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罢,人便关门离去了。
萧恪怕之前的动乱引起士兵猜忌,走漏了温季礼不好的风声,赶着去巡查了。沈凤仙出门去用了个午膳的功夫,再回来时,温季礼枕边的白玉簪已经被人修复过。
那修复并不算精巧,只是在玉簪上打了许多细小的洞,然后用金线把那些洞再穿起来,连接了玉簪碎裂的地方。沈凤仙料想得到这是谁修复的,只是那人没在,她便没提此事。
至入暮,温季礼的情况突然急转直下,那几盏七星灯眼见着每隔半个时辰,就要熄灭一盏,无论沈凤仙和萧恪如何添油隔风,都留不住那覆灭的灯芯。温季礼仿佛是在做一场噩梦,不断呓语着萧仿和萧宁的名字。
有一刹,他不知是醒了还是没醒,那眼睛陡然睁开,灰败地望着帐子顶。萧恪喊他也喊不应。沈凤仙只道温季礼是走魂了,让萧恪去把萧宁找回来,再送他最后一程。萧恪急急忙忙派人去寻,消息传回来时,他方知晓,萧宁竟是孤身往九塞坡去了。
这一天的夜里,九塞坡哨城,彻底乱了……
第206章 血仇血偿
那九塞坡上的哨城里头,早已是一派凄风惨雨。
辽人在外征伐,向来会带风干的牛羊肉和馕饼,这些东西背一包袱能支撑个把月。但中原人却没这习惯,打仗都是靠后方
供给粮草。眼下萧氏兵将的干粮所剩不多,袁平这边更是连战马都杀光吃光了,再无能够果腹的食物。饿了三日,人就到了极限,只想着索性去杀了人来吃。
要杀人,那也不能从自己人杀,袁平便想着从辽人杀起。他领着余下的兵半夜摸到萧仿屋外,岂料萧仿也还没睡。辽人自个儿也在内乱,那大将耶律钧正和萧仿吵得不可开交。
“你已经成了萧氏的弃子!萧仿,你该怎么做,你心里面明白!”
另一名将领萧策也在屋里,斥责耶律钧道:“二公子说要南下劫掠中原的时候,你们耶律氏跳得最高!杀进江州也是你们耶律氏抢得最多!怎么,你砍人抢人的时候快活,见中原人打过来,你就怂了?!”
“我跟你们南下,是因为你们假造家主之死!如果我知道家主还活着,我不可能带我耶律氏跟你们打江州!出来三万人,现在就剩了五百不到!连我大哥都没了!萧仿,那宋阀阀主一个女人都能为她的臣民自刎,你是不敢吗?!”
萧仿坐在屋里上首的椅子内,身体微微前倾着,两手支在自己的腿上,慢慢撕咬着手里一小块风干牛肉。
“自刎?我为什么要自刎?我二叔自刎是他想保住家里人,那宋乐珩自刎,是她假仁假义。我?我没有想保住的人,我不会自刎。”
耶律钧一激动,上前揪住萧仿的衣领,恶狠狠道:“那我们算什么?!跟着你出征的将士算什么!”
“算什么?”萧仿想了想,叹了口气:“我现在战败了。你们跟了我,那只能算你们倒霉了。”
“……”
耶律钧赫然拔出腰间弯刀,架在萧仿的脖子上。萧策和一干忠于萧氏的辽兵纷纷拔刀,另一些姓氏的士兵们也随着耶律钧拔刀对峙。如此剑拔弩张的状态下,只有萧仿那眼尾还是藏着笑,又冷又毒。
“耶律钧,你疯了!放开二公子!只有家主有权处置二公子!”
耶律钧对萧策的话置若罔闻,只死死盯着萧仿道:“你和你兄长比,差太远了!难怪你兄长能在中原如鱼得水,换了你,你就像中原人说的,是条丧家之犬!你不敢自刎,那我帮你!我会割了你的头献给宋阀,换一条生路!”
“啊,为什么。”
耶律钧那把弯刀把萧仿的皮肉都割开了,血迅速流下来,淌湿了萧仿的衣领,但他却浑不在意。他的双目也没有焦点,只是平静地问着发疯的话。
“为什么我比兄长差?我们不是一个母亲生的吗?我不是……兄长带大的吗?为什么……我会败……为什么,你们每个人都觉得兄长比我做得好?你们,只服兄长,从不服我,是吗?”
“这个问题,你留着去地底下,好好问你萧氏的祖宗吧!”
话音一落,耶律钧正要下死手,突然,萧仿的袖子里射出一支袖箭,直直从耶律钧的喉咙穿过去,带出一片散开的血雾。
人轰然倒下。
跟随耶律钧的士兵见状,立刻冲杀向萧仿。萧策与另一波士兵则护在萧仿的身边。袁平看已经杀成这样了,干脆也带人杀进去,想把辽人一波收拾干净。
如此混乱的杀戮里,温血溅得萧仿一脸都是。他就着血啃肉干,还在独自呢喃:“为什么……我错在哪,我到底错在哪……”
但这乱局没持续半刻,哨城之外,再添了杀伐声。
浑厚的号角响彻了这个血夜,哨城的两边城门同时发出激烈的冲撞动静,漫天如网的箭矢从城外射进来,扎在哨城的地面上,房屋的门框上、窗框上。少数的辽兵和袁氏士兵在屋外大喊:“宋阀攻上来了!宋阀攻上来了!”
可没人停下。
袁平和萧氏的众人都不敢停止砍杀,生怕一停自己就先成了刀下亡魂。
只是眨眼的片刻间,哨城就破了。
宋阀的大军攻进来,是摧枯拉朽不可阻挡的势头,不费吹灰之力就将联军的残部杀了个片甲不留。投降的,不降的,全都成了祭奠江州的亡魂,最后只剩下二三十个联军兵卒围在萧仿那间屋子的里外。
秦行简和熊茂等人带兵围了这屋子时,袁平才刚被萧策斩杀。萧仿也没有什么意外之色,等到杀声都停了,他才站起来,把脚底下袁平的脑袋一脚踢开,慢条斯理地走至门口。他扫视了一圈恨不得把他生啖血肉的宋阀众人,冷笑着问:“怪了,怎么来的都是些名不见经传的?你们那位燕大将军呢。”
张卓曦手里提着滚血的剑,眼睛都恨得血红,想立刻冲上去把萧仿生吞活剥。其余人听他提燕丞,也都是目光沉暗,怒意织沸。
“你们宋阀一路把我从德西逼到了这儿,总得让我看看谁是主帅吧?哦,已经不能叫宋阀了,宋乐珩死了。那你们现在跟谁姓?是姓燕?还是姓其他的?”
萧仿自己说着,便就笑了起来。没有任何濒死的恐惧,只有死前还拉了宋乐珩垫背的快意。他弯腰下来坐在门槛上,一手撑着头,问:“让我输个明白,我这是输在谁的手上了?”
“我。”
一个简简单单的字,从将士们身后传来。萧仿听见这声音的当头,那笑意就凝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直视着前方,看几个将领从中让开一条路,冲阴影里走出的那人喊道:“主公。”
他顿时觉得,这太荒谬了。这怎么可能?宋阀不该还有主公的,宋乐珩已经死了!
可他借着那些火把光,看得清晰,也看得分明,那自军士中走出来的女子,穿着黑色绣金的长衣,头发简单束着,只佩了一支白玉簪。她的目光幽暗得紧,如雪山融冰后的寒潭,落在人的身上,竟让人一阵阵后背生凉。
比起当年初见,那气度里褪了温和,变得冷冽肃杀,如一柄出鞘饮血的寒剑。
萧仿猛地站起,还是难以相信,把她从头到脚都反复端详了好几遍。
怎么会是宋乐珩呢?
他分明是看着她死的!
可若不是宋乐珩,那李文彧怎么会站在她身旁?这些将领士兵,又怎么会喊她主公?
萧仿这般想着,把心里的念头都喃喃说了出来:“不可能……这不可能!我在城楼上看着你自刎的,你死了!为什么会死而复生?为什么!”他只手指着宋乐珩,激动的话音也随之一转:“假死?你是假死?你骗了全天下的人?宋乐珩,你好卑鄙!”
宋乐珩没有作答,眸底映的是火光,却丝毫无暖意。她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秦行简猝然出手!那黑色长刀携力挥下,把萧仿指着宋乐珩的那只手生生砍断。
萧仿捂着喷血的手痛苦嘶吼。萧策等人欲上前护他,张卓曦一步迈近,将剑比在萧策的脖子上,切齿道:“急什么!狗崽子们,很快就轮到你们了!”
局势至此,左右都是死路。萧策闭了闭眼,没再动作,算是认命了。
宋乐珩等到萧仿那股痛劲儿缓了过去,不再吼叫,方走近半步,居高临下的冷眼瞧他。
“选。江州的血债,你是始作俑者,我给你两条路,一,五马分尸,挫骨扬灰。二,我将你做成人彘,运回江州,供百姓观赏。”
“你……”萧仿疼得倒抽冷气,额头上满是暴起的青筋,抬眼望向宋乐珩时,却是笑了:“呵呵呵呵呵……好、好狠啊……宋乐珩,其实、其实我从第一次见你,我就看上你了。我、我和我兄长很像的,他喜欢的,我也喜欢……我现在只后悔,该、该把你抢回北辽……供我和兄长……”
“疯狗!”李文彧忍着那怕血的瑟缩劲儿,冲上前一脚踹在萧仿的肩头,把人踹翻过去。他指着萧仿,气急败坏道:“你再敢对她出言不逊,我、我踢死你!”
宋乐珩稍是抬手,拦了拦李文彧,又轻轻扬了扬下巴。秦行简把手里的长刀扔给张须,张须替她接住了,继而,她走到萧仿身后,一手抓住萧仿的头发,另一只手抠上了他的两个眼球。
李文彧见不得更加可怕血腥的场面,一下子缩回了宋乐珩的身后躲着,头都不敢探出来。
萧仿疯归疯,但也不想死得太难看,更遑论被人生生抠出眼珠子,那是何等的痛苦。他终于有了一丝惶恐,急喊道:“宋乐珩!宋乐珩!你不能这样对我!你这样对我,你还要不要萧若卿活!我是他养大的,长兄如父,长兄如父!你听到了吗?!他会死的,他会死的!啊!”
话到最后,爆发出一声变调的鬼哭狼嚎。
两个眼珠子,当真被秦行简从他眼眶里剥落出来,像两颗沾了血黏着肉的荔枝,秦行简握在掌心里一捏,就爆裂开来。
萧策不忍目睹,胆子小一些的士兵都在瑟瑟发抖。李文彧知晓这是发生了什么,甚至躲在宋乐珩身后都有些打干呕,慌慌张张地跑去了远处树下。
萧仿这会儿满脸都是血,蜷缩在地上浑身痉挛,痛得只知大吼大叫。
宋乐珩蹲下来身,看着萧仿那张已经不成人样的脸,道:“你这双眼睛,我最不喜欢。太像你兄长了。若不是你有几分像他,江州你打不下来。你杀我胞弟,屠我百姓时,就该知道,这笔帐,迟早有一天会清算。”
“你……你只杀我……不解气啊……”萧仿已至末路,语气更疯狂了:“我杀宋流景的时候,那把刀,可钝了……他的脖子硬得很,我反复地割,来回地割,割了好久,才把他脑袋剁下来。你不知道,你不知道……那时候他只有一丝气,一直在喊阿姐,哈哈哈哈哈哈……”
宋乐珩的面色愈发阴沉。
萧仿还在道:“对辽人,你不能心软呐……我屠你江州,你就该屠我萧氏。把萧若卿的头也挂上城楼,你敢吗?你舍得吗?心慈手软,怎么当雄主啊……”
萧策怒道:“萧仿,你要是还有点骨气,就不要拖萧氏下水!去打江州是你一意孤行!我们跟着你赔命也就算了,萧氏其余人,没有血洗江州的罪!你要把你妹妹,你母亲全都害死吗!”
“怎么不能!怎么不能!我打江州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萧氏吗?不是为了萧若卿吗!他们现在是怎么对我的!他们放弃了我,他们舍弃了我!我凭什么不能让整个萧氏陪葬!”
“陪葬?你也配?”
宋乐珩轻飘飘地道完这句,随即,捏住了萧仿的下巴。萧仿现在无法视物,不知自己会面临什么,那种极度的绝望紧张,让他血色覆盖下的脸都冒出一层鸡皮疙瘩来。
宋乐珩朝张卓曦伸出手去,张卓曦会意,即刻递上一把锋利的匕首。宋乐珩将那匕首捅进萧仿的嘴里绞,绞烂了他的舌头,绞烂了他的喉咙。他痛极的想要挣扎,又被秦行简死死扯着头发扭住胳膊,只能崩溃地发出呜咽声。
“我当不当得了雄主,你说了不算。你在我的面前,现在连条狗都算不上。你还剩个耳朵,你若真想听我屠你萧氏,我就让你好好听一听。”
萧仿已然说不了话,只能发出一些急促惨烈的气音。
宋乐珩站起身来,把匕首还给张卓曦,拿出手巾擦掉了手上沾染的血,下令道:“哨城中所有联军,一个不留。押到他面前来,挨个斩首。让这些兵卒都记住,是谁杀他们,又是谁害他们到今时今日。下了黄泉,好去找这罪魁祸首算账。”
“是!”
张卓曦当先押过萧策,让萧策跪在萧仿的面前。那刀比上后脖颈的时候,岂能不恨。萧策恨极了萧仿,更恨当初跟他南下的自己。
刀光在火色下一闪,高举起将要落下,众人忽闻马蹄声从哨城外冲杀进来。所有人都循声望去,只见一支羽箭破风,正好射偏了张卓曦手里的刀。
来的仅有一马,一人。那人身着骑装,挽弓搭箭,射开拦截的宋阀士兵,欲冲向这战圈的最中央。
萧策定
睛一看,来的竟是萧宁,不由得惊诧开口:“三小姐?”
本在痛苦颤栗的萧仿闻言一僵,连那身形都定住了。他是常年骑马的人,能轻而易举的通过马蹄声辨别出,有多少援军来。
他怎么都没想到,如此绝境下,竟只有他的三妹冲进了九塞坡。
萧仿想让萧宁走,但他没有舌头能说话了,便去拉萧策的衣服。萧策也回过神来,高吼道:“三小姐!走!快走啊!”
萧宁只精骑射,武艺并不算拔尖。一旦扎进了人堆里,她单枪匹马,弓箭瞬间便失去了优势。宋阀和萧氏交战这几个月,宋乐珩是专门训练过步兵对骑兵的。此时后方持长矛的士兵换上,只过几息,十来只长矛齐齐刺中了马腹。马应声倒下,萧宁也从马背摔落,更成了且战且退,险象环生的场面。
萧策急得红了眼,吼道:“三小姐,跑啊!跑啊!”
萧宁被一支长矛刺中肩头,血洒当场。她用弯刀格住那长矛,却还是被步步逼退。她分心看了眼远处,见到萧仿的惨状,悲怒高喝一声,劈开了那索命的长矛,想朝萧仿而来。
“我……我来援二哥。我来救你们!”
“走啊……快走……”萧策那声音里已染了哭腔。
宋乐珩长久没有言语,几个将领也没上去开杀。谁都没想到,萧氏最后来的援军,会是这么一个女子。
孤军浴血的女子。
众人的心底皆有敬佩,一时都不忍对这义薄云天的姑娘出手。可萧宁挡不住,只是短暂之间,她身上就现了好几处血窟窿,她被几根长矛架住,抵死在一株粗壮的古木下。她还在试图反抗,试图去救她的族人和二哥,越是反抗,那身上的血就流得越汹涌,在她的脚下晕开整片的红。
萧仿听着自己妹妹声嘶力竭的吼声,跪着往前爬了几步,摸索着去找宋乐珩的鞋。找到了,他就一边沙哑地支吾,一边落出血泪来。
宋乐珩转头睨他,道:“求我不杀你妹妹?萧仿,求人应该是怎样的态度?”
萧仿愣了愣,没再犹豫,一个头接一个头重重地磕,磕得地面上全是血红。
萧策也转过身面朝宋乐珩,磕着头道:“宋阀主,是我等屠了江州,你将我们五马分尸,千刀万剐,我们都无话可说。宋阀一向以仁义立世,我求你,我求你,放过我们三小姐吧……她没去过江州,也没杀过中原人!我求您了,您放她走吧。”
“我……我不走……二哥,就算是死,我们兄妹也要在一处。”
萧仿冲萧宁嘶声大吼,可没有字音,只有吼声。吼完了,他又继续对宋乐珩磕头。
宋乐珩闭了闭眼,刚扬起手要下令放萧宁,话未出口,萧宁抓住一把长矛,狠地刺进了自己的腹部。
萧策的哭声止住了。
萧仿也像察觉到什么,停止了动作。
萧宁一说话,满嘴都是血,断断续续地道:“二哥……我……我好没用……我救不了你……也……也救不了……”
尾音散了,如风,如一场止息的潮湿的雨。
萧仿瘫坐在地,没有任何的声响,他不觉痛了,好似所有的知觉、感情都在这一刻麻木了。
哨城之中,安静了须臾,只闻宋乐珩道:“杀。杀完后,将萧仿割耳,斩掉四肢做成人彘,运回江州。沿途不治,以供百姓泄愤,何处死,何处弃,自有百姓食他血肉。”
“是。”
张卓曦又问:“那个姑娘……”
宋乐珩抬起眼,瞄了瞄古树底下,被长矛穿刺在树干上的人,已经没有了声息,血染了骑装,把那青蓝色都变做了红。
人真是奇怪,走到了这一步,就总容易念起往事,念起那一年温季礼欲回北辽,却又中途折返,还是选择留在宋乐珩的身边,当她的军师。
那一日,宋乐珩看见他的脆弱,看见他的悲伤无奈,听他说这两个孩子是他怎么拉扯大的,听他说他爹早逝,他的母亲归了佛教,不理俗务。只有他,又当爹又当娘,几乎是一把屎一把尿养大了两个弟妹。
他还给宋乐珩看过萧宁的牙齿,萧宁绣的荷包。
经年过去,世事难料,他这双弟妹,竟都折在了她的手上。恨与爱,情与仇,怎就这般千丝万缕,落在了两人之间。
宋乐珩每念及此,就觉胸腔里的气血翻涌得厉害,喉咙上也尝了腥味。她忍了一忍,道:“好好安置,整其遗容,将她送回西州去吧。”
“是。”
*
次日早间,西州的州牧府上,便多了一具尸首摆在花园里。萧恪掀开那盖着的白布,手都颤得厉害。他猜到是谁,但又无比希望是自己猜错了。直到那白布底下露出萧宁青灰的脸,萧恪才觉所有思绪一空,愣怔地看了好久,又把白布无声盖回。
他站起身,问半跪的士兵:“何时送回的?只有……只有三小姐吗?”
士兵垂着头答:“两刻钟之前。还有……还有萧策将军等人的头,被丢在城外。送尸体的人先到,眼下宋阀的大军已在十里之外了。”
萧恪握紧拳头,咬住后槽牙,问:“那二公子呢?”
“二公子……”士兵把头垂得更低,更小声地说:“说是被宋阀做成了人彘,运往江州,供沿途的百姓泄愤了。”
“你说什么!”萧恪一激动,拖拽住士兵的领口,把人拉了起来:“他们敢!他们宋阀敢如此欺辱萧氏!传我的命令……”
话刚至此,萧恪身后那扇厢房门,骤然被推开了——
作者有话说:两千营养液加更章节晚上六点发,花式比心~
第207章 爱恨交加(营养液加更)
萧恪话头一卡,想让人把尸体抬走已经来不及了,一回头,就看到了温季礼站在那,手里拿着那只被修复过的白玉簪。他的瞳孔像覆了层雾,
朦胧又恍惚,风卷起他花白的发尾,他就直直看着花园里那具尸体。
士兵见着温季礼这副模样,都禁不住怔了一怔,旋即,那神情就变了,暗藏着计量。
萧恪此时也顾不得会走漏什么风声,只松开了士兵的领口,迎上前就要搀扶温季礼。温季礼没让他扶,在原地站了良久,才缓慢地走下石阶,往那具尸体走去。
他睡得实在是太久了,久到他都分不清,眼前的一切是梦,还是不堪负重的现实。他的每一步都如同踩在云端上,虚浮又缥缈。目所能及的世界也是灰白的,仿佛是一副忘了上彩墨的画。好不容易行到了尸体旁边,他也只是怔忪地看着那白布,一时不知该作何举动。
沈凤仙此时也走到了厢房门口,一面关注着温季礼,一面留意着屋子里剩下的最后三盏七星灯。萧恪压着嗓音问她:“家主是何时醒的?刚才的话……都听到了吗?”
沈凤仙面无表情道:“八九不离十吧。他现在醒不醒,也没什么差别了。”
萧恪心头一痛,转身走去了温季礼的近前,涩苦道:“公子……您先回屋吧,今日……风大,您不能见风。余下的事,交给末将处理吧。”
温季礼置若罔闻。站得久了,双腿便也没了什么气力,他半蹲下来,伸出去的手顿了顿,然后僵硬着,去揭开了那抹白。
方露了布底下的一角,卷过庭院里的风一大,竟将整张白布都吹开了。
他当真是许多年没好好看过萧宁了,他离家的时候,萧宁还是个青涩的小姑娘。那日他在五原醒来,和萧宁吵那一架,满心只有尽快赶回江州去,都没仔细去看过她。竟是要到了此一刻,他才发现,原来他的三妹真的长大了,眉眼间褪去了稚嫩,多了英气。头发也长长了,以前齐肩的发,现在落到了腰间。她的上嘴唇有一道细小的疤,是那年他出发时,萧宁从马上摔下来,磕碰出来的伤。至今日,连那疤都淡了。
他的三妹五官长开了,正是最好的年纪。在他贯穿这一生的筹谋里,他一直想着,等他的三妹到了适婚时,萧氏也当是安稳下来了,他可以为他三妹择一名好夫婿,再看着他的三妹平平安安、顺顺遂隧地过好这辈子。
可这一切,戛然而止。
萧宁再不会像小时一样,跟只小鸭子似的追在他后面喊——
长兄,长兄,梳辫子,梳辫子。
也不会像少时一样在他书屋外的窗户底下喊——
长兄,尝尝我晒的肉干。
更不会像前些日子那样和他吵——
萧若卿,你姓萧!你不姓宋,也不姓温!
他姓萧啊……他是他们的长兄,可在他们走进生死之际,他不在他们的身边……
温季礼抬起颤抖的手按住心口,陡然喷出了一口血。萧恪见状,急急忙忙扶住他。沈凤仙转头看见屋里的七星灯又开始灭了,当即招呼萧恪道:“快把他扶进来,别让他看了。”
萧恪透过那扇敞开的门,见七星灯只余下两盏,就在沈凤仙说话的当头,又有一盏滋啦一声,无风熄灭。他急得眼底都起了氤氲,却还是只能哽咽劝道:“公子,回房吧。您现在不能出事,求您为萧氏,为河西四郡,保重自己!”
温季礼没有任何的反应,像失去了提线的木偶,整个人都是空的。
沈凤仙不耐烦地走过去,一把搡开萧恪,皱眉道:“你劝个人都不会劝!”末了,她又对温季礼说:“刚刚这个当兵的说了,宋阀马上就要兵临城下,你要是不想宋阀和萧氏打成一滩肉泥,你这命最好还是保一保。”
温季礼听到这一句,那失去焦点的瞳才勉强定住,忽而问道:“宋阀……何人领兵?”
萧恪不知这话是该答还是不该答,只能看了眼沈凤仙。沈凤仙清楚现在能牵住温季礼一念生机的,只有宋阀和萧氏的战事,便对萧恪点了点头。萧恪得了她的允许,方示意士兵作答。
那士兵立刻道:“回家主,领兵之人,是宋阀阀主。”
此话一出,三个人都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小兵。
沈凤仙诧异道:“宋乐珩?之前的战报不是说她在江州自刎了吗?”
萧恪也按住小兵的肩膀道:“你打听清楚了没?确定是宋阀阀主?”
小兵抬起眼,冷不丁对上温季礼那双萦绕着死气的眸,又诚惶诚恐地低下头去,作答道:“确实是宋阀阀主宋乐珩。下令送回三小姐尸体的,也是她。她、她还派人说……”
“她……”温季礼启齿间,那音色就已暗哑得不成形,敛眸稳住了心神,他才继续问:“她说了什么?”
“让所有辽人一日之内,撤出西州,退回河西。故人在世,她不犯河西,当还故人之情。但此后萧氏不得再踏入中原半步,否则,宋阀必与萧氏全面开战。”
“还……还情……”温季礼呢喃一句,似哭,又似笑:“是她,是她的口吻。”
她还活着,这该是天大的欢喜。可此际此刻,此情此景,横亘着这短短半年荒谬的人和事,竟全都成了憾恨。温季礼甚至都不知道,他该不该恨?他又该恨谁?
那些刻在他骨头上的爱意裹挟着怨与仇,变成了要命的毒,一点一点的,蚕食磨碎他。
这般被搓磨着,他又呕出一小口血来。
萧恪急得眼泪都快落出来,又无计可施,只能撕下一块干净的衣料,想着给温季礼擦血。沈凤仙快他一步,蹲下身来从袖口里抽出一张绢帕,递给了温季礼。
温季礼讷讷接过,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沈凤仙轻轻叹了口气,观他这状态猜他是很难过今日了,便没再劝他回房,只是道:“有什么话,要我替你带给她吗?你二人相互扶持多年,你若想保全萧氏,她会答应的。”
他自是知晓,她会答应。宋乐珩的性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若是换成别的势力攻进江州,她不会给对方留下半点的立足之地。
只因……萧氏有他,她才留了这一线的余地。
一念至此,那爱和恨就更加纠缠,千丝万缕地勒进他的血肉里,缠进他的心肺里。
院子里静默了许久。
到那穹顶的云聚了又散,温季礼艰难地遏制住喉头翻涌的腥味,道:“替我更衣,束冠吧。我去城楼上……见一见她。”
*
西州城外,天际浮着残阳如血,拓得云层都似有烈火在烧。宋阀大军整齐列阵,肃杀的风声吹得呼呼作响,那一面面宋字军旗就在阵中飒飒飘荡。
宋乐珩和李文彧以及几个将领都站在前锋军阵的后头,眼见天色渐晚,城中的辽人久未回复是否退兵,宋乐珩索性下了令,让士兵们原地休息。军阵里的氛围一松,一直梗着脖子的李文彧也像卸了一口气似的,又捂着翻江倒海的肚子,一只手按在张卓曦的肩膀上,要吐不吐的。
秦行简翻着白眼瞅了瞅他,忍不住嫌弃道:“绣花枕头,能从昨晚上吐到现在。这么没用,随军来干什么。”
“哎你,不是你……哕……”李文彧说着话就又呕了一下,幸得张卓曦给他拍背,他才把那股强烈的恶心感又压了回去,指着秦行简道:“我是哪儿得罪你了,你老和我不对付!我见不得那种场面又怎么了?那说明我斯文,不像你这种野蛮人!”
秦行简举手要揍他,李文彧往宋乐珩身边一闪,来回拉扯着宋乐珩的袖口道:“她又要动手,你说说她呀,这男人婆她老欺负我!”
宋乐珩久久没吱声,视线一动不动的,落在那道高耸的城墙上。
不见故人时,总觉那过往的情谊可用漫漫一生来轻放。可到了故人近在咫尺,心口里就揪着,拧着,一刻都不得安生。千万般的情绪都滋长出来,变作囚笼,把她困于其中。
宋乐珩默了一默,强迫自己合上眼,收回了目光来。她缓了缓那跌宕的心绪,低头摸出来一个牛皮纸的小包,递给了李文彧:“你吃这个
点心压一压,要实在还想吐,就先回营地里去,让兰笙给你开幅药。”
李文彧哼哼唧唧地打开牛皮纸,里面是从江州带出来的点心,但都压碎了许多,只有中间一小块尚算是完好。
他只看了一眼,前一刻还略为扬起的嘴角便又撇了下去,不满地嘟哝道:“这是青竹口味的,我不爱吃。你知道我喜欢吃甜的,他家的桂花味才好吃嘛。这个口味就只有……”
宋乐珩看向他。
李文彧话头一噎,立刻把点心往嘴里塞,一边塞一边非常识时务道:“偶尔……咳,偶尔变化一下口味也行。这个味道还不错,我喜欢。”
吃得太急,便又被呛到。宋乐珩哭笑不得地取下自己的水囊,拿给咳得厉害的李文彧顺点心,一面又替他拍着背。
秦行简更没好气地骂了李文彧一句草包,趁着李文彧没法回嘴,她又转了话题,矮声问宋乐珩道:“若辽人在天黑前不撤,我们要攻城吗?”
宋乐珩紧抿唇线,没有回答。
几个将领都晓得知己反目的伤怀,也都沉默了好一会儿。
张卓曦睨着那城墙之上稀稀落落的辽兵,也说不清是个什么感受。他跟着燕丞这好些年,燕丞教他兵法,救他性命,让他在战场上建功立业。若非萧氏,燕丞不会死。每每想到这些,他就恨透了辽人,恨透了萧氏。
可……
又因为温季礼同宋阀起于微末的情谊,这恨都不那么纯粹了。
简直磨人得紧。
张卓曦攥紧了拳头,道:“主公,看这城上的兵力,西州的辽人估计不多。这种情况下,若是他们还不肯撤,执意和我们开战,估计就是打定了主意,要鱼死网破了。”
这鱼死网破四个字,让宋乐珩的神情愈发沉暗,若那将覆天际的墨色。
张须道:“萧氏骑兵多,步兵少。若骑兵乍时出城,恐会冲散我军前锋,主公,我们是否要提前布置?”
宋乐珩又抬起眼去,想看看这城里做主的那个人,有没有派人来传句话。就这么一看,残阳与夜的交辉中,她便望见时隔大半年没见的人缓缓走上了城楼。他还是穿着一袭青衣,束着冠,在那城上的中央站定,隔着军阵,遥遥与她相见。
太远了。
两人很少隔这么远注视对方,以至于宋乐珩都看不太清他的模样了。
她下意识地往前走,腿上那道箭伤落了病根,让她走起路来左腿时常用不上力。平日里走得慢,稳住身形就看不大出来异常。可眼下人失了神,走得快了些,穿过前锋军阵的时候,那腿就一轻一重地拐着。
几个将领和李文彧也都随在宋乐珩左右,看见城上的人,说不感慨那都是假的。
过往宋阀的城池,有多少是他坐镇,有多少是他守住的。他也曾这样站在城楼上,击溃宋阀的敌人。可经年已过,物是人非,他现在站在了宋阀的对立面。
温季礼的视线原也是模糊的,只能大致看到城下黑压压的一片大军,可不知何时,有一个身影在他眸中变得清晰了,天地万物,浩浩军阵里,他只看得清她。
她清瘦了许多,那腿也不晓是受了多重的伤,如今走起路都不大方便。在她身边,少了燕丞,李文彧大抵又是闹了好几场,才使她同意了让他跟着上战场。等宋乐珩站定在近一些的地方,他隐隐见着,她那脖子上盘踞着一道狰狞的伤口。那伤口入眼的一刹,好多好多的恨啊,怨啊,竟都……
消散了。
徒留后悔。
后悔不该分兵回西北,后悔不该离开她……那样……说不定他就可以守她一世,不让她历种种生死。而他的三妹,还有萧仿……便都不会死了。
从头到尾,他该恨的,只有他自己。
温季礼动了动嘴唇,有满腹的话想与她说,可又哑然无声。宋乐珩也没有言语,只是静静看着,看这光阴竟白了故人发,看那发间已经没有她送的白玉簪了。
她五脏一阵灼沸,刚想启齿打破这僵局,温季礼却抢了先,不温不火地开口道:“宋阀主,好久不见。”
这称谓一出,宋乐珩就明白……
自此以后,宋阀不会再有军师了。
这世间,也不会再有温季礼了。在她面前这个人,是萧氏的家主,萧若卿。
她垂下眼睑,指甲深扣在掌心里,忍住了如涟漪般泛开的巨大酸涩。那喉咙里也发紧得厉害,是以她答话都是慢吞吞的:“萧家主别来无恙。我让人给家主带的话,不知家主有无异议?”
温季礼默然半刻,言简意赅地道了两个字:“三日。”
宋乐珩知他在说什么,从前如此,现下亦是如此。她定了心神,声线也冷静了许多:“太长了,萧氏是骑兵,离开西州,用不了三日。”
“宋阀主是担心我于西州设计反扑?”
温季礼说着,尾音便似卡了一下。他侧过头去,用绢帕捂在嘴上,停歇了好一阵儿。宋乐珩也看不清楚,那绢帕上是不是留了腥红的血迹。等他收起绢帕,缓过一口气,他甫继续说:“宋阀,从前于我有恩,有义。但今时今日,于我已是血海深仇……”
宋乐珩的手指微微一颤。
李文彧听不下去,高声冲温季礼斥道:“温季礼,你有没有良心!你对着她说这话?!”
宋乐珩拦了一遭,没拦得住,两方死寂的对峙里,所有人就听李文彧扯开了大嗓门,卷起袖子骂温季礼。
“你那胞弟干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要我一桩一件数给你听吗?他在江州,屠杀整整十三日!十三日!温季礼,你知道江州是什么惨状吗!江州的百姓死伤过七成,多少孩子没了父母,多少父母痛失幼子你知道吗!那些人都喊过你军师啊!你有脸面对他们吗!”
温季礼的面色更显惨白,半点人气都没有。就连守在他旁边的萧恪一时也不知该怎样反驳。
“还有宋乐珩,你知道她……”
宋乐珩抓住李文彧的手腕。李文彧话音一滞,知晓不能说宋乐珩死而复生,却还是不解气道:“她脖子上的伤你看得到啊,那是萧仿用我,用她舅舅,用全城的百姓威胁她,逼她自刎,说这是你惯用的手法!”
温季礼扶在城墙上的手指生生磨出了血。萧恪想阻止李文彧继续说,可他没有立场,只能紧张地搀扶着温季礼。
“她大难不死是她命大!但你萧氏,还有萧仿,就该血债血偿!他砍了舅舅的手,燕丞、宋流景、邓子睿和何晟都因他而死!那么多的宋阀将士,那么多的江州百姓!要说血海深仇,也该是宋阀和你萧氏清算!你有什么资格提这四个字!”
温季礼只觉得嘴里的血涌动得快要遏制不住,李文彧说的每一个字,都如利刃穿刺在他的四肢百骸,疼得他难以支撑。他费力地吞咽了好几遭,方无波无澜道:“萧氏出兵部众,已全数覆灭,某只愿两方仇怨,止于今日。若宋阀主尚念故人,便请宽限三日。此后,萧氏与宋阀,两清。”
最后的二个字,是下了决心,在将夜的风声里,裹着城外黄沙,荡于四野。
宋乐珩定定地望着温季礼。他的眉眼疏冷了,说的话听上去体面,但字字都是冷漠和决绝。
原来,这个人当萧氏家主时,没有那万般的情动,一切的怨憎会苦好似都淡了。过往说过的话,落过的泪,拉着她的手央求把他抢回邕州藏起来的样子,都变作了一场妄念,一场……
镜花水月。
宋乐珩收住思绪,也挪开了目光,道:“也罢。就此三日。三日后,请萧家主如约撤离,再不可踏入中原。另外,我那小舅娘还请萧家主送回。若我小舅娘有闪失,我与萧家主这约定,便当作废。”
“好。”
温季礼应了话,宋乐珩扬手要下令撤军,却又听他接了下一句,只有简短的两个字。
“玉簪。”
宋乐珩呼吸一屏。两人之间那不合时宜的默契让她想装糊涂都装不了,她甚至没听真切温季
礼说这话时究竟是个什么语气,但就是知晓,他在提醒她——
断念。
她抽出发间的玉簪,干脆地脱了手,丢弃在地上,旋即,转身下令道:“众人听令,后撤三十里!”
军中齐喝响彻云霄。蒋律即刻牵了马跑过来,马蹄将地上的玉簪踩了个粉碎,宋乐珩看也不看,翻身便上了马去。李文彧等人也都跟着上了马,那数匹马穿过军阵,徐徐远去。
暗沉沉的暮色里,那身影头也不回,远到轮廓都再次陷入了模糊。温季礼周身再无丝毫的暖意,就这么站在那,耳畔交错回响起许多的声音,都是她在喊——
军师。
温军师。
温季礼。
萧若卿。
各种口吻,是温和的,是逗趣的,是着急的,是难过的。
他生为温季礼的这一生实在太短了,可又太深刻了,深刻到他所有的爱,所有的恨都纠缠在这一个人身上,深刻到他历经千百劫都不想再放下温季礼这个名字。
慢慢的,他再看不清她,看不到她身上的颜色,也看不到地上那支玉簪是不是碎成齑粉了。他下意识地想伸手挽留,但又知不能挽留,只能克制着,将手缩回来。
宋乐珩骑在马上,似有所感,勒住马停了一停。可是她没有听到城楼上的人再说话,便也没有回望。
夕阳落尽,往事消泯,该各自前行了。
第208章 此生长憾
温季礼被萧恪背回州牧府的时候,那张脸已然白得像是焚烧过后的死灰。他右手紧紧攥着,只露出来一小截碎掉的玉簪。萧恪急急忙忙把主厢房的门推开之际,险些就要吹灭掉最后一盏七星灯。
沈凤仙赶紧挡了风,将那灯盏护住。见萧恪将人放在床上坐下,她才走过去查看温季礼的情况。
温季礼神情恍惚,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怔忪片刻,他低头从袖口里拿出了另一只玉簪,将这一对碎过的玉簪合起来,握在手中。
他不能将这玉簪留给宋乐珩了。他若死,玉簪会断。今日既断了念,他就盼着宋乐珩断个干干净净,往后余生,能再无憾事。
可……
这场憾事于他,却是人间九泉都难以放下。
他死后,萧氏该怎么办。欠宋乐珩的,又该怎么办?洛城里还有那么多的世家大族,还有那么多的肮脏事,谁来替她做?
这命数不能尽。
但越不想尽,那七星灯的火苗就越是微弱,他还有什么办法?
温季礼望着那要燃尽的火苗,正欲启齿,忽然,屋外起了喧闹。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行近,被萧恪安排的守兵拦下,随后,便有人开了口。
“属下耶律平,求见家主!”
“属下贺兰诚,求见家主!”
“属下呼延裕,求见家主!”
一连串的人名报上,萧恪的脸色也随之越来越难看。他握了握腰间的佩刀,知晓温季礼的情况是再瞒不住这些人了。眼下他们找上门来,便是藏了七八分的造反之心。毕竟,温季礼一旦出事,萧氏再无人能主事,河西四郡就会成为众人都想争抢的肥肉。
想到这,萧恪打定主意,要护完萧氏这最后一程,他跪下来,朝温季礼道:“公子放心,萧恪必会竭力周全萧氏,不会有负公子这些年的教诲。公子安心休养。”
他重重磕了一个头,继而又起身,走到沈凤仙面前。想说的话尚未脱口,屋外众人便七嘴八舌地试探开了。
“萧恪,我知道你在里面守着家主。家主要是不方便见我们,你代家主传话也行。我们就想知晓,萧氏如今出了如此大的变故,后续家主是有什么打算?三日后,果真要窝囊地退回五原吗?”
“是啊,三小姐身死,二公子被宋阀凌辱,还在送往中原的路上,依我看,无论如何,我们也得报仇雪恨呐。不如趁宋阀不备,今夜冲进他们营地,抢杀一通,再退回五原据守!看她宋阀能拿我们怎么样!”
“家主,你出来说句话吧。您若不言不语,我等会以为您是被萧恪挟持了。中原人不是有句老话吗?挟天子令诸侯,谁知萧恪在打什么主意。”
“这些狗娘养的!简直是在放屁!”萧恪咬牙骂了一句,话罢,看看面无人色的温季礼,又转向沈凤仙,哑声说:“沈医师,你在萧家呆了这半年,多多少少是知道萧氏情况的。当年萧氏是被公子整合,才据了河西四郡,有了后来盛景。时下公子这状况不好,这些人恐怕就……”
话未说尽,但沈凤仙已知其意,略是皱了皱眉,问:“那怎么办?要不你去通知宋乐珩一声,让她派几万兵先进西州,把我接走了你们再打。”
萧恪:“……”
萧恪苦笑:“沈医师……真是真性情。你救过家主,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他扯下脖子上带的狼头玉佩,塞进了沈凤仙的手里,有些颤抖地握住沈凤仙的手,矮声叮嘱:“城里的辽兵,有五成算是萧氏的亲兵,不会背叛公子和我。若稍后我与这几人起了冲突,有劳沈医师带上家主,我让亲兵护送你和家主离开西州。家主这一生……”再看一眼温季礼,萧恪不禁红了眼眶,腔调也哽咽了:“够苦了。最后的时日,若我无法守在家主身边,就请沈医师代我略尽绵力吧。”
沈凤仙默了默,打量着手中玉佩,道:“你这玉佩……是要给你家主买棺材的钱?”
萧恪:“……”
萧恪惨然笑笑:“沈医师说是,那就是罢。”
尾音落,外头已然响起了刀兵出鞘的动静。有人喊道:“萧恪!你再要拦着,不让我们去见家主,就别怪我们不顾往日的情份了!”
萧恪神色一凛,快步出了房间去,把两扇房门都紧紧合上。他前脚一走,温季礼便用极轻的口吻对沈凤仙道:“萧恪……尚未成亲。”
沈凤仙:“……”
沈凤仙虽是无心情事,但也并不是不开窍,瞬间就明白了萧恪这块玉佩的含义。原本冰凉的手感突兀变得有些滚烫,让她丢也不是,拿着不是。她纠结了半刻,方表情复杂地看向温季礼,感慨道:“你都要死了,还在意下属成没成亲。”
温季礼的神情是带着几分木然的,视线仍旧定在手里那对白玉簪上,话像是说给沈凤仙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方才我在城楼,听李文彧说,燕丞……不在了,宋流景也不在了,裴先生……被萧仿砍断了手。”
沈凤仙身形一僵,又听温季礼道:“抱歉。是我这个当长兄的,没有教好萧仿……”
这个话题太沉重了。沈凤仙都没想到,就这么半年,会发生这许多的变故,把人打得措手不及。她略叹一息,道:“你这声抱歉,是想说给她听,又何必藏着掖着。”
“灯,要灭了。”
喃喃道完这一句,温季礼小心妥帖的把白玉簪收进了心口处,那絮语变得充满了遗憾,充满了无奈。
“那时候……也不知她是如何熬过来的。方才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直在想,如果没有分兵从海郡离开,袁氏和萧仿不敢趁虚攻打江州,她也不会……被迫自刎。那道伤……好深……定然……定然是很疼。”
沉默良久,又是一语自嘲:“抱歉二字,如何堪抵血债。”
沈凤仙张了张嘴,却是无言以对。
就在这时,屋外的争执已变得剑拔弩张,双方的冲突一触即发。
温季礼抬眼望着那门上投落的暗影,语气逐渐转为笃定:“我若走了,无人再去做她手里的刀,我……放不下。请沈医师破例一回,用那锁魂针吧。”
沈凤仙顿感诧异,皱眉道:“那年我说过的,鬼门十三针没有生死人肉白骨的作用,用了锁魂针,你就算不得人了,会比活着还痛苦,你确定要用吗?”
“嗯。”
应下一字,那双灰白瞳孔里笼着的雾,便就散开了。
“有劳沈医师。”
*
“我们大军一撤,西州就增兵了。我看到少说有几百精骑冲进了西州城去。我还以为是军师……呸。”
宋阀的中军帐里,一干将领正围坐着议事,李文彧也坐在宋乐珩的书案旁边。宋乐珩似是疲乏至极,一手撑着头靠坐在圈椅内,阖着眸没吭声。
说话的张卓曦忘了改口,提及军师二字便顿了一顿,抽了自己一个大嘴巴,才接着道:“我还以为那萧家主是出尔反尔,真要反扑,结果,就俩时辰,又有几个骑兵背着几个大包袱出来了,正好被我逮了一个。”
简雍道:“小张将军,你快别卖关子了,这几个骑兵可是有诈?”
“那倒也没有。”张卓曦被这句小张将军喊得整个人都神气了,慢条斯理地解释道:“他们包袱里背的,全是人头。那骑兵交代,这些人头,是附庸萧氏那几个大姓氏的将领。他们是听到了萧家主可能要死了的消息,急着领兵赶来的。”
宋乐珩的手指微微一蜷,压在喉咙里的一口血味儿像是按也按不住,翻涌得愈加厉害。
张卓曦还在道:“这辽人啊,说得好听点是弱肉强食,说得难听就是他大爷的没人性!什么兄弟姊妹、好友至亲都是假的,他们为了抢那点吃的喝的,背后捅至亲的不要太多!”
秦行简知晓宋乐珩不会想听这些,拧着眉头提醒道:“你说重点!”
“哦哦。”张卓曦立刻讲回正事:“那些将领就是去试探萧家主是不是真要死了,准备造反抢河西四郡的。哎,该说不说,要不他能入主公眼,当上主公的军师呢……”
“你说重点!”
这一遭,秦行简、李文彧、蒋律等人都异口同声地吼了出来。
张卓曦被众人吼得一激灵,又扇了自个儿嘴巴一下,谨慎道:“重点……重点就是去造反的将领一个都没活,全被这位萧家主给杀了。他命骑兵将所有将领的头送回属地,悬于城楼示众半月,以示警戒。”
“这兄弟俩一个死德行,都爱挂人脑袋,也不怕遭报应!”李文彧嘟嘟囔囔地骂。
宋乐珩忽而开了口道:“他……萧氏家主濒死的消息,是何时传出的?”
张卓曦挠了挠头:“就这一两日。那骑兵说,打从他们家主进了西州,就很少见人,萧氏的将领除了一个叫萧恪的,其余人都许久没见过他了。这次一见,都把命给见没了。主公,以他的能耐,他真会心甘情愿地退回五原吗?”
宋乐珩没说话。
隔了许久,她才站起身。几个将领和李文彧都跟着站起,还以为宋乐珩要交代什么,不料,她倏然按在桌案上,张嘴呕出一大口血色来。
帐子里瞬间就乱了,众人全都围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的。李文彧一边扶着宋乐珩,一边就着急喊蒋律去传兰笙。
不多时,兰笙匆匆忙忙背着个药箱子来了,几个将领把她推进军帐,都生怕扰着宋乐珩休养,个个自觉地退了。只有李文彧,死活不肯离开,一个劲儿围着兰笙问东问西,恨不得立刻就能精通医理亲手把宋乐珩给治好。
宋乐珩嫌他吵得自己耳鸣,伸手去捏住了李文彧的嘴巴,吩咐蒋律把人带走。人都被架出了帐子,那高音嗓子还扬开了两里地。最后也不知是谁被吵烦了,把李文彧的嘴给堵了,中军帐附近才彻底安静下来。
宋乐珩彼时只觉累,周身又泛着冷意。脱了外袍上床躺好,兰笙才坐在她身边号脉。
那阵儿宋乐珩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只听见兰笙说什么积郁在心,又过度操劳,要她好生歇着一段时日。她呢喃着应了,两眼一闭,就任由巨大的黑暗吞噬了自己。
约莫当真是病了,睡着的时候,她浑身都在疼,四肢百骸疼,胸口里尤其的闷疼,疼到她想叫喊出来,却又发不了声。所有的情绪都被生生憋着,憋得她难受不已。
她梦到许多凌乱的往事,有交州那场大战,有在广信炸匪寨那时,还有在邕州揭穿白莲教那日。一场场魂颠梦倒的,她耳畔便反反复复响起许多吴柒同她说过的话。吴柒那会儿总爱骂她,说她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玩儿,真出个什么事,会要了温季礼的命。他还说,她知晓温季礼是辽人,就不该去招惹他的,否则将来掺杂个国仇家恨,两人难有善终。
宋乐珩总是嬉皮笑脸地回答吴柒,说不至于,不至于……
可谁想,原来长辈说的话,有些是真能应验。
后来,宋乐珩就依稀听到梦里的吴柒在叹气,还是如过往那样,骂她小兔崽子,骂她不该不听劝。
宋乐珩听得恍神,整个人都好似溺在水里。等到意识稍微清醒些了,再入耳的,便又不是吴柒的话音了。
中军帐之外,几个人说话的动静悉悉嗦嗦的,像是生怕吵醒了她,都在捏着嗓子交谈。
“这能行吗?兰医师都说了,主公不知道还要睡多久,等主公醒了,这不得憋死了。李公子你别造这孽,赶紧放了吧。”
“你们是没收我钱啊,站着说话不腰疼!那兰笙不是还说了,她这是郁结于心、操劳过度!我得想个法子让她开心。”
“开心?开什么心。你今年究竟是几岁了,这种哄小孩的法子她能开心吗?要不你还是回家吧。”
“嘶,秦行简你说话真难听!你是不是在嫉妒我?她……”
“哎哎,好了好了,李公子秦将军你们先别吵了,实在不行,咱想个法子养起来吧。”
“成。”李文彧拍板道:“不过我也没养过,这东西该怎么养?哦对了,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她醒了之后,
你们都不准说这东西不是我捉的。”
宋乐珩被几个人闹醒,慢腾腾的从床上坐起来,倚靠在床头。她顺着被风掀起的帘帐看出去,就见李文彧和张卓曦、蒋律围在一处。起先秦行简也在说话,眼下估计是和李文彧话不投机,已经先离开了。
宋乐珩清了清干哑的嗓子,开口喊道:“李文彧,在干什么。”
李文彧那身形一僵,忙不迭拽着张卓曦和蒋律跑去了一旁,没多久,就只他一人进了帐子。
他把衣摆兜了起来,封住口捏在手里,里面好像是装了什么东西。到宋乐珩的床边坐下,他把宋乐珩左左右右上上下下好生地打量了一回,旋即嘴角一撇,竟是有些委屈:“你终于醒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兰笙过来给你看看。”
宋乐珩瞧瞧外头漆黑的天色,摇头道:“不用叫兰笙了,我这是睡了多久?”
“两日了。”
话到这,李文彧那脸上的哀怨更明显,怨得鼻尖儿都红了,深吸了一口气,才道:“你非要赶我走,我半夜不放心,偷跑进你的帐子给你盖被子,才发现你一直在说梦话。你……”
调调一卡,人就哽咽上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难过了,生气了,都会表现出来的,至少还会哭。你现在就只一个人憋着,憋到吐血了也不肯说。你这样,我总觉得……我好没用。”
宋乐珩有些无奈地看着李文彧,看他那眼睛红通通的,泛着水光,像要帮她哭一哭似的。她安抚了一句自己没事,生怕李文彧真要哭出来,便岔开了话题道:“衣摆里藏的什么?是好东西吗?”
李文彧果不其然思路被她带偏,哼哼一声,眼睛就亮了,神神秘秘地道:“你猜。”
宋乐珩假装想了想:“糕点?”
“不是。”
“花?”
“不是。”
“那是什么?猜不到了。”
李文彧挨近些许,嘴角捎上了一丝得意的笑:“这可是我花了……咳,花了好大功夫才捉来的,岭南是很少见的,你千万别眨眼啊,我给你看。”
他起身去吹熄了几盏帐里的烛火,然后又回到床榻前,那兜着的衣摆一散,里面飞出来成百上千只绿莹莹的萤火虫。
霎时间,点点幽光若星河流转,旖旎灿烂。
宋乐珩看着这四处飞舞的萤火虫,李文彧便坐下来,仔仔细细注视着落在她眸子里,那忽明又忽暗的光。
“草原上的人说,这些会发光的小虫子叫景天。我原本是想去找这附近的牧民,换些能让你喜欢的东西,可牧民的家里除了肉干馕饼和羊奶、马奶什么的,就没其他的了。那时刚好天黑,我从一个牧民的家里出来,看到周围全是这些会发光的虫子。我就想,我要是能捉回来放你帐子里,你说不定会喜欢的。”
说至最末,李文彧的语气都变得小心翼翼,问道:“你喜欢吗?”
宋乐珩点点头,应了一声。李文彧正是高兴,冷不丁又听她道:“花了多少钱?”
李文彧:“……”
李文彧乍时泄气,一副自怨自艾的模样,道:“你……你都听到了?”
“嗯。”宋乐珩面无表情地追问:“是让张卓曦和蒋律帮你捉的?”
李文彧神情一臊:“我、我也不是想让他们帮我捉,我试过自己捉的,结果踩了一腿子的马屎羊屎,还差点摔进屎坑去了。”
宋乐珩:“……”
“谁让这草原上的牧民都随地大小拉嘛,他们屎尿全在草原上解决,还说这样能让草长得更好,牛羊马都能吃。我……我踩到那些东西,都吐了,吐了自己一身。”
宋乐珩:“……”
“我最后是实在没办法了嘛,我要是再在那草场呆下去,指不定会吐成什么样的,就只能……”他瘪瘪嘴,不好意思道:“就只能出钱,让蒋律和张卓曦领着人去帮我捉。我……是不是叫贿赂将领啊?你不会打我军棍吧?”
宋乐珩盯着李文彧,没忍住,笑出了声来。
李文彧见她这一笑,顿时觉得,就算是真摔进屎坑一遭,那也值了。他埋头拉住宋乐珩的手,竟有些乐极生悲的感受,随着宋乐珩一道笑了笑,又是一阵鼻头发酸,哑声道:“宋乐珩,我好久……好久都没见过你这样笑了。从江州出事,你就几乎没再笑过,你都不知道,我心里有多害怕。我怕你一直郁郁寡欢,怕你从此以后什么事都往心头压。这些日子,我每天都觉得,其实他们说得对,我就是个废物草包绣花枕头,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有时都在想,要是……要是燕丞活着,你能高兴点,我都愿意拿命……”
“别瞎说。”宋乐珩打断李文彧的话,眼尾还是扬着不浅不淡的笑意:“宋阀能走至今日,多亏了你和李氏。没有你与你大伯,宋阀的军械兵马不会有此番光景,你又怎么会是废物草包。”
“你真这么想的?”
李文彧眨巴着眼睛,宋乐珩便又郑重地点了点头。他这才像彻底放下一块压在心间的大石,委屈巴巴地抽噎道:“那你以后……难过的时候,不要赶我走,不要让我觉得,自己没用,好不好?我这一辈子,其实没怎么受过挫折的,我娘在我出生时找过大仙给我算命,说我命好,是个有福之人,将来能得泼天的富贵。所以我打小就得爹娘喜欢,大伯也把我当亲子养。大伯为了我去入仕,又让我有本钱做生意,还做得那么一帆风顺的。再后来,我又遇上你……”
宋乐珩失笑:“遇上我,也算有福?”
“当然算了!要不是遇上你,我早死在匪寨里了。我总是大难不死的,你说,我福气好不好?”
宋乐珩煞有介事道:“嗯,仔细想想,是挺好的。”
李文彧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一些,认真说:“那你就让我多陪着你嘛,这样我能把我的福气也分给你,你以后就会好好的,没病没痛,没灾没难。”
宋乐珩打趣:“你不是已经陪着了,别得寸进尺啊。上茅房睡觉洗浴,我还不需要人陪。”
“那、那哪儿说得准,指不定以后睡觉还是需要人的呢?我可以暖被窝啊。”李文彧自个儿说着,脸就红了个透。他假作镇定地干咳一记,才又定神看向宋乐珩,观她眸中的星河万千。
“那现在,你心里好受些了吗?”
宋乐珩睨他须臾,移开了视线去,看着那些萤火虫自在飞舞,有些钻出了帐子,盘旋于夜空,与星月同辉。
“好受些了。这两日,似也通透了许多事。”
她和温季礼,天各一方,其实已是最好的结果了。以温季礼之智,即便他不入中原,在北辽也会另辟出一番天地的。而她入了洛完成最后的主线,也许,还会滞留在这个世界,也许,会选择回到现世去。
无论如何,情仇至此,生离总好过死别的。如此一想,人就豁达得多。
这漫长的几十年,本就没有圆满一说,人活一世,也只能让种种缺憾少一些,再少一些罢了。
宋乐珩沉默了良久,再看回李文彧时,李文彧还在等她下文,听她到底通透了啥,结果,宋乐珩只是道:“有些饿了,去让蒋律拿些吃的来罢。”
“你……你这故意的嘛,哪有说话只说一半的!不行,我要听你讲完嘛。”
李文彧正是闹腾,忽而,秦行简去而复返,在帐外沉声禀道:“主公,萧氏……和我们开战了。”
第209章 入主洛城
“主公,萧氏……和我们开战了。”
宋乐珩闻言,前一刻还轻松的神色骤变。她眉心一压,招呼秦行简进帐之际,便穿整鞋袜披了外袍,走到书案前坐下。李文彧心里虽在抱怨事情多,半刻都不让人消停,但也不敢多说,只哼哼唧唧地去给宋乐珩倒了碗热腾腾的药茶,就占了她就近的位置坐下。
几个将领跟在秦行简的身后鱼贯而入,待众人都坐定,宋乐珩喝了半盏药茶润喉,方才问道:“何处在开战?”
“肃州边界,萧仿被杀了。”
秦行简答得简略。宋乐珩端着茶盏的手却是微微一顿。
李文彧不可置信道:“萧仿死了?是辽人自己干的?”
“是。”简雍凝神道:“昨日下午,萧氏欲要撤离西州,我和秦将军领兵压阵,看着他们出了西州界的。本是要在他们离开西州时带回沈医师,但沈医师不知为何,竟愿意留在辽人那边,说之后她会自行折返。秦将军多留了个心眼儿,派了几路斥候去尾随萧氏。”
秦行简接过话茬道:“刚刚,斥候回话,都跟丢了。只知一路骑兵在肃州杀萧仿。另有一路,约有三千人,由萧氏家主带领,往冀州方向。”
宋乐珩默不作声。
萧仿在九塞坡被削成了人彘,萧氏必然知情。温季礼不想萧仿受辱,派人去了结萧仿的性命,她倒是不感意外。只是他又率骑兵去往冀州这事,宋乐珩却是万没料到。
她明明都与他说清道明了,萧氏再入中原,双方必然开战,他又何必将局面推到无法转圜的地步。
一念至此,宋乐珩头疼的老毛病又犯了。她揉着太阳穴缓和那针扎似的痛感,几个将领见她不说话,也都在静静等她的安排,只有张卓曦气愤不平道:“这个萧家主他到底是想干什么?!主公是念旧情,才允他萧氏三日内撤离,他倒好,人前一套,人后又是一套,简直就是狼心狗肺嘛!”
熊茂劝道:“你先少说两句,看主公有何决断。”
“主公,他萧氏趁咱们出兵去打了江州,现在他既然敢率骑兵往中原去,那不如咱们也来个以牙还牙,把河西四郡给他们屠了!看他们还敢耍什么阴谋!”
简雍摇头:“小张将军此话过激了。屠城之事,非正义之举。宋阀以仁立天下,不可为之。”
“和辽人要讲什么仁义。那萧氏上下就没一个好东西!要是不提前截住他们的路,还不知道他们在中原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眼看几人各有说辞,宋乐珩忽然睁眼,不轻不重地开了口:“秦行简,去岁出征西北时,大军可躲过了各方斥候的查探?”
帐中一静,只听秦行简应道:“萧氏家主对西北的地形尤为熟悉,可称活舆图。当时大军确实躲过了各方的查探。若非军中出了内应,我军行踪不会暴露。”
“嗯。”宋乐珩轻应一声,又闭上眼撑着头揉太阳穴:“既如此,萧氏骑兵分路而行,为何会被我方斥候发现?”
几个将领一听这话,心神都是一凛。要论对西北地形的熟悉,自然无人能比得上温季礼。更何况,骑兵行动敏捷,要被探查到,更是难上加难。温季礼本可回转五原后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派出骑兵,他为何要故意暴露?
一时间,几人鸦雀无声,都在琢磨温季礼此举是个什么含义。
宋乐珩其实也很难看透此一刻的温季礼,只是隐隐觉得,他应当不是真想与她为敌,可真实的内情如何,她也不能轻下定论。
毕竟,眼下两人间隔阂万千,心境都再不是从前了。
暗叹一息,宋乐珩道:“吩咐下去吧,即刻拔营。我领骑兵追截那三千人,张卓曦和简老将军做我左右副将。熊茂负责领大军在后,随时准备接应。”
“是。”三人齐声应下。
“张须,你点五千人马赶回邕州去。如今中原已定,眼下需尽快入主洛城,重建朝纲。你负责将小世子和李大人一同接往洛城。我外爷和舅舅也暗中随行,你这一路切不可暴露行踪。到得洛城外,枭卫从前有一处庄子,位置隐秘,你等先安置在那处,等候大军。待会儿让张卓曦把那庄子的路观图画给你。”
“是。”
“秦行简,你率五万人留下,接管西、肃两州的事务。十五日内,如辽人不再进犯,你再带兵回转洛城。”
“是!”
众人各自领下军令出帐,不一会儿,外面整兵拔营的动静便开始热火朝天。
宋乐珩让蒋律和冯忠玉进帐收拾,李文彧便跑出去端了一锅熬好的粥回来。把粥放到宋乐珩面前的书案上,他一边舀出一小碗,一边就解释道:“我这两日问过兰笙,她说羊肉特别补气,熬成咸粥给你吃是最好的。所以我一大早就去现宰了一头羊,回来就开始熬了。你快尝尝,味道如何。”
宋乐珩打量着手里这碗熬至晶莹黏糊的米粥,拿着勺子搅了搅,略有些诧异地问:“你熬的?”
“是啊,我……”
李文彧挺起胸,刚要求赞许,不成想就被打包褥子被子的蒋律插了一嘴:“可不是吗主公,李公子从上午开始就在伙房那边造,造了好几锅粥都糊了。”
“那糊了的粥是倒掉了?”宋乐珩的眉头拧了起来。
李文彧赶紧道:“没有!”
说着话,他就气闷地瞄了一眼大嘴巴的蒋律,然后又不大好意思地说:“那粥都糊了,肯定是不能给你吃。但、但还是能吃的,我就给士兵们吃了。”
“是啊。能吃的。”冯忠玉格外捧场道:“除了吃了蹿稀,也没别的毛病。反正喝了李公子那些粥的士兵在三里外的草场蹲了一下午。”
宋乐珩:“……”
李文彧:“……”
宋乐珩看着手里这碗粥的表情愈加复杂了,颇有些进退不能。
李文彧忙道:“你别听他俩瞎说,我……我那几锅粥,就是、就是羊肉放晚了些,可能没煮熟。但这锅粥我总结过经验的!肯定没问题的,我保证!你就吃两口嘛,来,我喂你。”
他拿起勺子,送了一小勺粥到宋乐珩的嘴边。宋乐珩抿了抿唇线,尴尬道:“你知道的,等下我就要领骑兵出发,这要是路上闹肚子,骑马还颠得厉害,我怕我……”
李文彧不等她说完,那眉梢一撇,一脸委屈到了极致的模样:“我是第一次熬粥。我娘、我爹、我大伯,都还没吃过我熬过的粥,你是第一个。你就这么嫌弃我……”
那双凤眼里迅速蓄泪,竟还带上了哭腔。
蒋律和冯忠玉都在无声憋着笑。宋乐珩也是没辙,就着那勺子里的粥抿了一口。
李文彧当即眼睛一亮,那眼泪说没就没,只余期许地问:“如何?味道好吗?”
宋乐珩默了默,把那徘徊在喉咙上的粥咽下去,抽出一张绢帕来擦了擦嘴,道:“还不错,你也尝尝。”
李文彧不疑有他,果断尝了一口。于是,帐子里的其余三人就看到,他那张冶艳的脸骤然变了色,五官都皱在了一处。他把勺子往煲粥的锅子里一丢,两只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好不容易强迫自己吞了粥没吐出来,一开口,人就开始打起干呕。
“呕……怎么会是……会是这种味道!这羊肉……这羊肉有毒……呕。”
蒋律和冯忠玉笑得前仰后合。宋乐珩也是忍俊不禁道:“不是羊肉有毒,是你做羊肉的法子不对,太膻了。你一个锦衣玉食的富家公子,学人做饭干什么,这些事,以后还是交给厨子做。”
“不、不行!”李文彧倔道:“我这两天都想好了……呕……我不止要学做饭,还要……还要学针线的。”
宋乐珩:“……”
李文彧实在想吐得紧,翻着白眼连打了好几个干呕,转头去拿茶水漱了口,消减了嘴里那羊膻味儿,方又转回宋乐珩跟前坐下,拍抚着自己的心口,道:“你身边,不能少这么个知冷知热的人。从前,这些事都是柒叔做,柒叔能做好的,我也可以。我不会的,我都可以慢慢学,这有什么难的。我生意都能做得好,照顾你肯定也能得心应手。”
一提吴柒,蒋律和冯忠玉便是一阵伤怀。
宋乐珩也略是走了神,想起吴柒还在时,她的
衣食住行,确实都是吴柒在安排照料。这么一个人,一眨眼,竟也不在这么多年了。
李文彧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宋乐珩的神情,问:“我是不是……不该提柒叔的?”
宋乐珩摇头:“没有不该提。人不在了,总该多说一说。要总是不提他,他还以为生人都把他给忘了。”
帐中清寂了片刻,宋乐珩那恍惚的目光重新定在李文彧的身上,道:“你说你大伯当年为了你入仕,你知晓他是为何一个人去洛城拼仕途吗?”
李文彧呆了一呆,旋即,那眉头就皱成了一条线,听得宋乐珩说:“那洛城里头,富庶繁华,中原的财气,尽聚于这一城。李氏为商贾,但你大伯却从未萌生让你往洛城发展的念头,便是因那洛城里吃人的豺狼虎豹太多了。我今次往洛城,变数颇多,我想……”
李文彧伸出手去,捂住了宋乐珩的嘴巴:“不,你不想。”
宋乐珩:“……”
宋乐珩拉下他的手,看着他有些泛红的眼睛,认真道:“你性子太直,没和那些阴诡之人打过交道,现在带你入洛城去,不妥当。我让冯忠玉先送你回江州,去看一看你父母,可好?”
“不好!不好!”李文彧抽回手来,气得在桌案前绕了好几个大圈,绕得宋乐珩头晕:“刚刚,就刚刚,我在你帐子里放那些发光虫子的时候,你答应我什么了嘛?你都答应了,怎么还能反悔的!那戏文里不是说,君无戏言!”
“我没有答应。”
“你当时的眼神就是答应我了!”
“李文彧,别胡闹。”
“我怎么胡闹了!我不要回江州,我就是不回江州!”他又踱回宋乐珩的近前,蹲下来,可怜巴巴地拉扯宋乐珩的手腕:“我这次不是跟着你连战场都上过了,我哪还会怕洛城里的人?你就是想吓唬我,洛城里能有什么吃人的豺狼虎豹!哪来的豺狼虎豹!”
“真有。”蒋律开始收拾书桌,煞有介事道:“那洛城里的世家贵族,不好对付的,大都表面是人,实际上鬼见了他们都得绕道走!那人命在他们眼里……”
“就你话多!”李文彧打岔道:“怎么了!我是没去过洛城?!”
“知你去过。”宋乐珩道:“但那会儿你大伯在朝为官,你和洛城中人没有冲突,这一回,不一样。”
“你……你就是不想让我跟着是不是!好,你不让我跟着,我去找条河把自己淹死!”
说着,李文彧一起身,当真就要转头出帐。
宋乐珩心里清楚,其实李文彧的性子早比过去沉稳些了,他作这撒泼耍浑,只是因为……
若没他闹腾,那她的身边,就太安静了。
安静到一呼一吸间,都会念起旧人。
李文彧走到门口,掀起帐帘又停留了一瞬,稍稍侧头道:“我、我真去找河了啊!”
宋乐珩叹了口气,到底还是应了他:“实在不想回江州,那就……不回吧。”
“当真?”李文彧猛一回头,眉梢眼底都盛了喜色。
宋乐珩无奈:“真的。但入洛城以后,得让冯忠玉跟着你,保护你。有任何事,都需与我相商。”
“知道了知道了,入了洛城,我哪都不去,你在哪我就在哪,你赶我走我都不走。”
*
七月中旬的洛城,正值酷暑。午后的烈日灼人得紧,地面的热浪裹起尘沙,路旁的浅草都被晒得蔫头巴脑。
那城门之下,门外是两边排开的数十官兵,门内则是身着官服的五品以下官员。此时个个热得汗流浃背,摇摇欲坠,都不敢动弹分毫。
城楼之上,谯楼屋中放了两口巨大的冰鉴,使得里外都颇为凉爽。包括魏江在内的四品以上官员,以及四个世家的众人便都在此处纳凉。魏江倚靠在门口站着,目光瞧着远处官道上骑马行来的一人。
如此炎热的天,那人却是身穿白色锦纹的大氅,戴着兜帽将脸遮盖得严严实实,看不清楚是个什么长相。那前头牵马的则是一名高壮大汉,做的是布衣打扮。无人来往的道上,乍见这么一个诡异之人,魏江不由得下细审视。他的视线落在前方,耳里却也没落下屋内的交谈。
那卢氏的家主正是阴阳怪气道:“宋阀的阀主真是好大的威风。她说这两日将到洛城,我们就眼巴巴地候了她整整三天。去岁冬冷,今岁这夏天倒是热得厉害,我见城下的官员个个晒得打了蔫。单昨日就晒晕了六七个。”
贺溪龄板正地坐在上首位置,阖眸小憩,没置喙卢家主的话。那崔氏家主坐在卢家主的右侧,搅了搅手里那碗加了冰的梅子汤,品鉴了一口,馋得那些没资格吃冰的官员们直咽口水。
放下了碗,崔家主才道:“此番宋阀入洛城,是携小世子一起。我等皆为大盛臣子,正统还朝,岂有不来相迎之理?你卢氏要是不想迎,首辅也不会做勉强。是了,你家子侄在颍州同宋阀结了仇,卢家主心里是该对宋阀有意见。”
“崔家主这爱看笑话的性子应当改改。宋乐珩这几年深得民心,她入洛城是要为民做主的,在座的诸位,几个是民啊?”
谯楼里静了静。
卢家主又笑道:“她若要和我卢氏算帐,莫不成诸位就能独善其身?这位宋阀主,与旧情缘都能反目,杀其弟妹,听闻在齐州还险些杀了她这位旧情缘,如此不念旧的人,诸位不是当真以为那交州之盟能持续多久吧?”
贺溪龄微皱眉头,睁开眼睇向卢家主。卢家主当即脸色讪讪,不敢再多说了。
就在此时,城外忽来马蹄疾驰的动静,扬起了漫天沙尘。众人神色一凝,悉数跟在贺溪龄身后出了谯楼,在城上排开观望。只见那不远处的官道上,数千宋阀精骑以迅雷之势逼近,围住了势单力孤的两人一马。
宋乐珩勒马停下,看着那身穿大氅的人,心底唯有百感交集。对峙之下,她朗声道:“萧家主,再进一步,你我之间,便真要见生死了。”
第210章 立场之别
“萧家主,再进一步,你我之间,便真要见生死了。”
四下无风,只闻零碎的蹄声与马嘶。与宋乐珩领头的骑兵约有两里之隔,便是宋阀前行的大军。如此困顿之下,那马背上穿着大氅的人却丝毫不见示弱之色,只伸出那细瘦如竹节的手,将兜帽的帽檐拉得更低了一些。
这一路,宋乐珩追着他的骑兵从西州到洛城,中途他留了两百人在齐州阻截,两百人死尽,再然后,温季礼和余下的骑兵便销声匿迹。直到这洛城外百里,他才现了踪影。宋乐珩闻讯追上来,两人竟就成了这样对峙的一幕。
那城楼上下的官员们都在看,贺溪龄见宋乐珩到了,也不敢轻怠,领着众官都下了城楼。宋乐珩没去过多关注旁人,只瞧着那离得不近不远的故人。
单就两个月的光景,他比在西州时又瘦了许多,整个人都显得形销骨立,病病殃殃的。
他似乎也不愿让宋乐珩把自己看个清楚,连手都拢回了袖中,只冷清道:“我与宋阀主之间,本就是生死仇怨,这一步进不进,都无甚差别。”
宋乐珩胸腔一涩,按捺着翻涌上来的心绪。
张卓曦拉马上前,气道:“你们姓萧的还有没有良心!今日既被拦了,就休想再进洛城,要么你们滚回河西,要么就……”
一个死字尚未脱口,温季礼抬起眼来,睨着张卓曦。张卓曦那脖子一缩,就如习惯了似的,对上温季礼这道视线,卡住的话就怎么都说不出来。
宋乐珩挥手示意他退下,继而,也敛了心神,言简意赅道:“萧家主那些部下,现在何处?”
“无可奉告!”萧恪昂起首道。
“那我只能先拿下萧家主,逼人现身了。”
宋乐珩只手扬起,数十骑兵顿时蠢蠢欲动。
远处看热闹的官员们都悉悉嗦嗦地议论起来,说什么的都有。但那几句嚼烂了舌根的话总结出来,大都在说宋乐珩不念旧情,把自己曾经的军师逼到这个份儿上。又说这两人曾是怎样的鱼水君臣,情谊深笃,结果为了争权夺利,还不是走到了知己成仇的地步,可见这权势有多磨人。
人人抄着手,或讥讽、或嘲笑地看着这场你死我活,世家们都在盘算能从中获什么利的当头,就听温季礼在那将起的杀声中,从容不迫地道:“宋阀主,此地,是洛城。”
宋乐珩道:“我知晓是洛城。”
“宋阀主再是势大,除非自立,便始终是臣。河西萧氏为外邦,外邦要献降,宋阀主尚无受降的资格。我千里迢迢来此,便是要亲自向中原的朝廷献降。宋阀主要擒杀我二人,是确有自立之意吗?”
宋乐珩眉头一皱。看好戏的世家官员们也一下子安静了。
能混上朝堂的,虽不乏混吃等死之辈,但站在那百官前头的,却是个抵个的人精。
崔家主一听这话,当即就向贺溪龄挪近一步,摇开扇子挡住嘴形,道:“他这是挑拨离间啊。这位宋阀曾经的军师,下一步该不会是要向首辅献降吧。”
果不其然,说辞还在末尾,温季礼就给萧恪做了个手势。萧恪会意,从马背的包袱里取出一个木匣子,双手高举着,慢步走到了贺溪龄的跟前,跪下献印。
“河西萧氏萧恪,奉家主之令,向首辅献上萧氏印信,请首辅查验。此后,萧氏上下,尽归盛朝,永不背弃!”
城外的风声都随之死寂,无数道视线静默地黏在了贺溪龄的身上。
温季礼此番态度已经表明,萧氏是想为世家所用。如今全天下的人都晓得萧氏和宋阀结了血海深仇,一旦贺溪龄受了这降,那便是要庇护萧氏之意。宋乐珩入洛城后,难免两方要起争端。
可若不受降,世家就要失去一道助力。
毕竟,卢家主方才那话还是说对了,宋乐珩想为民做主,可今日站在这里的,没有民,只有官绅豪强。他们的手里,还少了一把能和宋乐珩抗衡的利刃。
贺溪龄迟迟没有接那印信。
正值此际,宋阀乌泱泱的大军已抵城下。中军处,是杨鹤川乘坐的四马车架,后面还跟了辆规制小一些的二马马车,是李文彧一家子乘坐的。大军一停,杨鹤川和李文彧都从车窗上探出头来,观望着前方。
那如黑云压城的军队一眼看过去,望也望不到头。贺溪龄沉思须臾,收回了目色,于众目睽睽下,探手接过了萧恪的印信,让萧恪起了身。
宋乐珩眼中杀意骤起,旁边的蒋律咬着牙矮声道:“主公,这老匹夫还真敢受降,他是不怕咱们今天多拿几个人开刀!”
张卓曦附和道:“干脆从他们几个世家见血,看他们还敢不敢生出二心!”
宋乐珩没有作声,眯眼注视着贺溪龄率领百官走上前来。待众人整齐站定,贺溪龄感慨道:“光阴催人呐,短短六年,不想竟物是人非至此。”
宋乐珩笑笑:“是啊,我也没想到。这印信重得很,首辅要拿稳了,别给萧氏摔了才是。”
“多谢宋阀主的提醒,老夫自是不敢疏忽。”话末,他又转向温季礼:“老夫今日便暂代天子受降,等新君登基,自会对萧氏另做安排。时下,老夫是该称阁下为温先生,还是萧家主?”
温季礼低垂着头,观不见其神色:“往事……已矣,过去的化名不提也罢。首辅请恕某身在病中,难以下马行礼。若要萧氏觐见新君,此段时日,某可否留于洛城?”
贺溪龄看宋乐珩:“宋阀主以为如何?”
“首辅纳降,那自该是首辅做主。”宋乐珩不置可否,只对温季礼道:“我提醒萧家主一句,我小舅娘的安危,是我底线,望萧家主好自为之。”
“我无恙,沈夫人自是无恙。宋阀主大可放心。”
见宋乐珩不再阻止,贺溪龄朝着身后的官员们扬了扬手,那百官之中便自主散出一条道来。他又给温季礼递了个眼神,温季礼便同样朝贺溪龄拱手作了一礼,命萧恪牵了马,自那道入了洛城去。
宋乐珩瞧着那马背上的身影,只感五味杂陈,心尖儿似有千万根细密的针在扎,扎得人十分不好受。
过去这几年里,她想过很多和温季礼的结局,两人好时想的是白头偕老;江州被屠时,想的是情不得长久。温季礼早些时候身子不好,她也想过两人之间的生死别离。
可独独……没想过有朝一日,这个人会站在她的对立面,用他那些细密的心思,来算计于她。
喉中涌起涩苦之意,宋乐珩敛下眼眸,忍了一忍。
贺溪龄也晓得自己是接了个烫手山芋,左右得给出点诚意来,否则局面不好收拾。他给站在身后的魏江递了个眼色,魏江便也捧一木匣,从官员里走出,献到宋乐珩的马前。
贺溪龄道:“此为青、冀两州掌兵之虎符。虽两州的兵力所剩无几,但今时天下兵马尽在宋阀,老夫思量,这两州的虎符也该交由宋阀主保管。”
张卓曦嗤道:“那王氏兄弟死得连骨头都不剩了,这两州能有几个兵?屁用没有的东西,也好意思献给吾主?”
“你放肆!”卢氏家主大喝:“都城之地,岂由得你这身份大放厥词?!”
这时秦行简、熊茂、简雍、金旺等人都护着那两辆马车上前来了,一听卢氏的言语,个个凶神恶煞地勒了马,停在宋乐珩的身后。
秦行简那沙哑低沉的嗓子一起,就让人头皮发麻心惊胆寒:“我等,是什么身份?”
“是啊。”金旺道:“卢家主,我们是主公手下的兵将,有句老话说得好,打脸也要看主人,卢家主是想给我等下马威吗?!”
数年杀伐,让几个将领的轻甲上都似裹了一股子浓烈的血腥气,蔓延过来,激得人心惶惶。好似谁再多说一句,再敢冲撞了宋乐珩,他们就会齐齐冲上来,把人就地斩杀。
不止一个官员在想,也幸好宋乐珩身边最不讲道理的那个将领没了,否则搞不好贺溪龄都没拿得稳印信,他就能脚踢城门,拳打世家。总归那些事,他曾经也不是没做过。
众人都不敢再多看这宋阀的上上下下,官位小一些的,急忙如鹌鹑般缩回了脑袋。那卢氏家主憋了一口气,也不敢再启齿。
宋乐珩这才领着将领们都翻身下了马,走到魏江面前去,打开那木匣看了一眼。里面有一枚小巧的金色虎符,她也没拿出来查验,顺势就把木匣子盖上,示意蒋律接了过去。
“罢了,我与首辅有交州之盟,今日首辅接个印信,我接个虎符,面子上也算是过得去。我身旁这些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老人,向来是没什么规矩,今日进了这洛城,要请首辅和诸位大人,多担待些了。”
话说得客气,可神情却又不是那么回事。百官都听得出这担待二字,多半是反着说的。但此时此际,没人想去触宋乐珩的霉头,生怕一个不慎,就要血溅城门。
正是这般压抑紧逼的氛围下,李文彧不耐烦的从马车下来。李保乾大抵也是不放心他,心知这洛城水深,便把李文彧的父母都留在了车上,自己跟着下了车来。两人到了宋乐珩旁边,李保乾先是向贺溪龄见了礼。
他过往在洛城为官,也是变着法子跪舔过世家的,可现下不同往日,宋阀坐大,他的气度自然也不同,虽是行了礼,却是不卑不亢,颇有些世家家主之风。
四个世家刚就憋了一肚子的火,那杀气重的将领不敢惹,商贾之家却断没有不敢惹的道理。卢氏家主当即把苗头转了向,对李保乾冷嘲热讽道:“哟,李大人这才几年不见,见了首辅都不用行大礼了。看来,李大人还是适合做市井中人,不适合入朝为官呐。”
“入不入朝,为不为官,卢太保说了,不算。”
“你……”
李保乾截住他的话,道:“我李家是运气好,在这乱世里背靠吾主,未来可期。反倒是卢太保,下棋落错子,豪赌输了注。与其担
心李某,不如还是担心担心卢氏吧。”
“哎。”崔家主摇开扇子,阴阳怪气地笑:“运气好?李大人这话说得实在太委婉了,李家能有今日,难道不是靠贵侄这惊为天人的皮相吗?”
李保乾:“……”
宋乐珩:“……”
百官除了为首的贺溪龄还是一脸板正外,其余人都在偷偷讽笑李氏,说李氏没有风骨,竟靠小辈的美色上位,尽做下三滥的手段。
李氏两人听着这阵议论,李文彧倒是很得意,一个劲儿在宋乐珩耳边念:“听到没,他们说我好看。坊间的话本子里都写了,我是你男宠里长得最好的,你觉着是不是?”
宋乐珩:“……”
一提及男宠两个字,官员们更是嘴都笑咧了。
李保乾只难堪了一瞬,晓得李文彧是个不省心的,没法指望他在人前谨言慎行,便转而对崔家主道:“没办法呀。崔御史羡慕也不行,你崔家上下,可惜没有长得周正的,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鞋拔子脸。”
崔家主:“……”
崔家主扇子一收,脸色难看道:“李保乾,你真当李氏已经飞黄腾达了?这洛城里头,恐怕还没有你李氏的立足之地。”
李文彧嘶了一声,刚想卷起袖子去吵架,宋乐珩就按着太阳穴道了句:“聒噪,吵得人头疼。”
秦行简立刻抽出背上长刀,那寒意透骨的铮鸣之音顿时让百官生畏,人潮都急退开好几步,眨眼间就安静下来。
唯有贺溪龄还站在原地,拿眼角的余光瞄了瞄秦行简那把长刀。他认出这是秦国公从前的兵器,却也没有多问,只将目光又移回宋乐珩,道:“宋阀主常年征战,惯于以武威慑。但此地非战场,还请宋阀主莫要吓到朝中百官。”
宋乐珩连眼皮都没抬:“从前我没上战场的时候,也是枭卫之主。枭卫做什么的,首辅清楚吧。”
贺溪龄的神色滞了滞,很快又恢复如常:“今日天气炎热,世子在车上只怕气闷。老夫已命人打扫好皇家别院,先请世子和宋阀主移步去别院吧。”
他后退半步,朝那四马车架行一重礼,高声道:“老臣贺溪龄,率满朝文武,迎世子还朝!”
百官齐齐敬拜:“恭迎世子还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