉了,怎么这一喊,就伤筋痛骨,撕心裂肺。
她握住他的手,带着轻微的颤抖:“来之前,我做了一个梦,梦里的你,像是我们在怀山初见的时候。我本想问问你,是不是要回来了,回来当我的军师了,但我没问得出口。这几年,我总觉得自己变了许多。”
“我们一起回岭南那时,无权又无势的,旁人以为我这个朝廷督主是多大的官,其实是狗屁,名头唬人罢了,也就是身边跟了那么些要吃饭的嘴。但那时真是好啊,一身轻,想说的话直接说,也不会有什么事放不下脸面去做。现在竟是想要问句话,都得考量符不符合自己的身份了。”
不知并肩席坐的人有没有听见,宋乐珩将他的发理去耳后,仔仔细细看这张许久未曾见过的脸庞。
“你从海郡走的时候,对我说,让我等你。我一直在等你。你说开春即归,我就等到开春,但你没回来。后来你没了消息,斥候回来说,你叛变了。所有人都觉得,你坑骗我十万大军。我没信。”
轻叹一口气,絮语未休。
“再后来啊,我就琢磨,等把王均尧收拾了,我得亲自领兵打去五原,看看你是怎么个事儿。可我没想到,江州会被屠。”
黑暗之中,宋乐珩都没注意到,身边人的眼睫轻微动了动。
“我得到江州被攻下的消息,那时候,燕丞还在重伤,我不能让他领兵打仗,所以瞒着他带兵赶回。还在半道上,阿景身死的消息就传过来了。我到了江州,看到江州城几乎成了废墟。阿景、邓子睿、何晟的头,都被挂在城上,我差点没认出来。还有许多……许多我认识的,我不认识的百姓……”
“我那时就想……我就想……要是、要是你在江州那就好了,要是你没从海郡离开,就好了……”
兀自说着,泪水便又迷糊了视线。与此同时,宋乐珩只觉握着温季礼的手上被溅了一滴冰冷的水泽。她未及抬眼,那人便是动了动,忽而用力将她拥揽入怀。宋乐珩正要抬手回应,却觉肩颈处狠的一痛。血肉被唇齿研磨,似要磨碎千般的爱与恨。
“我恨你……我恨你……”
第230章 爱别离苦
一句句的恨跌宕在宋乐珩的耳边,可肢体却裹缠出更加深刻的爱。
咬到见了血,那是一种头皮都发麻的痛。宋乐珩忍受着剧痛,探手去抱住温季礼的后背。那身衣服空荡荡的,得往回收好几寸,才能将人搂实。这么多年走来,她抱过
他无数次,缠绵时,温存时,玩笑时,离别时……
没有任何一个时候,他如此瘦过,瘦得一只手摸下去,尽是骨头。
宋乐珩想将人拉得更近,温季礼却是乍然被萦绕在唇间的血气惊住。他赫然睁眼,如梦初醒般推开宋乐珩。他下细看她,借着这抹月色看清,眼前的人竟不是一场梦。他不知想过多少次两人重新相拥的场景,可不该是在这一刻,也不能是在这一刻。他急急拉开了两人之间距离,用袖口去挡住手臂上腐烂的皮肤。宋乐珩再想去牵他的手,他便慌乱地起了身,撞到矮桌,撞翻了桌上凉透的茶水,躲到了屏风的另一端。
那屏风半透,拓在上面的,唯一袭清影。和着那略显急促的喘气声,宋乐珩看到那影子在抖。他想按住自己剧烈颤动的手,却是徒劳无功,只能用前所未有的狼藉声线哀求于她。
“你不该在这里的……不要看我……不要看我现在的样子……你走吧……”
宋乐珩知他素来是爱干净,有些洁癖的,烂掉的躯壳对他而言定是折磨。她擦了擦眼角的水气,将心间涩苦一一藏起,故作轻松道:“我就是想同你说说话。你不愿让我见,我们便隔着这道屏风说,好不好?”
温季礼没有出声,过了许久许久,他坐下来,背靠着屏风,一言不发。
“你藏在画里的东西,我都看到了。孩子也送去了,但没能留住魏老夫人……”
她垂下头来,让夜色遮掩了许多东西,愧疚,后悔,煎熬……
屏风后的人微微侧了首,像是想说什么,可嘴唇张合间,仍旧无声。
宋乐珩又抹眼角:“魏江也是想得出,他是她娘的命,他这一放手,要他娘怎么活得成,这人真是……真是……你送他回的时候,我是气,是恼,恼你怎么也不劝着他点儿,人哪能求死不求生呢……”
“那时候,对你说的话,都不能作数的。我知跟着你那人是世家的人。魏江没了,我其实也怕,怕你和魏江一样,折在洛城里。这么几年,我送走的人太多了,这滋味,太苦了。我就想着,让你回西州去,活着总归是有份念想的……这天大地大的,年月长了爱恨情仇都能消,可独这生死,消不掉,抹不平……”
残月徐徐坠去东边,那竹舍里的影明了又暗,暗了又明。零碎的话音仿佛没有尽头一般,想到了什么便要说什么,将这一载没能吐露的心事、郁结、想念,都一股脑的倒给他听,仿佛从前那般。
温季礼从始至终都没有开口,甚至宋乐珩都不晓得他有没有睡着,是不是听到了她的话。后来实在说到疲乏了,宋乐珩便靠在墙角睡了过去。迷糊间,她知晓温季礼将她抱到了一张竹榻上,盖了一件青衣。
次日早间醒来,那人又坐去了矮案旁,隔着一道屏风烤糖,烤得整间屋子里都是甜香味。他换过了一身新衣裳,仍旧是青竹的颜色,头发也重新打理过,没有束冠,只在脑后扎住了一小缕。
宋乐珩静默地看他良久,继而把青衣挂好在衣架上,出了门要去洗漱。
张卓曦和蒋律彼时还守在院子中,张卓曦倒在地上睡得四仰八叉,蒋律则是坐在门口不停打呵欠。见着宋乐珩出来,蒋律忙不迭迎上去,想问问温季礼的状况,又怕惹宋乐珩伤心,便只能旁敲侧击道:“主公,要用早膳吗?屋里那人……我是说……军师,要吃早饭吗?”
宋乐珩轻轻点了点头:“少弄些,熬点清粥,烙两张饼就行。”
“是。”
“昨天夜里,世家那边有动静吗?”
“有。”蒋律稍微走近些,压低了声线道:“李氏一家出城后,世家的人马是从重玄门走的。这道门从皇宫直通城外,一直在世家那些宫卫的把守下。我们的人没敢靠太近,怕打草惊蛇,粗略估计,出动的不会少于千人,都是有身手的杀手死士。不过,这些人出城后就散开了,只有零星几个跟着李氏的马车,一直没动手。主公,他们是不是在等什么?”
“贺溪龄也怕我设伏。让他们跟,动手了再禀。”
“是。那主公今日……要回别院吗?”
“不回了。”宋乐珩道:“你去将别院里的文书都搬过来,我在这里批。出门时要小心些,莫被世家的人盯上。我们和萧氏,现在必须是对立的。”
“是,主公放心。”
答了话,蒋律转头就去踢醒了张卓曦,拎着张卓曦去跟自己做早饭。
宋乐珩卷起袖子挽起头发,打了水坐在院子里慢悠悠地洗漱。沈凤仙大抵也是刚醒,抱着水盆过来打水。
同样是睡了一觉,沈凤仙那发髻盘得稳稳当当,还插满了各种精致琳琅的发簪珠花。虽然未施脂粉,但她本身肤色就白皙细嫩,如同剥了壳的鸡蛋一般。两厢对比之下,宋乐珩就显得颇是粗糙。
沈凤仙刚要拉起井里的木桶,萧恪就跟了过来,二话不说接了沈凤仙手里的活儿。等他打好水,沈凤仙才好整以暇地端着水盆坐到宋乐珩旁边,又拿出来一面小巧铜镜,对着镜子用湿了水的巾帕轻轻擦脸。萧恪拎了水去不远处,浣洗着沈凤仙和温季礼的衣裳。
宋乐珩懒懒看了眼沈凤仙的头上,道:“整这么多珠钗睡觉,你夜里就不刺得慌?”
“我刚戴的,你想要,我分你两根。”说着,沈凤仙便瞅宋乐珩,脸上出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你再这么素,过几年,我叫你长辈。”
宋乐珩:“……”
宋乐珩哭笑不得,寻思着沈凤仙不管是模样还是这说话的路子,倒是一如往日,从没变过。她拿自个儿的衣袂擦掉脸上的水珠,又审视着洗衣服的萧恪,问:“这人就是你休夫的理由?我舅输在哪,是不会洗衣裳吗?”
“不止。他能打医闹,你舅舅只能被打。”
“……”
萧恪的耳尖明显泛了红,为了装作没听见两人的对话,搓衣服的手劲儿都更大了。
宋乐珩好笑道:“你这话要是被我舅听到,我就真得挨棍子了。左右你能和萧氏的凑一块儿,我是肯定难辞其咎。哎,以后呢?你要跟他去五原吗?”
“先四处走走,走到何处,医到何处,累了再说。在五原还是在洛城,对我来说,没有区别。”沈凤仙说得洒脱,末了,就皱了眉头:“你这病气,一日比一日重了。上回不是跟你说过,让你少思少虑,你是真不想活长了?”
宋乐珩打个哈哈,对医嘱敷衍了事,旋即又沉默了片刻,方问出最想问的话:“还有救吗?你那鬼门十三针,能不能救他?”
“救不了了。最多七日。你放不下生死,困住的就是他。”
话说尽了,沈凤仙便起身回了房,只留下宋乐珩和萧恪在院子里。
那院中有一株快要枯死的树。风一吹,树上仅有的几片黄叶就打着旋儿落下,只余一截截将死的枯枝。
也不知这人是怎么挑的,选个院子都死气沉沉。
没过多久,张卓曦便把清粥和饼子送了过来,宋乐珩本想着进屋去和温季礼一道吃,萧恪却说温季礼早已没办法用膳,她只好坐在门口,咽了半张饼下去。那饼噎得她喉咙生生发痛,那锅粥便是怎么都喝不下了。
等到蒋律把文书带了过来,宋乐珩便让萧恪往屋中多置了一张矮案。她隔着屏风与温季礼相对而坐,温季礼在那方烤糖,她就在这边批文书。
这几日虽和世家斗得不可开交,可各州郡该处理的事务仍旧不能落下。眼下李保乾估摸着要在城外呆一段时日,便只有那九名寒门能够帮着她。但这九人到底是新入宋阀,宋乐珩不可能完全放心,是以他们看过的文书宋乐珩大都还要再过一遍。
看至第三本时,对面的人就不再烤糖了,转而无声无息的到她身边坐下,又取了笔墨,陪着她一起批阅。批阅好的本
子,他就放在一旁,宋乐珩也从不会再审第二遍。
毕竟,从前他坐镇江州,宋乐珩在外征战时,南方的政务都是由他来处理的。
一轮日头从前院移到了后院,过了午后,宋乐珩困乏得厉害,手里还拿着笔,脑袋就一歪,靠在温季礼的右肩上睡着了。温季礼那手上略是一顿,将笔换至了左手书写,右手一动不动,生怕扰醒了她。
这一觉再是醒来,太阳西斜,金芒就从后院的竹门透落,洒在书案上,烘烤出一阵阵秋末的暖意。那文书已经少了一半,外头和着鸟语声声,屋内还萦绕着那股没散去的糖味儿。
好似这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下午。
宋乐珩小幅度地伸了个懒腰,倚靠着温季礼半睁开眼,一瞧还有文书没批,又赶紧把眼睛闭上。过了会儿,她才叹道:“好累啊。打天下累,批文书也累。军师,我们去找个山野隐居吧。”
笔尖的墨,倏然就停了。
温季礼想起那年还在江州,也是这样一个午后,宋乐珩靠着他打盹儿醒来,生出了同样的感叹。他一边写着字,一边就笑着回她:“是当明君累,当昏君就舒坦多了。主公想当怎样的君主?”
“哎,我就说,怎么励精图治的皇帝都活不长,敢情这一天天儿的,累都要累死了。朝六晚十二,我比拖磨的驴子都累。你说说,我打完仗回来,怎么还得看这些文绉绉的东西。”她把文书一丢,恼道:“烦死了,我要去当昏君。”
“好。那主公要当怎样的昏君?”
“沉迷享乐,不思进取。”说话的当头,宋乐珩的手就不安分地游走到了温季礼的腰上,这儿掐掐,那儿捏捏:“军师,你让我体验体验,当昏君是个什么感受。”
眨眼过后,案上的文书就被扫落了一地。两人荒唐之间,情动之时,温季礼说:“昏君,明君,主公要走哪条路,那便是我的归宿。”
言犹在耳,却又好似变成了一场镜花水月,都分不清过往是真实,还是这一刻的午后才是真实。
宋乐珩将视线转至那后院里,望着那些又矮又丑的仙人掌,道:“怎么也不说话。我刚刚做了个梦,梦里你还回答我了,你说我当昏君也好,明君也罢,你都陪着。这梦里的话,能当真吗?”
温季礼仍旧没有言语,只是那灰败的眸子里,一刹闪过极其浓烈的情绪。
“看着快要日落了,今日不想再批这些文书了。我们把矮案抬到那边门口去,一起坐着喝喝茶,好不好?”
他不回答,宋乐珩就权当他默许,起了身便将文书悉数堆去了墙角,自个儿把桌案拖到了门边。她让蒋律煮了一壶茶进来,而后就在案旁放了两个厚厚的蒲团,拉着温季礼去那方坐下。
个把时辰,好似很短,又好似很长。好似很平凡,又好似这就是人生中最难能可贵的一天。
到那落日沉下远山,夜幕占据穹顶时,一场小雨就稀稀落落地覆满了洛城。
茶壶里的水喝尽了,宋乐珩也没再加。听了半晌的雨声,她忽而道:“你知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若是没这几年的波折,往后岁岁年年,你我本该每一日都如今日的。”
平凡又普通。可就是这样的日子,居然都成了不可得的奢求。
温季礼垂着眉眼,她都看不清他是怎样的神色。但她还是看得认真,看得仔细,生怕错过,就是一世。
“温季礼,你没有话要再对我说了吗?”
对坐的人未言,屋外却是响起了短促的敲门声,蒋律在外头禀道:“主公,他们动手了。”
宋乐珩应了一句,让蒋律先召集人手,随后又收回视线来,定格在温季礼的身上:“你是不是……恨我?”
风涌进了屋内,潮湿的雨气撩动着温季礼空荡荡的衣物。
宋乐珩以为,他不会再有所回应了。她埋着头理了理心绪,刚要站起身来,沉默了两日的人终是开了口。
“主公。”
宋乐珩整个人一僵,听见这二字的瞬间,眼前便成一片模糊。
温季礼那眸子里,似恢复了一贯的清明,注视着那些量天尺,道:“我……我爱主公,从交付此心,到今时今夜,未曾变过。诸般的恨与嗔,只因在此后年月,无法常伴主公的身侧了。”
宋乐珩坐回去,止不住的涩苦哽满了喉头,她忍了一忍,哑声道:“怎么……现在才肯说……这一年多来,你都没多少想对我讲的话吗?”
“有。有许多话,可看见之时,就不知该从何开口了。主公识得这院中的绿植吗?”
宋乐珩摇摇头。她不是什么附庸风雅的性子,对花花草草都没有研究,光从外表看,只能辨出这些东西是仙人掌。
温季礼道:“它叫量天尺,每过三年,会开一次花。主公有没有听过,人死后的三年之说?”
宋乐珩手指一颤,在江州与熊茂的那些谈话,竟在此一刻,于冥冥之中重叠起来。
“离别的第一年,生者痛不欲生,无法接受这场死别,每做一件事,都仿佛看到两人还在一起的曾经。想着,要是他还在,那就好了。”
——有人说,离别的第一年,痛不欲生,白天夜里都好像总能看到离去的那个人,每做一件事,都想起和他也做过。要是他在,那就好了。
“到了离别的第二年,思念依旧锥心刻骨,可想不起来的时日渐渐也多了。年头年尾一晃,一年过去,人生好像恢复了稀松平常。”
——离别的第二年,人生好似又恢复了正常。人前说笑,年头年尾一晃,好像就这么过来了。可他的东西仍不敢碰,仍不敢见,见则伤筋动骨。
“到第三年。”温季礼稍稍一顿,提及忘却,却比真要忘却的人还难过,那脏腑似火烧,痛得人难熬:“第三年,那个人就成了回忆里浓墨重彩的一笔,颜色淡了,偶尔想起,便能云淡风轻。那时候,就是真的放下了。”
——到了离别的第三年,那个人成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慢慢的,敢与人提及了。那时候,就是真的放下了。
宋乐珩不知道这些话为什么会成了两人之间的牵系,只觉得听他说出这字字句句,就好似经历了无数次的死别,有一把斧子,生生往她身上凿,凿出数不清的缺口来,痛得她绞碎了心肝。
温季礼侧首看她时,视线中的人,就被水雾晕染得重了影。
“主公,等三年,这院里的量天尺开了,就……放下吧。主公若要留在这个世界,当明主也好,昏君也罢,都不要让自己背负得太多,走得太辛苦。若你不想留在这里,就回去那个……你曾经说的,很好很好的世界吧。”
宋乐珩抬起头看他,泪落得格外汹涌,听着温季礼话音徐徐。
“那一年,你和燕丞陷入沉睡,醒来的时候,你说去了一个很好很好的世界,我那时很害怕,怕自己做得不够好,留不住你。现在……却是变了。”
“昨日你来了,我发现那不是梦,我很欢喜,又很惶恐。我这般模样,你该不喜欢了。不喜欢……也好。我怕说得太多,惹你又生了挂碍。那你以后……难过之时,我会恨自己。”
“没有不喜欢……没有不喜欢……”宋乐珩泣不成声:“我的军师,是这世上最惊才绝艳之人。自怀山见你第一眼,我就喜欢得不得了。从前是,现在也是。以后……以后我都找不到第二个这样的军师……哪能……哪能忘得掉。”
“主公……”温季礼伸手去给宋乐珩擦眼泪,自己的泪却也似流不尽一般,还要笑着宽慰她:“不哭了,不哭了……”
“亲亲我,好不好。”
温季礼微微凑近过去。唇未碰到,泪便纠缠在了一起。
这个吻,只是若蜻蜓点水的一触,而后,宋乐珩便将人紧紧抱住,恨不得将他捆在身边,一辈子,几辈子。
可她知晓,今夜,便是最后一夜了。
“有什么……我能做的。”
“主公知道的,你一直都知道。”温季礼轻拥着宋乐珩,水泽在她肩上晕开,浸透一大片:“我有所求的,自留在主公身边,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所求。这一次,我想求主公今后护佑萧氏,让萧氏在河西立足,再不受北辽和中原夹击之累。”
“好。”
“还求……主公岁岁康健,年年欢愉。”
“好……”
“最后求主公……将我葬在离你近些的地方,主公不必来看望,年节清明,都无需挂怀,我只要有这一处,那就够了。”
宋乐珩没有应他,但他知晓,她会将他留在洛城的。魏江曾经问他,信佛求什么,他这一生,背负得太多,到了最后,已是尽力两全。若佛能怜他一分,他便想求舍了来生,不入轮回。
他不舍得……
不舍得让宋乐珩独留,不舍得她在往后的光景里,总是忆起故人神伤。
他想变成这洛城里的风和雨,花和草,只要能陪着她走完这一生,他就心满意足。他所有的憾,所有的恨,都只源于无法常伴她的执念。
雨越下越大,十月底的洛城,竟是闪过了一道惊雷。那雷光之下,蒋律带着亲卫们身着蓑衣雨帽,在院子里等着宋乐珩。不知什么时候,屋子里的哭声渐渐被雨势盖过了,等那竹门推开时,宋乐珩已经是面无异色地站在了门口。温季礼在她身后,目送着她要离开的背影。
宋乐珩走下门口台阶,缓缓迈入雨夜。温季礼无意识地追出两步,又止于那光影将暗的交界处。满腹离别语尽作无声,最后郑重地掀起衣摆,行下一记叩拜重礼。
“愿吾主……一齐天下,国运昌隆。”
宋乐珩攥紧的拳头用力到颤抖,她不敢回望,只深吸了一口气,加快步伐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