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雨下护花
从洛城的东门至皇宫,是由一条青龙大道相连。
这青龙道宽逾四十丈,是数个朝代的开国之君都曾走过的街道。在鼎盛时期,此道可容十车并行,万万百姓都能汇聚两侧,瞻仰那无上的权光。但今日不同,万人摩肩擦踵,削尖了脑袋,却并不是为了仰慕皇权,只是想看看那宋阀的阀主。
“让我看看,快让我看看!前面骑马的女子,就是宋阀阀主吧?好厉害啊,真给咱们女子长脸!”
“你们瞧她脖子上,好深的一道疤,肯定就是为了护住江州百姓,被辽人逼得自刎的伤!这样宅心仁厚的明主,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是啊,她进了洛城,咱们的日子是不是就有盼头了。”
赞声铺天盖地,宋阀的每一个人听着,都与有荣焉,纷纷挺直了脊背。
宋乐珩和贺溪龄带着百官骑马随在亲卫队的后头,这些声音自然而然也落进了两个人的耳里。
贺溪龄目视着前方,语调平平道:“江州一战,宋阀主倒是因祸得福,收尽了天下民心。宋阀不仅没有因此式微,反倒迅速扩张了兵力,一举平定了中原。现在想来,宋阀主真是上天选来匡扶世道之人。”
宋乐珩面上笑着,声音里却是没什么笑意:“这样的福气给首辅,首辅可不一定担得住。”
贺溪龄眸色一凝。
宋乐珩又笑道:“玩笑话而已,倒也没有内涵首辅当年在交州的所作所为。”
“当年事,老夫从不后悔。只是老夫想要保住的,和宋阀主一向不同罢了。”
乌云挡住了日头,隐晦的天光罩落下来,拓在两人的眉目间,各添了一丝冷冽。
宋乐珩默不作声地扫视过两边的百姓,又将视野挪去了前方。一番折腾下来,这会儿已是将近申时末。日头偏西,一缕阳光恰巧撕穿云层,洒在前方尽头处,将那沉沦在岁月长河里被染上斑驳的宫殿镀了一层灿灿金芒。
那一座宽广的皇宫,一眼过去无边无际,庄严又肃穆,好像是一头吃人无数正在沉睡的怪物,用了人骨垫起基石,在这繁华世间拔地而生。
没有进那殿堂之前,世人会以为里面光鲜亮丽堆金砌玉,行于其中的都是人中龙凤。等真进了那里头,才知道大都是禽兽,所有的光风霁月高洁清正,和那座宫殿攀不上多少关系。
贺溪龄想要保住的,就是这座宫殿所延伸出来的一切——
凌驾众生的阶级,吃人不吐骨头的皇权,还有藏在那败絮内里的种种龌龊。
“哎。”宋乐珩叹了口气,用似笑非笑的口吻道:“这天下乱了这么多年,首辅也是两只脚都快踩进棺材的人了,这念头啊,得与时俱进。你不能总以为朝廷没了世家就不运作,百姓缺了你们这些站在头顶拉屎撒尿的人,就过得不好了,对不对?有时候手握得太紧,抓着的东西,会碾成齑粉的,首辅觉着呢?”
贺溪龄也似笑非笑:“宋阀主说得有理,一朝天子一朝臣啊,老夫是老了。那依宋阀主之见,新帝登基的诸事,例如太史局择日,新皇事迹编纂,大典准备等等,贺氏及大大小小的世家官员,便就不好参与了。”
宋乐珩眯了眯眼睛,眉心拧了起来。
贺溪龄依旧是从容看她,道:“若朝中诸事要我等放权,也无不可。只是宋阀主在朝中任职过,知晓这朝中官员,多多少少与世家有所关联,若宋阀主想启用寒门,我等决计不敢有任何意见。只是众官休罢,短时之内,重案要如何断,税赋要如何收,各地田计粮计几何,有几处闹了天灾,有多少宫殿需要动工事,都得宋阀主一一去过问了。”
宋乐珩默然不语。贺溪龄便拿出那副人模人样的嘴脸,风清磊落的和她对视。
隔了少顷,宋乐珩皱着的眉头又笑开了:“首辅把玩笑话当真了。我一个征伐之人,手底下都是些武将莽夫,要是朝中再没了首辅,那我进洛城就没意义了,还不如回邕州种地去。”
“原来是玩笑话,宋阀主也吓到老夫了。”贺溪龄睨向前方,道:“那按宋阀主的意思,这新帝登基一事……”
“多仰仗首辅了。”
“老夫必不负朝廷重托。”
两人又各自试探了几句,队伍再行了小半个时辰,便到了皇室别院外。贺溪龄领着百官向马车上的杨鹤川拜礼禀了退,待得世家官员悉数走远,宋乐珩一行人才各自下马下车,在太监宫婢的带领下,一路进了别院去。
这一处别院早些年是杨彻生母,也就是燕丞的长姐住过的地方,地处皇宫以东,依山傍水,清幽雅静。这里面的一草一木皆是名贵珍品,就连建造用的木头都为上好的檀木。人走在长廊上,隐隐便能嗅到一股子沁人心脾的檀木香。倘使寻常百姓见了这座别院,顶多也就觉得此地阔气宽敞,但稍有些见识的则不难看出,这别院看着低调,实则穷奢极欲,是杨彻当年故意造出来的一座“黄金屋”。
宋乐珩一边走着,一边打量着这别院里的景,不知不觉就想起燕丞来,下意识地摸了摸挂在心口上的护身符。
李氏一家子和杨鹤川等人都跟在她的身后。如今杨鹤川已过了二八之年,因着当年服过宋乐珩给的那枚白月光丸,长成了一个俊雅少年,身形颀长,气度不凡。可饶是已有他父亲旧年之姿,却仍改不了那埋藏的心性,像个难得出街的姑娘般,拉着江渝一路上都在左看看右瞧瞧。看到什么稀奇的东西,便要凑过来拉着宋乐珩说话。
“姐姐,你看那花长得好艳丽,我在邕州都没见过!那是什么花。”
宋乐珩驻足瞧了瞧,话还没出口,李文彧和张卓曦一前一后地跑过来,一个拽走宋乐珩,另一个拉走江渝。
李文彧瞅着杨鹤川,不满道:“你如今都长成个大男子模样了,不要总对她动手动脚的。”
杨鹤川:“……”
张卓曦也护犊子似的护着江渝,抱怨道:“主公,小渝儿好不容易才从邕州出来,我们才团聚的,你就不要让她再当小世子的贴身护卫了嘛。小世子这么大了,男女有别嘛。”
杨鹤川:“……”
杨鹤川左右看看,气恼道:“你们这是何意啊?我分明就是……”
话头一卡,他晓得不能再提自己曾是女儿身的事,只好又转去拉宋乐珩的手:“姐姐,这两人简直是无理取闹!我和小渝儿算是一起长大的,我这才进洛城,人生地不熟,姐姐不要让小渝儿和我分开,好不好?”
李文彧去刨开杨鹤川的手,差点要和杨鹤川打起来。张卓曦就拦在江渝和杨鹤川中间,死活都不准杨鹤川再去碰江渝。
宋乐珩看着这打打闹闹的三人哭笑不得,揉了揉脑袋,道:“行了,都是多大的人了。张卓曦,你都当将军了,不要成天缠着小渝儿,要实在没事就去城外军营练兵。等到鹤川登基,他便要入住皇宫,小渝儿自然不会再跟。”
张卓曦瘪瘪嘴,没敢反驳。
宋乐珩又按住李文彧还在和杨鹤川打闹的手,道:“你也是,清醒点。鹤川身份不同,你莫要落个以下犯上的罪名。这是洛城,不是岭南。”
“有你在,我怕什么嘛,我就是不想看他扒拉你。”
李文彧还要动作,李保乾一个箭步上前,戳着他的脑袋数落道:“你别让主公为难!方才在城门口,被人拿话戳骨头还不够啊!这洛城里有多少眼睛盯着你,你知不知道!”
李文彧还想启齿,李夫人忙不迭打圆场笑道:“这院子真是天家住的地方,让人开了眼界。哦,是了,那花究竟是什么花呀?”
领路的太监佝偻着身子回话道:“禀夫人,这是蜀葵,生于蜀州偏地。是燕将军从前出征蜀地时,带回来种在这院子里的,据说这种花在蜀地也极其少见。”
另一名宫婢道:“这几只蜀葵自七八年前燕将军种下后,从未开过花。今岁是第一次开,约是知晓贵人来了。”
宋乐珩眼底一涩,望着那几朵花,倏尔就走了神。旁边几人都知晓这一两句是戳中了宋乐珩的心坎儿,看她神情黯下去,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
宋乐珩默了默,道:“你们先去安顿,我逛逛。”
一行人面面相觑,谁也没动。
那太监思量片刻,恭恭敬敬地问:“贵人,别院里一间是主殿,另有五间偏殿,不知该如何安排。”
宋乐珩转过头,目光凛冽地问:“谁教你这么说的?”
那太监脸色一变,霎时颤着身子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上。其余宫人也是惶恐跪下,纷纷伏地叩首。
他这一句,显然是在给宋乐珩挖坑。杨鹤川已袭了睿亲王的爵位,又是要登基的皇室正统,这主殿再怎么说,也该安排给杨鹤川。这刻意的一问,无非是要挑拨宋乐珩与杨鹤川之间的关系,让宋乐珩居功自傲。
宋乐珩见那太监不敢作答,示意蒋律把人带下去拷问。宫人们一看出了这事端,更是人人胆寒,不敢作声。
杨鹤川想了想,主动道:“姐姐,我去住偏殿。”
“不妥。”
宋乐珩只回了两字,正要让宫人把杨鹤川先领主殿去,秦行简却也上前,说:“没有打下江山的人反而要住偏殿的道理。这主殿,只你住得。”
“是啊主公。”熊茂和金旺也都跟进了城来护送杨鹤川,此时两人一起上前附和,熊茂说道:“主殿自然是该主公住的,换了别人住,宋阀上上下下如何能服气?小世子是明理之人,他心里定然也是向着主公的。”
“那是。”杨鹤川说着,又想去拉宋乐珩,被李文彧瞪了一眼,他便改用两根手指头捻起宋乐珩的衣袖:“当年我是发过誓的,我与姐姐,同心同德,绝不起二意。这主殿若不是姐姐住,我也
不同意。你们赶紧的呀,先把姐姐的文书行囊都放到主殿去。小渝儿,走,我们去挑偏殿!”
说完话,趁着张卓曦没反应过来,杨鹤川便拉着江渝跑了。
宋乐珩无奈,只好吩咐宫人们跟上去伺候,又让众人各自去挑住得习惯的偏殿。
这入了洛城,便再也走不了了。跟着宋乐珩这些人眼下没封官任职,自是拿不了内城的宅子。李保乾以前虽有一处旧居,但早前便被朝廷没收,一时半会儿也要不回来。这么多人,除了几个将领会轮流住在城外军营,其余的,便都得暂时住这皇宫别院。
众人先后跟着宫人往几处偏殿的方向去了,只有李文彧不肯走,执意要陪着宋乐珩。
彼时,天色骤暗,打了一记夏日闷雷。宋乐珩正恍惚地望着那几只蜀葵,一阵狂风突兀吹起,将那蜀葵纤细的枝干吹得都要折断一般。紧接着,大颗大颗的雨点打下来,打得花瓣都零落了好几片。
宋乐珩牵起衣摆就要走出长廊,李文彧伸手留住她,阻止道:“下雨了,你别去,会淋湿的。”
“没事。”
她拂落李文彧的手,快步走到那几朵蜀葵边上,蹲下了身来。她手里没伞,就只能拉起衣摆,用布料尽力护住那几朵花。
夏季的暴雨来得快,眨眼之间就成了倾盆的水势,浇得人从头到脚都湿了个透彻。再被晒了一天的地气一烘,既潮湿又闷热。
李文彧冒着雨追过去,生怕宋乐珩有个什么闪失,脱下外裳,和她挡花的姿势一样,也用衣物遮在她的头顶上。他一边四处张望有没有能够送伞的宫人,一边就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喊:“这园子里暑气重得很,你蹲着容易中暑的。你先去廊上,我来挡雨。”
宋乐珩没回他,就这么定定地看着那几朵花。
花的颜色火红火红的,打眼一看,就让人想起太阳。分明也没见过燕丞在这院子里种花的模样,更不知那宫人是不是说来哄她的话,但她就是觉得,那一年的燕丞,估摸着也是像她这样,一个人蹲在这一处,把几株蜀葵小心翼翼地种下来。
那天,或许是个晴天,又或许,同样是个下雨天。
这半年的光景,她一直征战在外,每天都有谋划不完的战事,处理不完的公务,人忙起来,好多的事情就压在了心头。可一旦得了空闲,她便总是想起,离太阳落山的那片油菜花田,已经好远好远了……
宋乐珩眼眶一热,雨势磅礴里,也无人看得到她有没有落泪。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花,喃喃出声:“我就是……就是有些想他了。”
第212章 苦求名分
至夜,众人各自安顿好后,雨势也停了。宋乐珩让宫人去城中的酒楼抬了张大圆桌到主殿里,让众人都聚到主殿一起用晚膳。
按照宫中的规矩,上与下不可同席,得分案隔尺而坐,冷不丁来了宋乐珩这样一个主臣同桌吃饭的,别院里的宫人都在私底下议论。
这些个宫人除了少数是一直留守别院的,其余大部分都是贺溪龄这几日才调派过来的。见惯了世家作派,哪怕是个下人,都自觉要高人一等,对这种没规没矩的同桌用膳,那是百般冷嘲热讽,说宋阀是乡下来的军阀,山猪吃不了细糠。
诚然,这话或多或少落进了几个武将的耳里,饭还没开吃,就有几个宫人被打得是皮开肉绽。宋乐珩也没去过问,等众人都聚到主殿中,菜也上了桌,她和李文彧各自换了身干爽衣裳,便招呼着众人一道入席。
屁股刚一落座,张卓曦就咬着牙愤愤不平,恨声道:“当年主公是枭卫的督主,这些世家走狗就狗眼看人低,没成想到了今天,他们还敢在背后嚼舌根!要不是想着主公说今天不见血,我真想当场抽了那几个狗奴才的舌头!”
杨鹤川正两眼发亮地夹着菜吃,闻言问道:“他们都说什么了?”
“说我们是乡下来的!”张卓曦越说越气。
熊茂则是细致地拿起一块荷花酥反复打量,眼中满是惊叹,头却跟着张卓曦的话点个不停:“是这么说的,还说咱们是山猪吃不了细糠。老天,这就是天子吃的点心吗?做得太好了,像真荷花似的!”
说着,他就拿出一块手绢,万般小心的把荷花酥放到了手绢上,伸出筷子还要再夹一块点心,又迟疑了一下,看向宋乐珩请求道:“主公,我能带走两块吗?”
张卓曦恼道:“不是,老熊,别人都说咱们是乡下来的土包子了,你怎么还跟没见过世面一样。这破点心你还想着连吃带拿,又不是以后吃不到了!”
熊茂被这一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也、也不是我想吃,我没那么喜欢吃甜的。就是……就是没见过这么精致的东西,想留两块。这不马上中元了,给二弟、三弟烧纸的时候,我想给他们尝尝。三弟……喜欢吃这些,他见都没见过。”
话到最后,声音就逐渐低沉下去。
张卓曦默默闭了嘴,秦行简一脸想抽死他的样子瞪着他。
宋乐珩夹起一块桃花样式的糕点,轻放在了手绢上。熊茂一个谢字尚未出口,就听张卓曦啪的给了自己一耳光,旋即站起身来,端起那盘点心全往手绢上倒:“你这不是存心噎我吗,你早说啊。我就是刚被那几个太监的话气着了。邓将军、何将军还喜欢吃什么,我帮你都拿出去风干风干,等七月十五都给他们尝尝。”
“你坐下,别捣乱。”
宋乐珩发了话,坐在张卓曦旁边的江渝便将人拉回凳子上坐下,拿起一个鸭腿粗鲁地塞进了张卓曦的嘴里。张卓曦被这一塞,反而眼睛都笑眯了起来,喜滋滋地望着江渝,望得江渝满脸羞涩。
宋乐珩先示意众人各吃各的,李文彧闷声闷气的给她舀了一碗佛跳墙,她便用勺子搅着,品了一小口,道:“我知你们进了洛城,见今时局面,心里多多少少是有怨言的。这中原的世家素来是同
气连枝,杀那么一两人,或是灭一族,不是不行。灭了之后呢?这中原三十四州六百多个郡县,大大小小数不清的世家,都在看着我们入了洛城是怎么对待贺、郑、崔、卢四家的。若我善待,那无数的世家就放了心,能够本本分分。若我非要把世家捅个对穿,那都是每个地方的豪强士绅,他们手里有什么?有的是钱,有钱就能招兵,就能起事。”
“我还怕他们起……”
张卓曦一吐嘴里的鸭腿就想接话,秦行简手疾眼快的把鸭腿给他按回去,不准他开口。
李保乾颔首道:“主公说的是,中原好不容易能安定下来,百姓也想过好日子。与世家之间,还需主公缓缓图之。”
“都吃饭吧。这些事,我自有安排。你们跟着我打了天下,就不会是白打一场。”宋乐珩品着汤,话说得不重,分量却是不轻:“该封侯拜将的,一个都少不了。有冤的我会伸,有仇的,我也会报。”
秦行简心知这话里是说定了要给她伸秦家的冤,面具下的眼内,禁不住腾起水雾濛濛。其余人也都吃了这粒定心丸,喜滋滋地吃起饭来。
张卓曦小声乐道:“等主公给我讨了官职,我定要在青龙大道上建个宅子,以后就是我张家的祖宅!我和小渝儿就在这宅子里,恩爱白首,生儿育女嘿嘿嘿……”
蒋律斥道:“你真够不要脸的,人小渝儿答应你了吗?老熊,你在哪儿建宅子,咱俩作伴儿去。”
熊茂憨憨道:“我没想过,我没来过洛城,对洛城都不熟。”
金旺道:“我熟啊!我以前跟着将……”
说辞一噎,金旺反应过来,瞟了瞟宋乐珩。见宋乐珩似乎没伤怀,他才赶紧跳过这话道:“回头等洛城局势稳定,张须那边也有空了,咱们一块儿去挑建宅子的地方,我给你们一起介绍!这洛城里的风水福地,我都熟悉得很!”
几个人说起建宅就是热火朝天。
李氏一家子对建宅的兴趣不高,李夫人反而是感慨道:“我这还是头一回见御厨弄的东西。以前在广信,我总以为这辈子最好的光景也就那样了,没想到,还真如我那手帕交马夫人说的,我李氏啊,能靠彧儿飞黄腾达!”
“就是,就是。”李老爷一叠声地附和。
李文彧没接话,闷闷不乐地夹弄着碗里的菜,一副没有食欲的模样。
李夫人和李老爷见状,想要发问,又怕是刚才他和宋乐珩发生了什么事,还在纠结要不要问出口,李保乾便道:“文彧,我帮你挑了间靠湖的偏殿,用完膳你去看看,合不合适。”
“偏殿?”李文彧抬起头来,放下了筷子道:“什么偏殿,我才不住偏殿。我要和她一起住。”
宋乐珩:“……”
李保乾被嘴里的米粥一噎,咳了两声,才低斥道:“下午就跟你说了,你别总是胡闹,这里是洛城,你没名没份的,怎可跟主公一起住?!”
讨论在哪建宅的几个人都不吱声儿了,杨鹤川和江渝也是一面吃饭,一面将眼神在宋乐珩和李文彧的身上来回扫。
李夫人有些惊讶道:“你们……都到能住一起的地步了?可婚约不是……没有婚约,这样不好吧?”
李老爷继续附和:“是啊,没名没份的,不好吧。”
李文彧皱眉嘟哝:“什么好不好的,有没有婚约,我都要和她住在一起。出征路上,我们都是这样住的。”
宋乐珩按了按眉心,解释道:“那是隔着屏风。毕竟在外征伐,一切从简。”
话罢,她又转向李文彧,温声说:“李大人和李夫人说得对,你看这别院里的太监都敢嚼舌根,那些世家中人,更是个个看着朗月清风,实则比长舌妇都不如。李氏今后要成这洛城里的新贵,不能给人落了口实,否则说出去难听。”
“是。主公说得有理。”李保乾应了话去。
现在的李氏手里握着中原八成的盐铁,是宋阀背后最大的财脉支柱,李氏的脸面,便是宋阀的脸面。若旁人总说李氏是靠李文彧出卖色相才换来的泼天富贵,那李氏便只能人前风光,人后脊梁骨都得被戳冒烟。
想至此,李保乾道:“文彧,我们李家始终是臣,你和主公同住主殿,于情于理不合,你不能……”
“那你就给我一个名分。”李文彧注视着宋乐珩,打断了李保乾未尽的话。
宋乐珩略是一默,转过头吃菜。
几个武将都预感到李文彧下一步又要闹起来了,都埋着头抓紧时间吃菜。只有杨鹤川不明就里,还在专心吃瓜,忘了吃饭。
李文彧看宋乐珩不答,急道:“你又不说话,每次都这样。你不想别人那般说我,你就给我一个名分怎么不行了?你算,你仔细算,我们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都多少年了。六年了。这六年我不是一直陪着你吗?你打天下我管粮草,这不是很好吗?那些话本子里不是都爱编排你最宠的人是我吗?”
宋乐珩打岔道:“管粮草的是你大伯。”
“那我大伯不还是因为我才加入宋阀的吗?”
李保乾忙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是因主公英明才加入宋阀的。”
“扯!你在交州王府揍我的时候……”
李保乾黑着脸拧了一遭李文彧的胳膊,骂道:“你闭嘴!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你以后都不准再提!”
李文彧果然没继续说下去,只是有些倔强地等着宋乐珩的答案。宋乐珩暗暗头疼,其实自那场雨停了,她就察觉到李文彧的情绪不大对劲。她知晓他在计较什么,但因为没法回应他的计较,便只能装着视而不见。
从江州出事过后,李文彧是很少再耍小性子的,偶尔耍性子也只是为了让宋乐珩开心热闹些,像今日这般,还是这一年的头一回。
不过这样的李文彧,才是真实的李文彧。
他左等右等,始终等不到宋乐珩开口,那憋在胸口里的闷气更是往头顶上冲,冲得那脸都快气成包子了:“你什么意思嘛?你倒是说呀,你愿不愿意给我这名分。现在天底下的人都知道你出征路上还带着我,都说你对我是恨不得金屋藏娇……”
秦行简:“噗。”
杨鹤川:“扑哧。”
李文彧:“……”
李文彧挤出一个凶相盯着两人。
秦行简迅速收敛笑容,并没什么歉意地道:“抱歉,我嗓子眼儿卡骨头了,娇气的李公子,你继续说。”
杨鹤川一听这话,更是忍笑失败,一面捂着自己的脸,一面摆手道:“姐姐……李公子……噗哈哈哈哈……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哈哈哈哈……”
“你们都出去!”李文彧站起来嚷道。
杨鹤川笑声一哑,呆呆地看向李文彧,大抵也是没想到李文彧敢喊他出去。
主殿里突兀一静,宋乐珩幽幽叹口气,目光挨个巡视过几个埋头扒饭还顺带听八卦的将领们。几个将领会意,已经见怪不怪地抱起饭碗,夹好了菜就往殿外跑。杨鹤川倒是没经历过这种事,杵在位置上也不知自己是该走还是不该走。直到宋乐珩嘱咐了一声:“鹤川,你爱吃什么去跟宫人说一声,重新做了送到你殿里去吧。”
杨鹤川点点头,这才起身离去。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李文彧方坐下来,去握宋乐珩的手,道:“我不在意别人怎么说,那些世家说我李氏是靠我这皮囊上位,那就让他们说嘛。你给我个名分啊,让我坐实上位这两个字嘛。”
宋乐珩轻轻拂开李文彧的手。李文彧神情一僵,眼睛骤然就红了。
“李文彧,这些传言,对你李氏不公平。”宋乐珩郑重看向他,见他委屈到泪花闪闪的,有些于心不忍。好不容易克制住想给他擦擦泪的举动,宋乐珩又将视线转向李家的三个长辈,道:“李氏,是宋阀重臣,与宋阀唇齿相依,宠辱与共,不可受这等闲言碎语。尤其……李文彧本身便是经商才能出众,并非如传言所说……”
“我愿意。”李文彧混道:“我就愿意,怎么了嘛!”
“但我不愿意。”宋
乐珩道:“我说了,李氏为宋阀重臣,不能受流言蜚语。更何况,我要为你的父母着想。”
强硬的语气稍微缓了缓,宋乐珩看向李夫人:“李文彧为了宋阀耽搁多年,今岁的年纪也不小了,又是家里的独子。此进洛城,若这城中有世家贵女,或是有百姓适婚女子,能得你们李氏青眼者,我愿去作一回中间人。”
李文彧睁大眼睛,有些难以置信。李保乾也神情凝重。李夫人和李老爷更是六神无主,看看李文彧,又看看李保乾。
躲在主殿外头边吃饭边吃瓜的张卓曦侧着耳朵听,啧啧叹道:“李公子今日是不是和主公吵架了?主公这是要快刀斩乱麻啊?”
蒋律刨着饭摇头:“完求,李公子今天是肯定要闹开了。不过他真要和别人定了亲,那些写话本的会不会把主公写成玩腻了李公子还给人赐婚的渣主啊?”
熊茂和金旺齐齐点头,非常认可蒋律所说。
主殿里静默了半晌,李文彧那泪珠子终于是忍不住滚了下来,哑声问道:“为什么啊?我输给温季礼,我认了。可为什么我又输给燕丞啊?明明……明明先到的是我啊?怎么……怎么你都能喜欢燕丞,就不能喜欢我呢?”
第213章 时日无多
“怎么……怎么你都能喜欢燕丞,就不能喜欢我呢?”
宋乐珩抬眼看着李文彧,一时也答不上话来。
李文彧那豆大豆大的眼泪一个劲儿往下砸,哽咽道:“我以为……除了温季礼,大家都是一样的嘛……那会儿只不过是……只不过是情况不同,我要是快死了,你肯定也会那样哄我的,是不是?”
李夫人拍了一下李文彧:“你别瞎说,人要避谶的。什么死不死,你和阿珩这么多年的情谊了,以后你们还要相伴到老的,对不对,阿珩?”
宋乐珩还是沉默着。
李文彧的鼻尖儿都哭红了,近乎偏执地望着她:“我今天才发现,你待燕丞原来是不一样的。他栽的花,你都想要护着,生怕那花淋了雨。可我也淋了雨呢,我在那花园里陪你淋了大半个时辰。”
听到这话的众人总算是知晓李文彧今天在不高兴什么了。
宋乐珩听他提及这些人这些事,也不知怎么的,眼睛就在一阵阵发酸。她拿起筷子,假作若无其事地吃饭。李文彧却是越说越激动,像个要糖吃的小孩似的,恨不得躺地上去打滚。
“你心里装了他,是不是这辈子都装不下我了?他是不是就刚好走在你最喜欢他的时候?那我……那我怎么和他争嘛?凭什么走了一个温季礼又来一个燕丞,凭什么就轮不到我嘛!”
宋乐珩叹道:“李文彧,这感情一事,不是糕点,也不是街边卖的糖,想要就能有。你多去看看,这天下的女子,各有千秋,什么样的你都会碰到,说不定,有比我更好的。”
张卓曦在殿外唏嘘摇头:“主公这可是……杀人诛心呐。”
蒋律跟着颔首:“可不。要找个比主公还好的,那也太难了。”
果然,被诛心的李文彧气到说不出话来,那嘴唇张了又闭,闭了又张,就是蹦不出只言片语。大抵是气到失了理智,他两手往桌子底下一伸,当场就想把桌子给掀了。可好死不死,这洛城最好的酒楼搬出来的大圆桌,是用金丝楠木做的,用料十足,上面还摆着将近二十道精美菜式,各种盘子铜锅陶罐碗,也都是下料厚重。这加起来的重量愣是逼得李文彧把一张脸胀得血红,还是掀不了桌。
几个人就这么默默地看着他,有些滑稽,又有些心酸。等李文彧最后实在没了力气,他便气急地踢了桌腿一脚,起身冲出了主殿。
宋乐珩没去留他,拿着筷子又继续夹菜吃饭。李夫人和李老爷坐立难安,李夫人便道:“阿珩,我……我们出去看看彧儿。”
宋乐珩略是点头,老两口便匆匆离开了主殿。
这场闹剧落了幕,宋乐珩才把外头的几个人喊进来,又叮嘱冯忠玉去护好李文彧。末了,她吩咐亲卫队守好殿外,不让任何人接近,方拿出来一份名单,放到了李保乾的面前。李保乾不敢怠慢,展开名单一看,上面一大串名字都有些陌生,只有两三个,他稍微有点印象。
李保乾谨慎道:“主公,这名单上都是什么人?我只听说过一个贺修远,据闻是贺氏旁支的一个小辈,出生不大光彩,被打断双腿逐出了贺家,过得颇是穷困潦倒。”
“嗯。”宋乐珩喝了口汤,慢悠悠道:“你辨得出名字的那几个,都是因为各种理由,不被世家所接纳,余下的,便是没钱没背景,攀不上世家的有才之士。”
李保乾一惊,当即有些明白过来。眼下世家之所以能和掌兵的宋乐珩唱反调,便是因为这中原三十四个州有九成以上的官员都是出生世家,一旦这些官员落马,文官所剩无几,一国之政必会陷入困顿。
说到底,这治国和打天下,终归是两码事。
宋乐珩拿出这份名单,便是表明了要扶持寒门,把文官逐渐替换成自己人,完全拿捏住朝政,卡住世家的咽喉。
想至此,李保乾小心翼翼的把名单收进了袖口,听宋乐珩安排道:“你去接触一下名单上的人,做隐秘点,莫要被世家发现。那些人模狗样的东西,知道你在接触谁,说不好会使什么下三滥的手段。”
“是。”
宋乐珩又转向蒋律:“吃完了饭,老蒋你带几个人,去找找辽人的动向。温……”说辞一顿,宋乐珩敛眸改了口:“萧氏家主只带一个近侍入城,余下的骑兵多半是伪装成百姓,蛰伏在洛城的周边,你去把这事探查清楚。还有,找到我小舅娘。”
“是。”
“城外庄子那处,平日里有什么需要的,张卓曦你多注意些。去和张须轮着守,庄外的兵力不能少。我外爷和舅舅的进出,也要护得滴水不漏。”
“主公你就放心吧。”张卓曦应了话,道:“现在就老爷子和裴先生住那庄子,有啥需要的,都是老张派人去买。他们知道洛城里风云变幻的,都怕被人拿住了威胁主公,压根儿就不出门。哦对了,我想起来了,老爷子说他要养鸡,让改明儿给他弄几十上百只鸡过去。这老爷子的嗜好,咋还和当年在凌风崖一样,都什么身份的人了还养鸡。”
一行人都笑出声来。
宋乐珩提起自家这老爷子,眉眼里也是轻松了不少,只假作斥道:“让你买个鸡你那么多话。明日就找几个人,把鸡给外爷送过去。”
“知道了主公。”
闹闹嚷嚷地吃完了饭,众人便各自散了。李保乾留到了最后,到得人都走完,他才站起身来抖了抖衣袍。宋乐珩还以为他要出门去,没成想,他突然就跪在了宋乐珩的脚边。
宋乐珩下意识便要去扶,李保乾却是率先道:“主公,自当年在交州加入了宋阀,我李氏上下对主公,便绝无二心。”
宋乐珩默了默,知他有话要说,便收回了手来。
“我知晓。”
“我心里明白,主公今夜对文彧说的话,是为了李氏好,也是为了文彧打算。早些年,我也以为他那风流性子,会两天打渔三天晒网,保不齐哪日又做了风流事,惹恼了主公。他打小就是贪生怕死,爱玩爱享乐的性子,李家几代人的好日子,都紧着他一个人过了。耳根子又软,别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我当年跟他说,他老老实实守在主公身边,守到最后,肯定能得个名分,到时候,李氏就能一飞冲天。他是真信。很多人都觉得这孩子傻……”
“我没有觉得李文彧傻。”宋乐珩认真道。
李保乾叹息摇头:“我自己的侄子,我知道,他是真傻。”
宋乐珩:“……”
李保乾又抬起眼来,眸中微见泪意:“他
都怕死成那样了,在江州城上,他说不要主公救了的时候,我就想,完了,他这脑子里恐怕到死都只能装这一件事了,头破血流都想要主公给他个名分。”
“李大人……”
宋乐珩话刚起头,李保乾俯首磕下头去。
这是个很重的礼。宋乐珩从邕州走出来,招兵买马打天下,一步步走到今天,都很少让身边人行如此重礼,连跪都不大让身边人跪的。更何况,李保乾算是她的长辈,这也是李保乾对她磕的第一个头。
“求主公怜李氏忠心,怜文彧这六年光景,给他……留个念想吧!”
*
“哟,真是意外。当年一别,还以为洛城再见,主公会和军师同乘车辇,成就一段传奇佳话。真没想到,短短几年,这人情世故,翻天覆地啊。”
洛城城北,一处狭窄的民屋内,点着一灯如豆。晦涩的烛火照亮了简陋的室内,一人坐在土榻上,拎起炉上烧沸的茶水,斟满了两盏茶。另一个说话的人则是站在窗边,拿手指逗着窗框上栖息的黑鸟:“这只乌鸦要是我没记错,应是主公送给军师的吧?我还奇了怪了,谁送礼送乌鸦的。”
身后人提着茶壶的手一顿,轻声解释:“不是乌鸦。这是八哥,会说话。”
“这么神奇?”魏江回过头看看土榻上的人,继而又瞅回八哥,道:“这鸟会说些什么?会喊军师吗?军师?军师?喊一个来听听?”
八哥约莫是觉得面前的人当真很烦,扑棱两下翅膀就飞走了。魏江一脸尴尬,背着手走回土榻边,和对面的人隔案而坐,道:“飞了。”
“无事。会回来的。”
魏江默然须臾,摸着那被茶水灼得烫手的杯子,眼光下细地扫过对坐之人。温季礼给他的初印象是很惊艳的,不同于李文彧那艳绝的皮囊,面前这人,总像笼着轻烟云霭的月,悬于穹顶,银纱皎皎,洁而不妖,丽而不俗。
可今时再见,一轮明月透着浓浓的死气,好似经历了一回残酷的沧海桑田,令人不禁惋惜。他那鬓边生了花白,如枯骨的手腕上套着几圈木质的佛珠,魏江将视线收回来,半是打趣地问:“掌兵之人,改信佛了?我听说信佛都是有所求,军师求什么?”
温季礼垂着眼没吱声儿。
魏江想了想,还是没忍住,问道:“和主公之间,怎就闹到了如此田地?”
话说到这儿,温季礼方将目色上移,睨着魏江。
他不看人时,尚难察觉出什么异样,但这会儿冷不丁把人瞧着,魏江只觉那眸清冷至极,如覆霜冻一般,像极了不见底的黑沉深渊。他后背不由得攀上一阵阵凉意,听温季礼问道:“魏大人今夜既是奉首辅之令前来,我有一句话想问。”
“但说无妨。”
“魏大人如今,可还尽忠宋阀?”
魏江一时不答,独自琢磨了老半天。
现在全天下的人都觉得温季礼和宋阀成了敌对关系,今日两人又在城门口当着百官的面撕破了脸皮,且温季礼又有投靠世家的举动,因而贺溪龄才会让他来和温季礼谈结盟。不成想,这结盟的话题还没开聊,温季礼就先发制人,问他效忠哪边。若一个答错,他和他家里那老母,只怕就要万劫不复。
魏江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小口,遂又把茶盏放下,落在小案上,发出砰的一声轻响。他直视着温季礼的眼睛,笑道:“军师是聪明人,猜猜今日为何是我去献上虎符?”
温季礼眼神一动:“内有玄机?”
“那匣子的下头,被我垫了一层薄板。这几年我在洛城,除了看世家如何吃人,就是把世家没吃下的人给记下来。名单我就藏在匣子里头,一并献给主公了。哎,这不献不行啊。”魏江感叹道:“我最早吧,心里其实是不服主公的。我一个大男人,怎么能给女人卖命呢。而且说实在的,军师你当初和主公拐了我娘那招儿,太损了!我当时在牢里可把你俩的祖宗十八代都骂成孙子了。”
温季礼:“……”
魏江再喝了一口茶,觉得烫嘴得紧:“再后来吧,我慢慢发现,这宋阀是个很奇怪的地方,人情味太重了,重得不真实,太虚幻了。我简直是闯个鬼,怎么每个人都那么有情有义的,好像围着主公能拧成一条绳子。军师,你说,怪不怪?”
温季礼那眼睛忽然就温柔下来了,所有的雪霜都化于那不敢再提的一个人:“是啊。真是……奇怪。”
“对吧。”魏江顿了顿,再续后话时,便带了一声重重的叹息:“那时候,江州的战况传到都城来,我娘给主公立了个牌位,让我每天三炷香的上,还得在牌位前磕头发重誓,要继先主之遗志,以己身造福天下百姓。我娘那个人,军师也是知道的,一没读过书的老太太,整日想着天下百姓,你说好不好笑?我要敢忤逆她啊,她是真拿藤条抽我,一天打三顿。”
温季礼低头莞尔。
魏江自己也说笑了,笑完过后,目光定在温季礼身上,似老友一般地问:“不能回去了吗?军师还是在主公身边时,有人气儿些。现在啊,看着都有些不像活人了。”
温季礼沉默很久。
很久。
然后摇摇头。
“回不去了。”
魏江想问为何,话未及出口,温季礼便先道:“我……时日无多。”
“……”
“是以,此番我与世家联手,还需魏大人多多从中牵线。今日你便替我转告贺溪龄,说萧氏愿为他世家刃,替他……拔除宋阀。”
*
距那民宅只有五六丈的一处房顶上,蒋律正带着五名亲卫趴着观望。院子里头落了一抹月色,只有一个人守在屋外,正是萧恪。
蒋律审视着萧恪来回走动的步伐,心知这人必定是个高手,比起当年的萧溯之,有过之无不及。他稍加思量,偏头问左边的亲卫,道:“你看清了,之前进去的人,确实是魏江?”
“是,肯定不会错。魏江虽然遮得严严实实,但我当时的方向,刚好看到了他的眼罩。”这亲卫答了话,又小声问:“魏江和军……和这辽人夜谈,是不是也背叛主公了?卫长,咱们要拿人吗?”
“怎么拿?这是洛城,又不是江州,有宵禁的。我们这儿一动,没半柱香世家就能听到风声了。还是先回去,禀明了主公再说。”
蒋律打了个手势,几个亲卫正要各自跳下房顶之际,忽然,寂静的街道上,响起阵阵鸟鸣。蒋律脸色一变,凝神道:“等等!是夜鹰哨!”
他也吹响嘴中的哨音以作回应。萧恪同时察觉动静,一脚踩在井口上借力,飞身上了房顶,拔出腰间弯刀就朝蒋律几人攻来。
两方刚要开打,房门打开,温季礼和魏江一前一后地走出来,皆是脸色沉重,四下张望。
温季礼认出这是夜鹰哨,又见萧恪要和蒋律缠斗,当即喝了句住手。萧恪收势跳回院中,蒋律见瞒也瞒不住,索性带了人跟着跳下去,刚落地便指着魏江的鼻子骂:“姓魏的,主公当年看重你,对你委以重任,你尚未去拜谒过主公,反倒是跑来和这辽人促膝夜谈,怎么着,你想叛主,当个三姓家奴吗?!”
魏江:“……”
魏江两手拢在袖子里,走到蒋律边上,撞了下他的肩膀:“哎,你看你这话怎么说的,这般难听。”
蒋律人高马大,比起辽人都要强壮不少,魏江自是没能撞动,甚至还撞得自个儿倒退了小半步。蒋律冷哼一声,不搭他的话,满脸都是莫挨老子的反应。
魏江笑道:“我也想去拜谒主公,这不是不敢吗?我被世家抓住了小辫子,对我,对主公,都没好处。我到军师这儿来,就是替人传个话的,哪有什么叛主一说。”
“你少来!军师?他是哪门子军师!他早就……”
蒋律的话未说完,
温季礼猝然喝道:“别吵!”
他这一喝,蒋律和几个亲卫都像习惯了,立刻就闭嘴站直了。站好了又觉得不对劲,蒋律无声无息的把收回来的一只脚给支了出去,眼见魏江在偷笑,他刚要开口,温季礼便道:“为何突然吹响夜鹰哨?是主……是别院那边出事了?”
蒋律见他态度不大对,半点不似白日里那样的苦大仇深,迟疑了片刻。就在此际,冯忠玉也从房顶上跳进了院子里。他先是看了一眼魏江和温季礼,旋即把蒋律拉远了一些,背对着几人悄声说:“出事了,把人拿了。”
蒋律也悄声问:“拿谁?”
冯忠玉一根手指悄悄指了指温季礼:“这个,拿他换沈凤仙。”
萧恪道:“家主,他们好像在说要把你拿了,换凤仙回去。”
“操。”蒋律骂道:“怎么这都能听得见。既然听见了,那就动手吧!”
亲卫们纷纷亮出兵器,萧恪也护到温季礼面前。魏江赶紧拦在两拨人中间,打圆场道:“别呀,都是自己人,打伤了谁都不好,给我个面子,有话好好说。”
“滚蛋,你能有什么面子!你个叛徒!”蒋律把刀架在魏江的脖子上。
温季礼推开面前的萧恪,冷眼盯着蒋律,道:“说,别院里出什么事了。”
蒋律突兀打了个寒战,只觉这眼神让人后背发毛。
见几人不肯开口,温季礼咬字更重:“不说,沈凤仙,死。”
“我操!”
蒋律欲要动刀,冯忠玉一把抓住他,摇了摇头。而后,冯忠玉看向温季礼,思忖半刻,道:“是主公中毒,急需沈医师来解毒,如果你们执意不肯放人,那我们就只能拼个鱼死网破。”
温季礼呼吸一滞,众人就见他那白到不正常的脸色刹那间更是死气萦绕。
蒋律也惊诧不已,拽着冯忠玉急道:“中毒?我出来的时候主公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会突然中毒?谁动的手,世家的人吗?他们就那么想死?!”
“嗯。”冯忠玉一字应下,没有多说。
魏江神情凝肃道:“难不成是卢氏?他们这么快就开始对付主公了?”
温季礼定住心神,立刻吩咐道:“萧恪,带他们去找沈医师,立刻把沈医师送去别院。”
“是。”
眼见温季礼放人放得痛快,蒋律心里更琢磨他这反应压根儿不对。但事出紧急,他也没时间多问,跟着萧恪就要出院子去。不料,人刚走了两步,温季礼又说:“等下,放人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蒋律:“……”
就知道忘恩负义的男人靠不住。
第214章 生死一线
别院主殿里,已是哭声一片。李夫人的嗓子哭嚎得隔着几座宫殿都能听得见。主殿的外头,宫人们皆是噤若寒蝉地跪着,亲卫正挨个盘查。张卓曦和熊茂都守在主殿门口,脸上神情也都焦灼不已。
“为什么会中毒啊……这才进洛城的第一天,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啊!”
李夫人坐在床榻边,连连擦泪,一只手紧握着躺在床上唇色发紫的李文彧。李文彧此时的面色苍白如纸,额头上俱是虚汗,浸湿了那如瀑散开的青丝。床头的故架上,摆着一盆移植的花,正是花园里那几株蜀葵。
原本宋乐珩受了李保乾一个大礼,实在是无法拒绝,便想着收回要给李文彧寻门亲事的话,暂且先维持现状。她在屋中辗转难安了许久,想着李文彧气冲冲地走了,到底还是放心不下,便出了殿去寻李文彧。这一找,就在花园里把人找到了。
那会儿李文彧正蹲在园子里头絮絮叨叨地刨土,宋乐珩以为他是要毁了那几株蜀葵,当场火气上头,几步上前就要踹他屁股。结果人刚走到李文彧的背后,就见到他一边哭唧唧地骂,一边拿着个小铲子委屈巴巴地移植花。
“不要脸……燕丞你这乌龟王八蛋真够不要脸的,你就是故意的!明明大家都是公平竞争,你倒好,你死了,一下子成她心里无法取代的人了,你这就是耍诈!”抽泣声,哼哼声都冒了出来,“早知道……早知道我也不经商,干脆去上战场得了,不就是一条命吗……”
刨开土,小心翼翼把花放进盆里,人又接着骂:“宋乐珩,你怎么那么没良心,你是瞎子傻子吗!你把我气走了,你就再也找不到我这么好的人!你把肠子悔青了我都不回来了!”
宋乐珩彼时就站在李文彧的身后,默默听着他骂,看着他边做事边擦泪,擦得一个脸花里胡哨全是泥。
等李文彧中途骂累了歇口气,她才问道:“你动这么些花干什么?”
李文彧没反应过来是她,只说:“有傻子会蹲花园里中暑!走开,别跟我说话!烦呢!”
这么一句过后,那花盆里的土还没覆盖好,人忽然就栽倒下去。宋乐珩以为他是中暑,把人抬回主殿一看,才知道是中了毒。
“彧儿,你不要吓娘!你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让我们一家子怎么办啊……都跟你说人要避谶了,你老讲那些不吉利的话做什么啊!”
李夫人一把鼻涕一把泪,李老爷在边上也是眼泪汪汪,一言不发地搂着李夫人。
宋乐珩和李保乾站在近处,均是脸色铁青。尤其是宋乐珩,眉眼中压着一股子狠戾的杀气,仿佛真出个什么事,她就要把这洛城杀穿。仅余了那么一丝丝的理智,在强行遏制着她骨头里迸发出来的血腥气。
李保乾沉声道:“主公,这中毒一事,恐怕不是意外。”
“我知晓,冲我来的。”
李夫人听闻这话,哭声稍是一顿。
李保乾合了合眼,按捺着万般的难受担忧,尽量心平气和道:“世家这些人表面都是光风霁月,人后却是习惯了使这些个损招。若此次不揪出源头,只怕以后他们会更加猖獗。所幸中毒的是文彧,万一伤及了主公,那宋阀……”
李夫人猛地站起,两眼通红地盯着李保乾:“大哥,什么叫所幸中毒的是文彧?这是你当说的话吗?彧儿是你捞在肩膀上长大的,你怎么可以这样讲?旁人的命是命,我儿子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宋乐珩和李保乾都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床上的李文彧忽而清醒了,虚弱地道:“我……我愿意。”
几个人同时围到了床边。
李夫人不由得哭骂:“你个死脑筋,做生意那么精明,怎么一遇到有些事儿,就不知道想想爹娘!娘都这把岁数了,你忍心让娘哭成这样吗?!”
“娘……”李文彧气若游丝地喊,伸出了手去。李夫人刚想去接住他的手,他就把人往边上推:“你让、让一下。”
李夫人:“?”
李夫人:“……”
李文彧从缝隙里抓住站在李夫人身后的宋乐珩,紧拽着她的衣物,竭力把那点布料往近处拉:“你站那么远做什么?我……我都要死了,你还离我那么远……你过来点,抱抱我嘛。”
李夫人又气又恼还伤心,只能挪去了一边哭:“我真是……真是生了一个狗脑子!”
李老爷跟着去一旁安慰李夫人。宋乐珩便就着床边坐下,握着李文彧的手道:“别说瞎话,我同你说过的,你想对我好,就要活着。你活着,我才会欢喜。你要是死了,我身边有这么多的人,过两日就该想不起你了。”
李文彧青灰着一张脸,似一朵将要枯萎的花,那鬓边的汗和泪把枕头都浸湿了大半:“你……你还说这种话,你还要气我……燕丞死了,你就记着,我死了,你就说要把我忘了,我……我……”
我了两句,大抵是毒发攻心,李文彧大口大口地呕起血来。那唇角染了血红,眼尾也缀着蒸腾的艳色,看上去支离破碎的。一家人都吓得再次涌过来,宋乐珩也赶紧将人扶抱起身,以免他的血呛进了气管里。
李文彧的下巴搁在她肩头上,哭道:“你把……你把这些话收回去,重新说……”
“好……”宋乐珩顺从道:“不会忘了你,怎么都不会忘了你的。但你要活着呀,你看,这六七年下来,我身边好多人都没了,我每天过得可压抑了,老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憋得人难受。只有你在的时候,你总逗我笑。要是没你吵着闹着,我会不习惯的。”
屋子里的几个人围在一处哭,都忽略了主殿外的动静。此时蒋律已经带着沈凤仙进了主殿,在沈凤仙的身边,还跟了一个脸生的清隽男子,替沈凤仙背着药箱。
听见宋乐珩这席话,那男子抬起了一直低垂看路的眼眸,将视线落在床上紧紧拥住的两人身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遭。
李文彧道:“宋乐珩……你、你告诉我,你对我……还是……还是有感情的,是不是?你是……是喜欢我的,对不对?和喜欢温季礼,喜欢燕丞,一样的喜欢。”
那男子的手指又蜷了蜷。
宋乐珩此番没有作答。
李文彧便拉开一些距离,湿漉漉的眼直勾勾地看她,血色潋滟:“你说呀……你说嘛,我都……我都这样了,你就说句好听的嘛,哄哄我呀。”
宋乐珩点头:“嗯,我也喜欢李文彧。”
李文彧瞅着她片刻,又瘪了嘴,更委屈了。他重新靠在宋乐珩的肩膀上,嗫喏道:“骗人……你就知道骗我……从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就一直在骗我。撒谎都不会撒,笨死了。”
“嗯,我笨死了。”
“还不会选对象,一个是辽人,一个……又不知道惜命,你早选我多好呀,我肯定能守着你,和你白头到老的,笨死了。”
“是啊,该选你的。”
“我还能……还能帮你打理……打理国库呢……选我,我多有用……”李文彧的脑袋耷了耷,喃喃道:“宋乐珩……我好像……好像要看不清了,好像,也听不到你说话了……”
李夫人嚎啕大哭。
宋乐珩眼中的温热也迷蒙了视线,巨大的恐慌如扑打过来的海浪,把她死死囚困在海底,让她喘不上气。她的呼吸逐渐急促,耳边爆发出尖锐的鸣响,一种前所未有的杀念在心口滋长,像是破了土飞快参天的树藤,要绞死天地里所有的活物。她刚想下令格杀别院里所有下人,就在这时,沈凤仙默不作声地走上前,挤开了痛哭的李家仨长辈,在床边坐下来,给李文彧诊脉。
见了她,那张牙舞爪的树藤又好似偃旗息鼓,宋乐珩恢复了理智,如同看见一块救生的浮木,静等着沈凤仙的判断。
李文彧看不清也听不清,甚至触觉也退了,不知道身边又多了几个人。他把脸埋在宋乐珩的颈窝里,轻声说:“宋乐珩,我真的要死了……没有办法、没有办法再陪你了……你……你不要难过太久……要是、要是真的很难过,那还是……还是把我忘了……”
宋乐珩哽咽着,忍住了汹涌的泪水,搂着李文彧快要软下去的身体,哑着嗓子道:“不会死的。你不是……还没要到名分吗?能放下吗?”
“放不下……能怎么办?我想当皇后,你答不答应……”
宋乐珩的回答还在喉咙里打转,沈凤仙从头上取下一根针,冷不丁刺在了李文彧的百会穴上。李文彧瞬间没了声息,被沈凤仙扶着,躺在了床上。沈凤仙又一把拉起宋乐珩,让宋乐珩去旁边站着,自己则坐到了她刚才的位置上。
“你们把床占得水泄不通的,我怎么治。”
宋乐珩没吭声,目光里还带着点浑浊。
沈凤仙先是瞥她一眼,又同情地瞧瞧背着药箱的男子,收了视线道:“有什么好哭的。就是点杀老鼠的毒,还不至于死不死的。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我治病不喜欢有人在。”
李保乾惊喜道:“此话当真?彧儿真的没事?”
沈凤仙嗯了一声。
这一下,李夫人一口气缓过来,哭得更厉害了,最后还是李保乾和李老爷架着两腿发软的李夫人出了主殿,好让沈凤仙专心医治。沈凤仙又跟宋乐珩说了查出是什么毒再去找她,宋乐珩微微点头,也悄无声息的出了殿去。那面生男子把药箱递给沈凤仙,沈凤仙一面给李文彧施针,一面就道:“我没什么要你帮的,去看看吧。”
男子沉默半晌,终究还是转身离开。
这一通折腾,已至了深夜。宫人们都在接受盘查,稍有嫌疑的,便被冯忠玉提走,带去了以前枭卫卫所的刑室里盘问。偌大的别院静悄悄的,只有几个排除了嫌疑的宫人在伺候着。
宋乐珩心绪难平,在花园里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儿,彼时也不知道是走到了何处,看见一座湖心亭,便沿着长廊行了过去。张卓曦、蒋律和熊茂护在岸边,都没敢跟得太近。
入了亭中,宋乐珩在石桌边驻足,一只手撑在桌面上,站了良久,然后,她慢慢佝偻下来,蹲在地上用双手掩住了自己的脸面,只有那瘦削的双肩在止不住的颤抖。檐上灯笼晃晃,将那单薄的身影拓落出来,忽暗又忽明。
那种闷在胸腔里的哭法很是压抑,宛如夏季沉闷轰响的雷,听得岸边的三人心里都格外不是滋味。
这么些年,大伙儿跟着宋乐珩,见证宋乐珩成南方的雄主,再到一统中原,兵有了,权有了,钱和民心都有了,可自打吴柒在交州去世,这宋阀埋的坟冢,就越来越多,越来越多。交州的山头上,江州的山头上,处处都是宋阀的坟。
每个人的逝去,就像在生人心口里插了把刀。这刀来来回回地磨,旧伤没好,新伤又添。几个人都不敢想,今天要是李文彧也没了,这宋乐珩的心里,得被扎成什么样。
熊茂重重的长舒一口气,夏夜里月明星朗,蝉鸣声声,这么好的一副世景,却不知怎么的,衬得人心更有几分愁闷。
“以前我在村里的时候,没有饭吃,那时想着,等我参军了就有饭吃了。后来,当兵了,兵蛋子天天挨揍,送死都是我们去,领功又是上头领,我就想着,等我也混个什么校尉统领的,那就好了。跟着主公起兵的时候,我又想,等我们打下中原,那不就成了人上人,得过怎样风光的好日子啊,肯定是呼风唤雨,万人敬仰的,什么烦恼都没有了。结果……”熊茂自嘲笑笑,道:“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人不管在什么位置,这路都不好走。有了权,就要去争更多的权,争不过,得死。这人生要怎么过才能轻松些?”
“我哪知道。”张卓曦看着宋乐珩的背影,眼涩鼻酸的,抹了把眼眶,压着嗓子骂道:“我真他大爷的操了,要是当年没有起兵,找个山里种地,说不定主公还能轻松快活些。”
“种地,哈哈……”熊茂干瘪瘪地笑了声,说:“活不了啊。我刚到江州那会儿,看见二弟三弟的头,我真是恨死辽人了。可现在我又觉得,如果军师还在,兴许主公她……”
后面的话没出,一个人影便从熊茂和蒋律的中间挤了过去,径直走向了湖心亭。
张卓曦一愣,瞅着那有几分眼熟的身形,茫然道:“这谁啊?他不是沈凤仙收的新徒弟吗?他不在主殿里救人,跟到这儿来干什么?不怕死啊!”
张卓曦说着就要上前抓人,蒋律把他拉住,想了想,道:“你让他去。”
张卓曦一脸不解。
蒋律又说:“就算主公要一刀杀了他,他也怨不得谁。”
张卓曦和熊茂品了品这话,又看看那道身影,都猜到了七七八八。张卓曦不禁倒抽一口冷气,指指那人,又指指蒋律,小声道:“你疯了!这可是欺上瞒下,你是真不怕主公剁了你!”
“魏江给他作保,说他决不会害主公,先看看吧。”
“哎哟我操,魏江也掺合进来了?今晚真是热闹,你说说,你出去之后都遇到些啥事儿了。”
三人说话之间,那身着一袭浅青衣裳的男子便已走到了宋乐珩的身旁。宋乐珩听到脚步,斥骂的言语都滚到了嘴边,却听来人率先开了口,问:“宋阀主,要下棋吗?”
宋乐珩沉默了一下,缓了缓,旋即站起身来,打量眼前人。
这人的皮相平平无奇,只是那五官生得分明,带了些辽人的锋芒,但又违和的少了点野性,反倒气度里自有几分雍容雅致,导致看上去有些不伦不类,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独有那双眼,幽深如沉渊,在黑暗里藏着数不尽的风起云涌,与宋乐珩对视的一刹,云雾泻出,露恒河一角,三千沙数尽写作了一个字……
宋乐珩瞧他那青丝如墨,被夜风卷出了些微的弧度,随即又收了目色,问:“你是方才跟着凤仙儿的人?也是萧氏的?到这儿来做什么?”
男子垂下眸,轻声作答:“沈医师见宋阀主心神不宁,让我前来探视。”
他从袖间拿出一张折好的绢帕,似要递给宋乐珩。送至一半,也不晓得在思量什么,又将帕子收回去,落寞地攥在指间。
宋乐珩这时脸上的泪已经干得差不多了,也没有去问他要那方手帕,兀自抬手擦了擦,便转去石桌旁坐下。
“不是要下棋吗,坐。”
男子无声落座在她的对面。宋乐珩又让蒋律去拿了盘棋来,两人便在亭中一子一子地落。
最早,宋乐珩是不会下围棋的,毕竟她活在现世里的时候,忙着打工睡觉都来不及,哪有时间学什么围棋。宋阀起兵后,除了江州一战,她虽没历过太大的挫败,但小败仗还是吃了好几回。第一次吃败仗是在打长州时,被当时还是长州将领的简雍给算了。
在那长州之外,有一片林子。白日里林子正常,一到了晚上,里头就瘴气浓厚,入林的人十有八九得死在里面。宋乐珩被简雍故意传出来的谣言误导,派先锋军去探路时,在那林中折损了百来人。也是因此,宋乐珩才觉得简雍这老将颇知战术,方将其收入了麾下。
每一次因自己的决策失误让手底下的士兵丢命时,宋乐珩就总是心头难安,常会头疾发作,疼得夜里都睡不着。温季礼为了让她静下心,便同她下围棋。因过往的温
季礼也是这么静心的。
可惜。
这法子对宋乐珩的用处不大明显,那黑白子落纵横线上,常是有头无尾,下不了半个时辰,执棋的两人就要在欲海里颠覆了棋盘。后来温季礼便发现了,下棋没法让宋乐珩静心的,但是……
他可以。
是以,隔了这么几年,宋乐珩的棋术还是差劲。
两人下了半个棋盘,这是难得的一回,宋乐珩没在棋盘上乱来,只是每下一子,都要思索须臾。她拿着白子审视黑棋的路数,嘴上却是问道:“凤仙儿一直在都城里吗?”
对坐的人顿了顿,矮声答:“是。沈医师在城中的福来客栈暂住。”
“为何要来。”
她毫无由头地道出这么一句,也没问是来哪里。是为何要来洛城,还是为何要来别院。她看都不看那个人,只等着他给出答案。
良久。
对坐人道:“家主传话,说宋阀主中毒,所以就来了。”
“你家主这么心软,怎么了双方的仇恨。听我中毒,就眼巴巴的把人给放了吗?那又何必要将人一路带到这洛城来。”
“我……不知晓。”
“那你家家主后续还有什么打算?回去劝劝,让他心别那么重,一个人的身子骨就那么点,熬干了怎么办,不如折返河西,好好将养着,远离洛城这虎狼窝。”
轻风吹拂,草叶无声。
男子沉默地下了好几手,才说:“宋阀主不同样身处虎狼窝。洛城的世家,表面上敬贺溪龄为首,实则,心思各异,人人都想当贺溪龄。宋阀主不触及世家利益,贺溪龄不会动手。但其他的人,说不定。”话至最后一停,别扭地补充了一句:“这是家主说的。”
“……”宋乐珩扶住额头,道:“你家主入洛城前,倒是没少做准备。怎么着,是遛我这两个月筹谋出来的?以前我只知他遛鸟遛狼能行,这回遛到我头上,我还真难招架。你这么堂而皇之地进别院,也不怕我起报复心,把你给绑了?”
对坐的人眼观鼻鼻观心,假装听不到:“不知宋阀主对颍州之事,有什么想法?”
宋乐珩执棋的手悬在半空,眉心微蹙。
“那颍州的守将卢一清,是卢氏家主的亲子侄,将卢一清派去守颍州,那时洛城里的几个世家是掀了桌子吵架的。卢一清对待宋阀主的态度,便是卢氏上上下下的态度。”说完,他又别扭地补充:“也是家主说的。”
宋乐珩:“……你家主还和魏江见面了?”
“……是。”
宋乐珩:“……”
宋乐珩憋了一晚上的火气当即就骂了出来:“我操哔哔……你家主哔哔哔……魏江这老小子哔哔哔哔哔哔……狗东西主子不见,先跑去见你家主这叛徒,我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
鸟语花香地骂了一整口气,宋乐珩喘了喘,看着对面脸色有些异样的人,恼道:“魏江这不要老脸的还跟你家主通什么气儿了?!”
“他说,下毒一事,宋阀主定要留意卢氏。”
与此同时,冯忠玉沉着脸色匆匆走进亭子里,作揖禀道:“主公,下毒之事有眉目了。”
第215章 旧人新人
“主公,下毒之事有眉目了。”
宋乐珩定了定神。按理说,冯忠玉都讲得这么明白了,对座那人要识趣点,就该退去一旁,以免听到了不该听的,被杀人灭口。可他愣是坐着纹丝不动,宋乐珩便也没让他离席,只是对冯忠玉道:“说。”
冯忠玉立刻禀道:“有个太监实在招架不住刑罚,交代了,说这毒是卢氏那边人下的。”
宋乐珩拧眉:“他被卢氏买通了,还是本就为卢氏之人?”
“不是。太监说不是他下的,而是
……宋阀中人下的。”
此话一出,宋乐珩和那青衣男子皆是面色一沉。
冯忠玉还在接着道:“他说今日下午我们到别院后,有个卢氏的小童在别院西门见了一个穿斗篷的人。那人遮得太严实了,辨不出是男是女。他只看到小童给了那人一包东西,那人就进了别院。他也不敢跟着,所以不知道那人是谁。除此之外,别院里的太监宫女都没有异常。”
宋乐珩默不作声,只像习惯性地看了对座人一眼。
恰逢此时,沈凤仙和守在岸上的蒋律三人也一同走了过来,沈凤仙的怀里还抱着那盆蜀葵。到了近前,她把花盆往桌面上一放,宋乐珩顿时就变了脸色,站起身道:“把这花拿出来做什么?”
沈凤仙面无表情地问:“怎么?很贵?李文彧送的?”
“不是。”张卓曦赶紧说:“这是将军以前种在别院里的,主公下午给这花遮雨,淋了大半个时辰,李公子就是不想主公往后都去花园护着这花,才想移植成盆栽,放主公屋里去的。”
青衣男子闻言,眸色骤然灰暗,透出一股子藏都藏不住的涩意。
沈凤仙看他一遭,颇有些悲悯之意,末了,方言简意赅道:“这花有毒。”
众人一惊,只听沈凤仙解释:“毒在根部。原本还得等个两三日,这毒汁才能浸入花叶,到时候你再碰,中毒的就是你。谁知道还有傻子去刨了这花。”
宋乐珩:“……”
宋乐珩紧张道:“那李文彧现在……”
“没事了。养个两三日,活蹦乱跳。”
得了沈凤仙这话,宋乐珩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才彻底松懈了下来。
今日这事,倒是一个颇巧妙的局。倘使她真中了毒,救不回来,那世家就能顺理成章扶持杨鹤川登基,进而接手宋阀。就算她没有中毒,有了这太监的证词,那她就会怀疑宋阀里头出了内鬼。
今日跟她进别院的,都是与她一同打天下的心腹,此事只要她一开始查,就会凉了人心。若真查出有内鬼还好说,万一查不出来,就成了她宋乐珩要行鸟尽弓藏那一套,找借口杀功臣。自此,只怕会有不少宋阀中人都暗地里转投世家。
她正是思索,旁边的蒋律也是和冯忠玉通了气的,矮声问道:“主公,要盘今日别院众人吗?”
“盘了,宋阀离心,那就中计了。”青衣男子断言道。
宋乐珩与他是一个想法,摆了摆手,说:“眼下李文彧无碍,此事便暂且压一压,除你们几人,不可再对外声张。自明日起,别院几道门都把守住,任何宫人进出,需严查报备。我们自己人则暂时不用。”
“是。”众人齐声应下。
“时间不早了,都各自去歇着吧。”
宋乐珩吩咐完,蒋律等人便退出了凉亭。
沈凤仙打了个呵欠,道:“那我回客栈去了,李文彧那药方子,我开好了,明日你让人去城里药铺抓药,一日喝一副,连喝三日。”
“好。”见沈凤仙要走,宋乐珩忙拉住她:“你别住客栈了,就留在别院吧。这将近一年不见,你我叙叙话。”
“不叙。”沈凤仙无情拂开宋乐珩的手,道:“这两日我要在城中的医庐义诊,没空叙。等义诊完了再说。”
话罢,她便要出亭子去。走了好几步,见青衣男子还站在原处不动,又道:“你不走?”
男子直直杵着,也不答话。
沈凤仙再走两步,看他还不跟,无奈叹口气,又走回宋乐珩跟前,拉起宋乐珩的手,给她诊了诊脉象:“你这脉,一身的旧伤,腿和头最严重,另外……还有些郁结五内。你怎么回事,这一年过得这么不如意吗?”
宋乐珩把手收回来,用袖子挡住手腕:“好端端的,你给我诊脉做什么。”
“你需要个医侍就近照顾。”沈凤仙直接下了医嘱,指着青衣男子道:“我半个徒弟,他留下,照顾你。”
宋乐珩:“……”
宋乐珩无奈:“人家姓萧,你也知道我和姓萧的……”
青衣男子上前一步,插话道:“好。”
宋乐珩:“……”
宋乐珩的后话就这么生生卡住。沈凤仙见状也不再逗留,兀自离开了。
凉亭里又只剩下两人,她看他半晌,细不可察地叹了一息:“真要留下?”
青衣男子不答。
宋乐珩又道:“行吧。那……你叫什么?”
“没有名字。”那双如雾如烟的眼睛抬起来,只勾勒出宋乐珩一个人的影:“宋阀主……赐我名姓吧。”
什么名都好,冠上你的姓氏,作那一生再不可得的妄念。
两人凝视着彼此,烛色憧憧,波光粼粼,携着日思夜想的人,绕进眸底。
“你真让我取名?”
“嗯。”
“好吧。”宋乐珩一本正经地问:“那二狗怎么样?我家乡那边特别多这个名字,说贱名好养活。”
“……”
“……………………”
男子:“其实我叫萧……”
“萧二狗?那也可以。”
“……”
“不喜欢?铁柱呢?萧铁柱,还是说你想叫宋铁柱?”
男子表情非常复杂地瞅着宋乐珩。
宋乐珩扬眉:“不是你让我赐名姓?还挑?”
男子默默垂下眼去,隔了好一会儿,用一种近乎绝望的语气道:“多谢……多谢宋阀主赐名,就……铁柱吧。”
宋乐珩顿时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这一笑,铁柱这名字,好似……
也没那么难听了。
这日过后,别院里短暂的平静下来。萧铁柱以医侍的身份留在了宋乐珩的身边,负责照料宋乐珩的起居。他心思细腻,一日里除了按时给宋乐珩熬药茶,还给她搭配各种食补药补。每天早上宋乐珩的被子是他亲手叠整齐,给宋乐珩打水洗漱的也是他。这暑气正重的夏末,他愣是不让宋乐珩吃冰碗,还坚持每晚都要宋乐珩泡脚,说要趁夏日除湿驱寒,对宋乐珩那受了伤的腿有好处。
那泡脚的水,是蒋律几人眼睁睁看着他将从刚烧开的锅子里舀出来的,直接淋在加了药材的木桶中,然后就拎去了主殿。那烟气袅绕着,任人看了都觉得皮烫。蒋律等人都怀疑他居心叵测,守在门口随时准备冲进殿里去。宋乐珩自然也不想在大夏天泡这么烫的水,拒绝了几回都要叫亲卫赶人了,他却把她按在床边坐下,蹲下身来,将自己的一双手先放进了水中,试图说服宋乐珩道:“不烫,你看,可以洗的。”
宋乐珩真就看着他。
洛城的月是很明亮的,仿佛落了一层银纱在两人的中间。一个坐在榻上,另一个人屈身蹲着,四目交汇时,他轻抬起她的腿,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替她褪去了鞋袜。
宋阀的军师,是出了名的清风朗月,无数话本子里写他是皎皎君子,如月在天。不想有一日,他的姿态却是低到了尘埃里。
宋乐珩由着他把另一只鞋袜也脱了,不自然道:“你这是何必。”
这人顿了顿,宋乐珩又道:“我是说,医侍不用做这些。等水放凉,我自己洗就是。我没有让人伺候的习惯。”
“总是要习惯的。”他继续动作:“以后,伺候宋阀主的人,只会多,不会少。亦不止在起居上伺候宋阀主的。还会有……另一些事。”
“你觉着我会让……”
萧铁柱把宋乐珩的脚按进了水里,不让她动弹。
下一刻。
宋乐珩破口大骂:“啊!!操操操操!!!!好烫好烫好烫!放手!放手!!!蒋律,把他轰出去!快轰出去!”
“别动!这样烫的水才能驱寒,忍忍,再忍忍,一会儿就好了。”
“救命啊!!!”
蒋律带着人冲到了门口,听见两人的对话,一时都不知道该不该上前。最后,他还是默默地领着人退出去。关上大殿的门,蒋律不禁感慨道:“主公,好像……又活过来了。”
“是啊。”冯忠玉正经点头:“活得好惨,开水烫脚……等主公反应过来那是谁,指定把我们都削死。”
蒋律:“……”
蒋律捏住冯忠玉的嘴,不让他再说话了。
到得第三日,李文彧能下床了,听说宋乐珩收了个长得还行的医侍,且日日都在身边伺候着,李文彧差点在主殿里头一哭二闹三上吊。他足足吵了三炷香,全程嗓音高亢情绪激动,活像是公鸡在打鸣,半点都看不出三日前还中了毒要死不活的。主殿外面也到处都堆着人,李氏一家子杵在门口,房顶上趴着亲卫,角落里张卓曦带着江渝和杨鹤川吃瓜,个个都在瞧这出久违的后宫起火的热闹。
“他凭什么……他凭什么能贴身伺候!他长这麻瓜样,他也配!”李文彧坐在地上,真真就是在耍浑蹬脚:“我中毒那天,你是怎么跟我说的?才三天!我就躺了三天!宋乐珩,你居然就开始收小的了!你有没有良心!你说好的名分还没给我呢!你不是说让我当皇后的!”
宋乐珩坐在书案后,一只手按着快要被李文彧吵炸开的脑袋。萧铁柱就站在书架旁,替她整理着一本又一本的旧书。整理到海郡离别前手写的那几册,也不知是看到了什么内容,人就背对宋乐珩和李文彧站着,出了许久的神。
宋乐珩那阵儿只头疼地关注着李文彧,道:“你小点声儿,都在听乐子呢。再说了,这立皇后的话,你不要瞎说,我又不是皇帝。”
“你这就是推诿之词!这跟以前那些姑娘非要嫁给我,我说你能遇到更好的郎君有什么区别!你说,你是不是看中他了?!”李文彧使气指着萧铁柱:“他到底有哪儿好了!他连我半根头发都比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