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铁柱的身形终于动了下,合起手里那本书,放回书架中,又接着整理下一本。
“你看看他,他还敢跟我装聋作哑!他现在是个什么身份!就敢骑我头上了!宋乐珩,你要是不把他赶走,我……我……我扒了他的皮!”
殿外的李夫人和李老爷都无比支持李文彧要个说法,只有李保乾感觉自己是带了仨傻子,扶着额头闹心不已。房顶上的蒋律等人则是觉得李文彧要是知道自己骂的是谁,指不定会当场厥过去。
宋乐珩默了默,耐着性子劝李文彧:“他是沈凤仙的人……”
萧铁柱皱眉侧头,道:“不是。”
“哦,对,也不能这么说,他是沈凤仙的半个徒弟。沈凤仙那日不是来给你解毒吗,就顺带给我也诊治了一下,说我有点儿小毛病,便留下了他,替我调理。”
“调理?”李文彧不服气地站起身来:“调理需要他早上给你叠被子晚上给你泡脚?哪天要是冷了,他是不是就有借口说给你暖身子爬你被窝了?!”
“哎,他不是你想的那样。人家是个正经人。”
萧铁柱又格外认真道:“不算。是想过的。”
宋乐珩:“……”
李文彧瞬间炸了,扯着嗓门嚎:“啊啊啊啊啊!我要杀了他!你看他都承认了!他就是想上你的床!我不管!你那日是答应了要给我名分的!对他这种人,你要打他三十军棍!以儆效尤!”
宋乐珩:“……这不好吧。”
李文彧一怔,睁大眼睛,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的表情,捂着心口道:“才三天!你都舍不得打他了!!!宋乐珩,你没良心!你救我干什么!你让我中毒死了算了!”
宋乐珩哭笑不得,起身绕过桌案,走到了李文彧的面前。
“这么能哭能吼,看样子,凤仙儿说你三日痊愈,是没说错。”
“那又怎么了?我痊愈了你就能始乱终弃见异思迁看一个爱一个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了是吗?”
宋乐珩:“……”
宋乐珩无奈:“说这么长一串你也不怕憋出了毛病,都说了,只是医侍,过不几日就要走的,别计较了。”
“真的?”李文彧眼巴巴看看萧铁柱。
萧铁柱敛了眸,没有接话。那皮相是看不大出情绪的,只能见那唇间抿起,微微向下撇着。
宋乐珩岔开了话题道:“既然能够活蹦乱跳了,走吧,今日给你出口恶气去。”
“去哪?”李文彧不解:“要出什么恶气?”
“我的人刚进洛城就受了一通罪,左右我得拿出几分良心来,给你出出气不是。走吧。”
她拉住李文彧的手腕,带着人往主殿外走。李文彧被宋乐珩这话惊了一下,呆滞片刻后,便满心满眼都是欢喜,盯着宋乐珩的眼睛里都恨不得能淌出蜜来。
李保乾急急拦在殿门口,宋乐珩前脚一迈出,他就赶紧行了个礼,恭恭敬敬道:“主公,这是要带文彧去找世家理论吗?此事还请主公斟酌,文彧的性子太过纯直,若被世家盯上……”
“没事。”宋乐珩拍拍李保乾的肩膀:“山里有老虎,你总得搬个鼓去震一震,震狠了,它才晓得自己的斤两。李文彧和你李家有我护着,不会有事的。”
李保乾的脸色几经变幻,再多的话却是说不出口了。
今时不同往日,宋乐珩再是和善,在那位置上久了,自然而然便见君威。君威难测,尤其是在正事上,宋乐珩向来是说一不二。李保乾就算再担心李文彧会被推上风口浪尖,也只敢悄悄给李文彧递眼色,希望李文彧自己打个退堂鼓。
然而……
此时此刻的李文彧不仅看不到他大伯的眼色,他还压根儿就看不到他大伯这个人。眼下哪怕宋乐珩要扔他去下油锅,他都能头也不带回的。
站在书架前的人瞥着宋乐珩和李文彧双双走远的身影,难掩怅然。及至那双影出了院子,他才把视线收回,沉默地打理着主殿。
至别院门口,亲卫们都已七七八八地跟在了宋乐珩的身后。仿佛是早有准备今日要去算账,几十名亲卫出现时,都已换上了雪色的麻衣,就连前一刻还在和江渝嗑瓜子的张卓曦也赶了过来,一脱外袍,里面同样是一片麻色。
李文彧看着众人这作派正搞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一出别院,只见那阵仗更加吓人。秦行简身着麻衣骑在马背上,后头领了一队披麻的士兵和百姓。百姓们个个神容悲苦,每个人的手里都抱着一个牌位,眸里隐血含泪。在他们的中间,停了一辆板车。板车之上,放有棺材。
李文彧一阵胆怯,不由得紧抓住宋乐珩的手臂问:“这是、这是要做什么?棺材里装的是什么人?我们究竟要去哪?”
“别怕。”宋乐珩言简意赅地安抚一句,旋即,目光定于棺材上,透着彻骨的杀意:“今日是那卢太保的孙子办满月酒,咱们,去凑个热闹。”
李文彧:“……人家办酒,我们抬棺材去凑什么热闹?”
“送葬的热闹。”
第216章 杀人诛心
卢府之上,正是一派喜庆热闹的情形。
朝中文官和世家中人几乎都来了卢家吃酒,偌大的庭院里,人声鼎沸,卢氏上上下下的族中子弟都在招待客人,互道庆贺之语。那送到卢府上的礼箱子,从院子里头排开,竟是排到了府外去。大小都有,装的礼从奇珍异宝到名贵书画,各有千秋。放在最前面的那几个箱子,就连箱体都是纯金打造,堪堪是豪横奢靡至极。
一方宽敞的正堂里,几位家主和贺溪龄坐在其位,正饮茶寒暄。
崔家主笑道:“恭喜卢太保,你那嫡长孙的面相看上去倒是个有福之人,天庭饱满圆润,想是你卢氏后继有人了。”
卢家主端着白玉的茶碗笑笑:“崔御史难得说句中听话,那就借崔御史的吉言了。”
郑家主道:“后继有人,那也得有的继才行。如今这洛城,是非起了,大家都得小心谨慎些。我们几家虽常有意见相背,可说一千道一万,还是打碎骨头连着筋的,卢老弟,别因一己私欲,牵连太广了。”
卢家主笑脸一垮:“太尉这话,让我怎么接?我卢家从来以首辅马首是瞻,何来的一己私欲。”
贺溪龄在上坐还是波澜不兴的样子,垂着眼道:“那是老夫让你去别院下毒了?”
卢家主:“……”
卢家主的脸色骤然青一阵白一阵,半晌答不出话来。
贺溪龄道:“你卢氏不屑屈膝于女人,对宋乐珩颇有微词,素日里老夫都可当作耳边风。宋乐珩如今手握重兵,不管你愿不愿,这洛城她也入了。既入洛城,那便要求一个双方共存之道。你想当出头鸟,可以,但莫拖累于人。”
卢家主讪讪:“首辅,卢氏所行,皆为世家之利。非我一家不愿屈膝于女人,这天下男儿众多,莫非都愿服她一女流吗?不肯服她的人,宋阀里也大有人在!更何况,宋乐珩行事初衷本就与世家相悖,我等不下手,她也迟早会下手的。我只是替首辅抢占先机罢了。”
贺溪龄懒得多说,看了眼站在正堂门口的魏江。魏江会意,弯腰佝背的上前,一副油嘴滑舌的模样,对着卢家主道:“卢太保,那宋乐珩是军阀出身,也不是泥人儿捏的,有的是气性。首辅要对付她,自有盘算,那得慢慢地消磨。你冷不丁去下个毒,坏了首辅之计,不反倒麻烦?再说了,此事卢太保做得实在不隐秘,全然等同是把自己的头往人刀口上撞嘛。”
“她敢!”卢家主捏着手里的茶盏,脸色极是难看。
魏江笑道:“怎么不敢呢。她若不敢与你卢氏为敌,你那子侄卢一清只怕……”
后话没出,卢家主就着茶盏赫然砸向魏江。魏江也没料到会有这一茬,侧身一闪已是来不及,当场被砸得额角鲜血淋漓。
那玉碗碎落在地,茶汤横流。卢家主站起身,脸红脖子粗地道:“你算个什么东西!轮得到你教训我?!小小尚书,还是个贱种出身,也配在这里大放厥词,来人!”
贺溪龄沉声道:“卢远舟,打狗也要看主人。”
魏江捂着受伤的头,指缝间的血还是没止得住。他眸中的阴翳一闪即逝,很快便笑着站去了贺溪龄旁边:“是啊卢太保,打狗也要看主人的,下官只是好心提醒一句。”
卢氏家主还想再说什么,堂外突然传来了高亢的唢呐声,吹得还是送葬的曲子,由远及近,朝着卢府而来。外头的卢氏子弟都在招呼下人去把送葬队赶走,别触了霉头,可没料想,那唢呐声偏偏就停在卢府的正门口,引得越来越多的人出府去观望。
卢家主忙不迭喊府上的打手去赶人,结果打手们也是一去不回。卢家主心知不妙,堂中各家做主的也都是拿着一副看好戏的态度。
贺溪龄冷声道:“你自己看着办吧,找你算账的人,来了。”
*
卢府外,宋乐珩一行人带着棺材吹着唢呐,全都围堵在卢府的门口。秦行简一人横刀护在宋乐珩的坐骑前,脚底下全是躺着的卢氏家丁和打手。在队伍的外围,拥了半圈跟着宋乐珩一路行来的洛城百姓,靠近门口的半圈,则都是今日受邀的宾客。
卢家主和崔家主一道出府的时候,魏江也跟在两人的后头。宋乐珩一眼就瞧见魏江头破血流,眼神顿时就更沉暗了一分。
那卢家主一站定在自家的高门阔院前,他那长子和族中子弟便开始七嘴八舌地告状,说宋阀欺人太甚。宋乐珩冷幽幽地盯着他,卢家主也看了眼宋乐珩。不知怎地,心里便生出三分惧怕,但表面上还是从容镇定地扬起手,先示意小辈们噤声,而后才质问宋乐珩道:“宋阀主,你此为何意?”
宋乐珩翻身下马,李文彧赶紧随在她身旁。领着众人上了几步台阶,宋乐珩作势打量着府中的情形,道:“啧,来得真是不巧,卢太保办喜事呢?你看,你不提前知会我一声,如此见外,也就不能怪我挑着今天这大好日子,来给你卢家送葬了。”
“你、你这是欺我卢氏无兵吗?!”卢家主一张脸涨得通红,高声喝道:“
宋乐珩,你在做,人在看!你如何待我卢氏,这天下的世家都会看得清清楚楚!你今日若要害我卢氏满门,就不怕寒了天下世家的心吗?!”
“哟,这么生气。”宋乐珩再上几步,与卢家主背向并肩。她按住他的肩头,凑近些许,压低了声音道:“我只知道,什么叫人在做,天在看。我就是欺你卢氏无兵,你要如何?”
“你!”
“别着急,这帐啊,我们一笔一笔地算。今天趁人多,算个公道。”她转过身,面朝着正街,语调慢条斯理道:“第一笔,今岁年初,我打颍州时,你那亲子侄算计我,胁城中百姓埋伏我入城兵将,致那颍州死尸数万。这事儿,崔家主也在,你评评理,当年在交州,你们世家之人是不是说好助我宋阀?怎还兴个半途插刀子?”
崔家主唰地一声摇开随身的扇子,半挡脸道:“崔某不过看个热闹,宋阀主要与卢氏清算,崔某不便插话。”
宋乐珩冷冷笑了声,看卢家主憋得那脸白了红,红了紫,都反驳不出半句,便又拍了拍自己的左腿,接着说:“那次我因你子侄之故,中王钧尧一箭,这条腿,险些就废了。”
“那你想如何?”卢家主道:“是要卢某赔你这条腿吗?!”
旁边的卢氏小辈们瞬时炸开了锅,个个都要冲上前护自家家主,却又害怕宋乐珩身边这些武将,只敢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装那一身文人气地斥责宋乐珩。
宋乐珩道:“太吵了。”
秦行简立刻从那些小辈里准确拎出卢远舟的长子,一脚踹在他膝窝,把人当场踹跪了下去,举起刀就要砍。小辈们一看这架势是来真的,退的退,跪的跪,都不敢吭声阻止。卢家也吓得脸色急变,喊道:“住手!住手!莫伤我儿!”
宋乐珩动了动手指。
秦行简那把携着风砍下去的刀就生生停在了卢氏长子的后脖颈上,只割断了他的头发。
卢家主见刀式停下,整张脸都快没了血色,喘着气缓了好一会儿,才又望向宋乐珩,道:“卢一清已死,祸不及家人,宋阀主是想在洛城里滥杀无辜吗?”
“无辜?哪里无辜。我听说卢一清父母死得早,一直是养在你的膝下。正所谓子不教你之过,你不无辜。来,诸位,都说一说,卢一清在颍州城里干了些什么!”
那尾音拔高,浑厚又洪亮,震得满街寂然。
队伍中抱着牌位的百姓们得宋乐珩这一言语,纷纷开始泣血控诉。
“卢一清任颍州守将时,将我男人绑去军中,供士兵练习杀人!”
“卢一清那禽兽!抢走了我女儿,我女儿……刚满十二岁!”
“卢一清吃了……吃了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
最后一句,吼得振聋发聩。百姓和世家之人都望见,那说话的婶子抱着牌位,还用一张小小的襁褓包裹着。她愤恨地望着卢府的门匾,双眼内几乎都要流出血来。
“我看着他……看着他把我的孩子投进了开水锅!不止我的孩子,还有好多……好多百姓幼子,都被卢一清抢去吃了。不让他抢,他就杀人全家!这个人……他根本不是人!他是个……是个吃人的怪物!”
长街如水烧沸,议论声轰然淹没了卢府今日的喜庆。
“卢氏不是百年世家吗?怎么会生养出这种吃人魔的?定是家风不正啊!”
“太丧心病狂了!这样的人,卢氏还让他去守颍州,分明就是故意残害百姓!卢氏上下真该死!”
就连世家中人也有在摇头的:“卢氏实在不堪为伍,太下作了!今日这满月酒,鄙人无福消受!”
离去的世家中人越来越多,那空出来的位置便被涌过来的百姓们占据。每个人都在戳着卢氏的脊梁骨骂,骂得那些卢氏小辈们脸上挂都挂不住。卢
家主也已是面色灰败,两腿站着都显摇摇欲坠。
宋乐珩道:“杀人得诛心。我要灭你卢氏,就得把你卢氏的名声败了。世家虽然人人沾血,但不是总爱装光风霁月吗?自今日过后,世家都得与你卢氏割席了。”
“你……”卢家主气得一口血不断翻涌,按着胸口道:“你休想!我卢氏屹立数百年,盛朝开国都有我卢氏的一份功劳!谁敢与我卢氏割席!”
“行了。别在这儿扯什么世家门楣了,没用。”宋乐珩悠悠道:“我这人呐,有个毛病,护短,你动了我的人,这一个个看上去血淋淋的,我心里难受。”
魏江知这话里包含了他,心中不禁一阵感动。
宋乐珩抬抬下巴,示意那板车上的棺材:“看见了吗,我特意带来了一口棺。要么,你主动点,躺进去,我让人抬去野外,把你埋了。要么……”她抬眼看看门上高悬的卢府匾额,“卢家,死绝。”
卢家主听这最后四字,人都惊呆了。愣神片刻,他大笑起来:“你不敢的!宋乐珩,你不敢!我卢氏族人遍布中原,岂止上千!你杀我都城一脉,卢氏还有旁支,你能杀干净吗?!卢氏没了,天下世家人人自危,中原你平不了!”
“说这等废话。秦行简。”
秦行简得令,拖着刀就走向卢家主。卢家主被那刀尖划过地面的动静吓破了胆,想要往后退,却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跌倒。正是狼狈不已,那卢氏长子不顾生死冲过来,挡在他父亲面前。
与此同时,府内也走出一名贺氏小辈,对宋乐珩恭敬行了一礼,道:“宋阀主,首辅请您给一个薄面,进府一叙。”
宋乐珩稍是一默,不好现在就和贺溪龄撕破了脸去,便示意秦行简和张卓曦押住卢氏父子,跟着她进了府门。她领兵在前,崔家主和魏江也紧随其后。蒋律则是带着亲卫守住了卢氏大门。
没有了掌权的人在,百姓们便有气撒气,去拿了菜叶子烂鸡蛋就往卢氏那些小辈的头上砸,抱着牌位远道而来的颍州百姓更是和卢氏的小辈们打成了一团。这些小辈大都只知道读书,哪经历过这些,想往府里躲,蒋律又不让路,只让百姓揪着他们出气,打得一群青年是哭爹喊娘。
而另一厢,宋乐珩已经入了卢府的正堂。想当年还在交州时,她坐的是宴席最尾,换到如今,却已是和贺溪龄平坐在上首位置。李文彧不肯离她太远,也不管什么席位之别,反正拉了一张椅子,坐在她的旁侧。其余郑、崔两家的人依次坐着,卢氏两父子被张卓曦和秦行简反剪住手,杵在厅堂中央。余下一些还没来得及走的官员便都留在堂外,被宋乐珩的兵隔开。
宋乐珩慢腾腾地喝了口热茶,她不说话,贺溪龄只能先道:“宋阀主方入了洛城,何必当众将局面闹得如此难堪。”
“哎。”放了茶盏,宋乐珩道:“首辅说这话,可就有失偏颇了。别院里头发生的事,首辅若要说自己不晓,那我可得在这儿摔杯掷盏,小发脾气了。倘使首辅知晓,那我也不用多说。我就一个要求,我的人伤着了,中毒吐血都吐了一盆子,今日这卢氏,得给出个交代。”
“什么交代?”
“棺材我都带来了,首辅说呢。”
贺溪龄沉默半刻,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觑了卢家主一眼。四个世家毕竟也同气连枝这么些年,即使有过分歧,但其中利益纠葛,非是一两语能撇清。今日他若轻易放弃了卢氏,那以后世家众人,只怕就更加心不齐。
贺溪龄收回视线,又看了看宋乐珩旁边那位大鸟依人恨不得扒宋乐珩身上满眼都是爱慕光辉的李文彧,实在是没眼看,他便望向堂外的景致道:“老夫听闻,是李公子中毒?”
“正是。”宋乐珩道。
贺溪龄云淡风轻地说:“人不是还好好的吗?小惩大诫,如何?”
这一下,不用宋乐珩启齿,李文彧登时就跳起来了:“什么屁话!什么叫我人不是好好的吗?我这可是在鬼门关走了一趟,命大才能回得来!你觉得轻巧,索性你去服毒试试啊!”
“你放肆,怎么跟首辅说话的!”站在崔家主后面的一名小辈指着李文彧怒道。
宋乐珩的眼风扫过去,那小辈顿时泄了气。李文彧顷刻生出一种极其微妙的被包养偏宠的得意感,想了想,也冲那小辈吼道:“你又是个什么东西,怎么跟我说话的?!”
“你!”崔家的小辈气得脸都红了。
说到底,这崔氏满门因着这一代的家主很是能捧高踩低,崔氏的日子也过得算是霸道。除了给贺氏和郑氏脸面,客气往来外,平日里崔氏族人见谁都是蹬鼻子上脸。在都城里当惯了霸王,突然来个骑在他们头上的,自是受不了。
崔家主摆摆手,让那小辈先噤声,继而阴阳怪气道:“都说宋阀主的后院热闹得很,今日一见,果真是开了眼界。不过就算是陛下后宫,都不能干政,遑论……李公子也没个正经名分吧?做小就要有做小的姿态,今日场合,李公子口出狂言,实在招笑。”
“嘶,这话不兴乱说啊,崔御史。”宋乐珩一副头疼样儿:“他在这儿口出狂言,那是他家人宠出来的真性子,跟我后院没关系。他这脾气坏得紧,平常跟我面前闹我都束手无策的,你要是把他骂生气了他真动了手,那可是你们崔家吃亏。”
宋乐珩端起茶盏,用脚尖轻轻碰了碰李文彧。李文彧扬着眉头反应过来,起身就卷袖子往崔家主面前走。崔家主脸色一变,刚想呵斥,李文彧已经抡圆了胳膊,“啪”的一声,一耳光响彻正堂。
所有人都惊了。崔家主也被扇懵了,看着李文彧简直如遭雷劈,半晌都蹦不出半个字。李文彧还想再打一记,宋乐珩悠闲道:“够了,换一个。”
李文彧果真就换了一个,绕过崔家主,给后面那个小辈也结结实实地赏了一巴掌:“我叫你嘴贱!你什么身份,我什么身份,还敢骂我,你们也配!就你那张鞋拔子脸,想做小都做不了!”
被内涵到的崔家主:“……”
那小辈被扇了好几下,扇得脚下直退。
崔家主捂着脸怒极起身道:“首辅,今日就任她如此欺压众人吗?长此以往,我等脸面岂非皆要被她踩在脚底下!”
贺溪龄看李文彧还在扇个不停,皱了眉头道:“宋阀主,适可而止吧。卢氏纵有差池,宋阀主今日之举,也可算敲山震虎。世事并非只有黑白二字,这二字太过纯粹,难得长久。中庸之道,方为天下之道。宋阀主以为,是不是这个理。”
宋乐珩没吱声儿。
李文彧丢开那被打得晕头转向的小辈,气冲冲地走向贺溪龄,骂道:“老东西,你说得轻巧,我把你扇吐血,让你也尝尝滋味儿!”
眼见李文彧是真心想给贺溪龄也来上两巴掌,世家众人都惊吓不已地护了过来。秦行简和张卓曦的眼睛也都瞪大了,都不敢相信李文彧是真下得去这手。
宋乐珩也有些哭笑不得,招呼住手已经呼到贺溪龄头上去的李文彧,道:“回来,这个不兴扇。”
“哦。”李文彧眼巴巴地应了一句,总归是扇了个高兴,便喜滋滋地回到宋乐珩的身边去坐下了。
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又听宋乐珩道:“旧年我与首辅定下交州之盟,这六年能安中原,皆有赖首辅和一众世家的鼎力支持。我宋乐珩从非负义之辈,既首辅有意保全卢氏,我便给卢氏一个机会。”
她朝张卓曦招招手。张卓曦即刻松开卢家主,走上前来,拿出两个铜质的杯盏放在案上,又去拎了一壶茶水,斟满两杯。
“这两个杯盏,叫鸩杯。”
众人闻言,俱是头皮发麻,都晓得这东西绝非好物。
宋乐珩继续道:“顾名思义,杯里有鸩毒。不过呢,只一个有毒。卢家主挑一盏喝下,如中毒身亡,那就是该当命绝,我也借卢氏之事敬告各位,我与各位保持平和时,愿各位都珍惜。如真要见个生死,那必然是……我生,诸位死。”
世家众人面面相觑,脸色都很是难看。
宋乐珩做了个手势示意卢家主:“请。选吧。”
卢家主此刻也再顾不得面子,上前往贺溪龄面前一跪,颤巍巍叩首道:“求首辅救我卢氏性命!”
贺溪龄低眸看看他,又看看院子里的兵,最后重重叹了一息:“既然宋阀主不愿给老夫这脸面,今日堂中,四个世家俱在,宋阀主如要开杀,便自老夫杀起,血洗洛城吧。”
第217章 世家折臂
“宋阀主如要开杀,便自老夫杀起,血洗洛城吧。”
贺溪龄这话一出,世家众人前一刻还有些慌张的神色都慢慢地平复了下来。那跪在地上的卢家主没有抬头,却是侧着脑袋,用眼角余光得志地扫了一眼宋乐珩。他是笃定了宋乐珩敢动卢家,但不敢动整个都城里的世家。
世家皆死,中原必重新陷入战火,数不清的大小世家都会为了自保招兵买马,和宋乐珩站在敌对的立场上。
卢家主是这么想的,世家所有人也是这么想的。贺溪龄此一言,是求死却向生。
宋乐珩笑笑:“首辅说的是哪里话。在座诸位,都是朝廷的栋梁。少帝登基在即,以后还有许多地方需仰仗诸位。除非是诸位要和我见生死,否则我断无理由杀诸位全家的。这样吧。”
她一只手端起一个鸩杯。李文彧一看她这动作,头皮后背一下子就炸麻了,他几乎猜得到宋乐珩要说什么。果不其然,宋乐珩下一句便是:“首辅的脸面我自是要给,这杯茶,我陪卢家主喝,如何?”
堂中众人皆是一惊。
李文彧急匆匆去拉宋乐珩的手腕,闹道:“你陪他喝做什么?!他也配?!我不准你喝!万一你挑中那有毒的杯子,我怎么办?!”
“怎么办?你替我风光大办,就那口空棺,把我抬出去葬了。”
“你!宋乐珩!你别说这种玩笑话了!我不爱听!这口恶气我不
出了,我们走!”
李文彧想拉宋乐珩离开,宋乐珩示意张卓曦先把李文彧带去一旁。李文彧那嗓门太大,张卓曦又不敢这会儿去捂实他的嘴,生怕他咬自己一口,宋乐珩便只能顶着李文彧的大吼大叫,道:“卢家主,过来选吧,这可是一桩千载难逢的划算买卖。我如果挑中鸩杯,生死不怨,从此宋阀瓦解,世家捡着个大便宜。你真不挑吗?”
世家之人都开始心思各异,只有卢家主的额头上涔涔冒出了冷汗来。
宋乐珩说得太诱人了。依眼下局势,两方是迟早都要斗起来的,对世家而言,最好的结果,是宋乐珩被世家同化,被世家掌控。而最差的结果,则是宋乐珩拔擢寒门,削减世家的权力。
但现在,有了第三条路。如果宋乐珩选中鸩杯,那从此以后,世家就无近在眼前的威胁。
太诱人了,诱人到这些人皮囊底下的兽性都快要钻出来了,恨不能立刻压着卢家主上去选茶。
卢家主那冷汗把鬓边都打湿了,只仰起头,求救似的望着贺溪龄。贺溪龄沉默片刻,终是发了话道:“别院之事,确是你卢氏有过。宋阀主既已做出退步,卢氏合该自担后果。选茶吧。”
卢家主的头又垂落回去,他清楚卢氏已成弃子,心头难免生起了一阵悲凉。僵了良久,他起身拍了拍自己衣袍上沾染的灰,走至了案前。他的目光在两个杯盏上打了个来回,旋即端起其中一杯,当先仰头喝下。宋乐珩也慢腾腾地拿了另一杯,同样喝了。
寂然的大堂里,只能听见李文彧一个人在声嘶力竭地吼:“不能喝!宋乐珩你别喝!我来喝!让我喝!”
两个人各自饮罢茶水,张卓曦才松开了李文彧。李文彧慌了神地扑过去,拿走宋乐珩手里的杯子,见里面只能倒出仅剩的一滴水。他气得都快厥过去,想说的话还卡在喉头,就看旁边的卢家主重重趔趄两步,捂住胸口,脸都憋成了猪肝色。
那卢家长子见状,又是哭又是喊。宋乐珩示意秦行简把人松开,他便冲过去接住了倒下的卢氏家主。鸩杯的毒发作得极快,卢家主转眼之间便是奄奄一息,不停地呕血。听到喊救命动静的卢氏妇人们,小辈们也都悉数跪在了院子里,被士兵们隔挡着。
喜事换白事,那尖锐的哭声就一阵阵往正堂里头涌。
世家的人面上都作痛惜之色,可心里却是在惋惜这么好的赌局竟是输了。
宋乐珩也不再逗留,起身走到卢氏父子旁。卢家的长子不敢抬头看她,只抱着自己将死的父亲,五指用力到发白。宋乐珩眯眼瞧着院中的阳光,道:“喊救命没用。这种毒,救不回来。你卢氏得长记性,今日你们府上还能有人哭,是好事,往后可不能再出差错了。否则,你们卢氏哭丧的人恐怕就要没了,知晓了吗?”
卢氏长子怯怯颔首:“是……知晓……知晓了。”
宋乐珩又道:“贺首辅,卢氏今日我只给个敲打,也算全了首辅的脸面。外头那口棺材,送卢家主用了。以后卢氏上下,贺首辅得好好指点指点,莫让小辈犯错。不然我怕都城里的棺材,不够卖。”
留了这么一句,宋乐珩带着李文彧等人收兵离开了。她前脚一走,卢家主气绝身亡,卢氏子弟和妇人们都围了进来,跪伏在卢家主的旁边,哭嚎成一片。
贺溪龄看看这些人,没再多说什么,领着世家众人出了大堂去。刚行不远,那卢氏长子拎着衣摆跑出来,拦路跪在贺溪龄面前,用力地磕了个响头。
崔家主道:“世侄,你若要说请首辅为你父报仇这等话,就不用开口了。你卢氏咎由自取,有今日也怪你父踏错了一步路。以后啊,做人把头低着些,别老一对鼻孔朝着天。”
贺溪龄绕开路要走。卢氏长子膝行两步,又磕一头,哽咽道:“小侄不敢。小侄只求……只求首辅和各位世伯看在与我父多年交好的面上,今后周全我卢氏一脉,让小侄及家人以避横祸。”
“今日该为你卢氏周全的,老夫已尽力。卢氏,还是自求多福吧。”
贺溪龄说罢,又要举步,卢氏长子挪了个位置,叩下第三个头:“首辅,家父常说世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的所作所为,也是为了世家之利!我父还做了其他准备……”
“慢着。”崔家主摇着扇子打断:“你爹再多做点准备,别把我们一块儿都搭进去了。”
“崔世伯,求您看一看家父做下的准备吧,若能用上,权当是他为世家尽的最后一点心力,只求日后首辅保我卢氏一条活路。”
“什么准备?”贺溪龄开了口道。
“是……是一人。家父说,人活世上,争权夺利无非就是为了钱权色。宋乐珩向来好男色,所以,家父去寻了一人入都城,本是想做最后保命之用,没料到,还没用上就……”
世家之人听闻这话,都不禁讽笑起来。郑家主更是不留情面地抨击道:“你爹还真是老糊涂了。宋乐珩就算好男色,她身边那几个,哪一个不是天人之姿?怎么,你卢氏是能找到比那几个更好看的?”
“是。这一人,必能讨宋乐珩欢心。”
卢氏长子说完这话,直起身来,拍了拍手。随着他这声暗令,几个家丁领着一人走进了花园里。那家丁两边散开,露出藏于其后的人时,所有的世家中人,齐齐倒抽了一口凉气,那神情都变得妙不可言。
郑家主和崔家主互换了一记眼神,由郑家主对贺溪龄道:“首辅,今日属实是闹得难看了些。若将此人献给宋乐珩,说不定,能稍作两方之间的缓和。”
崔家主也道:“少帝登基大典的所需物事皆已备齐,不如趁此机会,一并送去别院?”
贺溪龄着眼那人,隔了少顷,略是点头:“多寻些人,一起送去。”
“
是。”
*
已是入夜,皇家别院里,砸东西的声响却一直没停下,甚至还一波高过一波。什么花瓶盆栽妆奁乐器,都一个不落的从偏殿里头被扔出来,碎了个稀巴烂。抱怨声也没落下,仿佛里面的人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骗子!你这个骗子!说什么要帮我出气,你就没有哪一天不让我担惊受怕!早知道你要用那鸩杯,我就不该跟着你去!你拿自己的命去赌,你知道我是什么感受吗?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
啪嗒,又一个青瓷的花瓶被砸出来。
萧铁柱站在长廊上,默默注视着偏殿里拓在窗纸上的人影,听着吵吵闹闹的人声。李保乾和李夫人、李老爷则站在前头一些,正在着急询问蒋律这是发生了什么事,谁又刺激到他家这个哭包了。
蒋律也是一脸为难,道:“就是……就是主公她使了个计,没提前告知李公子。”
“什么计?”李保乾又问。
蒋律还没答,宋乐珩的话音也从偏殿里传了出来:“哎,你别砸了,这都是皇室的东西,顶值钱的,砸碎了多可惜。”
“你……我就要砸!就砸!你知道心疼这些死物,怎么不知道疼疼我!”又一面妆镜被丢出来,然后,嗓音里就开始带了抽噎:“我看你喝那茶,我觉得我人都要死了!我心都要跳出来了!我那时候……我那时候脑子里就想起……想起我在江州城楼上,看着你倒下,我什么都做不了!去他大爷的!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就是个废物!我要疯了,我真的要疯了!”
“怎么都说哭了,那事儿已经过去了……”
“我过不去!我就是过不去!我经常做梦,梦到我守在灵堂里那几日,我每时每刻都在想我要怎么去死!我想跳河,但我觉得淹死好难受。想自刎,我又手抖。想上吊,可是别人都说上吊丑死了,舌头还会落出来。我这辈子,没有任何一个时候,过得有那么煎熬。怪你,都怪你!我又想起那几天了……我好害怕……”
哭声呜呜咽咽的,听得李夫人一肚子火。自己拉扯大的孩子,想死的时候居然半点不念她这当娘的,气得她想冲进偏殿去揍李文彧,却被李保乾和李老爷拉住了。
萧铁柱入耳这声声句句,乍然就失了神,目色如晕开泥的浅水,浑浊又木然。
他收在袖口里的手握紧着一支簪子,那手太用力了,用力到想将簪子从掌心里贯穿过去。他没有想过的,当时那一别,他竟从她的人生里除了名,从此像一个可耻的窥探者,竟要从旁人的嘴里,才知晓……
他最该守在她身边时,她都经历了些什么。
原来……
玉簪真是人死簪断的。
原来,她在棺材里睡了那么久,设了灵堂,挂了满城的素缟。
那场梦,那场她站在风雪里来找他的梦,许是舍不得他。可他怎么……怎么就远在千里外,连她的灵魂都无法触及。
要是他在就好了,要是他没有走就好了。后悔,绝望,交织成铺天盖地的窒息,要把人撕碎一般。血不知不觉从袖子里滴落下来,无声无息地溅在地上,绽成一朵花。
偏殿里,宋乐珩看着李文彧那眼睛红得像要咬人的兔子,无可奈何道:“不是说了,没赌命,真的,那就是做了一个局。蒋律!拿个杯子进来!”
“来了!”
蒋律应了一声,忙不迭从李家三个长辈中间挤出去,绕开满地的碎瓷物件,进了屋里去。他拿了一个新的鸩杯给宋乐珩,宋乐珩便仔细地展示给李文彧看。
这东西过往是枭卫在用,里面内藏了机关。杯子分为杯身和杯脚,因整个杯子小巧精致,大多数人拿这杯时,只会握住杯身。那杯身一握,里面连接着杯脚的地方便会溢出极少量的透明毒液。
宋乐珩晃了晃杯中液体,道:“看到了吧,这是有机关的。握上头,藏在杯脚里的毒液会溢出来。握下头不会。我是去找卢氏算账,又岂会把自己给算进去。”
李文彧不说话,看看杯子,又瘪着嘴,看宋乐珩。
宋乐珩竟是觉得有两分心虚,继续劝慰道:“这内情都给你解释清楚了,你就别……”
闹字还没脱口,李文彧把人往门口一推,大声道:“你出去!”
宋乐珩:“……”
宋乐珩一个头两个大:“我这都解释清楚了不会中毒,怎么还要生气。”
“你出去你出去!”李文彧搡着她就往门口走:“你要做局你为什么不能提前告诉我!说来说去你就是不在意我的感受!你出去!”
“不是,我这不是怕你漏了……”
人被赶出偏殿。李文彧也不等宋乐珩把话说完,砰的一声关上了殿门,糊了宋乐珩一脸的灰。宋乐珩有些尴尬地理理衣裳,一转头,就看见长廊上的萧铁柱正落寞离去。
李家三人和蒋律的表情也多少有点尴尬,蒋律嗖的一下窜回了屋顶上,余下的三人不能也走得这么无声无息的,便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去。李保乾干咳一嗓子,率先启齿道:“主公,文彧……文彧实在有些不懂事,主公给他出气,他还这般闹性子,回头我说说他。”
李夫人点点头,接话道:“不过话又说回来,阿珩啊,你确实不该骗他的。这两个人相伴一生,就要坦诚相……”
一句话没讲得完整,李保乾就急忙示意李老爷把李夫人的嘴给捂住。
这李夫人和李文彧其实是差不多的性子,一贯直来直往,不大能够审时度势。宋乐珩早不是当初在广信还能被李家拿捏住的人,掌权者哪来的什么坦诚相待。李保乾生怕哪天李氏被这两母子连累,心累不已地岔开话道:“主公莫往心里去。主公忙了一日,早些歇息吧,文彧交我便是。”
宋乐珩点头,看了眼隔着窗纸的烛色,道:“他前几日才中过毒,莫让他气太久,替我多安抚几句。”
“是。”
说罢,她转身出了院子去。人刚过洞门,偏殿门倏然又打开。李文彧看看屋外真没了宋乐珩的身影,更是气闷难过道:“叫她走她就真走了,她到底……”
李保乾没好气地拎住李文彧的耳朵,骂道:“行了,给你点颜色你就开上染坊了!真当自己是祸国殃民的帝王宠妃啊!李文彧,你给我清醒点!”
“啊啊啊啊啊疼疼疼!大伯……大伯松手!”
离了快一个花园,宋乐珩还能听见李文彧那等中气十足的喊痛声,便也心安了不少。
回了主殿,张卓曦彼时正侯在里面。约莫是等得久了,他拿着一小包亮晶晶的糖豆,吃得正是有滋有味。宋乐珩一进屋,瞥了瞥他那包糖豆,他便迅速收了起来,几步迎上前,道:“主公,我来请罪。”
“请什么罪?和卢氏勾结的,莫不是你?”
第218章 白驹过隙
“请什么罪?和卢氏勾结的,莫不是你?”
张卓曦一听这话,吓得嘴里的糖豆都差点喷了出来,捂了一遭自己的嘴巴,急得脸都变了色:“主公,天地良心啊!我怎么可能去勾结卢氏背叛主公!他卢氏算什么东西哪有这能耐!不对……谁来了我也不可能会背叛主公啊。主公你要是不信我,就把我抓起来,让老蒋他们给我用刑得了,看看内鬼是不是我。”
宋乐珩绕去书案后坐下。蹲房顶上的蒋律一听有热闹看,忙里忙慌地窜进了屋,搓手道:“这行啊。你别说,我这几年没用刑,手都生了,张卓曦你正好让我练练手感。”
张卓曦:“……”
“我练你一嘴巴子!”张卓曦骂一句,拂开蒋律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走去了宋乐珩的边上,苦哈哈道:“主公,你怀疑谁也不能怀疑我啊,我都跟你多少年了,我要真背叛了主公,小渝儿还能嫁给我吗?”
宋乐珩揉着太阳穴道:“是你自个儿说要请罪,那你请的是个什么罪?”
“就是……就是沈医师那日来给李公子看诊的时候,拿了封信给我,让我帮她捎去给裴先生,说不用告诉主公。”
宋乐珩:“……”
宋乐珩抬眼盯着张卓曦。
张卓曦后背一阵发毛,哭丧脸道:“那沈医师和裴先生到底是夫妻嘛,我想着人夫妻俩互相捎个贴己话,也很正常不是,我、我就给送过去了。谁晓得,那里面是一封休书。”
蒋律愕然道:“我去?沈医师要休夫啊?她不喜欢裴先生?这裴先生不是挺好的吗?虽然断了一只手,说话还文绉绉酸里酸气的,但不也挺好的吗?”
张卓曦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对吧,我也觉得挺好的呀,所以就没想到会是休书嘛……傍晚时候张须让人过来传了话,说让主公避点风头,暂时别去城外的庄子,裴先生这两天正在上火,就觉得是主公拐跑了沈医师才会出这档子事,他天天拿着棍子杵门口等着主公呢。”
宋乐珩:“……”
宋乐珩深吸一口气,按太阳穴的手打圈打得更猛:“蒋律。”
蒋律立刻会意,手疾眼快地押住了张卓曦,乐道:“你小子今天算是落我手上了,让你闷声捅娄子!走,出去吃我两锭子,让你尝尝老蒋这两年的拳法。”
“你……哎,先放手,放手!你扭我了!我的腰诶!”
蒋律推着张卓曦就要出门,宋乐珩又道:“把糖豆留下。”
张卓曦那脸色一变,想要护住胸口,结果没来得及。蒋律一爪子掏过去,就把那包糖豆给掏走了。张卓曦哀嚎道:“不要啊主公,那是小渝儿送我的,都这么晚了主公吃糖对牙口不好啊!”
“闭嘴吧你,主公吃你两颗糖豆还唧唧哇哇。”
蒋律把糖豆放在宋乐珩的桌案上,转头便押着张卓曦出门去了。没隔须臾,花园另一头就传来了一干人打闹的笑声。
宋乐珩独自坐在主殿里沉默着,眼都不眨地盯着牛皮纸上的糖豆。这种糖豆广信才有,是那边的特产。那一年温季礼要回北辽,宋乐珩惦记着他说嘴里总是涩苦
,就让江渝去备了好些糖豆,让他带走。
眨眼这么几年过了,也不知那些糖豆他吃完了没有,嘴里还是不是那般的涩苦……
这般念想着,一抬眼,就见萧铁柱拎着一桶洗脚水,进了主殿来。两人视线交汇,隔着明晃晃的烛火,却好似描出了一道再也跨不过的天堑,近在眸底,又远在彼岸。宋乐珩定定看着他,仿佛透过那张皮相,看到了底下最真实的容貌。她有好多的话都想要问他,从那夜他来,就想开口。问他为何在西州时做出那样的决定,问他这一载是怎样的心境,竟斑白了鬓发,问他……
那血仇他愿不愿放下。
可这些说辞明明滚到了嘴边,却又化作了无声。
宋乐珩收回视线去,默了一阵儿,将那糖豆包好放着,起身走去了内室。萧铁柱拎着水跟在她后头,见她一言不发的到床边坐下,弯腰脱自己的鞋袜。他将水桶轻放在旁,照旧蹲下身来,将她的腿放到膝上,埋头替她脱鞋。
“让我来吧。”
宋乐珩没有拒绝,只是目色晦暗,凝视着眼前人。她由着他把自个儿的脚放进那滚烫的水里,也不知是已经适应了这烫得人起鸡皮疙瘩的滚水,还是他今日特意放凉了水温,正想问一问,宋乐珩便听他低声启齿,道:“疼吗?”
她略是走神,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萧铁柱抬起头,视线落在她脖子上的那道伤口,又问了一回:“疼不疼。”
宋乐珩没有答。可他这一句,却让她莫名就酸了鼻尖儿。
怎么不疼呢。割下去的时候,疼得要命,也怕得要命。可最疼的不是这伤,人死了,那也就死了,就那一刹那的事。最让她钻心蚀骨的,是她活过来后,看到江州十室九空的惨状,听到徘徊在大街小巷日日夜夜的哭灵声,还有……
那一天城外的山头上,永远落下的太阳……
如果那时候,他能在江州那就好了。可惜没有如果。
这才是阴差阳错的疼,命运弄人的痛。
宋乐珩忍了一忍,低头摩挲着戴在中指上的草戒指。萧铁柱看着她这举动,心里便如坠了深渊。他其实很早很早就看到这枚戒指了,只是不敢去想,不敢去问。宋乐珩又转眼看到放在不远处的花盆,前些日子还开得正艳的蜀葵凋了,因为根部浸了毒,根本不可能再养活。
她竟连一株花都留不下。
想至此,宋乐珩的呼吸有些微的发颤。也不晓得是为什么,每每在他面前,就是容易觉得憋屈。她一只手捂住眼睛,想把那些层层上扬的情绪再憋回去,可终归徒劳。那心里的酸楚像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她哑着嗓子道:“你……你能不能……”
萧铁柱等着她的下文。但没有下文。只说了这么几个字,宋乐珩的话便戛然而止。然后,她突兀地收回脚,擦干净水,翻身上了床,背朝着萧铁柱道:“今日太乏了,你出去吧。”
萧铁柱没有言语,隔了良久,才提起木桶,离了主殿,轻轻关上了门。
这一宿,宋乐珩睡得不好,总零零碎碎地梦到许多旧年的事。梦到江州自刎,燕丞身死时,她醒了过来,一个人无声无息地坐在床上,看那盆已经没有了生机的蜀葵。她没有发现,在微微敞开的窗框外,同样站着一个不眠之人,陪着她到了天明。
后续的个把月,世家那边都没再搞出什么幺蛾子。卢家主中毒身亡,给洛城所有世家都敲了一记又响又狠的警钟,个个只着急忙慌的往别院里献礼。说得好听是献给即将登基的少帝,实则全是亲手将礼送到了宋乐珩的手上。宋乐珩对那些奇珍玩物也不宝贝,常是扫过一眼就让人搬去杨鹤川的偏殿。杨鹤川也是知事,自己留下的没几样,大都又当着宋乐珩的面赏给了她身边的将领,就连萧铁柱也得了好几样赏赐。
除却收礼,便是世家那边每日会派人过来教导杨鹤川政务、国策等事,太监孙胜则是负责给杨鹤川讲解登基大典的细节,也长居在了别院里,伺候杨鹤川的起居。宋乐珩因着南方的政务尚未交出,天天都伏案处理着各州郡的大小琐事,另一桩让她头疼的,便是城外的庄子一天按三顿地催,她舅舅每天都拎着棍子让她回家去吃饭。
这饭吃不吃得成,宋乐珩不大确定,但真回去了,挨一顿打铁定是跑不了。说到底,当年要不是她非要留沈凤仙在军营,依沈凤仙的性子,是真有可能在裴家宅院里平淡度一生,绝不会把裴温给休了。裴温又是个重脸面的读书人,这被二房一休,一口气必然顺不过去。宋乐珩为了躲这一顿打,是日日推诿局势胶着,不宜回家,更是把裴温气得跺脚。
萧铁柱仍是日日坚持给宋乐珩调理一身旧疾,李文彧不满地耍了好几次脾气,嚷着要宋乐珩把人退回给沈凤仙,换个女医侍来。宋乐珩右耳进左耳出,假装听不见。后来萧铁柱看宋乐珩处理文书实在太过操劳,一伏案便是一整日,想到她今后岁岁年年,约莫都要这般度日,心里便不由得难过起来。
到九月初,洛城的天气开始转凉,宋乐珩每日伏案太久,肩膀脖子都难受得厉害,腿上的伤也是一到阴雨天就犯疼,导致她走路都有些跛脚。萧铁柱去叫了沈凤仙来给宋乐珩扎针,扎针一时半会儿也去不了病根,沈凤仙便只是嘱咐,要少操心少做事,身子骨才能慢慢养回来。
宋乐珩彼时屏退了身边人,瞧着沈凤仙把她腿上的针一根根拔出来,问道:“为何要和离?舅舅这些日子很是伤心,每天都寻思着要朝哪儿出了这口气。”
“他伤什么心。”沈凤仙看也不看坐在床上的宋乐珩,只低头整理着针包:“他知道我为何要嫁给他,现在这个理由不成立了,和离才是应当。我与他又无夫妻之实。”
当初沈凤仙之所以选择嫁给裴温,是因为对医闹这桩事尤其绝望,同时又要避开有心人追查鬼门十三针,才毅然嫁入裴家,再不出后院。她说这理由现在不成立,宋乐珩更觉得她这顿打是挨定了。
“不是,当初你进军营,也没说你放下了治病救人的心结就要跟我舅和离啊。他现在把这事儿全赖我头上,你也晓得他那气性,你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吗?”
沈凤仙这才抬眼,有些不解地看着宋乐珩:“你都如今的身份了,还怕挨家里打?”
“你这叫什么话?那我什么身份了城外庄子里也是我舅和我爷啊,他俩要揍我我难不成还能杵俩兵挡着了?”
沈凤仙又瞅她片刻,旋即收了目光,道:“难怪个个往你身边一扎,就不想走了。我在萧氏那半年,萧氏上下,都是死气沉沉的。”
宋乐珩一时语塞。
沈凤仙收好了针包,起身道:“你心里压着的事儿太多了,和当年的温季礼一样。我那会儿说过,他前面十来年殚精竭虑的,最多还能活五年。你比他长点,但也熬不过五十岁,这都顶天了。要是后面再受点伤,再熬些夜,更短。”
宋乐珩看她要走,忙把人拉住,劝道:“我舅那事儿,你再考虑考虑。”
“考虑不了,没感情。你顾着你自己吧。”
“什么叫没感情?难不成你和萧氏的人就有感情了?你说说你怎么走了半年回来就大变样了,我留你也留不下,我舅留你也留不住,合着那萧氏难不成有个男妖精能把你的魂儿给勾……”
话没说完,宋乐珩就果真看到沈凤仙的脸上闪过一丝被勾了魂儿的表情。
宋乐珩:“……”
宋乐珩:“……………………”
宋乐珩勃然大怒:“他狗日的萧若卿,还真敢给我下套挖我小舅娘,他不要命了是不是!这乌龟王八瘪犊子,尽管不好身边人!把萧铁柱给我叫过来,让他给我说道说道!”
蒋律把萧铁柱喊去了,萧铁柱就被宋乐珩骂了整整一下午。她每骂一句萧若卿,萧铁柱那脸就得皱一下,仿佛是极其的难捱。好不容易等到宋乐珩骂完,他一溜烟儿出了主殿,半晌没见着人。
那阵儿李文彧还在幸灾乐祸萧铁柱被骂,没隔多久,萧铁柱就找上了门,说要教李文彧如何处理文书。李文彧将信将疑,还怀疑萧铁柱肯定有诈,要去告状时,萧铁柱却是对他说——
宋乐珩这一生,或许只有李文彧才有幸相伴,他会的事越多,宋乐珩便可轻松些,好与他携手白头。
这话一出,李文彧被哄得三魂都少了两魂,萧铁柱教什么他就听什么。
那时候,萧铁柱忽然发现,很早以前,包括他在内,绝不会有人认为李文彧配得上宋乐珩,他爱哭爱闹,遇到事情还骄纵不讲理,绝非是良人。不成想,经年过去,这最不相配的一个人,变成唯一相配的人了。
被他给熬到了。
萧铁柱想到这,觉得颇是好笑,笑得既羡慕又不甘。
彼时的李文彧和他正坐在湖心亭里,李文彧在学着看一本宋乐珩批注过的文书,依着萧铁柱的解释去思考,结果冷不丁就看到萧铁柱一个人在笑。他看不懂文书心里本就烦躁,索性起身把文书往地上一砸,叉着腰骂:“姓萧的,你一个人吃吃笑什么呢?你是不是在耍我?别以为你是沈凤仙的徒弟我就不敢揍你。”
萧铁柱也跟着站起身来。
日头倾斜,残阳罩着湖面,映得那波光粼粼。
萧铁柱入目远山,叹了口气,道:“李公子有没有想过,宋阀主今后的身边会有多少人?每一个人李公子都要用这样的态度去对待吗?”
“我态度怎么了?轮得着你教训我?再说了,谁跟你说宋乐珩的身边会有其他人?她只会和我……”
话音没落,一群宫人匆匆从亭子外跑过去,为首的是太监孙胜,正尖着嗓子吆喝道:“都给我赶紧着些!去门口接应着,送给宋阀主的面首一定要事先梳洗好,不得有半点瑕疵尘垢!都听明白了吗?”
李文彧:“……”
萧铁柱:“……”
李文彧踉跄了一下,一只手按在桌面上,惨白着脸道:“什么
首?面首?是我想的那个面首吗?宋乐珩她要面首?啊啊啊啊啊我不活了!”
第219章 心头朱砂
夜色铺呈之际,宋乐珩坐在主殿里支着脸,和杨鹤川一道听着太监孙胜宣读四个世家送过来的礼单。每念一则礼,就有一口硕大的礼箱子被宫人们齐力抬到殿外放好,大大小小已是摆出了整齐的两排。
蒋律领着亲卫们列队守在主殿外,其余住在别院里的人也都赶过来凑热闹,挨个站在主殿左侧的长廊上,议论着四个世家确实是出手阔绰。等孙胜好不容易将一整册的礼单读到了末尾,那些宫人们忽而领着一排花枝招展的男子走近,排开驻留在了主殿之外。
那灯烛下人影憧憧,各色的衣衫看得人是眼花缭乱。张卓曦众人都还在议论世家这是搞什么幺蛾子时,那孙胜就朝殿外扫过一眼,见人到齐了,方把手中的礼单一合,高声道:“礼事第九十九则,优人三十!”
宋乐珩放在扶手上的肘子一歪,险些没撑得住自己的头。
主殿里外,一时俱是鸦雀无声。
说得文雅些这是送来的优人,可谁的心里都清楚,这就是送上门的面首。世家从前就爱往皇帝的后宫里塞妃子,眼下宋乐珩还没到那个份儿上,他们便打上主意给宋乐珩送面首,也是出乎众人的意料。但这安静只是维持了片刻,除了李氏那三个长辈外,其余人就悉数炸开锅了。宋乐珩隔得老远都能听到张卓曦那既兴奋又激动的话音。
“哎哟我去,这几个老东西能耐啊,是上哪捞来了这么多娇鱼儿送给主公。你们瞧那一个个,粉头白面,人比花娇啊哈哈哈哈。我打包票,这要是主公全收了,有个人指定得把偏殿的房顶都给掀了!”
笑声一片,众人讨论得是热火朝天,全然不避忌,甚至都开始挑上哪一个最好看,将来最能得宋乐珩的盛宠了。宋乐珩一个头两个大,杨鹤川在她旁边也是忍不住想笑,但又不好意思笑出声。
孙胜上前数步,隔着桌案恭恭敬敬的把礼单呈给宋乐珩,道:“宋阀主,四家的礼单皆已念完,还请过目。首辅说,中原平定,是仰仗于宋阀主,此次礼事,也是四家对宋阀主的一片敬仰心意,还望宋阀主笑纳。”
宋乐珩摆摆手,皮笑肉不笑道:“过誉了。这些礼太重,都退回去吧。”
“使不得呀,宋阀主这不是要了奴才的命吗?”孙胜慌了一瞬,又很快挤出笑容,道:“从前宋阀主在枭卫当差时,也对奴才多有照拂。首辅便是看中奴才这点用,才专程让奴才来送礼。若宋阀主定要奴才把礼退回去,那奴才肯定就活不成咯。”
宋乐珩正要启齿,一个骄纵又高亢的声音就从殿外传进来。
“你活不活得成,关她什么事!她让你退回去,你就退回去!尤其是那些面首!全都给我滚!”
宋乐珩一只手捂住头,知道掀屋顶的人这就来了。
孙胜也是大惊望去,只见着李文彧和一名清隽的青衣男子一前一后的入了殿。李文彧叉着腰,气鼓鼓地站在宋乐珩旁边,先是像包子一样瞅瞅宋乐珩,见宋乐珩不发话,他便恶狠狠瞪孙胜。孙胜知他是宋乐珩的人,也是立即行礼道:“奴才见过李公子。”
李文彧抱着手重重哼了一嗓子。
孙胜又转向萧铁柱,实在是不认识,不知该怎么请安,便小心问道:“这位……是宋阀主的新宠吗?”
宋乐珩:“……”
李文彧:“……”
萧铁柱:“……”
李文彧勃然大怒:“死太监你说什么!他是医侍!不是什么新宠!哪来的新宠!宋乐珩,你跟他说清楚,你不要新宠,也不要面首!你现在不要,以后也不要!让他把外面那些花红柳绿的玩意儿全部带走!”
宋乐珩扶额道:“哎,什么面首,是优人。你别说得那么粗俗,人家是唱戏搞杂耍的。”
“我呸!还唱戏!他们哪像唱戏的!那脸上的脂粉,涂得比这个姓萧的还重!我刚走过来,他们身上的熏香都快冲我天灵盖上了!”
萧铁柱:“……”
萧铁柱默了默,表情复杂地闭了眼去。
挤在长廊上的众人也不嫌事大地嚼开了舌根。
李夫人拍手叫好:“彧儿干得对!就是得在这个时候奠定地位!男人不狠,地位不稳!”
李保乾一阵头痛:“你们娘俩当这是广信你说了算吗?!你儿子不管,迟早惹个大祸事出来!”
李老爷:“大哥,有你在,没事的,没事的。”
李保乾怒道:“我是没逝的!但说不定很快就得被你们搞到有逝的!”
张卓曦嗑瓜子道:“来来来,我们打赌,看看李公子这只打鸣的公鸡能不能把主殿的瓦片给震碎了。”
秦行简:“李文彧太吵了,她就该收了面首,把李文彧赶走。”
李家的三个长辈:“……”
于是,长廊上也吵起来了。
宋乐珩被这里里外外的闹声吵得两耳嗡鸣,李文彧还在拽着她的袖子撒泼:“你退回去呀!你是不是舍不得?你要是不退,我现在就去跳湖!我说真的!”
“退退退。”宋乐珩抬眼,看向孙胜道:“孙公公,你也见着了,把人都带走吧。其他的礼,我就留了。”
“宋阀主……”
孙胜还想再说什么,宋乐珩截了他的话头,道:“世家送的是些什么人,我心里清楚。送来有什么作用,我也知道。大家都是体面人,别把事情闹得不堪,回头我要是给首辅他们送去几房小妾,也不大好吧。”
孙胜:“……”
孙胜一噎。
宋乐珩又道:“四家实在闲得慌,我给他们提个醒儿,我这宋阀里啊,不安生,有内鬼。
他们往我这儿插了人,我没道理不往他们那儿插钉子。让他们好好找,找到了,得善待我的人。若我的人有个磕着碰着的,那卢氏的红事变白事,说不定还得再演上几回。”
孙胜听得汗流浃背,冷不丁一抬眼,对上宋乐珩的眼神,更是吓得腿都软了半截。
李文彧是听不懂内里的弯弯绕绕,只抓着他要的重点道:“你听到没?她让你把人捎走!”
“听到了、听到了。”孙胜连连点头,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思量再三,谨慎地恳求道:“宋阀主,这外头的三十人,奴才带走便是。但有一个人,首辅是给了话的,让我务必引荐给宋阀主,而且……而且这人也十分想见宋阀主,求宋阀主给个机会吧!”
孙胜往地上一跪,重重叩了个头。
李文彧更是气恼道:“你说些什么屁话!一个面首,还敢出言想见她?她是什么人想见都能见得着的吗?!不见!再不滚,我就要揍你了!”
说着,李文彧便当真要上去踹孙胜。宋乐珩把他拉住,无奈劝道:“孙公公过往和我有些交情,人年纪也大了,就是来传个话,你莫要为难于他。”
李文彧:“你……”
他嘴一瘪,又委屈上了。宋乐珩趁他还没当众哭出来,赶紧安慰:“不闹了,我保证一个不留,就见见,让人回去好交个差。”
宋乐珩给孙胜使了个眼色,孙胜也格外机敏,当即转向殿外拍了拍手。那院子里的三十名男子闻声,分成两边退开了去,自中道里走过来一个人。
月色恍然,烛火柔柔,皆笼在那个人的身上。他前额的碎发被暖光照得茸茸的,穿一身玄色衣裳,束着又短又毛躁的高马尾,朝着宋乐珩走近。宋乐珩打眼瞧着那殿外,陡然起了身,不知不觉松开李文彧的手碰翻了茶盏。那茶盏碎落在地,茶汤淌得到处都是,甚至溅到了她的手背。她不及顾着被烫红的地方,踩过地上的瓷片,飞快地走去了主殿门口。
她遥遥注视他,不知怎的,眼前的光景好似一番轮转,天地变换间,又回到了那年高州城外的草场上,他沐着夏日烈阳朝她策马驰来,说——
你看我刚驯服的马,红色的!我敢打赌,这绝对是整个马场最俊的马!走,我带你跑山去。
这个人,停在了台阶下,与宋乐珩隔着丈余的距离相望。
就这一望,后面的李文彧就知晓,这个人,他不会走了。萧铁柱想起当年高州的那个赌,他也知晓,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实则,宋乐珩只是看了那么两三眼,便看出了差别。面前这人不是自己想念的那个人,但眉梢眼角太像了,那股张扬的气质也像,只是,没他那般的嚣张,也没他看向她时,那般的热烈,热烈到好像靠近了太阳一样。
孙胜从地上爬起来,悄无声息地走到宋乐珩身旁,矮声禀道:“宋阀主,这位是先帝母族那边的人,和燕将军是远房亲戚,今年方满十七。他一直很仰慕燕将军,也很仰慕宋阀主,所以想见见宋阀主。”
宋乐珩眼都不眨,只是问:“叫什么名?”
台阶底下的人看着她答:“燕回。”
“燕回……”宋乐珩呢喃着重复了一遍。
孙胜又问:“宋阀主要留吗?”
“留什么留!不准留!”李文彧冲过来拉宋乐珩,嚷道:“你刚刚不是说了一个不留的!你快让他走!”
宋乐珩没吱声儿。
李文彧眼眶一红,都快哭出来了:“他又不是燕丞!他是假的!燕回,他还燕回!这么明显给你下套你都要去!你看看,他脸上就差写着陷阱两个字了!这就是仙人跳美人计!宋乐珩你不准留!你听到没有嘛!”
李文彧吵个不歇。萧铁柱的眼里只尽剩落寞。
张卓曦在长廊上哦豁一声,道:“哎,这几个老东西也太能敲算盘了,这是上哪去找的这么像将军的人。我都抵不住这种诱惑,那主公更抵不住了。这下子,有些人要伤心了。”
他这厢说完,果不其然,宋乐珩凝视着燕回,轻声说:“留下吧,其余的,带走。”
“是。”
*
“宋乐珩!你没良心!我恨你我恨你我恨死你了!燕回……嗝!我回你祖宗十八代!你们这些世家,全是王八蛋狗杂种!送什么不好,送她面首,还送她替身……你们这些混帐……”
湖心亭里,七七八八的酒瓶子堆积了一地。李文彧手中还拿着一个酒瓶,摇摇晃晃地边走动边骂人。冯忠玉带着几个亲卫站在凭栏旁,一看李文彧有接近的架势,就忙不迭把人架回凳子上坐下。
李文彧被按回去,越是生气,挣扎着挥开几人道:“放开!我给你们脸了!谁准你们拦着的!”
“李公子,主公说了,不能让您跳湖,您也别为难我们。”冯忠玉又看看同样坐在桌边板板正正喝酒的萧铁柱,道:“萧医侍,你也别喝了,都早些回去睡吧。”
萧铁柱目光浑浊,一言不发地望着主殿的方向。他喝酒的速度奇快,一眨眼又是一壶。
李文彧也仰起头灌了一口酒,说话的调调里又是愤懑,又是哽咽的,醉醺醺的朝天吼道:“燕丞!你看她这么想你,你是不是得意死了!啊对……你真的死了……你死了还要和我争……我要怎么才争得过一个死人嘛……你看着她找替身,你是不是也急得团团转。这才第一天,她居然把那个人留寝了……那我怎么办嘛?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嘛……”
李文彧趴在桌子上,嘤嘤呜呜的开始哭,哭着哭着又去扯萧铁柱的衣袖,问他:“你不是很聪明吗?那你、那你想个法子,你说,有没有办法和死人争…
…”
萧铁柱的眸光动了动,过了良久,他垂下头去。那躲在阴影里的眼睛红了,裹着似星子般流转的晶莹。
“没有,没有法子。我也……争不过。”
“你争?你有什么资格争……”李文彧醉得稀里糊涂,眯着眼呢喃:“你什么都不是,你知道……我陪了她多少年吗?好笑……真好笑,我居然、居然有点理解宋流景了。那死小子老是在想,我们全死光了,宋乐珩就是他一个人的了。要不……我们一起……一起去把那个燕回……杀了吧。”
“使不得。”冯忠玉道:“燕将军去世,是主公心里的一根刺。别说主公了,谁提起燕将军不难受。当世名将,英勇无敌,才二十来岁,那么年轻就……”
“好……好嘛!燕丞有人疼,就我没人疼!就我是个绣花枕头!”李文彧打了个嗝,站起来就往围栏冲:“你们都别拦着!我倒看看,我去死她来不来救我!”
冯忠玉自然不会由着李文彧胡闹,刚把人架住,李文彧就抱着他嚎啕大哭,把他当成了宋乐珩。冯忠玉看他已经醉到不行了,索性将人背起来,准备送回偏殿去。走前又瞧了眼沉默的萧铁柱,道:“萧医侍……”
“我没事。”萧铁柱道:“我自己回,你们去吧。”
冯忠玉略是颔首,带着几个亲卫背着李文彧走了。李文彧在冯忠玉的背上还在撒酒疯,重重把人咬了一口,咬得冯忠玉吃痛求饶。
“啊!李公子!祖宗!别咬!别咬!疼!”
“宋乐珩,你负我!我就是要咬你!把你咬疼!”
“我不是主公啊!松口!松口!啊!”
眼见闹腾的几个人走远,萧铁柱喝完最后一瓶酒,站起了身来。他仍是望向主殿的方向,隔了须臾,缓步出了湖心亭,径直往那方行去。
第220章 替代之人
“哎,就这么几天,这又是中毒又是醉酒的,身子怎么熬得住。”
李文彧的偏殿里,李夫人正坐在床边,心疼地看着睡着了还在说醉话,念叨宋乐珩欺负他的李文彧。她拧过一张湿绢帕,轻手轻脚地替李文彧擦脸。李保乾则和李老爷坐在远一些的桌边,正在整理数十份策论。
这么月余的光景,宋乐珩给出的那份名单,李保乾几乎都已接触过,有愿意投效宋阀的寒门子弟,都拿出了自己看家的本事,写出了自己的毕生才学,想得到宋乐珩重用。李保乾这厢理好一份策论,示意李老爷在名单上勾红一笔,表明此人投诚之意。末了,又换了一份查看,方才随口接了李夫人的话:“这孩子就是被你们两个给宠坏了,遇着点屁大的事就要死要活。他以前在广信胡作非为日日透支身子时,也没见你这么担心。”
李夫人走过来抱怨道:“怎么就我们宠坏的,大哥你没份儿啊。他以前胡作非为,给他兜底的还不是你。你要兜不能只兜一半啊,你看看彧儿现在这样,我就不信你不心疼。”
“我心疼,心疼能怎么样。”
李夫人挪了个位子,坐到李保乾的右手边。李保乾一看就知道自己这弟媳没打好主意,稍微侧了侧身子去。
“大哥你也算阿珩身边很重要的人了,你偶尔去劝劝阿珩,这天下打完了,皇帝也快登基了,她是不是应该考虑考虑成家之事了?那日彧儿中毒,我看得出她对彧儿是有感情的,既然有感情,就早日成亲,早日安定嘛。她是女子,那成了亲后总不能再有人给她送什么面首了吧?如此一来,彧儿不就不会伤心了?”
李保乾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
李夫人又给李老爷递眼色,李老爷只好附和道:“是啊是啊,大哥你就帮忙说一说。”
“帮什么忙?我说你们一家三口凑一块儿都凑不出一个好用的脑子是不是?”李保乾拧着眉头,没好气道:“主公那叫成亲吗?那叫封后!”
“封……”李夫人说了一个字,就立刻惊愕地捂住自己的嘴,看了看紧闭的殿门,才小声道:“要登基的,不是那个小世子吗?阿珩难道想……”
李保乾无奈笑出声,笑自己真是一拖三:“你没事自己去翻翻史书,也带着你儿子看看书,别整天脑子里就琢磨那点情情爱爱的。哪有人打完了天下自己不坐,让给别人的。你以后也改改口,别直呼主公的名讳,别哪日刀落在咱们李家的脖子上,你娘俩才知道收敛!”
“那……那个小世子怎么办?”
“不知道。主公重情,想必他只要不出大差错,这辈子主公都会锦衣玉食的养着他。”
“这么说……”李夫人看回床上的李文彧:“我们彧儿,要当男皇后了?我们李氏……成外戚了?”
李保乾:“……”
李保乾刚要骂人,忽听得殿外一阵窸窣。他顿时一惊,慌忙阻止了李夫人说话,去开了殿门查看。殿外一只黑猫窜过,上了房顶,又消失得无影无踪。李保乾心中仍是不安,也不知刚刚是不是有人在殿外偷听,他不敢轻视,随即关上了殿门,此后便再无交谈声传出。
与此同时,宋乐珩的主殿内,燕回刚换了一身衣衫回来。
那衣裳是宋乐珩让他去换的,是燕丞留下的旧衣服,玄色上面刺了鎏金的纹样,肩处宽,腰部窄。大抵是不太合身,燕回进殿绕过那内室的屏风时,还在纠结整理着衣物。宋乐珩撑着头坐在一张矮几旁,地上铺了张羊毛编织的地垫,是出征西州时候缴获的战利品。在她手边,还放着一个小木桶,桶里装了雪白的羊奶。
“怎么那么慢?”宋乐珩抬眼看了看燕回,开口问他。
燕回多少还是有些怯她的,定定地杵着,局促不安地放下整理衣物的手,说:“肩……太宽了,总穿不服帖,不好看。”
宋乐珩瞅瞅他那空荡荡的两肩,没有多说什么,只示意他在对面坐下。待燕回跪坐下来,她自己喝了半盏酒,又慢条斯理往另一个杯盏里舀羊奶,问:“你唤燕丞什么?”
“阿兄。”
“嗯。”轻应了一声,宋乐珩续道:“你阿兄进军营早,我听他说,他早些年身子也瘦弱,所以总是喝羊奶,想法子练体魄,才成了后来战无不胜的……”话间顿了顿,又接上了三个字,“小将军。”
她把舀好的羊奶推到燕回面前去,说:“尝尝。你阿兄走后,那几头羊我还是圈养在军中,你换衣服那阵儿,我命人去城外军营打来的羊奶。”
燕回抿了抿唇,皱眉看那杯中的羊奶,被浓烈的奶腥味熏到想吐。他想求情,却又不敢忤逆宋乐珩,只能端起杯盏,闭着眼表情痛苦地强迫自己喝了一口。这一口下去,他当场就要呕出来。
宋乐珩面无表情道:“咽下去,不准吐。”
他又急急捂死自己的嘴,喉结一滚,果然便咽下去了。
宋乐珩这下才似满意了,眼神仿佛是看着燕回,又仿佛根本没看他,不知落在了何处。那些话,她像是说给自己佐酒听的,一起了头,便是往事如山倾,如海啸。
“我和你阿兄初见的时候,他是替朝廷来收拾叛军的。那时候,我被他困在广信城,生死一线间,我使了个法子,后来,你阿兄跟我说……他说他没见过那么鲜活的人,从那一眼起,他就觉得,我们认识好久好久了。”
窗框外,一个人影无声无息地靠墙站着,安静得连呼吸都没有。他听着那殿内的字字句句,只觉心都被揪了起来,越是痛,越是想逃,越是无处可逃。
“他来岭南打叛军,没成想叛军没打成,反倒被我拉下了水。有一回我为了躲事儿,跑去你阿兄那边。我那时难受得紧,你阿兄也正难受,我俩凑在一块儿,我就问他,喝酒吗?结果,你阿兄看起来多嚣张的一个人,他连酒都不会喝,只能喝羊奶。”
宋乐珩看着那桶里的羊奶,低低地笑了声。
窗外之人忽而便想起,她说的该是那年萧仿到广信来寻他,让他与她之间起了矛盾,加上李文彧和宋流景日日夜夜围着她吵闹,宋乐珩心烦了,有一晚就失踪了。所有人都急着找她,结果杨砚舟说算出宋乐珩在燕丞那儿,而且宋乐珩和燕丞还有夫妻缘分。
他们一行人赶过去的时候,就看到宋乐珩和燕丞睡在一张榻上……
笑罢了,宋乐珩又抬眼睨着对座的少年,问他:“你与你阿兄,熟悉吗?可知晓些他的事?”
燕回难受地压着嘴中的腥味,摇头道:“我只能算阿兄的远房旁系,从未见过阿兄。我只听闻过阿兄的事,是以很崇敬他。”
宋乐珩默了会儿,喃喃说:“他那一支……没人了吧?”
“嗯。我听阿母说,先太后入了宫,阿兄那一支,就逐渐凋零了,只剩下先太后、阿兄还有先帝。”
宋乐珩此一番又沉默了良久,喝下了好几盏酒,才冷不丁地问:“羊奶,不好喝,是不是?”
燕回实实在在地点了头。
宋乐珩笑道:“我也觉着不好喝,太腥了。你阿兄大抵也不喜欢的,只是没办法。这么个小个儿,要当将军,多难啊。仔细想想,他这一生,也是够苦的。我曾经跟他说,要给他一个家,可惜,我没做到……”
酒盏被一滴水溅起细细的涟漪,主殿中沉寂好久,才闻一声叹息——
“我好想他。”
殿外的月,藏进了黑乌的云层里。长廊灯笼摇曳,将地上的树影拖长,风一过,树影就晃晃荡荡,罩在一人身,如成群的魑魅魍魉,撕开他的皮肉,掏干了那颗心。
他都不知道自己听了多久,听宋乐珩说那几年征战的事;听宋乐珩说燕丞和王钧尧拼了命,从地狱里爬回来找她的事;听燕丞要殉她的事;到后头,宋乐珩约莫是喝醉了,说她和燕丞在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里,曾做过夫妻……
每听一字,他的手脚就冰冷一分,最后几乎要感应不到自己的躯体,仿佛置身在一个黑洞洞的深渊里
,不断下坠,不断下坠……
亲卫们其实都守在暗处角落,关注着主殿的一静一动。就连蒋律都觉得这一幕有些钻心窝子了。等宋乐珩真醉倒过去了,蒋律便去主殿里带走燕回去安顿,出殿之际,他看了眼站在墙边的萧铁柱,叹了口气,便离开了。
萧铁柱进了殿,走到内室,见宋乐珩醉倒在羊毛地垫上。他取来披风,走过去轻轻盖在她身上。他跪坐在她身侧,满眼只有这一人。
殿里的烛火已经燃尽了好些,光影都变得晦暗。只有那窗间月,落她满身,照着她的五官眉眼。
他伸出手去,想碰一碰她,又怕指尖的凉意惊扰她,最后只是理了理她的鬓发。谁料水泽忽落两三滴,溅在宋乐珩的睫毛上。宋乐珩只是微微拧了拧眉,继而又舒展开,没有醒过来。
他此时的声线也不像平日那般刻意压得低沉了些,只极轻极轻地道:“我们在高州那一年,你记不记得,我同燕丞打了个赌,那时我以为,我不会输。可我……输了。你对燕丞……那……”
话音一顿,带出了轻颤:“我呢……你对我说过的那些话呢?你说……要白头偕老的那些话呢?如果我没有从海郡离开,我们是不是……是不是就可以……”
后面的说辞还积压在颤栗的胸腔里,突然,他的手腕被人拉住,猝不及防间,天地倒转,前一刻还醉倒过去的人压在了他的身上,用力扣住他的双手,俯身去吻他。那细细密密的吻避开他的脸,落在脖颈上,像经久的爱意缱绻夹杂着怨怼,唇和齿拉锯出极端的情绪来。
她咬他,每一下都狠狠撕扯着皮肉,咬过了,又去亲吻舔舐,既疼,又酥麻难耐。他下意识要挣开,腿碰到矮几的桌角,酒盏金樽就被拂落了一地。酒水流出来,湿了羊毛地垫。
“宋阀主,等等……”
宋乐珩像压根儿听不见,他偏着头挤开她,她就捏住他的下巴,不让他动弹。他太瘦了,一身瘦骨嶙峋,硌得人不舒服。宋乐珩跨坐在他身上,往下挪了挪,他的呼吸便是骤然一屏,失神地睁大了眼。宋乐珩去剥开他的领口,吻他凸起的锁骨,还要继续往下时,他极度慌张地握紧她的双臂,呼吸颤动着问她:“你知……我是谁?”
宋乐珩看着他那张脸。
她不作答,他便再问一遍:“我是谁?”
少顷。
宋乐珩如回了神一般,从他身上下来。两人如此的亲热,可他……
没有反应。
他是在提醒她,横亘着那些血海深仇,两人怎么还有可能翻云覆雨。她装出一副恍了神的样子,揉揉额头,见萧铁柱也坐起了身来,整理被她扒开的衣物,挡住有些发青淤紫的皮肤。他的脖子被咬红了,留了好几个齿痕,这么一对比,那张脸就显得更加白无血色。
宋乐珩其实也吃不准他如今是个什么心思,要到她身边来,又不以真实的面目。自打发生这么多事,两人之间的默契好似也烟消云散了。她只能想,他是不愿意的。
不愿意和她回到从前。
她默然片刻,道:“抱歉。今夜喝多了些,把你当成故人了。”
萧铁柱手上一僵,目光瞬如死灰,干枯地看向宋乐珩。
所以,那一刻,她心里想的故人,是燕丞吗……
这念头一起,他便觉得自己待不下去了,再待下去,他就活不了了。他手脚麻木地站起,沙哑道:“我……我让人去给宋阀主备解酒茶。”
说罢,人就匆匆出了主殿。到得门外,分明是已经吐不出血来,可有那么一刹,他还是感到喉咙黏腻得全是腥甜味。他忍了忍,方稳着步子,一步一步,缓慢往前。
到次日,萧铁柱这个人,便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