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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留于此世

叮。

【第三支线凤鸣九皋,声闻于天已结算完毕,玩家获得:

民间声望99999点

世家声望1000点

己方阵营声望99998点】

【恭喜玩家获得称号“民心之圣”,支线奖励及粉丝礼物可折算为现世生命值,共计兑换生命值8030天】

【结算完毕后,游戏主线宋阀主公,今天开后宫了吗即将关闭,请玩家于倒计时结束前从左边出口离开,回归现世。倒计时十……】

宋乐珩身处在一个影院里,坐在最后一排的位置上,听着音响里播放着系统提示音。放映光从她头顶上的小窗照出,落在影院的幕布上,却并不是什么电影。她透过那块幕布,看到她在游戏世界死后发生的一切。

此刻的灵堂中,燕丞身上的血把两个人的衣物都染透了,还是执意不肯分开。宋乐珩眼角的泪水从始至终就没停下过,喃喃发问道:“那这个世界……会怎么样?这些人……能活下来吗?”

系统倒计时的声音停了,过了片刻,才又响起。

【游戏世界将成为平行时空线,进行自主演化。按照目前演化推算,战乱仍将持续,六年后,中原一统,宋阀内各重要角色将在未来八年间,相继死去】

“为什么……”宋乐珩颤声追问:“为什么都会死?”

【根据演化推算,宋阀重要角色战死率为三成。未来君主有暴君倾向,将为各簇拥功臣安排鸟尽弓藏结局】

“那如果……如果我选择回到这个世界呢?能救他们吗?”

系统沉默了很久。久到宋乐珩一度以为,这个系统是不是卡机了……

好半晌,那提示音才又重新响起来。

【不能】

像是带着气闷的情绪,旋即又接连补充。

【不建议】

【不赞成】

好像就要骂出来了。

大抵是忍住了那一口气,系统才接着提示。

【玩家如需重回游戏世界,关卡难度将大幅度提升。且将用所有奖励物品兑换成玩家复活甲,复活甲只可使用一次。后续玩家在游戏世界死亡,即彻底死亡,现世和游戏世界将同时抹杀玩家的存在痕迹】

宋乐珩:“……”

【请玩家郑重选择】

宋乐珩看着那屏幕上的燕丞、李文彧,还有那一个个熟悉的人。燕丞已是快要撑不住了,再这么下去,他指不定就要和她躺在一个棺材里了。宋乐珩抠紧五指,指甲都深掐在掌心里。她脖子上仿似还有刺骨的痛意,让她一时难下决心。

【回到现世,玩家将拥有二十二年生命值;回到游戏世界,将面临更多生离死别,请玩家郑重选择】

是啊,连系统都知道的道理,她怎么拎不清?她在那个世界已经死了,就合该人死万事休。

她要回去了,回到平淡的现实,每天只用担心饭钱哪里挣,房子怎么买,未来的养老金够不够花。没有激烈的痛苦,没有忙不完的政务,没有无休无止的战火,也不用再去操心站在她身后的人……能不能活。

宋乐珩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低下头不再去看那残忍的屏幕。她从过道的楼梯一步步往下,朝着出口走去。

【请玩家从左边出口回归现世,请勿进

入右边入口】

下完了台阶,宋乐珩擦了一把眼泪,走向左边亮着绿灯的出口。恍恍惚惚的,她耳畔好像听到了哭声,燕丞那声嘶力竭的哭,李文彧那像尖叫鸡一样的哭,还有她舅舅的哭,她亲卫们的哭。明明屏幕上的画面是无声无息,可她就是知道,知道燕丞会说些什么话,他一定会说……

燕丞抱着宋乐珩的尸身,眼里都快要渗出血泪来,他在她耳畔,声声字字都如刻骨剜肉:“你怎么总是这样,对我半点心软都没有,就留那两个字,让人怎么活……你好歹……好歹哄我两句,骗我两句,要我走多远,要我走多久,你至少……告诉我啊!”

宋乐珩已经要去推开那扇出口的门了,可她……

突然头也不回的,朝另一边的出口走去。那门一打开,巨大刺眼的白色光晕就吞没了她的身形。

系统真的开骂了。

【蠢蛋,傻子,什么脑子,这都能选错!死一次不够你是要把一身骨头都搭出去吗】

【你不是一直想回去吗】

【值得吗】

【小兔崽子】

一声叹息,屏幕上的画面,关闭了。

燕丞闭着眼,已经是气空力竭了。那么多人都在拽他,在拉他,要分开他和宋乐珩,他却只剩这一腔的执念了,怎么都不肯松开手去。他好像在哭,又好像在笑,说:“宋乐珩,我……我跟你一起吧,你要埋进土里,我也陪着你,好不好……好不好?我们合葬……”

“不好。”

一个女音突兀的回荡在灵堂里,让所有人都愣住了。李文彧还保持着拉扯燕丞衣服的姿势,睁大眼问:“你、你们都听到了吗?”

蒋律道:“我……我好像是听到了。”

灵堂外的喊魂声还在持续,蒋律听着那些悲嚎的声音,咽了口口水,说:“会不会是真的……喊回来了?”

他这一说,张卓曦和亲卫当先跪了一地。张卓曦朝着虚空就开始砰砰磕头:“主公!主公是不是你回来了?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放不下心的,你告诉我!我张卓曦就算是豁出这条性命,都会替主公完成心愿的!”

“我也是!”蒋律也跪了:“主公……都是我们没用……下辈子,下下辈子,我还想跟着主公!”

众人哽咽着朝四周探望,都纷纷松开了拉着燕丞的手。

裴温眼里含泪道:“阿珩,你去吧,安心去吧。去找你娘亲,去找阿景!我会照顾好你外爷,照顾好那小世子,不会辜负你的嘱托!待我和你外爷百年之后,我们一家人,再……黄泉相会!”

“哎……”重重的一句叹,叹得人心里都不是滋味了。

燕丞只觉得这声叹息好像就在他耳边,以为自己是出了幻觉,却还是心满意足,喃喃道:“宋乐珩,你是不是……还是舍不得我,回来找我了。”

“嗯。舍不得你……也舍不得大家。”

燕丞的眼睛陡然睁开。余下的人还在寻找宋乐珩的魂魄到底是在哪里说话,恍然就看到……

那双惨白惨白死青死青的手,抬起来,拥住了燕丞的背。

“诈……诈尸了!主公诈尸了!燕将军!快、快松开主公!民间都说诈尸是怨气太重!大家快退出去!”张卓曦站起来就扯开嗓门喊。

众人也没见过诈尸这种情况,心里还是发怵的。李保乾当即拉起李文彧就跑出了灵堂,裴温则是被张卓曦架走的。蒋律和金旺试图拉走燕丞没成功,只能先跑出灵堂去。

宋乐珩用了很久,才找回了控制身体的力道,好不容易睁了眼,目睹这满室的白花魂幡,再听外头那一声一声喊她名字的哭腔,眼睛顿时也热了。她忍了一忍,才沙着嗓子说:“你还不跑,不怕我真成了索命的厉鬼啊?”

“不怕。”燕丞搂得更紧一些,脑袋深埋在她的颈窝。

那气味着实算不上好闻,甚至带着明显的尸臭,可燕丞浑不在意:“你要是厉鬼,那太好了,你天天来索我的命。只要能见到你,我别无所求的。要不然,你把我杀了,我和你一起当鬼,我们当鬼夫妻。你那个会算命的手下不是说,我们有夫妻缘分吗?”

宋乐珩想笑,一笑,眼泪就滚出来,滑进燕丞的领口里。

“你想得倒美。”

燕丞察觉到那泪水的温度,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把宋乐珩松开一些,看宋乐珩是真的醒了,她就那般望着他,眼尾弯弯的,带着惯有的浅笑。只是那笑里藏着悲伤,极其浓烈的悲伤。她的脸上也像是开始回温了,有了血色。纵使没有他搂抱着,她也能好好地坐在棺材里。

燕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生怕自己是误入美梦,擦了擦眼,又用两只手去揉宋乐珩的脸颊,揉完她的脸颊又抓她手臂,抓完手臂握住她的双手,感受到她指尖温度的瞬时,人就泣不成声。

“我是不是做梦……我是不是做梦啊……宋乐珩,你真的回来了吗?你不是鬼,你是人……你不要骗我……你别骗我……”哭得快要喘不上气来,缓了下,燕丞又说:“你怎么……怎么能让人这么伤心,我的心都要裂开了……”

宋乐珩把人抱住,蹭了蹭燕丞的脸,安抚着他。

上一回燕丞这样嚎啕大哭,撕心裂肺,还是在他年少时,他长姐去世那年。他平日里最是讨厌李文彧这样哭哭啼啼的做派,可这一次,换成了他这样哭。

宋乐珩温声道:“我回来了,真回来了,以后……都不走了,不走了……”

燕丞只当她是在说以后不会再做自伤这种事,眼泪一大把一大把地糊在她那件“寿衣”上。

“你再走……你前脚怎么走的,我立刻就跟你去。管他什么宋阀天下,管他什么百姓生死,我都不想听。你敢死在我面前,我就把这些都丢了,去黄泉地府下,当你的小将军……”

“好了好了,不说浑话。”宋乐珩把人稍微推开些,看着他衣料上的殷红颜色,禁不住阵阵心痛。她轻按着那破损的盔甲,朝门口喊道:“蒋律。”

刚刚跑出去的众人又重新聚集在了门口。每个人看到棺材里坐着的宋乐珩,都是两眼发红,泪如雨下。

灵堂外的长明灯似璀璨星河,照亮泼墨的穹顶。那明暗交叠的光影中,拓着每一张宋乐珩无比牵念的脸。

裴温当先进屋,说话的时候嘴唇都在颤栗,只喊出阿珩两个字,被砍了手都没痛哭过的读书人,就那么蹲下来,哭到全身发颤,哭到失声。

蒋律等人也都进来,一排跪在地上,磕头哭喊:“主公!”

李保乾满眼泪水,朝宋乐珩笑笑:“主公。”

李文彧冲过来,想抱住宋乐珩,又看燕丞还无力地靠在宋乐珩的肩膀上。他知晓燕丞都快半死不活了,也不敢去推他,干脆就把两人一起圈进怀里,哭道:“宋乐珩,你真的活了,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

“好了。”宋乐珩拍了拍李文彧的手,道:“燕丞伤势很严重,你先别勒着他。”

李文彧又依言松开。

宋乐珩转头对蒋律几人道:“蒋律,你去把兰笙请来。另外,我此次死而复生,是因一些机缘巧合,不可对外界言。往后宣称我是假死即可。”

“是。”

“明日出殡的事暂且压下,我的生死也先不要走漏了风声。这段日子,要事之一是安抚好江州余下的百姓,让江州重现生机。今次百姓折损严重,统计一下百姓损失的财物,尽量折成银钱,补给他们。”

李保乾颔首道:“主公放心,此事我会牵头。若裴先生不急着回邕州,可否留下相助?”

裴温站起来,擦了泪,一连声道:“好,好。”

宋乐珩难过地看看裴温还裹缠着的右手,道:“舅舅,你的手……”

“无事。不疼了。我这左手也能书写,只是字体不算好看,应是能帮上李大人忙的。”

“也好。”宋乐珩没有多说,继续道:“江州百姓锐减,后续会涉及到田地房屋荒废的诸多事务,统计好后,在南方各州郡都发下文书,若各州郡有百姓愿迁往江州,可按户中人口分得田地和房屋。房屋修届时交由百姓自主负责,官府按修的面积和难度,补贴百姓银钱。”

“好。”李保乾应道。

“其余细碎事务,李大人和舅舅商议着来便是。为了方便百姓迁移,通往江州的官道上,还要多设茶驿,为百姓提供茶水干粮,不能收取银钱。”

“是。”

“熊茂和张须也回来了吗?”宋乐珩又问。

燕丞靠着她闭着眼睛虚弱地回:“都回来了。我让他们驻守在城外的军营里,负责营里事务。”

“好,那便如此。都去歇着吧,后续有什么要事,众人都及时上禀。”

一干人知晓宋乐珩和燕丞都需要好好歇着,便都自觉散了,连李文彧都难得的没有缠着宋乐珩。

宋乐珩让金旺和张卓曦去拿了张床板,把燕丞抬回了房间。本想着让燕丞先睡一觉,可他非要抓着宋乐珩的手腕,不准她离开。他朝床榻里头费力地挪了挪,拍拍身边,道:“一起睡。”

宋乐珩坐下来,牵起嘴角笑:“你还没名分呢,这就得寸进尺上了。”

“就一起睡嘛。”燕丞的眼睛都睁不开了,来回晃动着她的手腕,破天荒的用了丝撒娇的调调:“我不想和你分开。你自己说,这回是不是欠我的,你从颍州走,还要灌我药,还要和我吵……你要是……”

没能活过来,每每想到两人之间最后的言语是争执,他就连半刻都活不下去了。

宋乐珩见燕丞哽咽着收住了话匣子,其实也知晓他想说什么,便从善如流地接了话,道:“是欠你的。”

“所以,从现在开始,你要补偿我啊,你每时每刻都得和我在一起,不能离开半步的。快上来,一起睡。我真的……真的好困……我已经好几日,没睡觉了……”

宋乐珩鼻尖儿一酸,和衣躺在了燕丞的旁边。他

把人捞进怀里,如愿以偿地拥着,很快就没有了意识。

到得快一个时辰后,兰笙才跟着蒋律到了行宫。

第202章 不见故人

兰笙来的时候,宋乐珩并没有睡着,她一直都在观察着燕丞的情况。燕丞的呼吸变得很轻,有时一口气出来,许久都没气进去。也不像从前那样,一睡着,呼噜声能震到旁边的人彻夜难眠。

宋乐珩看着他,就觉悲从心中来。她刚伸出手去,碰了碰燕丞高挺的鼻梁,轻缓的敲门声便响起来了。

宋乐珩拨开燕丞软绵绵的手,起身去开了门。蒋律和兰笙站在外头,兰笙也是一脸的疲惫憔悴,衣服上还沾染着不少血迹,背着药箱道:“主公,我来晚了,营里伤兵太多,实在脱不了身。”

宋乐珩点点头,没说什么,只侧开身让兰笙进去检查燕丞的情况。

这一看,就看了大半个时辰。等兰笙给燕丞缝好身上大大小小的十几处伤,用纱布都包扎好,宋乐珩便嘱咐蒋律手脚轻些,去给燕丞换身干净的衣裳,自己则和兰笙走到了屋外交谈。

兰笙许久都不说话。宋乐珩心里也有准备,强作平静道:“还能救吗?”

兰笙摇头,旋即很重地叹了一口气:“在颍州时,我和主公说明过的,燕将军再动武,神仙都救不回来。眼下只是早晚的事了。”

宋乐珩那心口上一堵,排山倒海的痛压过来,压得她五脏都搅成了一团。她眼里发热得紧,不敢敛低眼皮,只能抬眸望着天际。

漆黑的夜里,盏盏长明灯都燃尽了,没有星子,亦无明月,只有泼墨的一片。

“还有……多长时间?”

兰笙想了想:“我先用药给燕将军吊命吧。能吊几日是几日,主公……主公要是还有什么想和燕将军说的、做的,便都抓紧些。他心上的伤不可逆,只会越来越严重。等血脉皆不通,那人就……”

“如果……”宋乐珩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如果凤仙儿在,鬼门十三针能起死回生吗?”

“不行的。”兰笙知道这话残忍,却还是说出了口:“这个世上,没有任何能起死回生的法子。我是不明白主公为何会死而复生,但我们学医的都清楚,生死是场天命,有时人力在天命面前,渺小又脆弱。主公……顺势而为吧。”

宋乐珩没再言语。

等蒋律给燕丞换好了衣物,她便让蒋律送兰笙回军营,顺道去取燕丞的药回来。

这日过后,宋乐珩“身死”的消息相继传到了各地,但宋阀迟迟不出殡,又让各方看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南方各州郡都有百姓披麻戴孝,而北方的余下势力则是暗流涌动。

世家大族得到辽人屠戮江州的战报,各人的心中都在打着算盘。

王钧尧死了,宋乐珩也“死”了,中原的军阀就剩个脑子不大好使的祝孝全。袁氏已经表明投靠了辽人,辽人多半是只待合适的时机,必会挥兵南下,侵占中原。世家的当务之急,就是要稳住中原的政权,找出能够抗辽的人。

几大世家商议着去宋阀迎回杨鹤川,让杨鹤川在洛城登基,正好借此机会将宋阀的文臣武将都纳入朝廷,由宋阀的将领去抵挡辽人。此事一议定,贺溪龄即刻派了当年侍奉杨彻的太监孙胜亲往江州,前去迎接杨鹤川。

洛城里的每一个人都在忧心未来命途,只那魏府之上,于夜深时分,纸钱香烛烧得明明灭灭,映照着魏江母子的脸。

与此同时,齐州也有了动静,祝孝全似在整兵,不知是要抢入洛城还是攻打宋阀。

如沸水一般的局势之下,江州就显得尤为平和,宋乐珩吩咐下来的事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唯一让人揪心的,便是燕丞。他那一觉睡下去,三天三夜都没醒。

宋乐珩时时刻刻都守在燕丞的房间里,有时众人要议事,也就隔着一道屏风。见燕丞这般人事不知的模样,大家的心里也都预感到了什么,能不去打扰宋乐珩的时候,都尽量不去。就连李文彧都甚少去找宋乐珩。

至三月中旬,西北那边也传了消息回来,熊茂知晓军机不能延误,这才带着信件来找宋乐珩。

那信是秦行简亲写的。她自西州领兵南下,正好碰到落荒而逃的袁萧联军。但秦行简没有贸然和萧仿开战,只见萧仿暂时留驻在西州前方的德西郡,秦行简则扎营在德西郡南面的山头上,关注着萧仿的动向。

宋乐珩看着信上所书,一时也是百感交集。她一直以为秦行简在西北饮败,凶多吉少,此时方知,最早传回西北消息的那名斥候,应当是被买通了,才故意误导她。

温季礼从没有背叛过宋阀,萧氏的这场内乱,让他的黑甲永远停在了北留城,他也因为宋阀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宋乐珩沉默不语,把信递给了几个将领传阅。

熊茂看完了信,难掩激动道:“主公,军师果然没有背叛咱们!咱们是不是立刻给军师和秦将军去一封信,也告诉他们主公没事,让他们先赶回江州来?”

“不了。”宋乐珩揉了揉眉心,语气里竟是有了沧桑之意:“我活着的消息,目前知晓的人越少,后续才越好行事。西北情况复杂,去了信极有可能被敌方截去。”

“主公说的是。”张须道:“那秦将军和军师这边,主公有什么指示吗?”

“以后……莫要叫军师了。”

屋子里的几人都是一愣,除了张卓曦和蒋律很快收敛了表情,熊茂、张须、金旺都有些不理解。

熊茂道:“这是为何?主公和军师并肩走到今日,要因萧仿那个畜牲反目成仇吗?”

信传完一圈,最后又由张卓曦默然地放回了宋乐珩面前的桌子上。

宋乐珩看着信纸,看了许久,直看到眼睛干涩,心里也阵阵揪紧:“正因同行到今日,才不能……把他架在火上烤了。萧仿是他的至亲,整个萧氏,都是他的族人。无论如何,改变不了他是北辽人的事实。江州十日,萧氏和宋阀,甚至是和整个中原都结下了血海深仇,温季礼再入中原来,光景就不同了。中原人会戳着他的脊骨骂,辽人也会骂他叛国叛族,他不会好受的。”

几个将领都不吱声儿。他们都心知肚明,宋乐珩说得句句在理,温季礼回不了宋阀了。

既然回不来,那宋乐珩“死”了,对他而言,兴许是件好事,他不用再两边为难,也不用再牵念宋阀的诸事了。

静默须臾,宋乐珩继续道:“萧仿驻留德西不回北辽,或是有其他打算。先让秦行简留驻德西郡,试着隔开萧仿和北辽的联系,就说……是燕将军的意思。告诉她不用正面开战,她此时兵困马乏,不一定能占上风。简老将军在西北疏通的粮道如何了?”

张须答道:“江州出事前,我有收到简老将军那边的消息,说是最迟月底,粮道能抵西州。”

“好。让简老将军抓紧时间,派人将舆图送回。粮道疏通后,让他也前往德西,与秦行简汇合。熊茂,你明日领兵五万,先往蜀州,在蜀州和肃州的交界处扎营停留,准备随时接应。军中诸事,由两位张将军负责。”

“是。”几个人齐声应了。

眼看宋乐珩没有旁的事要安排,几人便陆续离开房间。熊茂走在最末,宋乐珩忽而叫住他,问道:“子睿和何晟……你收敛在何处了?”

熊茂身影一顿,低埋着头,眼眶瞬时便红了。他深吸一口气,把情绪憋好了,才敢回身道:“宋阀众人,都埋在江边的。”

宋乐珩默了默,站起身来看了眼床上还睡着没有动静的人,说:“走吧,我同你一起,去看看他们。”

话罢,人便率先出了房间。熊茂也紧跟上去,轻轻关好了房间门。

乘着马车一路出城,宋乐珩这还是活过来后,第一次看到江州城内的情形。

百姓少了很多,街上那些铺子有的又开起来了。只是少了从前那般的热闹,两个铺子之间,往往要隔好几个已经没有主人的店铺。

许多人的脸上还是笼着挥之不去的痛苦悲色,好些明明正值青壮年的男女,那头发却都现了白。

可人生就是这样,由一场场生离死别来组成。生命里重要的人走了,也别无他法,只能拼了命地活,耗尽全力地活,试着从泥沼里爬出来,用长久的光阴来消磨他存在过的痕迹。不知要到哪一日,才能消磨干净。

大抵是哪家失去了孩子,一名鬓发花白的男子正在门前烧着小孩的东西,襁褓、衣服、长生锁……

妇人从屋里疯跑出来,就那样扑进火里,去抓长生锁。她的哭声太凄厉了,回荡在整条长街上,焦灼了人心。

“不要烧……不要烧!这是小宝的,不要烧小宝的东西,不能烧啊……”

男人哭着抱住她,旁边的邻里也都上前安慰。

“李婶子,这些东西留着看了伤心的,你还年轻,以后会有别的孩子的。”

“我不要别的孩子,我只要小宝,我就要我的小宝,我想要我的小宝回来……”

宋乐珩放下车帘,却隔不开那悲伤到极致的哭腔。前面驾车的熊茂也吸了吸鼻子,哑声说:“主公,江州要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啊……这几天,江边那山头都快被新坟堆满了……”

“三年吧。”宋乐珩喃喃:“人心里的伤……要用三年来恢复的。”

“为什么是三年?”

“不记得了。”宋乐珩叹息:“我也不记得,是在哪里听过一句话。有人说,离别的第一年,痛不欲生,白天夜里都好像总能看到离去的那个人,每做一件事,都想起和他也做过。要是他在,那就好了。”

“离别的第二年,人生好似又恢复了正常。人前说笑,年头年尾一晃,好像就这么过来了。可他的东西仍不敢碰,仍不敢见,见则伤筋动骨。”

“到了离别的第三年,那个人成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慢慢的,敢与人提及了。那时候,就是真的放下了。”

熊茂笑了笑,眼里却蓄满了泪。他用带着护腕的手擦眼睛,刮得眼皮生疼:“江州城破后,我一直没敢提老二老三。总觉得是他们没守好城,才害得百姓流离失所,痛失亲人。也害得主公……”再擦了擦眼泪:“可、可就算他们犯下天大的过错,那还是我兄弟……他们就这么走了,我、我好不习惯。要是像主公说的,三年过去,能忘那就好了……”

宋乐珩没有说话。再掀开车帘时,妇人哭晕过去了,那火被男子踩灭了,他从火里捡起被烧掉一半的拨浪鼓,拿在手里摇,人在鼓里哭……

到了江边,正值午后。

早晨看着要晴起来的天,又突兀地攀了层乌云,笼得整个江面上都灰扑扑的。正如熊茂所说,那山头上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新坟,崭新的白魂幡在风里招摇,满地的黄纸被江风一吹,打着旋儿,扬得漫山遍野都是。

宋乐珩从那山道往坡上走时,她将行的地方黄纸就会被吹开,像是生怕阻了宋乐珩的步调。

熊茂跟在她的身后,险些被吹起的黄纸糊住眼睛,含着笑感慨道:“这些个兵蛋子,肯定是知道主公来看他们,在给主公开道呢。真不够意思的,我来的时候,他们就没吹得这么卖力,看来他们是只服主公。”

宋乐珩眉眼见了弧度,也只是安静地听着这如泣如诉的风声。

到了山半腰,祭拜过何晟和邓子睿,边上便是宋流景的墓。那碑是裴温立的,上面写着——

裴薇爱子宋流景之墓。

右下角,刻着宋流景的生卒年月。宋乐珩看着那年月才想起来,只有六天,就该是宋流景二十一的生辰了。

他还没过二十一,这场人间事就戛然而止。

宋乐珩那胸腔里骤然像被挖走了一块,空荡荡的,冷风直往里头钻,刀子似的,割得人四肢百骸都在疼。她走近过去,蹲在墓前,打量着那碑。

宋流景平日里很少饮酒,是以她也没带祭酒来,见旁边一朵小雏菊开得正艳,便摘下来,放在宋流景的面前。换成以往,他定会开心,凑到她面前,要她把花别他的发里,再一口一个阿姐地喊,喊得人心都化了。

宋乐珩坐下来,想起系统里存放了宋流景的心迹。她并不知道那是什么,从前系统里也没有过。此时她心绪难安,便想着看一看那心迹。跟着系统的提示一点开,眼前幕幕,如走马观花,皆是宋流景人生里的重要轨迹。

二十一年前,这么个白发白肤的奶团子出生,稳婆一抱起他,就因触及子母蛊的毒,被毒死了。宋含章认为宋流景是怪胎,当场要杀子,裴薇用后背挡住了宋含章刺向宋流景的剑,保全了宋流景的性命。

后来漫长的年月,宋流景被囚在只有他和裴薇居住的后院。但那时的裴薇还要照顾“宋乐珩”,所以常常只有宋流景一个人留在院中。他偶尔碰到鸟,鸟死了。碰到花,花也死了。鱼塘碰不得,树草碰不得,他碰什么,什么就会腐烂掉。宋流景从一开始的崩溃害怕,慢慢的,变得越来越冷漠,越来越漠视生命。

直到有一天,他的阿姐从门缝里塞了一张画给他。

那画色彩斑斓,但其实画得很丑。可宋流景觉得,那是他这辈子收到过最好的礼。

他珍藏着宋乐珩给的每一幅画,不管上面是抽象的火柴人,还是晕染得稀里糊涂的红黄绿,他都视若珍宝,小心翼翼的用最好的匣子装在一起。

他期待明天、后天、大后天、今后的每一天,会收到他阿姐怎样的大作。他也期待有那么一天,他阿姐能走进这后院的门,来看一看他。

可是有一天,他的阿姐消失了。

那时候的宋流景几乎要疯了。多年积压的偏执阴暗一刹爆发,他想将所有人都活活地拽进地狱去。甚至……

他其实是恨宋乐珩的,恨到想让宋乐珩变成他身体的一部分,又或者,是土里烂掉的一部分,他不在乎。他只想在埋着宋乐珩的土上栽一株花树就好。于是,他要离开平南王府。

宋含章如临大敌,让前赴后继的府兵杀他。那天的后院,血流成河。是裴薇,用母蛊控制了他,让他停止杀戮。

然后,他的天地从一方后院变成了一个被铁链捆缚的铁盒子,和裴薇被困白莲教时的人形铁匣相差无几。

他痛苦到每天都在求,求宋含章放了他。他每天都在发誓,再也不离开平南王府,再也不大开杀戒。

直到某一天,裴薇终于求动了宋含章,把他放了出来。那时,宋流景想,他要解除子母蛊,无论用什么方法,他都不想再受制于子母蛊。

他忍受非人的折磨,给自己种了心蛊。心蛊竟然种成了,这让他狂喜。可很快他就发现,命运还是在捉弄他。他种成了心蛊,那子母蛊却还是没能解除。自天堂到地狱,他竟然经历了一回又一回。

宋流景疯了短暂几日,又开始找,找办法解除的办法,他终于找到了——

子离母生,母离子死。

他选择献祭裴薇。

裴薇被送进白莲教后,他随着白莲教那车人肉粮草想往北边去,那一夜,他和宋乐珩重逢。他见她一瞬,仍有怨有恨,及至宋乐珩踹开那扇破败的门,不顾危险吸出他伤口上的“毒”。

那晚月华似纱,罩在宋乐珩衣上,发上。她扣着他的手,紧紧地扣着。那些恨,竟就那么轻而易举地消散了……

再是四五年白驹过隙,他跟在宋乐珩身边,磨自己的念。

他对她的欲念,爱念,杀念,贪念,都在一次又一次的生与死里,如被磨平的利爪血肉。她想要他是什么样子的,他就可以是什么样子的,只要能呆在她身边一辈子,他可以藏起自己的疯,自己的阴暗和不堪。

可他没想到,原来他的一辈子,这么短。

短到满打满算,不过五年的光阴。

军中发生瘟疫时,他怕疫症传开,危及宋乐珩,利用蛊虫加快了清除伤兵血疫的速度。可宋乐珩还是染上了。他的心蛊已有损,再救宋乐珩,他会死。所以,他一度想借这瘟疫带走宋乐珩,索

性把宋乐珩也制成蛊人,两人找一个清净地隐居。

可他放弃了……

他不愿宋乐珩恨他,他也没有绝对的把握制成蛊人。他只能用伤兵的血勉强维持心蛊,帮宋乐珩清掉疫症。

被关进天牢的日子,他日日都戴着那黄金戒指比心,可从头到尾都没得到过回应。他原想着,等宋乐珩回来,两人还能再见上一面,或许,她愿听他一句解释。却不知,争吵那一见,成了最后一见。

城破那夜,他也算是做到了。他答应她不会伤害她身边的人,他尽力了……

宋乐珩看过江州城最后一幕,已是心如刀绞。她一只手按在宋流景的墓碑上,佝偻着身子,喘不过气。那沉闷暗哑的哭声一点一点从她嗓子里挤出来,不知什么时候起,变成了五脏如焚的嚎啕。

江水湍急,黄纸纷纷。不见故人,只闻送别声。

第203章 日落西山

宋乐珩回转的时候,日头刚落了山。

燕丞的房间门没关,一脚迈进去,隔着屏风就能看到床上的人已经醒了,抄着手倚在床头坐着。宋乐珩前脚刚绕过屏风,那人就在床上眼也不抬地哼哼。

“你去哪儿了?我一醒来没看见你,我都要怕死了。不是说好一刻都不分开的吗?万一我……”

后话还没出,燕丞便瞧见宋乐珩的两只眼睛都有些红肿。他即刻停住了话头,坐起身些,拉住宋乐珩的手腕,把人拉到身边坐下:“怎么了这是?怎么哭成了这样?出什么事了?”

他心疼地捧住宋乐珩的脸,粗糙的指腹去擦她的眼尾。

宋乐珩阖着眸,由他动作,只瓮声瓮气地问道:“什么时候醒的?伤口疼吗?”

“不疼,好着呢。”燕丞想拍自己的胸口作保证,手还没拍下去,又自个儿尴尬地停下来,冲着宋乐珩龇着门牙笑。可脸上笑着,眼里却满是难过和担忧。

“说说嘛,是谁让我们主公哭成这样啦?我砍了他去。”

“没有谁。”宋乐珩摇摇头,主动抱住燕丞。她手上的力道很轻,生怕碰到他的伤。她在他的颈上、脸上蹭了蹭,被他的热意暖了江风吹冷的脸颊,心里方才安稳了些。

“见你睡着没醒,就去拜祭了宋阀众人,还看到了一些……一些关于阿景的事。”

燕丞环住她的腰,默然了一瞬。生离死别这桩事上,他其实不擅长去宽慰别人。他和宋乐珩一样,把自己的生死看得轻,把至亲的生死看得重。他早年参军,上战场打仗的每个人日子都是倒着数的,过一天少一天,大家都把马革裹尸当结局,生和死都是家常便饭。真要宽慰起来,左右不过那两句——

什么黄泉再见,什么来世当兄弟。

可宋乐珩“死”了这一回过后,他明白了,死的那个人就是最轻松的,两眼一闭,什么都不知道,无苦无痛的。但留下的人就惨了。

心里的牵挂太重了,重得像有好多的秤砣,吊在每一根骨头上,每一条血脉上,每一个脏器上。牵挂的人一走,秤砣就变成了千万斤重,要把人活生生的勒碎,勒成渣子去。

他舍不得宋乐珩这么痛,可他好像……

没有办法。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想到这些,燕丞的眼眶就红了,吸了口气,扯着嘴角对宋乐珩笑,故作轻松道:“你也才恢复几天,脖子上的伤都还在呢,让自己这么伤神做什么?乱世嘛,打仗都是拿死人堆出来的胜利。每个人都会死,这种事没什么的。”

宋乐珩不吱声,想埋下头去。燕丞珍之重之地捧着她的脸,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话音也是干哑得紧:“不要难过呀,你是宋阀的主公,是要成大事的人,得把生死看淡,不服就干。对不对,是这么说的吧?你教我的。”

宋乐珩哭笑不得地看他。他就势把人揽怀里,捂了捂她僵硬冰冷的身子,又理着她有些凌乱的鬓发,道:“说真的,我最看不得你哭,你一哭,我的脑子都糊了,什么法子都想不出来。以后,不哭了

,好不好?要像我刚见你那会儿,啧,让人印象深刻。你那慢动作加凌空三圈翻过来,我当时真以为你是活神仙来着,结果,你啪唧一下摔我脚边,呕一声,全吐出来了。”

说到这,燕丞自己就笑出来了:“多鲜活,多让人另眼相看的一个人啊。”

宋乐珩吸了吸鼻子,也跟着道:“是啊。那时候的燕小将军也是让人记忆深刻,手撕活人的猛将,居然怕老鼠。”

燕丞急急忙忙的在宋乐珩的嘴边啄了一下,扬起眉梢道:“好端端的,提这个干什么。不许说。”末了,他长舒一口气:“你说,我是不是年纪大了啊,一提起过往事,都有种沧桑感了。这几年南征北战,好像跟你……跟你走了一生似的。”

“你才多大些,说什么年纪大了。历史上的名将,都得活个七老八十,名声才传得出去。”

“你逗呢。”

两人相视一笑,笑着笑着,心口里就都被酸涩塞满了。

“你别以为我没读过书啊,那历史上最厉害的名将,年纪小着呢。”又是一声不轻不重的叹息,燕丞道:“我就是突然想起,从我见你的第一眼,我就好像觉得,你是不一样的。我们在高州城外,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我有种好奇怪的感觉,就像……我们认识好久好久了,我也喜欢你好久好久了。”

“瞎扯。你喜欢我好久,那第一次见面你还想着杀我呢。”

“你不也带着我跳悬崖吗?我们一起在那场梦里,你抓着那把长戟,唰一下,把你我捅了个对穿的样子,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我那天看着你的眼睛,就觉得……心都不跳了。”

“你那是心被长戟扎住了。”

“才不是!就是早喜欢了。但后来我一出那个梦,看见那个人,你俩头上有根一模一样的簪子,我就明白了,是我来晚了。本来那阵儿我是打算掐断这心思的,想着还来得及嘛。谁知道喜欢一个人这事儿,根本就是掐不断的。”

说罢,燕丞扶住宋乐珩的双肩,与她定定对视。他的眸光不自觉地下移,流连在宋乐珩的唇上。他的喉结滚动着,想靠近的念头像火一样烧在他的脏腑间,却又生生克制住了。那双若骄阳的眼睛抬起来,道:“其实我知道的,你也很早很早就对我动心了,你也爱我。”

宋乐珩想开口,燕丞截住了她的话头:“你别说。是也好,不是也好,都不要说出来。我一直都信我们之间真有夫妻缘分,我想问问你,如果我现在给你下聘,你……愿不愿接受?”

宋乐珩愕然了一瞬,继而抬起戴着草编戒指的手,在燕丞的眼前晃了晃:“这不是聘礼?”

“哎呀。”燕丞握住她的手:“这哪儿算聘礼啊,说出去,我皇亲国戚宋阀大将军的名头往哪儿搁?你给我八百人吧,我去把聘礼给你带回来。”

宋乐珩沉默不语,眸中的笑意渐渐消失了。她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燕丞。

燕丞的脸泛着一种青白,类似于死气。她知道,他的伤已经快到极限了。

燕丞也不敢和她对视,怕被她瞧出端倪来,只用指甲轻轻在她掌心挠着,问:“好不好?就八百人。”

隔了良久,宋乐珩垂低眸子,藏住那骤然间灼烧眼底的滚烫,道:“你不是说不分开了吗?要和我每时每刻都在一起的,现在怎么又要主动离开了?”

“因为……”

因为……

没时间了呀。

他不想说这话惹宋乐珩哭,就又笑起来:“着急嘛,男人下聘哪有不着急的,我都这把年纪了,该谈婚论嫁了。万一不把你绑住,你以后登基了,身边全是莺莺燕燕的,我怕你心里又装别人去。我要是第一个和你成亲,身上又那么多的军功,你得封我当个皇后吧?”

宋乐珩抿了抿唇,好不容易止住眼中翻涌的热流,才又看回燕丞。

“要去多久?还……还回来吗?”

“这是什么话。”燕丞重新把人拉进怀里,用了些力地抱紧,自己眼中的泪也快要忍不住了,只能藏着掖着,用环着宋乐珩的手去擦:“我……我肯定得回来呀。从地府里都得爬回你身边呢,哪有下聘是本人不到的。十日,最多十日,我就回来。”

“……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吧。今晚我就想看着你。你说奇怪不奇怪,看你这么多年,怎么也看不腻。外头月亮好,我们一起赏赏月,说说话。算起来,我还没和你赏过月呢。我看坊间那些话本子老写咱俩老赏月。”

“只赏月吗?没做其他的?”

“也、也不是没做……就、咳……你别问了!说点正经的,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是不是我某个特别威风凛凛的时刻?是在战场上?还是我揍李文彧那几个绣花枕头的时候?”

“……我不知道。”

“宋乐珩!我说了这么多,你一个字都不讲,你这人好不厚道!说嘛,说呀,我想听。”

“这种事哪还有特定时候的?你非要我说,我只能编了。”

“行,那你编。”

宋乐珩:“……”

宋乐珩:“我在一个梦里,梦到你是个衙门当差的……”

燕丞:“……”

燕丞:“我堂堂一个皇亲国戚你说我在衙门当差,你这什么破梦,编得都不像话。你重新编,好歹把我编威猛一点啊,什么皇子太子隔壁国皇帝的老子,我都行。”

……

月慢慢偏了东,过了四更,燕丞屋中的烛火早已熄灭了多时。

一派死寂里,那房门倏然打开,燕丞已换了一身玄色的盔甲,手里抱着头盔,轻手轻脚地出了屋子,又无声无息地关上门。

金旺已在院里侯了许久,见燕丞走下石阶,抹了把发红的眼睛,快步迎上去,道:“将军,八百骑兵都按吩咐,在城门口等着了。你身上还有伤,何不等到天亮了再出发。”

“天亮了……就不想走了。”

说着话,燕丞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没有他的心上人,可他好像看见了和心上人白头偕老的一生。他用画笔画下过的一生。

那再也不可得的一生。

他望了望天,咬着牙迫使自己收回视线,戴上头盔道:“出发!”

屋子里,没有烛火的窗框后,宋乐珩就静静地站在那,目送燕丞走远。她看他消失在无边无际的夜色里……

不知归期。

燕丞走了后,宋乐珩闲来无事,便总去城楼上,望着过江的方向。她其实猜得到,燕丞要去哪里。眼下的中原,袁氏刚历大败,就只有齐州的祝孝全还在蠢蠢欲动。燕丞是想把中原安安稳稳地送到她手上,他才能放心。

三月下旬的江州,正是春雨频繁。一场绵绵雨落下来,好几日都不见停歇。雨下得久了,天气就变得湿冷。宋乐珩常常穿得很单薄,在城上一站就是大半日。后来李文彧来寻她,将去岁给宋乐珩新做的那件大氅披在她的肩头,宋乐珩这才发现,李文彧的脸色变得很差,时不时就在咳嗽。

她问起了,李文彧才说:“没什么,就前些日子没怎么歇着,染上了风寒。找大夫看过了,说没事,养养就好。这几日天凉,你就算要等,也要多穿点。”

宋乐珩点头,让李文彧先回去休息。李文彧没走,就站在她的边上。两人并着肩沉默了半晌,李文彧才恍神地说:“这几年,我常年都守在江州,每次你出征,我也是这样,就在这里等,从早等到晚,从冬等到春。这城外的油菜花,四季是什么样的,我都看过。”

说完,他自嘲笑笑:“我从前都不晓得油菜花是长什么样的。这一晃……好多年过了。”

他转头去看城墙上。

不久之前,他在这里等宋乐珩的时候,还在和邓子睿吵闹,何晟还在劝他俩。可现在,城上的兵和将都换了一批了。

心绪起伏间,人就接连不断地咳嗽起来。宋乐珩见他实在是咳得厉害,不让他在城楼上继续吹冷风,叮嘱蒋律把他送回去歇着。快要下城楼之前,李文彧回头,道:“宋乐珩,我会一直在的,我会陪着你。”

“嗯。”

听宋乐珩应了,李文彧这才离去。

等到第十日,那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一早就破云而出的日头晒干了连日来湿润的江州。宋乐珩站在城楼上,觉得这一天过得尤其的慢,每一刻都像是度日如年。好不容易捱到了申时三刻,她终于看到远处的山坡上,一支骑兵队正缓行而来。最前头的枣红马走得很慢,有人牵着,那马背上驮了一个趴着的人。

宋乐珩飞奔下城楼,独自策了马出城去。快到那支骑兵队面前,她才看清,牵马的人是金旺,马背上的燕丞一动也不动,看不出是个什么状况来。

她勒马停下之际,对面的金旺也同时扬了手,让慢行的骑兵们都停下。众人向宋乐珩行礼,宋乐珩木然地摆摆手,视线一直落在燕丞的身上。

金旺行完了礼,这才拍了拍马上的燕丞,喊道:“将军,我们回来了……将军,醒醒,主公来迎你了。”

那伏着的人这才有了动静。他像是睡醒一觉,艰难地撑起身子来。看宋乐珩站在前头,他咧嘴便露了笑意。

彼时,鸟鸣花香,夕阳光拓在他俊朗的眉眼间。他说话的声气又哑又低,只撑着那一口气似的,勉强说:“我回来了。你看,我是不是……没有食言……”

尾音都还没稳住,人就从马背上倒落下来。金旺将人接住,就势坐在地上。那眼泪断了线一般,呜咽声有一茬没一茬的,从喉咙里发出来。

宋乐珩翻身下马,急步跑过去。她一蹲下身,金旺就知事的把人送到了她的怀里。燕丞伸出手,苍白的指节去指马背上驮着的包袱。金旺会意,去把包袱取下来打开,拿出里面的木匣子。

那匣子里装的是齐州印信。他跪着把印信托高,献到宋乐珩面前,哭道:“齐州……祝孝全伏诛,齐州上下,皆愿降宋阀。此是齐州印信,请主公验收!”

宋乐珩一只手抱着虚弱的燕丞,一只手颤着去拿过了印信。燕丞又朝金旺挥挥手,说:“回去吧……都……回去吧……让我和她说说话。”

“是。”

金旺重重磕响三个头。后面的骑兵队也都下了马,挥泪朝燕丞叩首。金旺领头道:“副将金旺,拜别……将军!愿来生……再和将军做兄弟!”

燕丞又动了动手指。

金旺翻身上马,再看了最后一眼,领着骑兵奔腾远去。

宋乐珩坐下来,把木匣子放去了一旁,让燕丞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枣红马去寻了宋乐珩的坐骑,两匹马厮磨片刻,便双双在不远处吃草。此处的山坡临高,周围都是重新种过的油菜花田,已经绿油油的结了籽。一轮红艳艳的残阳悬在半空,正慢慢地沉下远山。

宋乐珩打趣地问:“啧,八百人就拿下了齐州,怎么做到的呀?燕大将军,真不愧是当世名将。”

燕丞被她逗笑,笑得气息都有些不稳,断断续续地说:“你、你哄孩子呢。你知道的,你明明……什么都知道。那个祝孝全……以为宋阀无主,我去投诚,就让我进了城,好酒好肉地招待着。”

“那你是真不厚道,就这样你还削了人家。”

“没办法呀。我都跟他说了,我说,我急着成亲,想借他的东西下个聘,他不肯给我,我就只能拿了嘛……我琢磨着,把这印信和他的人头都拿回来,但又觉得下聘怎么能见血呢,不吉利,就找了个地方,把他埋了。”

宋乐珩哽咽得厉害,压着声音说:“那你……你想什么时候成亲?”

燕丞看着天际,看那霞光满天,太阳红得透亮。可他已经不觉得阳光刺眼了。

过了很久,他说:“下辈子,好不好?”

凄风

拂过花田,吹得草叶飒飒。

他听不到宋乐珩的回答,便撑着身子坐起来,定睛一看,面前人哭得满脸都是水泽,眼睛鼻尖儿都红得不像话。她已经拼命在克制了,可完全克制不住,只能竭力压抑自己不出声。燕丞看她这样,心都要碎了,又是无奈,又是憾恨,恨得想问一问天地神佛,怎么办啊。

他的心上人哭成这样,他该怎么办啊……

他没有办法……他就快死了……

燕丞自己也落了泪,还是手忙脚乱的去给宋乐珩擦,哄着人道:“不哭嘛,说好的,以后都不哭的。”

宋乐珩哭得更是汹涌,哭出了声音来。那泪水擦了又落,擦了又落,像没有尽头似的。她所有的感官都在痛,痛得她想把身子蜷起来,躲起来,躲到没有生死的角落里去。

燕丞的每个字都在颤,手上也在颤,笑着哭,对她说:“好了,好了,就这一次……以后……以后不能这样哭了……要不然,我会着急的,急得在地府里打转儿撒泼。到时候……到时候我不肯去投胎,就要被打得灰飞烟灭了……”

“你别说……别说这些话……”

“好,我不说,我不说。你也不要哭了……好不好?”燕丞拍拍那木匣子:“你看,我下辈子的聘礼都带回来了,没关系的,我们还有下一世,还有下下一世,我会来找你。到时候,你一定要等着我,不要让我觉得,我又来晚了,好不好?”

宋乐珩泣不成声,说不出话来。

“好不好呀?你……你答我一句呀……你不说好,我、我走了都不安心的。”

“好……好……”宋乐珩重重点头,一点头,泪珠子就往燕丞的手背上砸:“我答应你……”

“那就……那就说定了。”

燕丞挤出苍白的笑意,又把手抬高些,去整理好宋乐珩被风吹散的发。猩红的眼尾泡在泪里,把他的笑都染得苦了,涩了。

他用手指去描摹宋乐珩的眉眼,鼻尖儿,脸颊,要把她的长相用心刻到骨头里去,记到魂魄里去。他好怕……

好怕她记他一辈子,又好怕她不记他一辈子。怕她喜欢得太深,又怕她喜欢得不够。

人这一世,好矛盾啊……

怎么就……不能两全呢。

拇指最后停留在宋乐珩的唇角,所有的温柔,缱绻,不舍都揉杂在燕丞的口吻中,他说:“下辈子,我们做夫妻,谁也……谁也不准食言。”

“好。”

他挨近过去,一只手捂住宋乐珩的双眼。那掌心底下的知觉木了,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哭。他的吻印在她的唇上,很轻,很浅。

宋乐珩只觉得,像有一阵风过。然后,挡住她视线的手滑落下去了,吻她的人从她脸颊擦过,重重靠上她的肩头,睡着了……

宋乐珩没有出声,把哭腔死死憋在急促起伏的胸口,憋得整个人都在颤栗。她不能吵着他,她怕他过不了河,她怕他急得打转撒泼。她就这么陪着他,在花田里坐到余晖都散尽。

太阳……

落山了。

她的小将军,不会再回来了。

第204章 围点打援

行宫里头,又设了灵堂。

宋乐珩守了七日七夜,偶尔太累了,就在椅子上小憩一会儿。她做了很多梦,梦里杂乱又零碎,有时候,是梦到过去发生的事,梦到广信,梦到高州,那会儿的身边总是人多嘈杂,枭使们吵吵闹闹的,那四个人吃起醋来没完没了,她就恨不得躲在茅房里,躲到地老天荒去。

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却唯余梦间才有那般的光景了。

时常醒来的时候,不知不觉的,脸上就湿了一大片。

到燕丞下葬这日,宋乐珩在封棺之前取了她给燕丞的护身符,又剪了一缕燕丞的头发放在里面,佩在自己的身上。抬棺从东门出去,照旧是葬在江边,和宋阀众人一起,就在邓子睿和何晟的边上。

原本是个很灿烂的春日,可江边的哭声层层叠叠的,挥散不开,让这春日也似笼了阴云。

新撒的黄纸打着旋儿地飘,白色招魂幡几乎占据了整片江岸。将士在哭,百姓在哭,有人在喊将军,一声比一声高亢凄厉。只有宋乐珩没哭,她也不敢喊燕丞的名。

她站在江边望,就好似看见燕丞在忘川里上了船。她要是一喊,他身上挂的牵念太重了,船就搭不了他了。

到下午回城,李文彧吹了这一阵儿江风,风寒一重,人就发起高热来。宋乐珩把兰笙从军营里调过来,照料了李文彧两三日。她这两三日便去了军营中,安排后续的事。

燕丞不在了,军中要提拔新的将领,张卓曦和金旺都跟随燕丞多年,身上也都累了不少军功,宋乐珩便让两人各担了将职,又让两人自个儿去选了合适的副职,末了,便议定了出征西北之事。

如今宋乐珩死而复生的消息还没传出去,萧仿又暂留德西没有回西州,正是最好的时机。一旦风声走漏,后续指不准又会生变。点过兵将,宋乐珩才折返回行宫,召来了李保乾、裴温、李太等人,详说了出征之后众人要注意的事情,又让李保乾好生安顿世家那边派过来迎接杨鹤川的宦官,但不能透露杨鹤川在邕州之事。

到得入了夜,宋乐珩才抽出时间去看李文彧。

李文彧自打病倒,人就昏昏沉沉的,总是在睡觉,偶尔醒过来,就在打算盘记账。

今时江州的重建,百姓的迁移都需要大量的财力物力,宋阀连续经历了多次大战,更是要精打细算,把钱都花在刀刃上,否则,后面招兵买马或是粮草再出问题,宋阀就会陷入支绌境地。

李文彧这段时日的担子并不轻松,加上之前被辽人关押许久,这一病,就颇有些病来如山倒的架势。

宋乐珩在他屋里等了许久,不见他醒转,也没去吵着他,就坐在他的床边上,翻看那些账册。翻到第二本的时候,李文彧迷迷

糊糊地喊着要喝水,宋乐珩便放了账本,去倒了水回来喂他。等李文彧靠在她身上喝空茶盏,恍惚地睁开眼,才发现是宋乐珩来了。

“宋乐珩?”他一下子睁大眼睛,起初还有些不可置信。喊完宋乐珩的名字,接连咳嗽了好几声,咳完了,人也委屈上了,眼眶瞬间就变得绯红。

宋乐珩把茶盏放在旁边的高案上,又转过头来看他,道:“这是怎么了,见着我就哭。”

李文彧又忙不迭抬起袖子擦眼眶。

近来发生的事太多了,出殡都不知道出了多少次,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送走,他的心里都跟针扎似的,更遑论宋乐珩会有多难熬。他不想哭起来招她的伤心,便只是委屈巴巴地说:“没、没什么,就是以为……你不会来看我。”

“前几日……实在没法分身,抱歉。”

“你……你说什么抱歉啊。”李文彧擦完了泪花,眼睛还是红的。许是发热的缘故,那眼底浮着血丝,颇是憔悴。他转头看着宋乐珩,道:“怎么……都生疏了。我知道的,所以我都没去搅扰你。我也知道你现在很忙,很烦,我没抱怨,也没觉得委屈,就是……就是太久见不着你,有点想你。”

宋乐珩抿了抿唇,挪到床畔的凳子上坐下,打量着李文彧。她的耳边似乎又响起那天李文彧在城楼上跟她说的话,知晓这些年他在江州城楼上等了那么多个日日夜夜,宋乐珩心里总是有些愧疚的。

李文彧见她这般,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你说吧,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答应的。”

哪怕……

说不要他守在身边了,说让他离开,他也答应。

只要宋乐珩能好好的,他怎么样都没关系。

想是这么想,心口却在隐隐作痛,痛得那浮红的眼睛里泪意都更加明显。宋乐珩眼看他一味地忍,忍得那水珠子要落不落的,叹了口气,道:“大军明日要出征了。”

李文彧一愣:“这次去哪?”

“德西郡。这一遭,要把西、肃两州一起收了。眼下齐州已降,就只剩下这两州,要让辽人在中原绝迹。”

李文彧张了张嘴,本想避开让宋乐珩难受的话题,可终究没忍住,矮声道:“你……和辽人开战,那温季礼……”

“我还活着的事,他应当还不知道。要是一直不知,也许是桩好事。”

宋乐珩起了身,去倒了一杯茶,面上镇定自若,手里却是将那茶盏失神地转了好几圈。末了,她走回来坐下,润了润喉咙,才接着说:“北辽和中原是世仇,萧仿屠了江州,他得偿命,袁氏和萧氏也都必须付出代价。不然,我没脸进洛城去。”

宋乐珩过去很少对李文彧说这些,毕竟,打天下的事,她素来是和温季礼说,和燕丞说的。而今,这两人都不在她的身边了。

“事已至此,个人的爱恨嗔怨,已不是最重要的了……”

宋乐珩说得很淡然,好像把结局都看得通透。即使白首相知犹按剑,她也能豁达释然似的。

但李文彧陪着她走了这么多年,他看到过宋乐珩和温季礼从前是什么样子的,他知道宋乐珩有多看重温季礼。她这样一个本身就重情重义的人,此一番,是将她的血肉放在磨上来回地碾。

用生死碾,用情仇碾。

以前他老是烦宋乐珩身边有那三个人,现在……却是开始怀念了。

还是那时好啊,那时的宋乐珩,好歹有一身的活人气儿。眼下的活人气儿越来越少了,少得人心疼。

李文彧哽了哽,闭了眼,又睁开来,说:“你带我一起去吧。”

宋乐珩微微拧眉,拒绝的话还没出口,李文彧就抢了话道:“没个人吵着你,我怕你不习惯的。我在你身边,哪怕……哪怕没什么用,上不了战场,也出不了主意,但我能和你说说话,能在你跟前笑一笑,哭一哭,闹一闹呢。我大伯说,人这一生,说长也长,说短也短,有些事得吵着闹着,便就过了。要总是一个人闷着憋着,会钻牛角尖的。”

宋乐珩略是一默,松了口风道:“西北的战场不比江州……”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的。”李文彧急道:“我以前是怕死,是不敢去战场上。但……但江州城破那几天,我都想明白了,真要死的时候,怕能什么用啊。宋乐珩,我不想……不想有遗憾,你答应我吧,好不好?”

人间数十载,遗憾确实是太多了。

宋乐珩又沉默了好一阵儿,直到喝完了杯中茶,方起身说:“好好休息吧。睡醒了将这些账册都托给你大伯。要是他也没意见,你就随军吧。”

李文彧松了一口气,脸上也见了笑,应道:“好。”

次日一早,李文彧匆匆忙忙赶去拜别李保乾。破天荒的,李保乾这回都没拦着他,甚至一早就猜到了他得追着宋乐珩跑,嘴上虽是骂他不让人省心,可手上也没停着,给李文彧打点好了厚衣裳、薄衣裳,鞋袜亵衣都检查了一遍有没有带够。生怕李文彧路上饿着,他还给李文彧装了一包袱的点心和好茶。

临要出城,百姓们晓得大军要出征,也有不少赶来送行的。江州的百姓一早听闻了宋乐珩没死,都是欢欣不已,个个挤在宋乐珩和李文彧乘坐的马车旁,做什么营生就给宋乐珩送什么物件儿,有送春衣的,有送活鸡活鸭的,有送猪肉的,有送鞋的,还有送药草的。

少数百姓是这几日才从附近的州郡乡野迁过来的,家还没安好,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便摘了今岁春生的野花,做成了花饼,急着递给宋乐珩。

宋乐珩的马车走得慢,只收了那些不怎么花钱的东西。出了城门,大军已在城外列队。今次领兵的是张卓曦和张须,金旺则留下来驻守江州。

宋乐珩从马车上下来,李文彧就留在车里。李保乾和裴温分别从后头的马车下了车,目送宋乐珩走至军阵前,翻身上了马。

裴温急追两步,离得近了,哽咽着叮嘱宋乐珩:“千万要保重,战场之上,万事小心。”

宋乐珩点点头,又看裴温那只没有养好的断臂,涩声道:“这几日天气反复,舅舅的伤要好生将养,无事时多休息,不要太操劳。落了病根儿年纪大了要手疼的。”

裴温笑笑,摇头道:“你只知说我,你那腿伤……”

话至此,又不说了。说了徒添伤感,索性转了话题道:“我在江州等你。”

宋乐珩颔首。

李保乾上前行礼道:“愿我主百战不殆,凯旋而归!”

金旺和守军、百姓们都相继跪下,祝声荡荡,回响九霄——

“愿我主百战不殆,凯旋而归!”

宋乐珩一一扫视过众人,旋即拉紧缰绳,下令出发。大军浩浩汤汤,踏春西行。李文彧的马车紧跟在军阵之后。前行之际,他掀起车帘,看着城门口渐远的众人,挥手喊道:“大伯,舅舅,你们都要保重啊!我会照顾好宋乐珩的!”

裴温朝他点头。

李保乾忍了忍,没忍得住,含泪追出数步去:“随军不是游山玩水,你出门在外,要收敛性子,别给主公添麻烦!”

“我知道!”

“也别乱跑,战场上刀剑不长眼得,你又没什么保命的本事,能呆在营地就呆在营地!”

“知道了!你别说了大伯!”

“要……要平安回来,我和你爹娘……都等着你……”

“知道了……”

李文彧怕自己也按耐不住泪水,深吸一口气,放下了车帘去。大军行远,伴着朝阳初升,那长了青苔的斑驳城门被甩在后头,慢慢至不见……

*

同年五月,留驻德西郡的袁、萧联军察觉到秦行简孤军动向,萧仿断定宋阀无主,群龙无首,下令追击秦行简,于定西郡中宋乐珩三路包抄之计。联军折损严重,萧仿和袁平且战且退,求救于西州无果。

至九塞河边,联军仅余数百人,仓皇过河,上九塞坡,死守于九塞哨城中,孤立无援,陷入绝境……

宋乐珩没有急着围剿哨城,反而驻扎在河岸的浅滩上,

只将九塞坡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所谓的九塞坡,是九塞河与平江一条支流交汇,千百年来被河水冲刷堆积起来的一处矮山。因此地是蜀州通往西州的关卡,许多年前西、蜀都不归中原政权时,两边的地方武装便时常在这里起冲突。西州人借着地势,在坡顶上建了一座哨城。

这座哨城居高临下,可望四面,又有河水环绕,是典型的易守难攻地形。无论从哪一方进军,都能在哨城上看得清清楚楚,还可万箭齐发。

那萧仿和袁平在哨城里躲了十来日,宋乐珩就在坡下驻了十来日。其间有袁氏的势力试图来救,被宋阀大军堵住全歼,连半个人都没给袁氏剩下。

到得六月上旬,肃州之内袁氏残部尽数归降,唯西州还在萧氏的掌控中,始终没个动静。

彼时,西北的天气白日已经热了,夜里退了凉,却又有些寒意。宋乐珩和李文彧、及几个将领坐在河边生了篝火,正烤着一腿羊肉。

头顶上星河灿灿,不时有流星划过,拖着长长的尾迹。

张卓曦将那架子上的羊腿翻了个面,撒上这次缴获的孜然粒,一边咽口水,一边嗅着那香味儿道:“吃羊肉还真得是西北这边的人,这小东西别看不打眼,那一撒上去老香了,我肚子里的馋虫闻着味儿都一个劲儿咕蛹。我得把这好东西收点起来,等仗打完了,我回邕州接小渝儿的时候,也烤给她吃。”

“张卓曦,你这是贼心不死啊。”蒋律打趣道:“主公让小渝儿跟着那小世子回邕州,一来是怕小渝儿遇到危险,二来就防你呢!你怎么没点自觉?”

几个将领都摇头失笑。

张卓曦一脸被雷劈了的表情,孜然也不撒了,窜到宋乐珩旁边蹲下,可怜兮兮地问:“不能吧?主公,不能吧?你肯定不是这么想的吧主公?我这几年拼命挣军功可就是想让小渝儿过好日子的,主公你别对我这么残忍啊……”

他作势要去晃宋乐珩的手臂,他还没抓上,坐在宋乐珩边上的李文彧就手疾眼快,一巴掌拍开了张卓曦:“你别对她动手动脚的。”

宋乐珩也无奈摇头:“撒你的孜然去。”

“哦。”张卓曦答了话,又老老实实回去撒调料。

撒好了,见羊腿已经烤得焦香,他当先割了一大块腿肉递给宋乐珩。宋乐珩只是摆摆手,说夜里吃油腻了难以消化,便让他给了李文彧。李文彧被烫得直喊娘,惹得秦行简一阵嫌弃,另几个将领便都是笑出了声。

众人各自吹着风撕肉吃,张须道:“主公,咱们已经围了半月了,该来的援军都来过了,看这架势,萧氏那边恐怕不会来应援,咱们要不要今夜趁势突袭哨城?”

熊茂跟着道:“萧氏既然不动,那主公不如先宰了萧仿,再出兵往西州。”

宋乐珩目光幽幽地盯着山顶哨城,伸出发冷的指尖靠近篝火暖了暖,道:“西州,也要拿,但不急。”

“主公在等什么?”简雍有些不理解道。

正如张须所说,半个月的围点打援,能打掉的全都打了。剩下的,也不会再援这座哨城,再守下去,意义不大。

几个将领都在面面相觑间,就听宋乐珩道:“这座哨城是西州用来防外族的,可以强攻,但这地势定会有士兵折损。那里面的辽人,现在不值我们再赔上任何一条性命。顶多就这一两日,哨城之内,必会内讧,届时,我们再不费一兵一卒地攻上去。”

“是!”众人这才安心应下。

眼见宋乐珩说完了军务,李文彧把吹凉的羊腿肉喂到宋乐珩的嘴边,道:“可以吃了,不烫嘴了,你快尝尝!”

宋乐珩着实是没什么胃口,但也清楚李文彧这倔性子,索性接过了腿肉。李文彧正是眼睛一亮,嘴角一笑,就看她转头把肉递给了秦行简。

李文彧:“……”

宋乐珩:“秦将军帮我吃吧,这半年秦将军都辛苦了。”

“不要!”李文彧站起身就想抢,结果没抢过秦行简,只能叉着腰气急道:“那是我特意给你吹凉的!她秦行简要吃自己不会吹啊!秦行简,你把羊肉还给她!”

秦行简不搭理,侧过身子张嘴咬了一大口。

李文彧哼了好几声,没好气道:“好,你吃,你吃!我告诉你,我方才吹凉的时候,抹口水在上面了。”

秦行简:“……”

宋乐珩:“……”

一干爆笑出声的将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秦行简猛一挥手,把羊肉丢进了河水里,旋即起身就去揍李文彧。李文彧拎起衣摆就开跑,一边跑一边就朝秦行简丢石头。除了这两人,其余将领都笑得是前仰后合。

熊茂捂着肚子道:“我打赌啊,十个数,李公子指定得被制服。”

“还十个数?你咋那么看得起他。”张卓曦伸出三根油乎乎的手指:“就三个数,赌输的明早操练多跑十圈。简老将军,大张将军,你俩赌不赌?”

简雍笑着摇头。

张须道:“我也赌三。”

“有眼光。”张卓曦背对着追打的秦行简和李文彧,开始倒计时:“三……”

李文彧还在丢石头,扯着嗓子拼命嚎:“宋乐珩!救命啊!你快让这男人婆停下来!”

秦行简如今已是能开口了,只是那嗓音仍旧像据木头一样,很有几分粗犷的意味:“娘娘腔!除了喊救命你还会什么!”

张卓曦:“二。”

宋乐珩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李文彧卷袖子:“哎呀,你敢骂我娘娘腔,我要和你拼了!”

张卓曦:“一!”

李文彧一回头,就被秦行简反剪住一只手,按在了地上。他疼得直锤地面,嗷嗷嚎道:“啊啊啊啊啊啊!疼疼疼!你下手这么重干什么!多大仇!松开!快松开!宋乐珩!你还管不管她了!”

宋乐珩暗暗叹气,起身走近过去,示意秦行简把人放开。秦行简冷哼一记,走回篝火旁去继续吃肉。宋乐珩便蹲下身扶起李文彧,捡掉他头

发沾上的干草:“你一天天的,怎么跟谁都吵,你又打不过他们,非惹他们做什么,伤着没有?”

李文彧瘪着嘴,拍拍衣服上的灰:“我哪有惹她,明明是她非要吃那块肉。你不帮我,你还让她欺负我!人沿途的百姓,都说我是你金屋藏娇出征都要带着的心头宠!哦,你就这么宠我啊?”

宋乐珩头疼发笑:“你少看点那些奇怪的话本子,看多了就不好找准自个儿的定位了。”

“啊你!”

宋乐珩看李文彧气急败坏到卡住了话头,都禁不住笑起来,温声道:“好了,那羊肉我真不想吃。时间不早了,我去处理公务,你要是想吃,就去和他们吃点,别打闹了。”

话罢,宋乐珩便独自朝中军帐走去。

李文彧欲言又止,目送她进了帐子,才气哼哼的回到篝火旁坐下。一落座,就打怀里掏出个精致的荷包,给几人一人发了一大锭金子。

熊茂接过金子,还放在嘴里咬了一下,继而喜滋滋地收进怀里,嘿嘿道:“谢谢李公子。”

张卓曦也接过金子,朝李文彧抱了抱拳,乐道:“李公子不愧是我宋阀第一富啊,出手就是阔绰!”

张须和蒋律都把金子收了,只有简雍儒雅摆手:“多谢李公子,简某无功不受禄。”

李文彧没有勉强,最后才愤愤不平地发给了秦行简。

秦行简面无表情地接过金锭,继续啃她的羊肉。

李文彧吃痛地揉着自个儿的手臂,对秦行简抱怨道:“我说你下次能不能轻点!那说好了就是配合着闹一闹,逗她开心嘛,哪有你这样下死手的。我要缺胳膊少条腿,以后出去不是丢她脸面吗。”

“天底下男人这么多,她非你吗。”

李文彧:“……”

“哎呀,你这态度还收钱!你还……”

“好了好了。”张卓曦急忙跑到两人中间打圆场,揽住秦行简的肩膀道:“都是为主公好,和气,和气点。”

秦行简翻个白眼,拂开张卓曦的手。

张卓曦又笑呵呵地转向李文彧,问:“咱们下一场怎么演?我刚刚可看见主公笑了,算起来,将军走之后,这好像还是主公头一回笑,别说,李公子这法子还是有点效果的。”

秦行简泼冷水道:“她能不知道你们这点鬼把戏。”

李文彧又气得要骂人,熊茂也到他另一边拍他的后背顺气:“别吵别吵。今时不同往日了,秦将军真动手,可没人打得过她。李公子,咱们还是商量怎么能让主公高兴点。”

李文彧白了秦行简一眼,把荷包揣回身上,换了一个话本子掏出来,翻开道:“我来研究研究。”

张卓曦和熊茂啃着腿肉双双凑过去:“一起研究研究。”

张卓曦指着书上道:“诶,你们看,这法子好!果然还是咱百姓有智慧啊……”

三人齐齐点头。对面的张须和简雍都只是无声一笑。

秦行简像看傻子一样看了三人一通,起身就去了中军帐。人还没进帐子,宋乐珩就听到了她吐槽的心声——

男人都是智障吗?尤其是那个姓李的!你真不打算管他?不怕他留下来影响士兵吗?

掀开了帐帘,宋乐珩正在看文书,面上的表情却轻松了些许。至少,比她二人在德西郡汇合时,看上去有人味儿了。秦行简在门口默了默,果断放回帐帘,转头去听李文彧还有什么计划了……

第205章 缘生缘灭

西州上空,已有连续数日,雀鹰一直在盘旋,从日到夜,不断发出警示的啼鸣。袁氏势弱后,肃州一带落入宋阀的掌控,西州便由萧氏的骑兵拿下。此时州牧府的里里外外,驻守着的都是辽兵。

萧恪站在主厢房外的长廊上,看着那满天的雀鹰,正是眉头紧锁,忽而,死寂的长街之上传来疾驰的马蹄声,就停在州牧府外。不多时,有人闯了进来。人未至,声先到。

“滚开!我也是你们能拦下的?!今日我定要见到长兄!谁敢阻挡,格杀勿论!”

萧恪往长廊的另一头看去,就见一身骑装的萧宁风风火火地闯进院子来。她手上持弓拉弦,作势要杀人。士兵们拦着她,又不敢当真伤她,只能随着她逼近的脚步徐徐后退,在她身边围了一圈。

萧恪没好气地收了视线,稳住了心绪,方冷着脸迎上去。士兵们自主散往两侧,萧宁一见萧恪,便把箭头瞄准他的眉心,质问道:“我长兄在哪?!让他出来!一个大男人,当什么缩头乌龟!”

“放肆!”萧恪怒斥道:“三小姐,你对家主是愈发不敬了!”

“少跟我说这些中原人的面子话,我打小就没怕过他这个家主,现在也不怕!你叫他出来,我要见他!”

“家主不见任何人。”萧恪的口吻更冷,只道:“家主有令,让三小姐留在五原反思,不得随意离开。三小姐还是尽快回去,别让我难做!”

“只要他出兵我就回去!”萧宁大吼出声,眼眶瞬间也红了。

她不知道事态怎么会发展到今天的,明明他们三兄妹感情那么深厚,说好了要共逐天下,一起让萧氏站在权利顶峰的。可是她的长兄,一去中原就不回来了。等她的二哥往岭南走了一趟,回来时人就变了。变得病弱,阴暗。

她亲眼看着她的二哥再也无法在草场上骑马飞奔,再也无法恣意地追鹰打猎。她看着这么四五年,那些异姓的将领想杀了她的二哥取而代之,她的二哥每一步都走得艰险万分,摇摇欲坠。

每一次有危机时,她就想,她的长兄要是还在那就好了,她的长兄回来护着他们俩那就好了。就像从前一样。

可是,没有……

她的长兄,整整四五年间,没有回过家,只留下他们两个人在血里摸爬滚打,强迫自己淬出一身硬骨头来,撑起萧氏。

所以,当她的二哥说要出兵,说要毁了她长兄在中原的牵念,让她长兄从中原回来的时候,他们一拍即合。

她想过的,长兄回来就好了,迟早有一天,他会忘掉中原那些人,那些事。毕竟……

他们才是一家人啊。

萧敬德掌权时,那么难熬的日子,他们三兄妹都是一起过来的。没有跨不过去的坎儿。

她就是这么坚定的以为。

直到,满城的雀鹰哀鸣盘旋,她听闻她的二哥被困九塞坡无人去援,她才知道,她错了。

他们三兄妹……竟已走到了生死不见的地步。

萧宁越是这么思量,心里就绞得喘不上气来。她抬起眼,想憋住眼泪,却在看到主厢房里晃过的人影之际,还是没忍住,落下了泪来。她咬了咬牙,话像是对萧恪说,实则,却是对着那屋里的人说:“出兵去援九塞坡!立刻去!晚了就来不及了!那是我的二哥,是萧氏的二公子!你……你们不能不管他!”

萧恪垂着眼,毫无波澜道:“萧氏上下,只会听家主的命令。”

话至此,又像积压已久的怨怼控制不住地钻出来,眼神如刃地盯着萧宁,恨声道:“你只知萧仿是萧氏的二公子,是你二哥,你想过家主吗?家主离开时是如何叮嘱的,二公子去中原时他又是如何叮嘱的,你们都不管不顾,非要把事情发展至无可转圜的地步!萧仿今日就算战死,也是他自己造成的结果!”

“那也是他先弃我们于不顾的!是他先背叛我们的!”萧宁的声音拔高,恨得切齿,恨得拉弓的手都在抖,泪水簌簌直落:“我最后问一次,出不出兵!”

“来人!把三小姐带回……”

命令的后半句尚未脱口,萧恪骤见瞄着他的箭头转向,倏然指向了厢房。那羽箭射出的疾风擦过萧恪的脸,他想伸手阻止,已是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那箭矢破窗而入,将窗纸扎出了一个透风的豁口来。

他恼红了眼,恶狠狠瞪了一眼萧宁,又屏退了士兵,才举步朝厢房跑。士兵们都面面相觑了一通,相继散出了院子。

萧宁只觉萧恪这反应不太对劲,犹豫再三,还是跟了上去。

萧恪在前推开了厢房门,彼时,沈凤仙还一脸惊恐未定地站着,地上掉了一缕她被羽箭割断的头发。那只箭眼下不偏不倚地扎在屋内雕花的宽床上,温季礼就面无血色地躺在上面,箭尖离他的脖颈仅有一寸。在他的枕头边,还放着那只碎裂的白玉簪。

这样入了夏的天气,白日里的西州热得人都穿不住两件衣裳,可那床上睡着的人,不仅盖着厚厚的棉被,上面还搭了一件黑色的皮毛大氅。床边生了炭盆,把整个屋子烤得都犹如酷暑。

在离床的不远处,还有一座青铜灯台,上面点了七盏七星灯。那灯烛的火苗已是极弱,像是随时都会灭掉一般。

萧恪知这屋子里是万万不能见风,只确定了一眼羽箭没有伤着温季礼和沈凤仙,转头便要关门。

萧宁先一步挤了进来,定睛一看屋内情形,登时便愣住了。萧恪憋了一口气,也没去赶走她,把门一合,便快步到床边去观察温季礼的情况。

沈凤仙这会儿也回了神,看看萧恪,又看看萧宁,道:“你们下这手,是确定不想让他活了?”

“抱歉。方才……方才出了些意外。”萧恪又瞪一眼萧宁,随后转向沈凤仙时,目光便要柔和不少:“家主……没事吧?”

“这一刻没事,但下一刻,说不准。”沈凤仙走到那灯台前,去给七星灯添油,也没避忌门口的萧宁,道:“这种神神鬼鬼的续命法子,我是在书里看的,没实践过。看这灯苗,添了油也烧不旺,恐怕是撑不了太久了。”

萧恪嘴里一阵涩苦,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萧宁讷讷地往前走了数步,每一步都走得很轻,很慢。她仔细注视着那床间的人,只觉得思绪很恍惚。

在她的记忆里,她的长兄素来有天人之姿,比那雪山顶上融化的冷泉还要澈洌矜贵。他本是整个萧氏的骄傲,是北辽八部里无可比拟的神话传说。

可现在,这个传说,似乎就要陨落了。

他的脸上已经没什么人气了,苍白若纸,就连那头发也白了,一缕一缕的,掺杂在青丝里,成了花白的颜色,整个人看上去就像草场上颓然又枯败,即将腐坏的花……

萧宁驻足在离床半丈的地方,呆楞地开了口:“他……他怎么了?”

沈凤仙平静又没什么情绪地说:“要死了。你不用着急,他就这几天的事。”

萧恪两眼血红,攥紧拳头狠狠看着萧宁:“三小姐现在满意了吗?”

“为什么……为什么要死了?”萧宁不解。那眼神是空洞的,扫过萧恪,又定在沈凤仙的身上。沈凤仙是大夫,能解答她的疑惑,“你们……离开五原的时候,他不是好好的吗?那个假死药是巫药,耶律芷说过的,不会害死他的。”

沈凤仙添完了灯油,她性冷话少,原是不想费唇舌解释的,但看萧恪恨不得要杀了萧宁的模样,也不能指望他去解释,便慢悠悠道:“那个药是不会让他死,但会伤他的根本。”

说到这,沈凤仙又忍不住吐槽:“你们三兄妹是干花做的吗?一扯就碎?你这个长兄,去中原那一年,我第一次给他诊治,就发现他的脉相近乎枯竭,五脏俱损,最多还有五年可活。”

萧宁脚下一踉跄,忽觉钻心之苦,苦入愁肠。

“我虽然能治,但我发过誓不治外人。那年就是你和你二哥铁了心要弄死的宋阀阀主,也就是你长兄这个爱人,她跪下来求我,让我救你们长兄。”

萧宁一言不发,那双空洞的眼里又弥漫上许多情绪,但是太杂了,她都分辨不出那是些什么。

床上的人不知是不是也听见了沈凤仙的话,又在睡里忆起了那年旧光景,眼角便渗出水泽,滚进了花白的鬓发间。

沈凤仙道:“我当时答应了救你长兄一命。这么些年头,算下来也给他施针六七十回了。他这根元固住了,本也看着是个能和爱人白

首偕老儿孙满堂的底子了,结果你兄妹二人,非得把他往死里整。他中你二人的计,假死伤他身,至亲伤他神,五脏都如下了遍油锅,就凭那一念撑着。江州城破,牵他这一念的人死了,他的心脉也就断了。”

“心脉……心脉断了,会、会怎么样?”萧宁问着话,泪水就一个劲儿地掉。

沈凤仙皱了皱眉,感觉像在看傻子。

萧恪压着嗓子喝道:“会死!家主前半生就为你二人有个坦途,为了萧氏有个坦途,熬干了自己心血!他在中原刚刚养好,你们就索他的命!萧宁,你和萧仿还是人吗!”

萧宁被吼得如梦初醒,又把目光挪回去,安静地看着温季礼。

萧恪站起来,走近道:“你问为什么不出兵,因为出不了!你和你二哥的错误决定,让萧氏折损了三万人!要是家主现在的情况再传出去,萧氏立刻就会乱!不止五原,河西四郡都会陷入争夺之中,你明白了吗?!”

“那二哥……”萧宁抬眼盯着站在她面前的萧恪,喃喃问:“二哥要怎么办?长兄……长兄要是醒着,他会不管二哥吗?”

萧恪的眼睛还是血红血红的,对上萧宁那双眸子,却又感到无尽的悲哀。他少时被温季礼拣回萧氏,是目睹过这三兄妹曾是哪般的情谊厚重。这些天他偶尔做梦,都梦到那五原州牧府的书屋。已经斑驳的过往里,家主总喜欢在书屋里一呆就是一整日,尚且年少的萧仿和萧宁怕他枯闷,就躲在窗子下头,窃笑着往屋里扔东西。

幼时扔新采的花,长大些扔自个儿做的风干牛羊肉,再大些就扔去别的部族抢回来的战利品。就等着屋子里的人夸他俩一句。

倘使那人不应,他们俩就要进去闹哄半晌,没一会儿,笑声就荡在整个书屋的里里外外。

那些年月,萧恪总是守在书屋外,听着三兄妹笑,自己也跟着笑。

一眨眼,光阴不可回,世事捉弄人。

他阖了阖眸,道:“我不是家主,我不知家主会做什么样的决定。萧仿暗害家主,使萧氏陷入乱局,这是事实,他只能自己承担代价。我现在只会让萧氏的兵守好家主,保证家主安危。其他的,我不会越俎代庖。”

萧宁沉默良久,旋即,点了点头。最后再错开萧恪的身影,看了眼床上人,转身便要离去。

她拉开房门时,萧恪道:“三小姐回五原去吧。此后,我会尽力保萧氏平安。”

萧宁又默默颔首,一只脚都迈出门槛了,又稍是停顿,趁着没风的间隙,说:“长兄……或许没错。我也不觉得二哥做错了。这世间的事,真是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