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鸡飞狗跳
刚过巳时,宋乐珩坐在书案前喝着醒酒汤,蒋律、冯忠玉则在向她禀明昨晚的事。
“昨夜里主公让那燕回去换衣物时,他故意装迷糊,在别院里转了一大圈。李大人那方他停留得最久,估摸着是想偷听些消息。”
宋乐珩丝毫不意外,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小口小口地抿着汤,问说话的冯忠玉道:“听到些什么了?”
“李大人没说什么紧要事,就是李公子喝醉了,闹着脾气,李夫人心疼得紧,想让李大人跟主公说说,让主公纳了李公子。”
蒋律没憋得住,险些就要笑出声来。见宋乐珩的眼光扫过去,他才赶紧收敛了态度,端正道:“主公,今日要把燕回给拿了吗?”
“屁大点的小娃娃,拿了有什么用。世家能送来一个燕回,就能送来第二个张回李回的。这人才来第一天,这么着急暴露自己,他有几个脑袋。”
蒋律和冯忠玉面面相觑,听宋乐珩这么一说,也都觉得不合理。世家送人,左右就是想给宋乐珩吹点枕头风的。再者,宋乐珩是掌兵之人,这皇家别院纵使再大,她手底下的人也能守得滴水不漏,燕回没道理一来就这么莽撞行事。
蒋律挠了挠头,道:“主公说的是啊,这小子他怎么想的,该不会真仗着自己有那张脸,以为主公舍不得动他吧?”
宋乐珩摇摇头:“怕是被人当刀使了。昨日世家送礼来的那阵儿,别院里乱哄哄的,没人盯着那些面首,估摸着,和那名内鬼是通过气儿了。”
“所以,主公觉得是那内鬼支使的他?这人要是一天揪不出来,放在主公身边始终是个隐忧,索性让我和老冯给那个燕回上点刑,套套他的话。我看他细皮嫩肉,指定是扛不住。”
宋乐珩默了默,只道:“昨夜我当着众人面说在世家里头插了桩子,用此事先洒点饵料,看看内鬼上不上钩再说。”
她将两人召至近处,低声给两人吩咐了如何布置鱼饵。末了,手里一碗醒酒茶也喝得见了底。她把碗放在桌案上,有些欲盖弥彰地瞟了眼殿外,问:“这醒酒汤……是谁熬的?萧医侍呢?”
蒋律略是迟疑,说:“走了。洛城有宵禁,人是今早走的。走之前什么也没说。主公,要去把人寻回来吗?”
宋乐珩手指一蜷,堪堪失了神。只是片刻,面上又恢复如常:“不用了。继续去找萧氏骑兵的动向。登基大典已在眼前,这段时日不能让辽人在洛城里捅了篓子。给城外的军营捎个话,让秦行简和熊茂把手底下的斥候都派出去。”
“是。”
“还有,世家送的那些东西,让李文彧去打点,该入库的入库,哪些该赏给将士们的,让他列个单子出来。我今日有些头疼,就不去过问这事儿了。”
两个人不吭声。
宋乐珩揉了揉太阳穴,视线在二人的身上打了个来回,问道:“怎么?他昨个儿吵了一宿还不够?是不想干活儿?”
“也不是。就是……李公子他出门了。”
蒋律还在琢磨怎么说得委婉些,别给宋乐珩又添一桩烦心事,旁边的冯忠玉却是个直肠子,开口便道:“李公子今早说要去出家。”
宋乐珩:“……出家?”
“是。乘的还是世家昨夜里送的那辆黄金马车,往城东兴龙寺去了。排场大得很,今早街头巷尾都挤满了来看李公子出家的姑娘。”
宋乐珩扶住额头:“那他剃度没有?”
“没呢。”冯忠玉道:“我们都在打赌他是等着主公去接他。主公放心,张卓曦也带着人看热闹去了,李公子真要剃度,他会回来禀报的。”
宋乐珩听得一个头两个大,知晓李文彧只是在气头上,肯定不会舍得剃度,否则他娘只怕早跑到主殿来一哭二闹三上吊了。她没空陪着李文彧瞎胡闹,索性把赏赐将士的事交给了李保乾,自个儿便在主殿里看了一整日李保乾收上来的策论。
到得太阳落山,李文彧果然哭哭啼啼的回来了,一到主殿就坐在地上撒泼耍浑,哭得那叫一个凄凄惨惨戚戚,先是控诉宋乐珩不该让燕回留寝,又说他都要出家了宋乐珩还不管他,最后是嚎啕大哭地讲,那个兴龙寺的主持居然还能和他同病相怜!都是被宋乐珩伤过心的旧人!
彼时,李文彧的嗓子都快震破了房上瓦,一个劲儿抽抽着道:“我去出个家,都能碰上情敌,宋乐珩,你怎么到处留情啊!庙里都能碰上你的旧桃花!而且人家还混上主持了!那个死和尚!说得好听四大皆空,他空个屁!他说我要留在兴龙寺,就必须从挑粪的小沙弥做起!他就是故意的!他在刁难我!”
说起挑粪,人更委屈了,嚎得都快看见嗓子眼儿。
宋乐珩捂着脸哭笑不得。殿外看了一整日热闹的张卓曦一边磕瓜子,一边蹲在地上捂着肚子笑,笑得人都快撅过去。
实在被那高音闹得受不住,宋乐珩放了手中的文书起了身,走到李文彧跟前去蹲下,一手捏住了他的嘴巴。没了他吵闹,宋乐珩这才没好气的将张卓曦叫进来,问道:“我认识那主持?”
“认识啊主公。”张卓曦忍笑忍得五官都变了形,给宋乐珩解释道:“主公你不记得啦,就七八年前吧,咱还在枭卫的时候,你不捡了个饿得要死的小子回来,想培养他当枭使。结果那小子对主公一见钟情,整天就知道围着主公转,还被柒叔骂过好几顿。主公不是处了两三天觉得不合适吗,那小子转头就去出家了,没想到,他真成了人家兴龙寺的主持,哈哈哈哈哈哈哈……”
宋乐珩:“……”
宋乐珩刚想斥张卓曦别瞎说,她压根儿就没和人处过,话还没开口,张卓曦就恨不得笑到在地上打滚。
“主公你是没看到,太好笑了。李公子……李公子往人家佛像前一跪,那主持出来问他为何要出家,李公子说为情所伤,说遇到个负心人。这个主持还去开导他,说自己也曾为情所伤,遇到个负心人。两人聊了半天,完了一对,发现负心人是同一个哈哈哈哈哈哈。”
宋乐珩:“……”
李文彧:“……”
张卓曦捂肚子
道:“当时……当时那个主持的脸都绿了,然后他就跟李公子说,你要出家可以,得从挑粪做起,哈哈哈哈哈哈。”
张卓曦笑个没完。李文彧实在气到不行,拂开宋乐珩捏他嘴巴的手,先是用力推开张卓曦,接着又是一阵嗷嗷哭:“笑个鸟蛋!哪有这么好笑!都不准笑!我都这么惨了,谁都不准笑!”
诚然,他这话没什么威力,连同还守在殿外的蒋律、冯忠玉等人,听见这来龙去脉都是忍不住笑。宋乐珩白了张卓曦一眼,示意张卓曦滚出去,旋即才对李文彧道:“没处。你别听他瞎扯。”
“我不信!那个人他都……”
“实在不信,那你接着哭。”
宋乐珩作势便要起身,李文彧情急之下噎回了哭腔,只抓住她的手腕,可怜巴巴地望她:“真的没处?”
“嗯。”
水汪汪的眼睛亮起半分,李文彧又问:“那……那个燕回呢?你昨晚没对他做什么事吧?”
“他是世家安插的桩子,我真要做什么,不上了世家的当了?人安顿去紫兰阁了,先晾着。晾到他没劲儿,自会走的。”
李文彧的眼睛又亮一分,自己擦了泪珠子道:“那萧铁柱呢?别人说他是你的新宠,你留着他也不好的。”
宋乐珩眼神一黯,隔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说:“走了。想是……不会回了。”
一听这话,李文彧三下五除二也从地上爬了起来,当即就转哭为笑:“真的走了?那你的身边,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了?”
“是啊,只有你一个人了。”
那语调里的叹息很轻,轻得让人都听不真切。
李文彧也察觉到宋乐珩情绪的变化,可他分不出她是为了谁。在他看来,无论是燕回还是萧铁柱,都只是昙花一现,只有他是实打实陪了宋乐珩这么多年的。只要再多几日,宋乐珩就会把这两个无关紧要的人抛到脑后去了。这么想着,他便觉得高兴。
宋乐珩看他也不生气了,便让他去接替李保乾打点礼单的活儿。李文彧黏了她半柱香,随后才欢欢喜喜的去了。李保乾这边腾出了空闲,宋乐珩恰好也看完了策论,她便让李保乾先行一步,将写出策论的寒门才子都召到城郊去等她。
待她到城郊的一处隐秘小院时,已是亥时二刻。
那破败废弃的一座偏僻民宅内,只有月色照亮,连烛火都没点。十五六个身着布衣的青年在地上围坐成一圈,正兴致勃勃地探讨着时政、天下与各自心中向往的改革。宋乐珩来时,众人都是激动不已。他们虽连宋乐珩的面都没见过,但早闻其声名,那些藏在心中无人问津的抱负和理念,都唯有在这一明主前,才有机会成为现实。
他们都明白,只这一人,能够摒弃世俗的门阀观念,听见寒门发出的声音。
众人皆抱着敬仰之心,齐齐向宋乐珩拜了礼。宋乐珩招呼他们起了身,简单寒暄过后,便让大伙儿如先前般坐下,继续畅言。
这其中,有一名叫傅庭修之人,一心剔除旧权腐朽,为百姓开辟盛世。他处在世家掌握朝廷任人权的压迫下,却是想到了科举的雏形,提出了税改的细则,让宋乐珩颇为重视。他还向宋乐珩引荐了自己同来的至交好友,名为岳听松,同样也是个学富五车之人。
与众学子一夜攀谈,宋乐珩都不禁觉得心情松快了些。
到回转之际,已然是凌晨时分。宋乐珩的马车停在别院的偏门处,她前脚一下车,早侯在门口的李保乾和冯忠玉便迎了上来。李保乾还穿着一身黑色披衣没来得及换,等宋乐珩将将站定,他便神色凝重地禀道:“我按主公的意思,假扮成主公安排在世家里的人,今夜果然是钓到鱼了。”
“谁?”宋乐珩一面往门内走,一面矮声询问。
李保乾跟在她身旁,道:“是昨日那名燕回。”
宋乐珩脚下一顿,皱了皱眉:“这么个钓法,都只钓出来一条假鱼?人呢,抓起来打,问问今夜是谁让他去跟的。”
“打不了主公。”冯忠玉道:“人已经死了。”
宋乐珩脸色一沉。冯忠玉即刻领着她往边上的小径走了两步,她便看到那十六七的少年躺在石板路上,已经是毫无生气。他的脸呈现出一片青黑色,嘴唇发乌得不正常,手指也僵硬的蜷缩着,仿佛死前是经历了巨大的痛苦,抠得那十根手指头都破了皮,见了血。
宋乐珩审视着尸体,道:“中毒?”
“是。”李保乾回答:“我从别院一走,冯忠玉就察觉有人跟在后头,但这人也很是谨慎,绕了好几条街,冯忠玉才把人抓住。”
冯忠玉接过话头道:“这小子当时怕得要命,看着是想说什么,话还没出来,人就开始呕血。我瞧着像中毒,赶紧把他拎到了沈医师那边去救,没救得活。沈医师说,这是之前浸泡蜀葵的那种毒,但分量下得很重,而且,他不是第一次中毒了。主公,这内鬼是真敢下手。”
宋乐珩沉默半晌,挥手道:“埋了。等登基大典之后,再计较此事。”
“是。”
冯忠玉应下了声,很快召了亲卫来埋人。
如此平静了几日,转眼便到了登基大典的前夜。世家那边拟好了给宋乐珩封王的诏书,封的是南璃王,还给宋乐珩送来了九蟒王袍,都让宋乐珩过目。宋乐珩让蒋律暗中去把那十来个寒门子弟都接来了别院,只有那岳听松告了病没来。同时,军中几个将领也都到了,包括李文彧和李保乾在内,一行人都在主殿里听宋乐珩对登基大典的部署。
李保乾坐在文臣那边的位置上,看着那份尚未盖玺印的诏书,道:“璃字,同离,世家这是摆明了想要过河拆桥。”
李文彧一脸不解,坐在宋乐珩的边上
问:“大伯你这什么意思啊?南璃王不好吗?挺好听的啊。”
李保乾又无奈又没好气地道:“他们是想让主公离开都城,回去南边当个闲散的亲王,你看这好吗?”
李文彧恍然大悟:“他们凭什么?!那下诏不是皇帝的事吗?他们哪儿来的脸给我们下诏?”
“凭什么?”李保乾把诏书恭恭敬敬地放回宋乐珩的桌案上,又坐了回去,叹道:“传国玉玺在贺溪龄手上,国库军械库在贺溪龄手上,三十四州大大小小的文书卷宗都锁在兰台里,兰台还管在贺溪龄手上。除非……”
宋乐珩把世家烧杀个干净,兵进皇宫,否则,贺溪龄扶持谁,谁就是正统继位。
世家凭借的,便是这一点。
李保乾没把话说穿,又看向宋乐珩,道:“主公,世家此次只给主公封了王,对主公手底下的人不闻不问,只怕是不想让出朝中的位置了。”
傅庭修坐在寒门之首,认同道:“李大人所言极是。世家此举,无疑是在打压主公。他们要借此事告知天下,纵使跟随主公打下疆土,也得不到应有的功勋赏赐,如此一来,宋阀定起波澜。”
“起什么波澜。”熊茂横眉道:“我们跟的是主公,听得也是主公的号令!谁敢起了二心,我头一个砍了他去!”
“你能砍多少?我们是没二心,底下为了出头来参军的士兵们,也不生二心吗?你砍得完吗?”
秦行简冷不丁的一吭声,把熊茂噎得是无言以对。
事实上,众人都心知,秦行简这话说得极对。宋阀中人何止十万数,除却今晚在座的是宋乐珩的心腹,那营里从士卒到校尉统领,在战场上拼了性命,就是为了封赏,就是为了将来有好日子过。
宋乐珩给不了他们好日子,只要世家肯抛出点苗头,二心转眼便能埋进人的念想里。军中哗变,历来自人心始。
话说到这,众人都知晓要看宋乐珩如何表态,眼睛便都盯着上座的那一人。
宋乐珩慢悠悠道:“说得都有道理。新帝登基,宋阀居的是头功,他们不想封赏,也得封。没有诏书无所谓,傅先生,今晚你和李大人一道,连夜拟出个封赏的诏书来,把在座的诸位都给我封实了。虚位不要,就要掌实权,干实事的。武将都给我官居三品以上。至于文官,除李大人以外,诸位都是才入宋阀,不可贪功冒进。若明日诸位立下功劳,再依次封赏。”
所有人都听得一脸懵。
傅庭修道:“主、主公,何来诏书啊?我们也没有空诏书啊?”
“就拟白纸上,回头我给戳个印儿。”
傅庭修:“……”
寒门众人:“……”
李保乾小声道:“傅先生莫要诧异,主公行事,一向是如此不拘小节。”
傅庭修只能两眼放空地点了点头。
宋乐珩又继续道:“你们写一张不够,要多备些,估摸着都用得上。”
“是。”
“秦行简,熊茂,你二人持我手令,今夜点五千精兵入城,好护卫明日的登基大典。城门口谁敢阻拦,你二人就看着点儿杀,眼神该好的时候好点儿,不该好的时候,可以瞎点儿。”
“是。”
“城外军营,明日由简老将军坐镇。”
“是!”
“傅先生,你领诸位文士,明日侯于平武宫门,得我令后,即刻进宫。诸位须知,明日我是要清一清国库兰台的,看看这盛朝还剩了几分家底。此举或有风险,若有哪位想要现在离去,只要保证不泄我今夜所说,均可自便。”
十几个寒门才子互相看看,顶着宋乐珩那道扫过来的目色,无一人起身禀退。
宋乐珩静等了片刻,又道:“既诸位下定决心入我宋阀,我也决不亏待。明日事成,来日诸位皆可入朝。”
“多谢主公!”众人起身行礼。
宋乐珩做个手势让大伙儿都坐下,最后对张卓曦叮嘱道:“明日你领亲卫保护傅先生等人,不可有任何闪失。”
“是,主公。”
*
两个时辰后,秦行简和熊茂领着五千精兵入了城。世家众人彻夜无眠,都觉得宋乐珩这是来者不善,不晓得是不是那一封诏书惹着了她,会不会给自己带来一身腥。除了卢家以外,崔氏和郑氏以及一些大大小小的世家,都守在贺溪龄跟前担惊受怕了一宿。好不容易风平浪静地熬到了天亮,百官着朝服,束冠冕,进宫朝见新帝,陪同新帝祭天祭祖,颁诏受玺。
待登基大典诸般繁杂的流程走完,新帝杨鹤川屁股往那龙椅上一坐,朝堂上立马就吵开了。众人第一件事就是抨击宋乐珩身为人臣,不该倚仗手里有兵肆意妄为,竟还敢派兵进驻皇宫,把那些世家子弟组成的内廷侍卫到现在都堵在墙底下蹲身抱头。
宋乐珩一个人云淡风轻地杵在贺溪龄边上,懒得去插话,只听着满朝文官对着她叽里呱啦地指责。她都在盘算按这些文官的战力,至少得吵半个时辰之际,偌大的金殿之上,所有人却陡然听到杨鹤川爆出一记怒喝。
“放肆!若无宋氏,早无大盛,尔等今日又何来余地安立于朝堂!”
百官齐刷刷一静,视线尽皆聚于龙椅上头。
贺溪龄和崔氏、郑氏等人都没想到,新帝会如此维护宋乐珩。诚然,就连宋乐珩自己也没想到。
贺溪龄欲要启齿,骤见新帝把册封宋乐珩为南璃王的诏书往下一丢,掷地有声地说:“朕不喜南璃王这名号。宋氏护国有功,且朕如今年少,刚接手朝政,还有诸多不足之处。是以,朕欲拜宋氏为义母,封其为……摄政王。”
四个世家:“……”
上百文臣:“……”
宋乐珩:“?”
义母?摄政王?
她外爷和舅舅这些年把杨鹤川教得很是狂野啊……
第222章 打架骂街
“朕欲拜宋氏为义母,封其为……摄政王。”
金殿上瞬间鸦雀无声,文臣们都惊呆了,实在是没见过皇帝要拜义母,还要亲自封个摄政王出来的。宋乐珩也是有些恍神,倒不是惊讶于杨鹤川的说辞,而是想起早前她做过的一个梦。那场梦里,温季礼也是叫她摄政王。
她这厢未有表示,贺溪龄便率先开了口。他压低着眉眼,只铿锵有力地道了两个字:“不妥。”
这二字一出,百官得了主子令,当即如百来条扑食的恶狗,吠得更加厉害。一个个也不指着宋乐珩骂了,全在卯足了劲儿反驳杨鹤川。
“陛下!万万使不得啊陛下!这摄政二字,是对皇权的不忠啊!”
“是啊陛下,这太讽刺了!我大盛开国三百余年,无此先例!历朝只有君轻臣弱,才会出摄政的奸佞小人呐!若陛下之朝出一个摄政臣,我等将来还有何颜面,在九泉之下去面对大盛的二十一位先帝啊!”
“恳求陛下收回前言,这摄政王是万不可封啊,若否杨氏先祖必定难安啊陛下!”
正是你一言我一语地劝得不可开交,那杨鹤川也是个耿介的少年心性,竟是赫然站起,要扯下自己的冕旒。这一遭,把大臣们骇得够呛,除了贺、郑、崔三人及宋乐珩,其余臣子是跪了满殿,旁的话也没有了,就只剩一句陛下息怒。
杨鹤川息不了怒,那冕旒又不知是用多少夹子固定在发髻上的,一时半会儿他扯也扯不下来,反倒扯倒头皮疼,头发也乱了,冠也歪了,看上去滑稽又狼狈。他使气指着众人,斥道:“你们让朕当的是天子,还是当的傀儡!当年交州一乱,若非宋氏破釜沉舟护卫交州上下,朕和交州的百姓,早沦为那些叛逆乱党的刀下亡魂了!你们当时在做什么,要朕给你们点个清楚明白吗!”
百官无人敢言。
唯贺溪龄道:“陛下慎言。陛下如今是大盛正统,已非偏安一地的王侯,天子一言一行,代表的是大盛和朝廷,影响
的是天下和民心,望陛下三思。”
“朕既是大盛的天子,难道还无法封赏重臣?!宋氏拨乱反正,平定天下,匡扶社稷,如何当不得摄政王!说起民心,那民心向背为谁,尔等难道不清楚吗?!你们反对,便是有危于社稷,有危于百姓!”
宋乐珩冷不丁被捧得这么高,多多少少还有些不大适应,只能哭笑不得地瞅了眼杨鹤川。其余跪着的大臣们又是摇头又是磕头的,恨不能把脑浆子给嗑匀了。
眼看这场大戏再唱下去便要有碍观瞻,后世史书不知道能写得多荒谬,贺溪龄便稍微侧过了身,在一派嘈杂的劝谏之中,对着宋乐珩道:“南璃王,不打算劝一劝陛下吗?陛下年少,且未曾师从朝廷太傅,行事难免气盛了些,但南璃王应是明事理的。”
宋乐珩把两只手都抄进了袖子里,不急不慢道:“怎么个事理?首辅你展开说说,我不明白。”
被她故意呛了一句,贺溪龄忍不住皱了皱眉,而后又平复了心气儿,继续道:“陛下这些年养在南璃王的身边,或会一叶障目。初时宋阀起兵,本为叛逆,此事说破了天,也无可更改。南璃王的出身,如纸上落墨,一笔既定。”
宋乐珩笑笑:“哎,我这出身倒是比不上世家的高贵。”
贺溪龄没理会她语调里的揶揄,道:“朝廷念宋阀这些年护佑少帝,并于江州驱逐辽人有功,是以破例封王,是对南璃王的器重。但再高的位置,就成大逆不道了。南璃王,三思。”
那沉寂老练的眸转过来,与宋乐珩交锋。
宋乐珩无所谓道:“首辅要给我个什么名号,我都能接受,左右是个虚名而已。但有一桩事,首辅做得有些不厚道。我打天下这么些年,手底下的将没有十个也有八个,更不说还有部分掌管内务的文人,你就只给我一人封号,不合适吧。”
崔氏怒斥:“宋乐珩,你好大的胆子。你这是仗着自己的兵在皇宫里,就想把持朝政吗?你不怕后世人将你的祖坟都骂出青烟来!”
“都说了,我不在乎虚名,骂名也是虚名嘛。”
“你……”
崔氏想还想再说什么,宋乐珩慢悠悠打了岔,道:“你们给了我一封诏书,我这个人,看重礼尚往来,所以我也拟了个诏书,好让首辅看看。要是首辅同意,今儿索性就让陛下一道允了如何?”
她这话音不轻,在金殿里颇有几分份量,震得前一刻还在吵闹的百官都安静了下来,就连龙椅上的杨鹤川都不禁朝她望过来。所有人都觉不可置信之际,就听宋乐珩拍了拍手,随即,一身常服的李保乾端端正正地走进殿中,驻足在贺溪龄跟前。他从袖口里掏出一张写满字的白纸,双手呈给了贺溪龄。
“诏书在此,请首辅过目。”
贺溪龄:“……”
大臣们:“……”
这一幕过于讽刺,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身为兵部尚书的魏江拼命在忍笑,结果歪着嘴还是没憋住,吭哧一声笑了出来。紧接着,那骂句就更激烈了,几乎要把金殿的顶都给掀翻。
郑氏家主情急到边咳边骂:“疯了,你真是疯了!这是什么?诏书?何为诏书?!御史起草,天子过目,上盖玺印,方为诏书!你这分明就是一张白纸!”
崔氏也骂:“李保乾!你好歹是入朝为官过,怎敢如此犯上作乱!你们宋阀简直就是一窝逆贼!”
骂着骂着,那崔氏一把就夺过李保乾手里的白纸,撕了个粉碎,丢得洋洋洒洒。谁知,李保乾又慢条斯理拿出一张新的来,说道:“吾主知晓各位气性大,一言不合容易动手,是以特地叮嘱我多写了几份。”
他扯开袖口看看,神情认真:“我还有一两百张,足够各位大人撕的。”
魏江险些把眉毛都笑歪了。别的大臣却是气得脸红脖子粗,其中几个急着向世家表忠心的,已经迫不及待地扑向了李保乾,要抢他袖口里的所谓诏书。
“我生忠于大盛,死也要做大盛的忠臣!我和你这狗日的逆贼拼了!”
有人先动了手,余下的人也就壮了胆,层层叠叠的把李保乾压在地上,要打要抢的,只想着把对宋乐珩的怨怼都发泄在李保乾的身上。魏江在人堆后蹦跶,一面喊着朝堂之上成何体统,一面时不时在没人看到的位置上踹一脚那些世家中人。皇位上的杨鹤川也是惊呆了,他一直以为,天子群臣都该有一种不怒自威高不可攀的姿态,谁能想得到,这群人不仅能骂街,打起架来还十分没顾忌,抄着上朝用的笏板就往脑壳上招呼……
李保乾是早就见惯了这种场面的,私底下做足了准备。别人拿的是笏板,他就从身上摸出来两个尖利的铁钉子,揪着谁就朝谁腰子上捅一下,边捅还边咬着牙骂:“姓崔的,老子早看不惯你了!那天进城就想把你牙齿给扯了!当年就是你有事没事揪着我户部不放!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想把我拉下马,给你子侄让路!你休想!你做梦!”
李保乾一个肘击狠狠打在崔家主的脸上,崔家主承不住力,顿时眼冒金星一屁股跌坐在旁。
宋乐珩退了一小步,又拍拍手,蒋律、冯忠玉等人便也进了殿来。她抬着下巴稍作示意,道:“各位大人想秀秀拳脚,你们陪一陪,别动真格的,只需把李大人护好便是了。”
“是。”
蒋律等人立刻卸了兵器护腕等物件儿,也扑进了战团里,一时间,殿内更是打到不可开交。骂声吆喝声喊救命的声,全都混杂在一起。
贺溪龄眼中压着汹涌波动的情绪,弯腰去捡起了落在脚边的一张白纸“诏书”,看着上面列的封赏。除了秦行简等武将宋乐珩都给了实质的权位,李保乾竟要代替崔氏的御史,蒋律要封郎中令,张卓曦要封卫尉。若是真允了宋乐珩的意思,那么毫无疑问,洛城里里外外,都将落在宋乐珩的掌控里。
贺溪龄闭了闭眼,旁边的打斗还在持续,他看也不看,只对宋乐珩道:“老夫想问问,倘使今日南璃王讨封不成,意欲如何?是想要清君侧吗?”
“哪里的话,我这不是在同首辅商议吗?”
贺溪龄沉默半刻,起声喝道:“好了!”
那老态又中气十足的声音荡在大殿里,若钟鼓般回响。地上打作一团的文官们飞快收了手,挨个爬起来,理着被撕烂的官袍又站回了原本的位置上,仿佛刚才的闹剧从未发生过。宋乐珩给蒋律几人递了眼色,蒋律便也带着人退出了殿外去。李保乾整理好发冠,走到了宋乐珩的身旁站定。
待各人恢复常色,贺溪龄着眼杨鹤川,道:“陛下,南璃王所书,陛下可曾看过?可有答复?”
杨鹤川摇了摇头。他自昨日一早入了宫,为登基大典做准备,后来就压根儿没出过宫去,是以不晓得宋乐珩还准备了诏书这一出。
贺溪龄见状,遂收回了视线,将手里纸张缓缓捏作一团。
“老臣忝为当朝首辅,已历三朝,这首辅之职,乃先帝所封。旧年先帝亲征岭南,下诏让老臣肩负监国之责,是以,老臣这数年来宵衣旰食,不敢轻怠,皆为延续我大盛国祚。今陛下初登基,懵懂于朝政,老臣有责为陛下护航,驳回南璃王这纸上所书!”
纸团落地,无有转圜之意。
宋乐珩面上尤然挂着一丝笑,道:“首辅全给驳了?那倘若我今日定要按这纸上行事呢?”
贺溪龄看她一番,声振林木:“那老臣……只能请辞!望陛下念老臣年事已高,恩准老臣辞官返乡!”
他板着身子行了礼,连跪拜的大礼都不见一个。
后头大大小小的文臣齐齐摘下头上官帽,统一声线道:“请陛下准臣辞官返乡!”
大殿内外,百官声音嘹亮,惊得皇宫檐角的群鸟齐飞。
片刻过后,以贺溪龄为首的世家文官们就从金殿里退了出来,悉数以罢官之势离了宫。这么些人一走,登基大典最后的夜宴也就泡了汤,整个
皇宫,仿佛都成了个空架子。宋乐珩让孙胜先带着杨鹤川回寝殿去安顿,杨鹤川约莫也是看这场大戏给看懵了,点了点头,乖乖巧巧的就跟着孙胜走了。宋乐珩这才在皇位底下的梯子上坐着,掰了早上藏在袖子里的点心吃。
那会儿天都没亮她就屁颠颠进了宫来陪杨鹤川祭祖,折腾到现在,热饭都没吃上一口。好在江渝知冷知热,在她出发前就塞了好些点心给她。
李保乾和人打了一架,眼下也是腰酸背疼,摸到宋乐珩旁边去坐下,揉着自己的后腰道:“这些属狗的玩意儿,刚不知道是谁在我背上咬了一口,真疼。”
宋乐珩忍俊不禁,拿出块点心递给李保乾:“一个人打这么几十个,大伯这可是让我开了眼了。”
宋乐珩偶尔会在私下叫李保乾大伯,李保乾也不意外,只是笑眯了眼,吃着点心道:“主公早年直属皇帝,不怎么上朝,你是不知道,我在朝上挨过的打多了去了。”
话间叹了口气,接着说:“吃世家的饭,就得干世家的活儿。有时候皇帝正气头上,他们不敢吱声儿,就让我们这些人去吱声儿。吱声儿慢了,说错了,那笏板咻的一下就飞我脑门上。那几年,我整天脑子里都在演,要怎么把这些狗东西打回来。后来有一次,崔氏和卢氏在皇帝跟前对骂,两方打得你来我往,我趁乱踢了那姓崔的好几脚,回了家我半夜都笑醒几回。”
宋乐珩闻言,也跟着笑。
李保乾抬眼看那大殿之外,眼神有刹那的恍惚,明明是曾经无比熟悉的地方,可如今却已是不同的心境了。
“真没想到,我这辈子还有能光明正大和他们干架的一天。当年彧儿跟了主公,是我李家之福。”
尾音刚落下,张卓曦已经领着傅庭修等人进殿来了。众人都穿着披衣,戴着兜帽,遮得严严实实。到了宋乐珩面前,才纷纷取下兜帽,向宋乐珩行了礼。
宋乐珩三两口吃完点心,站起来拍拍手上的饼渣,道:“诸位来时,可有人看到?”
大家都摇头。
张卓曦道:“主公放心,宫里宫外都是老熊和秦将军把守着呢,平武门那边又偏,没人见着的。”
“好。那接下来的事,就有劳诸位和李大人一同盘查了。”
“是。”
*
贺府正堂,一只白瓷茶盏“啪”的一声碎裂在地,溅得茶水到处都是。贺溪龄坐在首位上,难得露出了一脸的愠色。郑家主和崔家主都在,也是满脸凝重。魏江站在角落处。那堂中央则是跪着一名布衣文士。
崔家主手里捏着向来随身的扇子,阴测测道:“这宋乐珩的心思倒是深,我当真以为她今日在朝堂上一闹,只是为了要封赏,没成想,她是要釜底抽薪。若非首辅早有准备,今日就真要被她算着了。”
“没这点心机手段,如何能在乱世里成为雄主。”郑家主眯着眼说完,亦是不乏担忧:“文案卷宗倒也不怕宋乐珩去查,只是,这国库的账面她若理清了,不知会如何行事。”
“能如何。三十四州多少世家,真撕破了脸,她如何养得起偌大的中原,就靠一个李氏吗?”崔家主的话说得讥讽。
贺溪龄也不置可否,眸光只是一动不动地定在那布衣身上,问:“你是如何知晓宋乐珩今日欲行之事的?又为何要来告知老夫?抬头回话。”
“是。”跪伏的人颤巍巍地直起身,只看了一眼贺溪龄,就赶紧避开了那过于凌厉的打量,低着眼目道:“回、回首辅的话,小人名叫岳听松,这是……这是小人的文章著作,曾在青州一带广为流传。”
他小心翼翼从袖子里拿出几张粗糙的纸,上面落笔工整地码着字。他膝行过去,将自己的著作放到贺溪龄手边的茶案上。贺溪龄无动于衷,由着那几页纸被风吹落,湿透在刚打碎的茶盏上。
岳听松垂头注视纸上逐渐变得模糊的字迹,不敢显出半丝的不悦,小声说:“小人仰慕首辅多年,一直想拜为首辅的门生却不得法,今次前来投效,是希望首辅能给小人一个机会。”
“既想当狗,就要听得懂人话才是。”崔家主提醒:“首辅是在问你,怎么知晓宋乐珩计划的。”
“宋乐珩在入洛城之初,就派那名叫李保乾的人,联系过诸多寒门学子,我与我的结义兄长都在其中。约莫半月之前,宋乐珩半夜召集我等十七人到城郊相见,那时,我结义兄长傅庭修便打算投效于宋乐珩。”
“哦?”崔家主挑了挑眉,细细把岳听松看了好几眼,问:“你曾经来过首辅府上?”
“是,是!”岳听松一听崔氏对他有印象,格外激动道:“小人确实来自荐过,但因才学家世不够出众,被拒之门外。我兄也曾去投过郑氏,可惜同样没能得到郑家主的青眼。”
“怪了。”崔氏喃喃一言,继而瞥了瞥站在不远处的魏江,又睨回岳听松道:“宋乐珩想拔擢寒门?”
“是。她尤其重视我兄,我兄自多年前被世家所拒,心中一直愤愤不平,认为盛朝之所以行至末途,皆因世家腐朽徇私、卖官贩爵所致……”
说到此处,岳听松心惊胆战地环望了一圈在座之人。贺溪龄和郑家主都没作反应,只那崔家主冷笑了一嗓子。
他生怕被问罪,急急续了后话:“我兄与宋乐珩一拍即合,他提出用文考和武考选拔人才,压制世家,任用清流,让宋乐珩非常看重。”
贺溪龄双目一暗,郑家主和崔氏的脸色也是愈发难看。
“我知晓此路不可能行得通,是以,昨夜我兄前来问我,是否要与他们一同进宫,助宋乐珩盘查国库和卷宗时,我便打定主意,要向首辅投诚,表我之忠心。那宋乐珩的手上有一份名单,其上有诸多青、冀两州的寒门学子,更有……世家中潜藏异心之辈。”
魏江手指一蜷,上前几步道:“你与傅庭修是八拜之交,谁知你今日是来投诚还是下套?首辅,此人心术不正,他的话是真是假,恐要多加参详。”
“心术正不正,是后话。我现在只有一事很奇怪。”崔家主皮笑肉不笑地审视魏江,道:“宋乐珩手上这份名单,该不会全是投过世家没被选中的寒门中人吧?这些年宋乐珩都远在南方,接触不了我北边儿的寒门,嘶,这份名单,是谁给宋乐珩的?魏大人,你有没有头绪?”
第223章 波涛暗涌
魏江的脸有一刹那的僵硬,但很快就恢复了一贯油嘴滑舌的笑,没让贺溪龄三人看出异样来。
“那些被送回来的面首不是说了,宋乐珩当众表明在世家里头插了桩子,有这么份名单,不奇怪。要是崔御史想揪出这个人,我愿意效力。只是需首辅及两位大人放权,否则,我这等出身,实不好详查世家诸多门客。”
崔氏展开扇子,笑道:“你在广信当过差,和宋乐珩离得近,是朝中少数在她造反后还有过来往的人,你的身份,很难让人不多想。”
魏江摸摸自己的眼罩:“崔御史,我这眼睛可是宋乐珩弄瞎的,天地可鉴啊,我与她怎么都算得上是不共戴天之仇。更何况,旧年先帝出征,我也曾倾力辅佐……”
“辅佐到先帝战败了吗?”崔家主说得嘲讽。
魏江却也不觉得难堪,只是叹道:“天下英雄都输给这一人,我就这点本事,要是我能不输,今日崔御史的位置,搞不好就是我来坐了。”
“你!”崔氏被噎得面色一阵胀红,末了,他将扇子一收,深吸一口气,道:“首辅自提拔你为兵部尚书,你一直碌碌无为,今日,不如就由魏大人来出出主意,洛城局势如此,下一步该怎么办?”
魏江不吭声。
郑家主也抬眼附和道:“魏尚书,这岳听松与你的出身大差不差,你若想不出个法子,他想得出,那你这兵部尚书就让给他来坐吧。”
岳听松闻言,乍时两眼绽光,力求表现道:“多
谢郑家主,多谢崔家主!首辅,今日入宫之人,我皆知其名姓,可将名单一一列出。只要将这些人清理掉,纵使他们助宋乐珩理清国库和卷宗也无济于事。他们一死,想投效宋乐珩的寒门大都会望而却步、闻风丧胆。只要宋乐珩手下无文人可用,朝里朝外,便始终需要仰仗首辅和诸位大人们。不知首辅意下如何?”
魏江稍感愕然,冷笑出声:“岳先生,你和你兄结义时,没立过同生共死之誓?你不怕遭报应啊?”
岳听松顶着那张文人脸,说的却尽是奸险言辞:“道不同,不相为谋。若结义时我知他如此短视,也不会自甘堕落。今日,当着首辅和两位家主的面,我岳听松愿断袍立誓!”他用力撕下一节衣袂,以彰决心:“我与傅庭修,恩断义绝,再无关系!我心向首辅,只要能为首辅做事,背千古骂名也无怨无悔!只求首辅给小人一个肝脑涂地的机会!”
他重重磕下头去。
贺溪龄沉默半刻,拿起桌案上一块刻着贺家图腾的木牌,如赏赐给一条听话的狗,扔肉骨头般扔出了那块木牌。
“事成,你为贺府门客。待时局稳定,老夫荐你入朝。”
“多谢首辅!多谢首辅!”岳听松亢奋地捡起木牌,如获珍宝般抱在手里,磕头磕得更加卖力。
魏江见事已至此,若他再不出策,必会被怀疑,便挪去了贺溪龄身旁,矮声说:“首辅,此事可为,但不能由世家动手,否则,人心尽失,更落口实。”
贺溪龄略是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要杀寒门,有一方势力极为合适,且能祸水东引,让世人误会寒门都是因宋乐珩而死。”
“你的意思是。”
魏江把头埋低:“正是与宋阀有仇的萧氏家主,曾经的宋阀军师,温季礼。”
*
将近亥时二刻,洛城宵禁已启,大街小巷都寂无声息。铺展开的浓夜下,一辆华贵的马车穿过空无人烟的巷道,停在了城南一处宅院的外头。
魏江先从马车上下来,然后仔细地搀扶住下车的贺溪龄。贺溪龄抬眸打量,见那院门狭小,也没有匾额,只两盏灯笼挂在檐上,于秋风里使劲摇晃。
他先前的本意是让魏江去请温季礼过府一叙的,没成想,温季礼是个死倔的性子,回了话说身体不好,走不了路,让贺溪龄自己去找他。贺溪龄毕竟是有借刀杀人的心思,哪怕满腹怨气,也只能趁夜来了这座偏僻府宅。
那宅里没有下人,也没怎么打理过,处处是一派萧瑟景象,花园里俱是掉落的枯枝残叶。约莫是夜里没什么人走动,院中也不点灯,只有一地的月色照明。萧恪拎着灯笼在前头引路,贺溪龄年纪大了看也看不清,一不小心就被地上的树枝绊倒,差点摔个狗啃泥。幸得魏江一把将人扶住,他才没有在这儿卸了面子。
他出于身份不好抱怨,魏江却是无所顾忌,道:“首辅大驾光临,你们这院子里怎也不掌个灯火?”
萧恪头也不回,面无表情地答:“家主说,灯多了晃眼睛。你们要跟跟,不跟就离开。中原人哪来那么多屁事儿。我们在草原走夜路不打灯笼也不见踩着马屎。”
贺溪龄:“……”
魏江:“……”
魏江挤眉弄眼道:“粗俗,太粗俗了。首辅您看,这些野蛮人就只适合干点杀人放火的勾当。”
贺溪龄瞄了眼魏江,魏江识趣地闭了嘴。到得过了花园,眼前豁然就有了光。那主舍是间新修的竹屋,大抵才建起不久,整个院子里,都充斥着一股淡淡的竹香气。房舍前后都做了推拉的竹门,此时竹门未合,一眼便能望穿,看到那后院里种着许许多多的……
岭南常见的仙人掌。
那些仙人掌也是才栽下不久的,还都是幼苗。在这样一座清雅的竹舍后头,总显得有几分违和。
萧恪领着两人在竹舍外脱了鞋,贺溪龄和魏江一进屋子,就看到一面雪绸的半透明屏风。屏风后的矮长案前坐了一个人影,正拿着一个铜勺放在小巧的火炉上,烤制着什么,烤得满屋子都是扑鼻的甜味儿。屏风的这一端,也放了长案,案上备好了热茶,案前放好了坐垫。
见贵客至,主人轻声道:“抱歉,某今日实是出行不便,方有劳首辅来此,还望首辅不要介怀。请首辅坐下一谈吧。”
贺溪龄撩开衣摆,于案前坐定。
魏江则是走到后院那方的门边,一面瞧着那些仙人掌,一面问道:“萧家主这是在制糖?”
“嗯。随身的糖吃完了,只能制一些。首辅和魏大人要吗?”
魏江还没来得及说要,贺溪龄就岔开了话题:“洛城里什么都有,何需亲制。”
“总有些东西,是要自己亲手做的才安心,以免生了纰漏。就如首辅今夜,不也亲往寒舍吗?”
“此话不假。”贺溪龄敛低眼眸,任由茶烟氤氲在眼下:“至亲血仇,也当亲报,才有快意。”
“某与首辅所思亦同。”温季礼将烤化的糖汁倒进竹子做的模具里,动作慢条斯理的,话音也不疾不徐:“自西州到洛城,路遥千里,正是为此。贺氏屹立中原四百余年,如何甘于人下,某等首辅,已有许多日了。”
贺溪龄默了默,浅浅笑了声:“都说宋阀的军师先谋后动,走一步计十步,你自西州而出时,莫不是就料想老夫与宋乐珩终是不可同路,你想坐收渔翁之利?”
“萧氏太小了,做不了渔翁。某只能为那江中鲤,替渔翁扫清些小鱼小虾罢了。”
“换什么?”
“饵料。”温季礼倒完糖汁,放下了铜勺,举目看向屏风对面,与那道隔空的视线交汇:“古来关外者,皆只为此。且萧氏夹在北辽和中原之间,需要倚靠。”
“饵料几何?”
温季礼那铜勺轻轻敲了两下桌面,萧恪即刻进屋来,将一份书柬放在贺溪龄的案上。贺溪龄打开看了须臾,“啪”的一声合上书柬道:“未免狮子大开口了。”
“中原世家,不差这冰山一角。合作的基石有了,今后,萧氏可为世家手里最好用的刀,毕竟,我与首辅,所谋相同。”
贺溪龄此番只默了一息,便拿着书柬起了身。魏江跟过去替他穿鞋,他才叮嘱道:“将名单予他。”
“是。”
鞋一穿好,人便走了。
魏江蹲在门口,看着萧恪拿灯笼追上去给贺溪龄照亮,两人都出了院子后,他才把刚给贺溪龄穿鞋的手放在鼻下闻了闻,闻得是一脸的嫌弃。
事实上,世家的人每日都要熏香,那香还是特调的,比旧年宋流景自用的香都不知要名贵多少倍,别说鞋,就连袜子都是下人提前熏好了香味的,压根儿没什么臭气。可魏江就是觉得,自个儿这手,臭得都快不能要了。他在衣服上擦了擦,而后才从袖口里拿出岳听松理好的名单,绕过屏风,走到温季礼那边儿去,跪坐下来在名单上勾画。
“今日时间有限,那老杂种在门口等着,我只有片刻说话的空隙。”魏江在傅庭修的名字上画了红,一抬头,看见温季礼那面色苍白得像死人一样,吓得一抖,道:“这才几天没见啊军师,咋就这样了?主公负你了?”
温季礼面无异色,垂下眼继续烤糖,说:“世家是否怀疑你了?”
魏江一默,苦笑道:“怎么看出来的?”
“他故意留你,是在试探。”
“嗯。哎。”深深叹了口气,魏江又埋下头,迅速勾好几个人名,把名单推去了温季礼跟前:“这些人,是我为主公拉拢的寒门,结果他大爷的,里面出了个叛徒,都被卖了。这个傅庭修,可惜了。这人很是有才,若能留下,必能当主公的良臣。但贺溪龄已经发了话,名单上这十七人,一个都不能少,尤其是傅庭修,他若不死,一切免谈。军师觉得,此人还能不能保?”
温季礼将装着糖的铜勺放在炉上,拿了名单扫过一眼,面上虽不显,可魏江看得出,他眼底亦有惋惜。只是惋惜过后,便仅余理智。
“不能。萧氏此一回若得不到世家的信任,便无下一回了。路走得太长,血会更多。”
魏江不语。过了良久,也点了点头,拿出一面贺氏的令牌放在桌上。
“是啊。这条路,已经够长了。所谓变革,如何能避免得了牺牲。罢了,天下才子何其多,只要这世道安稳,主公不乏良臣辅佐。”
他站起身来,欲要离开。人还没走过屏风,温季礼便道:“猜忌一起,暗棋便无作用。趁还有退路,回她身边去吧,她会护好你与魏母。”
魏江背对着他摆摆手,步子都没停,走去了门边,坐到地上穿鞋:“主公那身边,不是还有个内鬼没抓吗?我想瞧瞧,是谁和世家勾结上了。我现在回去了,指定得挨我娘抽鞭子,我都这岁数了,那街坊邻里听着的,多伤脸面。”
穿妥了鞋,魏江站起身来,在门外望向后院的仙人掌,啧啧道:“这么风雅的居所,怎么想到栽这个的?仙人掌太难看了,换点竹子吧。”
“……不是仙人掌。”屏风后的人顿了顿,旋即呢喃道:“它叫量天尺。”
“不还是仙人掌吗。”
吐槽完这一句,魏江作了个抱手礼,独自没入了夜色中。
不多时,送客的萧恪便回转了,端着一个托盘进了屋,盘上放着一支铁制的尖镊子。他在温季礼身旁跪坐下,禀道:“公子,人都送走了。”
温季礼颔首,把名单和令牌一并给了萧恪:“去召三十人入洛城,杀勾红者。动手之后,晚一刻钟,去往别院里送个消息。要做得隐秘些,莫被人发现。”
萧恪应了声,把东西都收了起来,又小心翼翼道:“公子,我替您驱虫吧。凤仙说,这样能……延长些时日。”
温季礼没有过多的反应,又接着去烤糖。见他没有拒绝,萧恪便谨慎地卷起他左手的衣袖。那截手臂已经瘦如干柴,几乎只有一层皮肤包裹在骨头上,上面布满了青紫交加的斑点。再往上捞开一些,就能看到一大片腐烂的皮肉,肉里长出了许多尸虫,钻来钻去地啃噬,快要见了白骨。
萧恪拿起镊子去夹这些虫子时,鼻子酸得要命,喉咙也发堵。他家家主曾经爱干净到雨天都不愿出门走动,宛如草
原雪峰上的一片洁白,可今时今日,却是要遭这份罪。他越夹越是难受,不由得呼了好几下鼻子。
温季礼也没看他,只是说:“没用的。不用驱虫了。”
“有用,有用的。”萧恪急道:“凤仙很厉害,她肯定能想出救公子的办法。”
温季礼没再多说什么,只落眼在那烤沸了糖汁的铜勺里。萧恪的话素来不多,但近日他却很能说,每次给他驱虫,便都要絮絮叨叨地念个不停。
“前些日子,我知凤仙和离了,去向凤仙求亲,她没答应。我想着过些日子再求。她要是应了我,等公子解决萧氏的难题,我们可以一道回五原去。若有朝一日我能和凤仙成婚,请公子做我二人的见证。凤仙她喜欢女儿,我看她对医庐邻里的男孩子都不是很喜欢,只给那几个小女孩儿买糕点吃。要是以后我和凤仙也能有个女儿,她定会很欢喜,长得还会和凤仙一样,那就好了。”
夜色慢慢浓了。竹舍里的话音片刻未停,只望能系住一人的生机。
“我想和凤仙商量,以后若有了女儿,可否拜给公子当个干闺女?公子一定也喜欢女儿吧?”
……
*
宋乐珩带着一行人出皇宫,已是三日过后。这三日来,众人几乎都是不眠不休,整理着近十年的宫中文卷和国库账面。虽是将政务理清了五六成,但棘手的是,国库亏空严重,自杨彻东征开始,近十年都是赤字。
如今又逢天下刚定,经历了战火的各州各郡县全要拿钱重建,单只靠李氏的财力,根本养不了一国。
宋乐珩命亲卫先把那些文士都送回了各家去休息,自己和李保乾也回了别院。两人都累得慌,前脚进殿后脚就睡着了。李文彧整整三日没见着宋乐珩,本想拉着宋乐珩撒撒娇,结果一到主殿就见宋乐珩睡得人事不省。他没忍心吵着宋乐珩,就一直在主殿里守着。到夜里,他备了晚膳等到都快亥时了,见宋乐珩还不醒,方才去把人摇起来吃饭。
宋乐珩一吃饭就要叫人一起吃,于是,李保乾也打着呵欠来了主殿。
李文彧彼时不停在给宋乐珩夹菜,李保乾刚想夹走一个鸡腿,就被他拦路截下,投去了宋乐珩的碗里。李保乾表情复杂地看看自家的好大儿,摇了摇头,满脑子都是儿大不中留。
宋乐珩慢悠悠地喝了口粥,道:“这国库亏得太严重了,你以前当尚书的时候,知道这么个情况吗?”
“知道。但那会儿账面上还没这么难看。”李保乾吃着菜说:“杨彻穷兵黩武,又穷奢极欲,国库能有钱那才奇怪。他能坐稳皇位这么些年,只有一个关键。”
“是什么?因为他姓杨吗?”李文彧双目清澈地发问。
李保乾白了他一眼,没搭理他,只对宋乐珩道:“他不在意百姓的死活。他只要世家拿点钱出来养着他,养着大盛,那就皆大欢喜。他不会管世家的钱从哪儿来,是盘剥百姓的土地也好,压榨百姓的税收也好,他都能答应,他和世家的利益是一致的,所以,世家愿意给他兜底。但主公不一样。主公要入主洛城,世家每个人都想藏条后路,估摸着就算国库还剩点,都被世家拿走了。”
李文彧还在给宋乐珩夹菜,几乎要在宋乐珩的碗里堆出一座小山来,听李保乾这么说,他瘪着嘴不高兴道:“所以你们进宫是去清帐了?那怎么不带我?这天下谁打算盘还能比我更快。帐几年能抹平,我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主公不带你,那是为你好!而且,清国库的帐,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儿,抹不平的。这中原有三十四州六百多个郡县,大到每个州,小到每
个县,都有当地的豪绅士族。天底下的百姓,每一人的头上就压着一个豪绅士族,百姓赚十钱,豪绅得八钱,这是世家屹立不倒之理。我们经商这一道,能赚,但不像世家权贵,站着就把钱给赚了,且是天下八成的财富。你说,这帐怎么平?”
李文彧一下子噎住,想了想,没想出答案来,又扭头看宋乐珩,认真问:“怎么抹?”
宋乐珩刨了两口饭,道:“还能怎么抹,想法子,把手伸世家兜里,将这八成掏出来。”
“不好掏啊。这坊间有句话,吃苦做不了人上人,得吃人才行。世家吃的人,岂止千百万,主公想让他们吐点骨头可以,真要把他们的胃给掏了,那就要拼命了。”
李保乾正是感叹,蒋律飞快奔进主殿来,手里拿着一块传信的布巾,道:“主公,出事了!”
宋乐珩立刻放下碗筷,蒋律将把那布巾在宋乐珩面前展开。宋乐珩定睛一看,上面写着——
寒门死尽。
第224章 一手遮天
宋乐珩倏然起身,拍响了饭桌,震得那碗里砌成山的菜掉落了一地。她沉着脸寒声道:“立刻派出所有亲卫,将今日随我出宫的十七人,全部接来别院!不得有耽误!”
“是!”
蒋律转身就走,眨眼过后,四面房顶上全是亲卫行动的声响。
宋乐珩又即刻召来张卓曦,吩咐道:“传秦行简,让她领五百精兵巡城!今夜城中若发生命案,形迹可疑者一律拿下!反抗者当场格杀!”
“是!”
宋乐珩拿起桌上那字迹熟悉的布巾,转身走到火烛旁,将其焚尽。
那火越烧越大,越烧越大。
借风成熊熊之势,照透洛城漆黑的上空。
半个时辰后,宋乐珩得到消息匆匆赶到傅庭修家,那一方小小的民宅已经被烧成了空架子。地上摆着两具烧焦的无头尸,蒋律领着数名亲卫站在尸体旁,怀里还抱着个襁褓中的幼儿。几名辽人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见着宋乐珩来,叽里咕噜地骂着北辽话。
宋乐珩站在那两具尸体前,心头无尽的愧疚奔涌上来,让她眼热得厉害。她一动不动地望着无头尸,蒋律便在她身边低声道:“主公,我们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死了,辽人放了火,这孩子被藏在一口箱子里,我听到哭声,把他抢出来的。应该是……是傅先生的孩子。”
宋乐珩看看那不过几个月大就没了爹娘的男婴,攥紧了拳头,合眼按捺着窜动的怒火。
入洛城是要文牒的,没有文牒,那便要持几个世家的手令。这些辽人今夜能在洛城里杀人放火,背后是谁的意思,已经很明显。可她还是怨那人接手了此事,怨他为何不与自己商量一声。
蒋律还在道:“另外……还有张静竹一家,燕惜山一家,林无隅等八人及其家中亲眷,都被杀了,和傅庭修这里是一模一样的手法。还活着的人,都按主公的吩咐,连其家人一同接去别院了。”
宋乐珩的脑子里嗡嗡直响,脸上的血色也褪了个干净,缓了好一会儿,才问:“凶手全都抓住了吗?”
“都抓了。秦将军那边抓了二十几个辽人。这些辽人也很奇怪,好像没有计划撤退的路线,被抓的时候,都还在等接应的样子。”
“丧德的狗崽子!”那辽人突然用中原话吼骂起来,恨恨地瞪着宋乐珩:“你和他骗了我们!骗了我们!你们都不得好死!”
宋乐珩猛地抽出腰间软剑,一剑横扫过去,劈掉了那辽人的脑袋。带血的头咕噜噜地滚到焦尸旁边,让剩下的几个辽人一时不敢再开口。
从李保乾开始联系这些寒门,行动都很隐秘,世家那边应当是没有走漏风声。可为什么,今夜被杀的全是随她进宫之人?是谁走漏了风声?
宋乐珩忽而想到那名前几日就称病不来的岳听松,眼底血红道:“去把前些日子我见过的那名岳听松找来!”
“找过了,家里已经没人了。”
宋乐珩愕然看向蒋律。
蒋律解释道:“我接余下的人去别院时,他们都怀疑是这个岳听松出卖了他们。因为这岳听松与傅庭修是结义兄弟,那晚傅庭修从别院见过主公出来后,与众人说了要去探岳听松的病。只有这岳听松或许清楚,是哪些人跟着主公进了宫。”
宋乐珩的手骨捏得咔嚓作响,眸底沉着散不尽的寒光,下令道:“明日一早,将所有辽人押往菜市口,当众削首,公布其恶行。调出皇宫精兵,只留三百人护卫少帝,全城戒严三日!”
“是!”
别院里,众人几乎一夜无眠。进宫的十七人,如今就只剩下九人。宋乐珩暂时将这些人都收在别院中,打算等天一亮,就让熊茂前来接应,暂时将这八人的家眷接去其他安全的州郡安顿。傅庭修和张静竹这两个大才没了,寒门众人悲痛不已,都在咒骂岳听松这个背信弃义的小人。
宋乐珩的头疾也犯了一宿,看着傅庭修留下的策论,想着这么个年轻人,壮志未酬便得此下场,单留了个孤零零的孩子在世上,她就觉得脑子从未有如此疼过,好似快要炸开了一般。
蒋律那阵儿看着宋乐珩在书案前伤神,劝也不敢劝,只能去叫来李文彧。李文彧一进主殿,直接就把宋乐珩手里的文书抽走了,非要拉着宋乐珩上床去歇息。宋乐珩发了火,结果他比宋乐珩还凶,公鸡一样的嗓子差点没把宋乐珩的耳朵震疼,最后还坐在地上耍诨,让宋乐珩索性杀了他。
宋乐珩这遭也没了脾气,只能被李文彧按到了床上。她头疼得一宿没睡着,李文彧便和衣躺在她边上,替她揉了一夜的脑袋。等到天快亮时,李文彧自己倒是睡着了,宋乐珩还得给他掩好了被子才出门。
菜市口的枭首定在卯时二刻。彼时,许多城中百姓都赶过来看热闹。
昨夜里城里四处起火,百姓虽不晓得到底是什么情形,但心知肯定不是好事。一听宋乐珩下发布告,说是辽人作乱,这下便更是群情激愤,都对着押上刑场的辽人喊打喊杀。
*
“斩首了?真是被她快了一步。”
这一夜满城风雨,崔家主也是天还没亮就赶来了贺府,找贺溪龄商议后续之事。他摇着扇子在堂中走来走去,看看门边杵着打呵欠的魏江,又看看站得笔直刚打听了消息回来的岳听松。末了,他才收回视线,很是惋惜道:“原本是想借这事将宋乐珩一军,说她和辽人结仇,辽人才在洛城里大肆杀戮,她这反应倒是机敏,如此一来,把我们的下一步棋给堵住了。不过首辅,此事有些蹊跷啊。”
贺溪龄敛着眸不语。
崔氏落了坐,续了话道:“辽人要屠这十七户,何等容易的事,那萧氏家主带的是北辽的战将,不是草包,怎么会只杀了八户人呢?要么,是这萧家主对宋乐珩余情未了,下不去死手。要么,就是有人通风报信,让宋乐珩及时救了剩下的人。你们说,会是哪种情况?”
他把话头抛给了魏江和岳听松。
魏江交握着两只手困得眼皮都不抬,岳听松却是吓着了,立刻在堂中跪下,紧张道:“首辅明鉴,我连义兄一家都卖了,我对首辅的忠心绝不会假啊!我从未向宋乐珩通风报信过!”
“也是。”崔家主死死盯着魏江:“那魏大人呢?你来说说,这次,是萧氏家主的问题,还是……你的问题?商议诛杀寒门之事,只有你二人知晓内情,这内鬼在你二人之中,铁定是跑不远了,你可有自证的法子?”
魏江又打了个呵欠,上前道:“崔御史做这猜忌,不是正中宋乐珩的下怀吗。我若为内鬼,那日崔御史怀疑我时,我就跑了。这话说到明白处,宋乐珩又不是个面人儿,她敢杀卢远舟,现在全都城又都是她的兵,真要惹急了,她把世家干掉又有什么不可以?”
“你……”
“她是打天下出身的,世家真要造反了,中原无非再乱个几年,仗再打个几年嘛。我这人又不图当什么圣贤,我受崔御史这一肚子的气,我真要能跑回宋乐珩身边,我头一个撺掇她砍了崔氏满门。那宋乐珩可是出了名的护短不是?”
崔家主:“……”
崔家主拍响桌子,勃然大怒:“魏江!你好大的狗胆子,连我你都敢戏谑!我看你是分不清大小了!来人!”
“何为大小?”
一记女声穿堂而来,携石破天惊之意。
“权贵为小,苍生为大!这个道理,要不要我来教教崔御史!”
堂间几人赫然望去,只见宋乐珩裹着满身的杀气,领兵而来。她身后跟了蒋律等亲卫,人人手里都提着一个滴血的辽人头颅,冷风一过,卷起来的全是血腥气。
崔家主猛地站起,岳听松更是吓得脸都变了色,一个劲儿往贺溪龄边上躲。一名下人连滚带爬地扑进正堂,指着外头道:“首辅!她、她带兵围了整个贺府!我们……我们拦不住啊。”
贺溪龄纹丝不动地坐在首位上,抬起老迈的眼皮子,扫视过那些辽人的头颅,语气平静至极。
“南璃王,此为何意?拿这几个辽人的头颅,领兵闯入老夫府上,莫不是要威慑老夫?”
崔家主气定神闲地走到堂外,也对宋乐珩阴阳怪气道:“南璃王,这是都城,不是岭南那种乡下地方。首辅与我等纵是辞了官,也容不得军阀肆意欺辱啊。兵围贺氏,南璃王想好后果了?”
“什么后果?”宋乐珩问得冷冽。
崔氏笑一声:“动摇国本的后果。”
深秋的天气聚拢了云,盖住了明明天光。
宋乐珩的目色定在贺溪龄和崔家主的面上,审视着他们脸上的漠然,审视着那眼中的黑透出来了昨夜烧着的火红,审视着那恶鬼的皮相之下,究竟吞噬了多少条人命。
她脑子里的每一个念头都在叫嚣,叫嚣把这两人给剁了,剁成肉泥,剁成花肥。魏江也看得出宋乐珩此一刻的心思,皱眉望着宋乐珩,幅度极小的对她摇了摇头。
魏江在劝她不能,宋乐珩也知晓自己不能。
至少是现在不能。
都城里这四个世家,尤其是贺氏,根系太广,牵一发而动全身。现在国库是空的,文官也没有,她若动了贺氏,中原世家至少有五成反她,战火一起,百姓刚安定下来的日子,便又成一场镜花水月。
宋乐珩竭尽全力压制着胸口沸腾的怒意,合了合眼,道:“昨夜城中发生了多起凶案,八家灭门,首辅与崔御史可知?”
“不知。”崔家主答得极其蔑视。
“不知也无妨。我今日前来,便是特地告知首辅。这数起命案经我查证,皆为一名叫岳听松的寒门之人心生妒忌,买通了辽人,杀人灭口!”
岳听松惊恐道:“我……我没有!你含血喷人!”
宋乐珩充耳不闻,继续说:“我听闻这岳听松于数日前投效首辅,是以,只好带这三十个辽人的头颅前来,让他辨认辨认,是不是与他有过往来的辽人。”
“首辅……”岳听松当即跪在贺溪龄边上,慌道:“首辅救我,她这是……这是要拿我开刀啊首辅!”
崔家主阴测测地笑:“我竟不知,我等才辞官数日,南璃王就已经取缔衙门,开始查案办案了?这岳听松是我之门客,他一介贫困文人,如何买得起辽人行凶?南璃王,你倒不如去查一查,辽人为何不杀别人,只杀你看重的人?”
贺溪龄亦是开口道:“南璃王认定是岳听松买凶杀人,可有证据?”
“无。”
“既无证据,便是空口断案。怎么,南璃王是想在洛城一手遮天吗?”
贺溪龄的言语间带着几十年权臣沉淀下来的威严感。往远了不说,便是在几年前的交州,宋乐珩都不敢与其直面交锋。可……
今时早已不同往日。被云层挡住的太阳,又钻了出来。
宋乐珩沉着道:“是,那又如何?”
“南璃王!”
贺溪龄的声线陡然拔高,宋乐珩的话音却是比他更大:“我认定岳听松为凶手,是给首辅脸面!若首辅偏不要这脸,好!都城里发生多起灭门惨案,骇人听闻!自今日起,真正的凶手一日未抓捕,全城上下戒严!为护首辅安稳,我只好派兵留驻贺府!不许任何人出入!”
“你敢!”贺溪龄顿时暴怒。
宋乐珩丝毫不让:“一天不见凶手,我派兵一天!十年不见凶手!那就派兵十年!首辅年迈,我却有的是时间和耐心!”
贺溪龄站起身想说话,那脚下竟是又踉跄一步,跌回了椅子上。魏江和崔家主都赶紧过去查看贺溪龄的情况,贺溪龄气得急咳好几声,饮了魏江送过来的茶水,方才稳住心绪。他摆摆手,弯腰曲背地侧过眼,望着与他对峙的宋乐珩。那苍老的双目仿佛升起一丝的浊气,瞬间就少了口心气儿似的,人也看上去更老态了些。
年月不饶人,日升月落,权势更迭,没有人能逃得过。他是将尽的残阳,宋乐珩却是盛夏的烈日,难争其辉,难挫其锋。
他老了。真是老了。
有那么一刹,贺溪龄几乎能预见到,世家的路,就要在这新起的太阳下,走到尽头了。
过了许久,他示意魏江和崔家主退开,眼光都未曾往岳听松身上扫一眼,只说:“人就在此处,南璃王要如何处置,悉听尊便吧。”
岳听松一怔,急急抱住贺溪龄的腿,哭求道:“首辅,首辅不要啊……她会杀了我的,她会杀了我的!首辅不是答应了收我为门客吗?我把那么多人的命都卖给你们了,你们不能弃我!你们贺氏……贺氏不是百年世家吗!为什么要怕一个军阀!首辅救我,救我啊!”
宋乐珩给蒋律递了个眼色,蒋律箭步入堂,轻而易举的把岳听松押到了宋乐珩的面前跪好。岳听松整个人都在抖,抖得鼻涕眼泪糊了满脸,还在不停叫喊着让贺溪龄和崔氏救他。
宋乐珩低了眼,目光如刃地睨他,没问任何话,下令道:“宰了。在这院子里宰。从手脚剁起,慢慢剁成肉酱。剁好了,连带这些辽人的头颅,给首辅的花园加加肥料,当我赔罪!”
“是!”
贺溪龄的面色愈发灰败,就连一向嘴硬的崔家主脸上也出现了些许的惶恐。伴随着一声刀兵出鞘的动静,一声惨号响彻贺府,经久回荡。
第225章 局势胶着
距离贺府不远的对街,有一间不怎么起眼的小客栈。此时,宋乐珩正站在二楼厢房的窗户边,听着那贺府之上不停传出的哭骂声和呕吐声。
天色渐晚,大抵是昨夜城里又是杀人又是放火的,一到天黑,街上便没几个人影。小贩们都匆匆收了摊,道两旁的店铺也关得严严实实。偶有二三人沿街走过,一听那贺府里的动静,再一看外头守着的士兵,头也不敢抬,快步就过去了。
房间里,魏江坐在一大桌子菜前,看着桌上的肉就打干呕,实在是吃不下去。蒋律则在宋乐珩身后禀道:“按主公的吩咐,已经把晕过去的朝中文官都放回了,现在贺府除了贺溪龄、姓崔的、姓郑的,那卢氏便是卢远舟的长子在,这四个人没放,文官约莫还剩了四十几个,都在看岳听松被剁。那些人吐得天昏地暗的,整个园子都被熏臭了。”
宋乐珩默了默,目光还是定在那处,隔了片刻,才启齿问道:“傅先生他们,都埋了吗?”
“下午张卓曦和熊茂领着人把尸体都运去了兴龙山。那个山头风水好点儿的位置都是世家的,葬不下傅先生他们,所以张卓曦带头撬了几块世家的祖坟,把所有人都葬了。”
宋乐珩略是颔首。
魏江闻言却是一惊,一边哕着,一边捂嘴走到宋乐珩边上,道:“主公……主公你将那些寒门之人葬兴龙山了?那兴龙山可是龙脉,是皇族陵寝啊,这么几百年只有贺氏、郑氏、崔氏这三家有葬在龙脉上的殊荣,
您、您把这些人葬那山头,还挖了三家的祖坟?”
“挖了便就挖了。”宋乐珩挪回视线,无所谓地走到桌边坐下:“一匹山头,他们躺得,寒门自然也躺得。我今日就是要让寒门躺世家头上,他们能如何?”
蒋律关上了窗,隔绝了贺府里传来的喧嚣。魏江一时处在极度的震惊中,只讷讷的跟了过去。见宋乐珩夹起一片白肉放进嘴里,他差点又呕出来,忙不迭把头偏去了一侧。
今日那岳听松死,魏江属实也是遭了通大罪。人是被按在一张半丈宽的大菜板上剁碎的,用了一把三尺的铡刀。刚开始剁的时候,宋乐珩就让人去把洛城里的上百文官都“请”了过来。起初剁四肢,这些人尚且能够假装镇定,到了剁肚肠时,那场面就精彩极了。
一个赛一个能吐,贺溪龄更是当众晕了过去,后来又被百官的呕声闹醒,睁眼一看院子里肠子肉末窜了一地,还裹着厚厚的黄腻油脂,人便又晕了。
文官们也七七八八晕了不少,宋乐珩为给魏江开个小灶,这才命蒋律将晕厥的文官给放回。魏江也是心头有数,晓得宋乐珩是为了他,当即装晕离了贺府。后又在蒋律的引路下,来了这处客栈。
他好不容易忍下胃里的翻涌,喝口茶压了一压,方道:“主公……主公是如何想到这等酷刑的?经此一回,这些世家文官们,只怕要做好几个月的噩梦了。”
蒋律站在宋乐珩身后说:“那是枭卫早就有的刑罚,菜板和铡刀都是现成的。以前杨彻那狗皇帝喜欢看残忍的,赵顺这老□□儿虫就想到了这个法子。主公这次是气得狠了,第一回用,以往主公是不屑用的。”
“哎,主公这相当于是和世家撕破脸面了,这般行事真是……真是……”
魏江真是了两遍。宋乐珩还以为他要说点什么大道理,不想他却是突然爽笑起来,倒了一杯酒仰头灌下:“痛快至极!寒门能躺世家头上,死了都值,想想都爽!”
宋乐珩自己也倒了一杯酒,又让蒋律坐下来一块儿吃饭。那酒入了肚,灼得厉害,焦心焦肺的。
“人死了,一无所知,哪有什么快意。他们本该活着,看这世道变好的。”
魏江还是挂着笑,笑尽却叹了口气:“从盛朝衰微,这个世道,就每天都在死人,死不计其数的人。白身和寒门,那不叫人命,叫牲口命。在世家权贵的眼里,和犁地的牛,要饭的狗,没什么区别。牛死在田里,谁去问,烂了就烂了。这么几百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宋乐珩不置可否,只是问:“为何不早些来通风报信?”
魏江没急着答,又饮下了一盏酒,才慢条斯理地说:“一开始也想保住这些人的,可君子易防,小人难挡,主公没有办法时时刻刻护住每一个寒门中人,他们总有走夜路闯鬼的时候。世家不倒,寒门没有生路的。”
宋乐珩抬起眼来,注视着魏江,交叠的视线里,没有一词,却有万语。许多话,都无声地拓进了这一刻的眼神中。末了,她拿起酒壶,给魏江倒满了空酒杯。
魏江展颜一笑,又是一口饮罢,拍着自个儿的腿道:“痛快啊。我这几年都没敢喝酒,就怕哪天喝上了头,被人套了话去。我若是一个人,没什么好怕的,可就心忧着我娘,怕她跟着我受苦,是以主公都进城这么久了,我还一直没来正式拜谒。”
“那你今天能多喝点。”蒋律刨着饭道:“现在城里风声鹤唳的,没人敢在这时候盯梢。秦将军也加派了人手巡逻,你和你娘都安全着呢。”
魏江笑笑,当真又给自己倒起酒来。
宋乐珩抿了口酒水,问:“魏老夫人近来的身子好吗?”
“好着呢。主公你看。”
魏江说着就要扒衣服,蒋律赶紧起身去抓住他的手,制止道:“你干什么干什么!这才几年不见啊,你都变成想靠身子勾引主公的人了?你也不怕李公子知道了挠花你的脸!”
“我呸。”魏江打开蒋律的手:“我是给主公看看我娘昨日拿藤条抽我,抽得我满背都是扑棱印子!”
他把衣领稍微扯开一小点,果不其然能看见后肩处还有许多惨烈的红印。见魏江不是要靠身体吃饭,蒋律这才放心地坐回了位置上。
宋乐珩道:“魏老夫人打你作甚?”
“哎,我娘问我,城中出事儿和我有没有关系。我哪敢对老太太说谎,就跟她说了,确实是我献的计,帮辽人和世家牵了线。”
魏江把衣服穿好,苦笑一声:“我娘二话不说,摁着我的头就抽。这老太太就爱抽我,身子骨是真硬朗。往常她抽我我就躲,可昨日夜里,我都觉得……觉得她抽轻了。”
许是酒意上了头,魏江的目色也变得有些浑浊,又接连喝了好几杯,喝得脸都现了驼红。
“我认识傅庭修好几年了。那年郑家家主大寿,他想借机献文,结果,被人打出去的。我当时看着他,恍恍惚惚的,就想起旧年去贺府求条门路的自己。后来我与他私下相交,他一直想让我把他举荐给主公。他那孩子,还活着吗?”
“嗯。”宋乐珩应了声,道:“救下来了,暂时带去了洛城外安顿,有人照顾着。”
魏江点点头,眼睛失了焦距:“他总说我们这种出身的人,要求功名利禄,太难了,难于登天。要是世道能好,他倒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活得自在些。不作封侯念,悠然远世纷。那孩子的小名,好像就叫……就叫……”
看魏江左右想不起来,宋乐珩试着提醒:“悠然?远世?不念?”
“不对不对。”魏江摆摆手,旋即一拍脑门:“想起来了,叫念侯。”
宋乐珩:“……”
魏江哈哈笑道:“傅庭修说了,他虽然不求孩子有什么功名利禄,但他求孩子有个能官居三品的爹,他取这名字激励自己。”
宋乐珩闻言,也是忍俊不禁。
又吃了两口菜,喝了两杯薄酒,魏江那通絮叨还没道尽,仿佛要把心窝子话都一股脑掏出来似的。
“幸亏啊,岳听松这狗杂碎是当时傅庭修推举给我的,我还没去接触过他,否则,他来投效贺溪龄那日,我恐怕就见不着主公的面儿了。那个孙子……那个孙子他就真不是个东西!我跟在那些世家权贵的屁股后头,我都觉得自己是条狗,每天得摇尾乞怜,哄主子高兴。没成想吧,操!这狗屁世道!连当狗都有那么多人争!”
他抓了抓脑袋,抓得那头发乱糟糟的,又和宋乐珩碰了杯,灌下满喉的酒水。
“我为了做狗不要尊严吧,人家为了做狗,他连人性都可以不要!结义的兄弟,他说卖就卖,一下子还卖了那么多人。可能怎么办呢,这就是大盛的官场……其实……其实我以前,也和岳听松是一样的人,为了往上爬,没什么不能卖的,除了我娘。大家都这样,比的就是谁没有底线,谁更能当条听话的好狗。我在贺府上舔鞋的事我都做过,还有什么不敢做的啊,我也觉得没什么不对的。”
蒋律有些吃惊,还不知道魏江有这样的过往,刚要仔细问问,又见魏江好似又烦又恼,耍着性子踹了下桌角。
“本来就没什么不对的,坏就坏在,我真不该遇上主公的……悔啊,烦死了。”
蒋律砰的一声放了自己的饭碗,骂道:“你发什么酒疯!要不是主公留了你,你这条烂命能活到现在?你当狗当得更快活是吧?”
魏江抹了一把脸,眼眶红了,话音也变得哽咽了:“是啊,要是没遇到主公,我就不会知道,我们这种烂命,还能不当狗,还能做人。”
蒋律余下的话突兀地闷在了胸口里,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宋乐珩也没吭声,默默地喝着酒,一杯接一杯。
“我一直记着,高州庆功宴的那天晚上,大伙儿聚在一起,笑啊,闹啊,骂啊,追追打打的,我那时才发现,原来,掌权的人还可以是这样吗?原来,地位不同,权势不同,也能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一张桌子上喝酒?原来,下属还能去拎着上官的耳朵数落吗?”
“那只是柒叔。”蒋律也很怀念那时,吸了吸鼻子,道:“我们哪敢对主公那样。”
魏江恍若未闻,声音有一阵儿没一阵儿的:“怎么能这样呢?那我以前……以前当狗的那些年怎么算啊?甚至,我居然都不用费尽心思去讨好主公,主公就能重用我,不该啊,不该的……”
杯盏空了,人也喝大了。魏江醉醺醺地拿起杯子往嘴里倒,没倒出来酒,便索性拿起酒壶,一次喝了个高兴。蒋律还想劝他悠着点,宋乐珩却是制止了蒋律,摇了摇头。
她知道魏江跟在贺溪龄身边这几年不好过,也知道傅庭修这些人死了,他心中煎熬。
人不怕恶,怕的是有良知。良知这东西,太磨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酒壶也空了,魏江再次重重地叹了一息:“人当过了,就当不了狗了,没有尾巴,也伸不出舌头去舔主子了。我这些天老在想,这天下啊,只有主公能坐。主公坐上去,大家都能当一回人。可世家那些杂碎不会让的,他们不让……要杀世家,不能……不能主公来……民心要有,世家、世家也得心向主公才行……只有……只有……”
后话慢慢低下去了。魏江一脑袋撞在桌面上,磕出“咚”的一声响,而后,人便扯起了喝醉的呼噜声。
宋乐珩有些哭笑不得,转头嘱咐蒋律道:“把魏大人亲自送回住处去吧,仔细着些,莫要让人发现。到了后给他煮点醒酒汤,魏老夫人年事已高,别让她老人家操劳。”
“是。”
蒋律应下话,几口刨完饭,便去搀起了魏江。魏江踉踉跄跄跟着他走出好几步,还在云里雾里地高喊:“我、我不回去!回去了……我娘又得揍我。我还有话要跟主公说……”
“你醉成这样了还要说啥!行了,来日方长,急什么急,主公又不会走。”
蒋律刚要把魏江的手搭自己肩上,魏江冷不丁挣开他,转过身来,面朝宋乐珩。他那眼里盛
出一道光,炽热又明朗,如若星引,以身点黎明。
“主公……一定要……一定要称帝!”他噗通跪在地上,双手伏地,行跪拜大礼:“愿吾主,一齐天下,国运昌隆!”
宋乐珩凝肃站起身。魏江还没等她上去扶,又五迷三道地爬起来,挂在蒋律身上走了。
喝完这台酒过后,宋乐珩便总怕魏江干出点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丢了自个儿的性命。她原是想着让魏江干脆回到自己身边,但魏江仍是每日往贺府跑,她便没能寻找个合适的机会。而自打岳听松死得那般不堪后,贺溪龄便彻底病倒了。
他这一病,反倒让宋乐珩这边出现了更加棘手的问题。三十四州数不清的世家官员,上至朝中文官,下至各州父母官,全都上书请辞。一时间,政务瘫痪,大大小小的事均压在了宋乐珩的身上。
宋乐珩在这期间也抄了两个四品大员的家,把人阖家老少都下了狱。可世家中人知晓再退便是死路,竟一个个是宁死都要请辞。宋乐珩恼得头疾发作了好几日,每日沈凤仙都要来别院给她扎针,扎完了针,她又一头扎进书房里连轴转,那治疗便也没见多大个成效。
如此七八日,李保乾和住进别院的那九名文士也都是熬得受不住,人人手底下都堆着如山的要务,哪怕是日批夜批,却也只是处理了极小的一部分。
眼看又熬了一个通夜,宋乐珩正坐在书案后揉眼皮子,蒋律又抱着一摞文书进来了。他起先想往李保乾那桌子上放,李保乾把他无情推开。他又想往其余人桌上放,那九名文士也都求爹爹告奶奶的跟他作揖,哭丧着脸求他别来。蒋律正是不知该怎么办时,宋乐珩便开了口。
“搁在我这儿。我看看今日都有些什么新鲜事儿。”
蒋律冲众人哼一声,只好无奈的把文书放去了宋乐珩的案上。趁着宋乐珩翻看之际,他道:“我刚替主公扫了一眼,颍州那边说,有座战后重建的桥,原本是搭好形了,但还没加固,就等着工部批文书回去,再下放款项进木材的。结果这事儿给耽搁了。前几日颍州那边下大雨,桥被冲垮了,伤着了百姓,死伤有十来人。”
宋乐珩脸色沉了沉,没有说话。
李保乾道:“这是放屁。颍州终年少雨,那点雨水,怎么冲得垮一座桥?这种戏码,早些年为了在朝廷捞点油水,那些地方官员都不知道用过多少回了。就算朝廷拨了款,建起来的桥也用不了几年,因此受伤的百姓还少了吗?”
蒋律叹了口气,知道李保乾说得在理,可再是在理,时日一长,人心难免有怨。这怨是会落到宋乐珩头上的。毕竟,百姓看不到文臣武将之间的争斗,只看得到官都没了,日子过不好了,这朝廷又成了乌烟瘴气的。
“还有……这洛城里的案子没人去审,小到两口子吵架,大到盗窃伤人,都被衙门那边拖着,百姓已经有怨言了。”蒋律瞟了瞟宋乐珩的神情,继续说:“有些投效了世家的寒门,本在等着新帝登基后,由世家举荐入朝的,此事也搁置了下来,那些人都在……都在写文章骂主公。”
屋子里的众人都停下了手中活儿,对眼下的困境不由得忧心忡忡。
李保乾也观察着宋乐珩的面色,谨慎道:“主公,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这些天各地送来的文书跟下雪片儿似的,咱们就这十来人,哪怕紧赶慢赶,也处理不了一国政务。”
“是啊主公,我们……我们都尽力了。”文士们面黄肌瘦的跟着附和。
宋乐珩凝重地放下手里文案,也在无声思量。
李保乾接着道:“更何况,这些政务里头,有不少是需要拿钱出来的,尤其是关乎战后的重建。如今国库空虚,若世家都持现在这般态度,无人拿钱出来,迟早会出乱子的……”
“什么无人拿钱出来!我拿不就行了!”李文彧端着一个汤盅从外头走来,气冲冲地瞅着李保乾:“大伯,你别老说长他人威风的话了,你没看她愁得人都瘦了吗!”
李保乾好不容易逮着一个出气筒,起身就开骂:“你个驴脑子!你拿什么拿!你知道养一国要花多少银子?你知道这天底下还有多少吃不起饭的百姓?你能拿多少!你就算掏空了李氏也养不起三十四个州!”
李文彧眼看他大伯要冲过来揪他耳朵,急急忙忙往宋乐珩边上躲。李保乾不敢以下犯上,只能咬牙切齿瞪着李文彧道:“你别打扰主公,先跟我出去!”
“我才不要。你当我傻啊,出去你就得揍我了。那钱这个事儿,有进就有出,有出就有进!把百姓养好了,他们有得花,我们做生意的才有得赚。不养百姓,李家的钱不迟早也得败光。”
蒋律鼓掌感慨:“哇,原来李公子这么有远见。”
“你个……你个驴脑子!这是朝廷的事儿!不是你生意场上的事儿!”李保乾一吼,吼得头晕眼花的,脚底下也禁不住踉跄了一步。
李文彧忙把汤盅放在宋乐珩的书案上,想去扶李保乾,又怕被李保乾抓走,迈出两步就又退了回来。李保乾看着他这退两步的动作,心都凉了半截。
还养儿防老……
呸。
李文彧劝道:“哎呀大伯你别着急嘛,实在不行,多提拔点寒门呀。宋乐珩,你给每个寒门出身的人都封个大官不就好了?让他们去做事,去收税嘛。国库的银子不就是这样来的吗?”
宋乐珩:“……”
宋乐珩揉着脑袋,头更痛了。
李保乾也是一个头两个大,险些被自家这草包给气笑:“你懂个屁!你一时之间上哪去找成千上万有才学的寒门?真放了你这样的驴脑子去当官,不也害民害己!再者,税是那么容易收的吗?地方豪强是那么容易听话的吗?你少说两句,别跟这儿丢人现眼。”
“哪就那么多破事嘛!”李文彧竟还气闷得跺起了脚。
宋乐珩摇摇头,正想让他先离开,李文彧便拉住她的衣袖道:“那也不能不吃饭,不休息吧?我看你们都熬好几夜了,再这么熬下去,人非得熬坏了!我不管,你今天必须休息!”
“主公还没开口,你就安排上了,你当你是……”
李保乾一句骂人的话还没说完,宋乐珩便挥了挥手。她知晓这几日众人也都是累得狠了,确实需要休息。念及此,她道:“都回去歇着吧,拉磨的驴都得喘口气不是,诸位放心,天塌不下来的。”
文士们如释重负,一一谢过宋乐珩,都出了书房去。
李保乾心中无不感慨,想想宋乐珩今岁也到而立之年了,和他一比,分明还算年轻,可好似比他这个当长辈的还要沉稳几分。就如此刻最头疼的本该是她,她却反倒让手下人放心。想起旧年在交州相见,宋乐珩是那等意气风发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一转眼,就走了这么远了。
李保乾暗暗叹着,矮声道:“主公也要歇着。事情总会有转机的。”
“嗯。”
李保乾行礼告了退,李文彧又让蒋律也出去。等屋里屋外都没人了,李文彧方转到宋乐珩的身后,手法熟练地替她按揉着脑袋。宋乐珩闭目养着神,就短短片刻的间隙,她都险些睡着。只是人迷迷糊糊的时候,又总是听到李文彧在柔声说着话。
“你这几日都没回过主殿,白天不回,夜里也不回。你猜,我这几天都做了些什么?”
“嗯?”宋乐珩只挤了个上扬的调调出来。
李文彧便说:“我去学炖汤了。你记不记得我在西州跟你说过的,我要会做饭,针线,还要学梳头,学给你画眉。对了,我去买了城里好几家脂粉铺子的东西,回来研究了好久,我打算也去开间脂粉铺子。这样,你脸上用的,便也是我做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