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L:这事儿是真闹大了, 我勒个豆,九楼牛逼啊!
16L:我是九楼,我负责任地告诉大家,不管裴春之的《大灾变》有没有代笔, 她16岁全国物理第一的成绩还有高考状元的成绩,统统都是一点水分没有的。我参加过2018届全国物理竞赛,没进集训队,后来高考综评进的中央大学。全国物竞生都指着这个比赛保送呢, 她没点水准, 就不可能毫无质疑地顶着全国第一名头活到现在!至于高考查得有多严, 参加过高考的人心里都有数。因为这两个事情都肯定是真的,所以, 我倾向于她十二岁写《大灾变》也是真的——有的天才就是不能拿常理来理解,OK?
17L:顺带一说,七楼八楼说得这么绝, 希望等事情尘埃落定,我真能在霹雳霹雳视频网上看到二位的痔疮!
应忍冬怒气冲冲地打完一大段字,抱着电脑从宿舍床上跳下来。
下铺的舍友被惊动,揉着眼睛看她:“咋了小忍冬,今天你不是没课吗?”
“没课,但有人要骂——你知道裴春之的事吗?”
舍友立即精神起来,坐直身体:“知道!太知道了。我们物院新生,人才辈出啊!”
应忍冬道:“我几个月前,作为学生会干事去接应预科班新生,正好接待了她!她还请我吃了烤鱼——她绝对绝对不是那种人!”
舍友大吃一惊,一边穿衣服一边问她:“你和她见面,感觉怎么样?”
“特别好,线下看,真人比视频照片里都漂亮。”应忍冬一边回忆一边道,“说话很礼貌,慢吞吞的,前后鼻音不分,南方口音,皮肤很白,手臂上有肌肉,有点像网上追捧的高智感长发姐。”
舍友正拿着手机翻裴春之的照片,这几天,她各种各样的照片像雨后春笋一样被翻了出来——等车的时候路人忍不住偷拍的侧脸、去物竞的大巴上自下而上的视角、饭店外等位子时低头玩手机的样子……舍友大声道:“这个小女孩真的有点美啊!”
“很美!”应忍冬说,“不过,我也不是因为脸才喜欢她的……我觉得她很有主见,很自律,她父亲采访的视频我也看了,他们甚至根本不太像父女。”
舍友又翻了翻微博,猛地站起来,把手机递到应忍冬面前一起看:
“裴春之的妈妈发声了。”
*
视频标题:“生下她没有丝毫的骄傲,只有无穷的后悔。”
陆林花侧坐着,她的头发染着焦黄色,劣质的烫发使其卷曲,发质干枯枯燥,身形瘦削,侧面几乎没有凹凸的曲线,胸部干瘪。旁边摆着一株绿色盆栽,挡住摄像头的一半。这是一个标准的采访视角,看不见陆林花的正脸,很好地保护了她的隐私,只有左下角的介绍上写着:“裴春之母亲”。
一个陌生的称呼。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了。”
记者问:“您认为她是一个什么样的孩子呢?”
“她很倔强固执,不在乎名声,不知道爱惜自己。”陆林花激动地说,“都是在乡下学坏了。”
“她在写小说的事您有了解吗?”
“不太清楚,她一直觉得我和她爸给她丢脸,从小赚同学的钱,在网上这样乱搞我也一点都不意外。”
记者眼角细微地抖动了一下,接着问道:
“现在,借着我们的采访,你有什么想对裴春之说的吗?”
一阵久久的沉默。
陆林花的身影动了动。
“我知道你恨我,我生下你也没有丝毫的骄傲,只感到后悔。既然你不知悔改,那么就让所有人来评判吧。”
于是,审判开始了。
裴春之的认证微博涌入了超乎想象的人,这件事发酵得太快、太庞大了,疫情期间躁动的、压抑的、不可抒发的焦虑和紧张似乎找到了一个出口,有一批人发了疯似的在裴春之有关的任何地方狂吠不止。莲池高中的主页被冲陷,就连莲池高中内部使用的校园墙也不知如何被发到了外面,巨量的辱骂裴春之的投稿淹没了匿名墙账号。7月26日晚上八点多,莲池高中校园墙宣布停接一切“裴春之相关”投稿。
吴悠游联系裴春之:“现在的风声很不对,非常不对。”
“怎么说?”裴春之问。
“横波渡绝对买了大批的水军,也许还不止他,总之,不少恶意带节奏的话是被刷出来的——再加上你这个话题度实在太高,状元、16岁、不孝女、写小说、长得漂亮、关系户……buff叠满了!”
吴悠游告诉裴春之,他已经在不断联系过去合作过的水军和营销号下场,努力扭转风向,但于事无补,这场营销大战已经接近失败。
吴悠游还劝裴春之,如果可以的话,结束学业就考虑出国读书——否则这种网络暴力很有可能会延续她的一生。
“你觉得我输在哪儿了呢?”裴春之很有学习精神的请教。
“孝顺啊!”吴悠游惨叫道,“我说实话,你就算把裴永明和陆林花做过的事情全说一遍,中国网友还是会说:‘那也不该断绝关系’,他们就是这样的!网上有什么新闻就喊着要死刑枪毙,如果新闻里谁谁谁真杀人了,他们又要说再怎么也不至于杀人。”
裴春之保持安静,吴悠游说话说得急了,抓起水杯猛灌一口,继续道:
“我说白了,你这个事儿在中国就很难成!不可能成!谁能保你?有谁能保得了你?你自己说话会有人愿意听吗?”
“这个社会,不喜欢大团圆以外的结局!”
夏日的夜晚依然湿热,裴春之打开窗户,疑心是空调开得太冷,她居然觉得浑身发冷。
她抓着阳台边的铁质栏杆往外望去,白天里围在楼下的记者已经散去,前几天热烈前来祝贺的邻居也都纷纷闭门不出。她闭上眼睛,吴悠游的话在心里回荡:这个社会,不喜欢大团圆以外的结局。
裴永明让网友们感动落泪,因为他扮演了一个饱受子女辜负却依然渴望团圆的角色;陆林花这一次的攻击反而没有伤害到任何人,只是引起了部分网友的怀疑:怎么会有母亲公开发表后悔生下孩子的言论?
这么一看,陆林花还没有裴永明聪明。
然而裴永明也很笨。
手机屏幕明明灭灭,裴载之的聊天框里发来新消息:
——“裴永明刚刚联系我。”
——“给他一百万,他就改口。他知道你有这个钱。”
裴春之拿出手机,就着阳台边的夏风,慢吞吞地打字,背后的空调冷气一丝丝冒出来,她没有关好窗户,肩膀上的内衣在风里披挂到身上,散发着洗发水的淡香。
裴春之:“一分钱也没有。”
她放下手机,隔着很远看见对面电线杆上的麻雀被路上车子的鸣笛惊起,红灯的颜色均匀地铺洒在地面上,又由路上的积水为周围的事物刷上淡红的漆釉。
现实生活一片宁静,她在网络上身败名裂。
她打电话给横波渡,他的手机号不难要到,裴春之之前稍一打听,就拿到了。
手机嘟嘟嘟地响了几次,对面很快接起电话。
“喂?”
“我是裴春之。”
“裴春之,哈哈,不是自愿上学?”横波渡笑起来,他声音很爽朗,笑得很健康,语调起伏,显露出一种傲人的快活,“你来晚了,现在道歉也晚啦!”
“你觉得我输了吗?”裴春之道,“不会再有任何办法了……你是这样觉得的吗?”
“这是宣战吗?小妹妹,我也不知道你年纪这么小,不然我会温柔一点的。你还能有什么办法呢?中国几千年都讲究孝敬,你怎么可能让人们站在你那儿呢?”
“也许。”裴春之道。
她倚着栏杆,轻松地说,“明天晚上八点,直播擂台,你来吗?”
“什么?”
横波渡匪夷所思地问了两遍,“直播……擂台?你干嘛?跟我比嘴皮子吗?小妹妹,你看上去可不大擅长言辞啊。”
“你来吗?”裴春之只问,“如果你来,我现在就发微博公告。”
“你还在垂死挣扎什么?”横波渡哈哈一笑,讥讽道,“怎么不敢来?我现在就发公告,省的大家等急了!裴春之,你父母都出来锤死你了——这可不是我害的你!”
裴春之对他的挑衅闻若未闻,只微笑道:
“那么,我们明天见分晓。”
第66章 减肥成功的高考状元66 裴永明瞪大了……
“裴春之 直播擂台”的词条只用了三十分钟就登顶了热搜第一。
高考状元的受关注程度超乎全国想象, 裴春之以一己之力养活了大半疫情期间只能报道正能量的媒体营销号,就连打开微/信公众号之类的地方,都能看见各种账号利用她的名头吸引流量。微博大V纷纷下场, 在“断亲状元”一事上借题发挥,上价值上高度, 大谈特谈中国国民性等老生常谈的话题。
如果用喇叭播放裴春之收到的辱骂, 大约可以二十四小时循环一整年。顾榕已经被她父母强制要求退网, 因为这几天她和网上的人骂到一整天都捧着手机打字。沈星映比她好一些, 他更关注裴春之自己的状态, 只是裴春之太忙,拒绝了好几次沈星映发出的话疗邀请。
一些许久不联系的人也打来电话。小学时的朋友陈佳怡、林如蘅, 乃至网吧老板张芳霞都辗转地找到她;莲池高中匿名墙不接受裴春之相关投稿后, 大量的无指向投稿出现,内容大多只有“加油”、“我相信你”等词句;集训期间认识的莫知娴、童翰哲……甚至一些裴春之并不熟悉的人,例如浩大中文网的编辑,集训队的老师, 中央大学只有一面之缘的学姐,全都向她发来长而又长的鼓励。
这些鼓励并不是空泛的,裴春之能感到,他们发自内心地觉得一定不是她的问题。其中很多人为她想办法, 试图为她奔走。林如蘅给她推荐律师, 建议裴春之发起诉讼。裴春之笑着说她会考虑的——但是舆论和法律是两码事。
“如果我在舆论输了, 哪怕我让他们败诉,我依然会被骂很多年, 这不是我想要的。”裴春之平静地说。
林如蘅说话和过去一样淡淡的,有些沙哑,但很让人安心。她说:“我目前想到的办法是解决你父母方面的, 你可以去找一些官方机构验伤,然后给出你母亲家暴的证据。当年你母亲闹事的档案我也可以为你找出来,看看能不能派上用场。”
林如蘅顿一顿,又道:“如果你找不到官方为你背书……我可以。”
裴春之微微一愣。
四五年过去,林如蘅已经调任到铜州区警察局,女警察升迁一向缓慢,极易受婚姻影响,林如蘅前途远大,一片光明灿烂。她一向说话克制保守,理性冷静,说出这样的话,说明她真的准备去这么做了。
裴春之在微博宣布晚上要和所有质疑她的人打擂台的事情,已经登顶热搜,林如蘅这句话的意思是——她愿意和她一起直播打擂台,以一个警察的身份。
简直是拿着公职在赌博。
裴春之没想到她会愿意做到这一步,她忍不住问:“为什么?姐姐,为什么你愿意为我做这么多?”
林如蘅避开这个问题,她转而说起其他事情。裴春之头一次听到她聊起自己的生活:三年前,当初与她一起问询裴春之的男警察秦彦和她谈恋爱了,两个人已经走到订婚那一步,但最后因为一些原因分手,无疾而终。她今年已经三十二岁,不再打算结婚生子,警察局的工作很充实。
最后,她说:“为你承担的这部分风险,我认为在我可以接受的范围内,所以你不需要愧疚。”
这句话崔成光也说过。
裴春之说:“谢谢你,姐姐,我需要你所说的档案和执法记录,但我不需要你亲自出镜为我辩护,这样风险太大了,前者已经足够。也许,你们该对我的直播更有信心一点。”
“更有信心。”林如蘅默念道,“舆论不是你三言两语可以扭转的,大家不喜欢你的时候,你说什么都是错的。”
裴春之轻笑。
“但总有东西能扭转它。”
*
下午四点。
直播平台给足了这场社会新闻的最终对决脸面,从早上开始,铺天盖地的广告、弹窗、横幅在软件各处无孔不入。微博的头条挂了一整天,就连裴春之评论区里,恶意评论也暂时消停了不少,大家纷纷放狠话:晚上见。
也有不少冷嘲热讽的网友。留下例如“没见过小丑的可以今天晚上来看看直播”之类的评论。不过,评论区另外一个重要风向是,许多人发现自己发的评论会自己消失,于是大家更加确凿了裴春之背后有人——不然谁给她删的评论?
评论区出现越来越多的:“删评?这就破防了?”
就连吴悠游也给裴春之打电话,问她是不是花大钱请了水军。微博经历多年的娱乐圈混战,几乎什么服务都可以买到,只是他没想到裴春之居然如此舍得花钱。裴春之沉默一阵,道:“你可以这么理解。”
“我去,这个水军效果真的好,我干了这么多年营销,从没见过删评这么快的水军兄弟,联系方式有吗?能不能内推一下?”
裴春之说:“不太方便,他们不接单了。”
“不接单了?”吴悠游遗憾道,“咋这样?有钱不赚大傻叉……”
水军的事情上没能得到裴春之的解释,吴悠游又想起晚上的直播,他虽然一直在帮裴春之控场和洗地,但毕竟人手不够,资金匮乏,效果相当有限。
“你真的得做好出国的准备。”吴悠游忧伤道,“我怕你被骂得想不开。”
裴春之笑了,她捂着嘴,笑声轻盈。她语气轻快地说:“好的,好的,谢谢你,小神仙老师。”
*
晚上七点五十。
直播即将开始,裴春之没买面灯,也没买直播必备的什么支架,只用手机开了摄像头。她没买过什么化妆品,干脆也没有化妆。晚上这场直播,她唯一的花销是重金去楼下小卖部买了个六十八块钱的有线耳机。
七点五十五,裴春之进入直播间,她操作很不熟练,一开始摄像头都开反了,直播间黑漆漆的一片,评论区已经不分青红皂白地骂了起来,弹幕刷得飞快。裴春之看不清他们的字,她捣鼓了一阵,终于让摄像头对准了自己。
顿时,弹幕的风向变成了满屏的:哈哈哈哈。
裴春之看了眼镜头,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直播平台自动给她的脸套上了一定程度的美颜,偏偏不知为什么,她的脸加了美颜反而变成了蛇精脸,美颜极其明显。
裴春之慢吞吞地说:“对不起,我研究一下怎么关。”
她把手机摆在一个拍鼻孔的角度,打开侧面的各个按钮,终于找到了美颜的关闭键,小脸、大眼、美白……她把所有数值拉到零,弹幕消停了一会儿,裴春之一直没看具体内容,然而弹幕已经出现了不少左右脑互搏的声音,部分颜控的网友小声发言:
“这是素颜吧?”
“抛开人品不谈,裴春之真的长得可以直接进娱乐圈了。”
“卧槽,美我一大跳。”
颜控的不和谐声音立即被骂声刷了下去。调整好方向和美颜,裴春之把手机靠在旁边的杯子上,当作简易的手机支架,就这么在饭桌上开始了直播。
裴春之翻看了一下弹幕,发现居然也没有什么太难听的骂声,她略微疑惑,弹幕刷屏速度也明显下降,部分弹幕一闪而过:“我去,弹幕也在被控评吗?”
吴悠游也在看直播,他敏锐地发现了直播弹幕的迅速减少,不禁心中一声卧槽,差点掀翻了电脑。
他感到自己心在流血:裴春之手上一定有一个极其专业的水军团队!连直播弹幕都有人脉……此团队威力不容小觑!
等直播结束了,他不管说什么,也要找裴春之要到水军头子的联系方式。
八点,直播正式开始,裴春之的直播间达到了惊人的七万人,且人数还在不断上涨,有望突破十万。
裴春之采用的是连线制,由她发出邀请,受到邀请的账号可以加入一起连线,这也是常见的直播联动方式。
裴春之第一个拉进来的人是李明铭。
自李明铭26日晚发布含糊其辞的暗示性视频后,他也立刻抓住了这次东风,就势开起了账号,他很谨慎,没有实质性发表虚假言论,只是不断旁敲侧击,网友一好奇,他就像说到什么危险话题一样神秘莫测地摇头,配以:“不敢说了,不能说了。”等经典台词。
受到邀请,李明铭戴着大口罩和墨镜出现在了屏幕另一侧,裴春之冲他微笑。
“老师好,”她很放松地说,“好久不见,被开除编制后过得还好吗?”
一时间,弹幕激增,“开除编制”四个字让所有吃瓜群众嗅到了开战的味道。
李明铭的声音从口罩里传出,闷闷的,有些模糊:“我可不敢当你的老师,我不能多说,感兴趣的人可以去查查裴春之和她小学老师做过什么。”
“还在进行这种诱导吗?”裴春之歪歪脑袋,“干嘛不敢说明白?不就是说我师生恋,和老师上.
床,夜不归宿上网吧当小混混之类的事情吗?”
一片哗然,弹幕宛如白色的海洋压境,裴春之并不给人反应时间,发送第一条早已编辑好的微博,同时把手上准备好的文件对着镜头,一个字一个字指着,念道:“‘我作为在职教师,不仅未能及时制止学生造谣生事,反而为了维护儿子参与其中,致使如今的严重后果……’李老师,你当初写好的道歉信,这么快就忘了吗?听说你当时在全校面前读了一遍才被辞退的呀?我虽然没去现场听,新安镇也都有所耳闻,怎么?记忆只有前半截,没有后半截吗?”
李明铭不慌不忙,忽然哈哈笑道:“威武不能屈,这是我的人生信条——裴春之,当天你闹跳楼的时候,市教育局来人了,你在这儿跟我装什么呢?”
哦,原来在这儿等着我。裴春之恍然大悟,她无视再次飙升的弹幕数量,只说了一句话:
“你儿子背的‘造谣霸凌’处分消掉了吗?”
李明铭的脸色被口罩挡得严实,不过想来也不会太好看。裴春之摇摇头,继续道:“你在这里煽动情绪,无非仰仗两件事:一,我要处理的人和事太多,赌我顾不上你;二,四年过去,你赌我证据链缺失,无法自证清白,落入自证陷阱。”
“是不是太天真了?”裴春之轻笑,她说话内容刻薄,语气却仍然柔和。她低下头看看刚刚发布的微博,短短几分钟,已经点赞转发过万。
她举起手机,晃了晃,“证据链很完整,你要失望了。我的小学同学有存你当初道歉的视频,警察喊你过去做过笔录,当时你可对造谣一事供认不讳——怎么现在又改口了?今天我要扇的人有点多,麻烦你先让一让。”
说完,裴春之把李明铭的连线掐断,裴永明和陆林花的脸一起冒出来,他们也吓了一跳,似乎没想到裴春之敢同时与两个人对线。
裴春之往后靠去,她看着这对父母的脸,不知怎么,她隐约有种预感。
这也许也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他们。
裴永明张开嘴,他戴着之前那个N95口罩,说话声音闷闷的,和李明铭如出一辙,裴春之感到厌烦,她皱了皱眉,这让他的声音显得失真,飘渺,难以听清——而她现在连好好分辨他们讲话内容的耐心都没有。
裴永明还在说那老一套的观点。极端、精神病、不孝、他的痛心疾首、他的一片好心被辜负。观众爱看这个戏码,裴春之厌倦地等他讲到喝水,把脸转向陆林花,果然又是一套熟悉的说辞。
陆林花甚至不如裴永明善于演戏,因为她偶尔流露出的尖锐与狰狞,弹幕也觉得这个母亲看起来有点太过强势,裴永明的完美受害者形象看起来更加可信。
裴春之则在发呆。
弹幕跳动着,白色的字,黑色的屏幕,隐约倒映着的她自己的脸。十万加的人数攀升着,裴春之坐直身子,她一直觉得,家事是需要观众的——从新安那个出租屋的邻居们,到新安小学的大半学生与老师,再到十万、百万的网民……就是这个时刻。
一切迎来它尘埃落定的结局。
裴永明露出微笑,舆论站在他这里,弹幕如鼓,跳而渐急,屏幕散发的热气使他头脑昏沉,他仔细打量着裴春之的脸,一瞬间他同时在那张脸上看见陆林花的唇形、他的年轻时白皙的皮肤、遗传自他母亲的开扇和梨涡、陆林花父母那纤细的身子……还有一双黑得发亮的眼睛。
旁边,陆林花老去的脸紧紧贴着屏幕,她紧绷着,裴永明感到她在忍耐着不当着几万人面骂人,裴春之已经很久没说话了——那些东西是无法辩驳的。孝顺,感受,父母的厌恶……从出生起,她的全部都被否定了。
裴春之似乎在点戳着屏幕,即使觉得希望渺茫,裴永明也忍不住期待起来。
也许那是他期待已久的一百万,也许那是道歉声明,也许她准备破防下播……
【裴春之】邀请【江海省慈善总会】加入连线。
【裴春之】邀请【中央大学唐宁先】加入连线。
【裴春之】邀请【中国物理学会】加入连线。
【裴春之】邀请【中国网警宣传部】加入连线。
…………
连线界面,人山人海。
裴永明瞪大了眼睛。
吴悠游站了起来,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脑袋里飞快地划走了——他努力抓住那个念头——然后他知道了。
他完全知道了。
裴春之的“水军”确实好用,确实牛逼,确实不接单。
确实有人能最后扭转一切局势,确实有人能保住她。
——因为国家站在了天才这边——
作者有话说:*感谢名单过会儿补,卧槽迟到了我先把新章发出来。
第67章 减肥成功的高考状元67 营养液3w1……
直播界面, 一溜的官方账号和裴永明、陆林花大眼瞪小眼,唐宁先教授一边冲镜头打招呼,一边往后找助理, 问他这样有没有打开声音。
“教授好。”裴春之道。
“小裴,晚上好。”教授笑眯眯的, 其他几个官号都没开声音, 唐教授坐在轮椅上, 他最近身体一直不好, 很少出席活动, 更别提上什么直播——他都快九十几岁了,出现在教科书上, 都是会被学生发问“他还活着吗”的年纪。
弹幕一泻千里。
应忍冬也在看直播, 中央大学不少人都在吃瓜,物理系的学生们大多不爱凑热闹,唐宁先一露面,最先炸锅的是物理系水群。唐宁先是整个中央大学物理系核物理方面的元老级别人物, 00后的学生们好好算起来,都是他第三四代的学生。顿时,水群里人仰马翻,一大堆原本对新闻毫无兴趣, 冷漠无情的理科人, 以快马加鞭的速度赶到了现场。
直播人数窜到了史无前例的十五万。裴春之不禁为之咂舌, 唐教授的助理在旁边为他调整摄像头角度,其他连线的人员安安静静地等待着, 一时间,场面居然分外和谐。
陆林花还开着声音,她的耐心大约耗尽了, 急躁地问:“这是谁?裴春之,这也是你的老师吗?”
裴春之道:“唐教授是全中国,乃至全世界核物理、理论物理的老师。”
“和我们有什么关系?”陆林花尖声道,“你成绩好,学习好,考上中央大学,就可以不讲孝道了?”
她眼睛斜斜地一扫,瞟到唐宁先教授身上,冷笑道:“你是找上好靠山了?这是我们的家事,你闹得这么难看,全国人民看你胡闹——”
“哎,胡闹什么?”唐宁先动了动,对着镜头很认真地说,“小裴是要好好的、认真的来给大家解释家庭的问题,这位女同志,你不要一个大帽子先扣上来,说话是要负责任的。”
陆林花急色道:“我怎么不负责任?是谁要断绝亲子关系?我生你养你,你不但不感恩,还在全国面前得瑟,炫耀,你这是表演型人格!”
裴春之瞄了一眼屏幕上各个官号,果不其然,每个人的脸色都十分精彩,就连裴永明也感到陆林花话说得不对,坐立难安。
弹幕横飞,不少人察觉陆林花的咄咄逼人,网友们一向有啥说啥,弹幕直言不讳:
“这个妈妈说话真难听。”
“有母亲会对女儿这么说话吗?”
“客观的说,当时跑出来闹事的不是这对父母本人吗?也不是pcz要闹大事情的吧?”
裴永明赶紧开麦,客客气气,唯唯诺诺:“唐教授,裴春之妈妈这话说得不对,我们前不久也已经离婚了,她的个人行为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唐宁先道:“客气了。女同志,我们慢慢来,你们逼得这么急,不让人说话,这不太公平。”
唐宁先身上的老辈文人气质非常浓厚,说话中气十足,裴春之第一次见到崔成光的时候,有与之类似的感受。
唐宁先道:“我觉得,我们得先让小裴自己来说说,到底为什么要断亲。我们特意和小裴商量,要进行这样一次官方性质的报告,目的就是互相理解,大家不要带着成见来看问题,对吧!”
说话有水平就是不一样,弹幕里几乎全是唐宁先的小粉丝,整个直播环境荡然清新。
陆林花不说话了,裴春之还以为她转了性,定睛一看,哭笑不得地发现原来是被房管闭麦了。
唐宁先道:“我看到有人质疑中央大学的此次特殊招生,认为我校招收裴同学是唯分数论之举,我不赞同这个观点。”他伸伸手,助理给他递上水杯,他润润嗓子,和颜悦色地继续说:“孝有孝道,但也有愚孝,二十世纪鲁迅就批判了二十四孝,只要有理有据,合乎情理,那也应该被大众理解。”
裴永明点头如捣蒜,裴春之看出他的心虚,不禁笑了一下。
“小裴,你讲吧。”
裴春之点头,打开麦克风,她准备好了很长的稿子,原本以为开口会很难,唐宁先为她铺垫好后,似乎变得简单了。她展开纸张,清亮地朗读道: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在开始之前,我愿意向你们承诺,这里没有任何谎言和夸大,我极力保持客观和克制,抽离地、以第三方视角来简述我十六年以来的人生。”
“在我四岁时,我的父母把我和孪生哥哥送去了乡下的外婆家,然而,我的哥哥并不适应乡下的环境,外婆也似乎更愿意抚养我一个孩子,于是他们把哥哥接回了身边……”
“……在转学后,作为转折点的、也被陆女士、裴先生隐瞒的一件事情是,陆女士当时冲进我的小学,先在教室办公室宣称,‘一定有人包养我’等语句,并砸、摔桌椅,险些殴打老师;随后进入我的教室,在众目睽睽之下,用力按着我的脑袋往墙上砸,并脱下高跟鞋殴打,我被送往急救后,诊断为脑震荡,伤口缝了十七针。”
她翻到下一页。
“……在我宣称跳楼之时,我的母亲说出了这样的话:‘你爱死不死’……”
“从我出生起,一直到十六岁,我的父母总计为我花费约七千元,其中不少费用已无收据,仅作估计,我也已尽可能地把各项费用往大里估计,表格也会在后续上传微博。”裴春之念得口干舌燥,她放下纸张,把之前编辑好的稿子内容加上一系列文字、声音、采访证据同步上传了微博。
“最后,请容许我对陆女士、裴先生的指控作一次全面的总结:”
“两位指责我的最大罪名:生我养我,何无供养——从钱财上量化来看,客观上有,但及其微少;从主观唯心的养恩来看,我的外婆才是实际上养大我的人;
罪名其二:抑郁跳楼,性情极端——我很好奇,是得抑郁症的孩子极端,还是会跑去学校造孩子黄谣的母亲极端?陆女士从出面试图锤死我不孝至今,从未提及把我打进医院一事,也不提在天台上您当时的说辞,请问是否算作一种粉饰太平?
罪名其三:孤僻难处,私生混乱——无论是刚刚的李老师,还是现在的处分记录、证人证词、各项视频、录音、档案,都可证明此项系污蔑造谣,中伤生事;
罪名其四:公开指责,败坏风气——我并不认为我在鼓励全国人民当不孝子,家家有家家事,记者采访我,问询亲子关系,我简单回答已经断亲,是记者及好奇群众自己挖掘因果,又有您二位主动指责我,并非是我发难。败坏风气这一罪名,我非但不认,还要反问:真正败坏风气,把家事闹开的,不正是您二位吗?又何必推卸责任,甩锅责难?”
裴春之站起身来,向着镜头深深鞠躬。
“唐教授愿意帮我,是我没想到的。”裴春之低着头,向镜头谦卑地感谢,“不过,即使唐教授下场,也只是让各位能够冷静下来,听一听、看一看我说的话,暂时遏制过于疯狂的围剿情绪。孝有愚孝,我不愿做愚人,至于观戏的诸位,平心而论,处于我的位置上,是否愿意继续做这种二十四孝的把戏……也请各位自己问问自己的真心了。”
她再次鞠躬。
唐教授为她鼓起掌,稀稀拉拉的,渐渐整齐起来,和唐教授一起拉进来的几个官号,纷纷鼓掌。
江海省慈善总会的工作人员是一个面目慈祥、短发利索的阿姨,她声音是标准的播音腔,一开口就把目光都拿了过去:“感谢裴同学的发言,能够有幸和几位中央大学学者、网警宣传部主持人、物理学会主持一起参加这次连线,我非常自豪,非常乐意。早在两天前,我们就注意到了关于‘裴春之断亲状元’的相关新闻报道,当时,这一新闻引起我们部门同事的密切关注,因为裴春之是一个我们熟悉的名字。”
这位阿姨是脱稿演讲的,说话铿锵有力,循序渐进。
她稍一卖关子,微笑着继续道:“——裴春之同学,自从2017年下半年开始,陆续资助福利院累计十余万元衣物、零食;2017年至2018年,参与义工活动七十余次,整个新安镇区域,基本全部走访、慰问;今年年初,她参与莲池高中的援驰武汉捐赠活动,捐赠一百箱口罩;六月中旬,再次捐赠口罩四百余箱。”
“7月25日晚,因网络风声指责倾向、情绪化愈发严重,我们出面联系了裴春之同学,作为官方和政府,了解了部分情况。我们希望裴春之同学进行法律上的起诉,但网上的舆论难以用起诉迅速扭转,因此,裴春之同学提议,我们进行一次公开的直播‘听证会’。”
阿姨微笑着收尾道:“事实证明,裴同学的决定非常正确。相信大家也都听说了裴春之同学在课业之余,用笔名“不是自愿上学”兼职写小说的事情。网上先前对她的批评集中在:《大灾变》一书订阅收入过百万,却不愿意赡养父母。对此,大家听完前面我和裴同学的叙述,应该会有所改观。同时,我也要为裴同学严肃正名:裴陆二位夫妻的抚养义务是否落实有待法律审判,但裴同学,绝非毫无孝义之人!”
裴春之被夸得不好意思,刚刚唐宁先出现的时候弹幕太密密麻麻,她把弹幕关掉了,这会儿她再次打开,本想看点恶评冷静一下,谁知弹幕已经换了一个风向:
“给我干哪儿来了。”
“卧槽,怎么跟新闻联播似的。”
“捐了夺少钱?夺少?”
“【赞】【赞】弃愚孝而尽爱人!点赞!这样的父母真的有问题!”
“这个阿姨说话的艺术好牛逼……她一开口我就觉得正气扑面而来……”
裴春之翻了翻弹幕,发现最后零星的几条恶评也集中在质疑十二岁怎么可能写百万鸿篇巨作这件事上。
慈善总会的阿姨关上麦克风,物理学会的大叔开麦,他先和唐教授点头打着招呼,然后乐呵呵地开口说道:“前面几位都说得很好,很详细,我要说的就很简短了。”
这位大叔脑袋秃得很物理,穿着咖啡色夹克,长得有点像弥勒佛,身上散发着幽默的气质。裴春之余光一扫,发现弹幕已经与时俱进地扒出来了这位大叔的身份:物理学会现任组委会主席,中国科学院名誉所长,中央大学教授,国外某某大学名誉教授……
然而,大叔说话却很幽默,他伸出手,快活地说:“两件事,其一,高考成绩和物理国一都一点水分没有,保真;其二,这小姑娘的研究开头我也看了,物理上是天纵奇才。如果你告诉我她在小说上也是天纵奇才,那也是理所当然,像达芬奇那样全才的天才,又不是没有。”
大叔说完,光速闭麦下线。连线界面上少了一个人,只留下一片哗然的弹幕。一部分弹幕在忙着科普刚刚这位弥勒佛到底有多牛逼,还有一部分疑似莲池高中的水军来了,齐刷刷地刷着“裴神牛逼”,这四个字从小学毕业一直刷到现在,裴春之一看到就起浑身鸡皮疙瘩。
另有一些路人网友,又无助又好笑地发:“666,变脸不喊我。”
时间很晚了,裴春之想起来还有横波渡没处理,便礼貌地问最后一个官号网警部门要不要讲话。
网警部门连线的是一个年轻的男警察,很拘谨,客气地让裴春之先拉横波渡。
裴春之去账号列表里翻横波渡,她昨天和横波渡约好今天对线后,特意和他互关了,就是为的今天直播方便拉人。
裴春之找到账号,发现横波渡居然没有上线,她疑惑了一下,继续点邀请。
“您邀请的账号已注销。”?
裴春之实打实地愣住了,她又点了两下,终于接受了等待已久的对手跑路这一事实。她开着摄像头,脸上迷茫的神色毫无遮掩,弹幕纷纷问发生什么了。
“横波渡……账号注销了。”
裴春之懵懵地说道。
*
直播擂台不明不白地结束了,横波渡不知什么时候注销了自己的直播账号,裴春之原计划的对线对象骤然减一。
事后,裴春之才搞明白陆林花为什么被禁言,她试图开麦骂人,刚冒出来半句话就被警告禁言了。网警账号最后发表了一段讲话,因为横波渡弃战而逃,大家纷纷转移阵地去微博讨论起了这次直播内容。网警的小年轻讲话也远远不如前几位老油条有水平,官方借着这个事打击网络造谣的说教意味太重,人跑得飞快,直播人数下降了一大半。
裴春之准备的反驳“代笔”的稿子毫无用武之地,最后,她还是把稿子和证据发到了微博,好让整个自辩有始有终。
结束直播,唐宁先教授再次打来了电话。
“小裴。”他寒暄道,“没被吓到吧?”
“还好,谢谢唐教授。”
“你的猜想,是李教授递给我的,他只是觉得有点意思,心里拿捏不定,我却是懂行的。”唐宁先叹气,“不过,最开始,是我主动关心了你的事情。”
裴春之不作声,她觉得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显得虚伪。
7月26日中午,事情发酵当天,唐宁先教授的助理联系了她,聊的第一个话题却不是热搜和所谓的孝不孝顺,而是唐宁先从李教授那里收到了层层递给他的,裴春之的物理学猜想。
那是关于夸克色禁闭的论证思路。
助理告诉她,唐教授正在全力验算她的设想,够快的话,大约下午就可以确认结果。如果她关于夸克色禁闭的想法有戏,热搜的事她可以直接视若无睹,不作回应,他愿意直接找政府压下所有事情。
下午三点多,唐宁先亲自联系了裴春之。
“你的猜想,有继续做的可能。”
唐宁先给了她定心丸,然后道:“热搜,我可以直接帮你解决。你现在干什么都是浪费时间,立刻马上现在去搞物理,一分钟都不要浪费,明白了吗?”
裴春之大吃一惊,她努力挣扎一番,好说歹说,总算让情绪略微激动的唐宁先放弃了大手包办舆论的方式。她坚决要直播对线,许元冀的事还没解决呢,现在让唐宁先带着政府压水花,和花几千万请水军有什么区别?
“这不是我想要的。”裴春之很尊敬唐宁先,但她又忍不住害怕这位九十几岁的老教授不能尊重她,“我父母会指责我,是我能够预料的,即使我现在不解决这个问题,等到以后也会爆发——而且,我也需要网络来给我发声的权利。”
唐宁先年纪很大,居然一点也不口吃,甚至不糊涂,很快理解了裴春之的想法。然而老人家只是上网搜了搜热搜评论区,脸色又猛地一变,强烈要求即使二十七号直播秋后算账,也必须先把网上人身攻击开黄腔造黄谣的评论删一删——这就是把吴悠游吓一大跳的、顶级“公关”的来源。
然后,26号几乎一大半的时间,裴春之都在用吴悠游焦急万分的黄金公关时间……
——和唐宁先吵物理。
真是快吵起来了。唐宁先带着两个博士生和裴春之视频电话,对着裴春之的手稿一行行地对数据、参数、系数。裴春之许多字写得潦草,有时候思路还有跳跃,唐宁先做学极其严谨,专业程度极高,动不动问两个犀利的问题,把裴春之问得汗流浃背,拿着水笔在纸上不断记录摘写。
唐宁先带的博士生也不是省油的灯,唐宁先年纪太大,基本不参与计算验算工作,两个学生就是人肉计算器,裴春之每写一行字,两个人就一脸严肃地在边上核验。裴春之讲解得磕磕绊绊,唐宁先戴上老花镜,全神贯注地听了两个多小时。
“有很多问题。”唐宁先喃喃道,“但是,是对的,是对的。”
裴春之忐忑不安。
夸克色禁闭是理论物理学QCD方面最前沿的预言之一,自从被提出后,与其有关的论证猜想层出不穷,美国最先进的理论物理学家基本都围绕在这个领域。唐宁先不断自言自语,谁也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好半天,他才道:“刚毕业那会儿,我做的也是理论物理,色动力学。因为国家急需核物理人才,后来我转了方向。”
裴春之低声道:“我的想法很不成熟……只是一个开始,我给李教授看的时候,没想过要给您看……”
“我知道,我知道。”唐宁先打断她,“如果不是你上了热搜,李教授不会这么快把你的东西递给我,没想到真给我挖到宝了。”
“你猜想的方向和我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但是我被系数推导绊住了,后来转了核物理,更是几十年不再推进——但是你把这个系数算出来了。”
“对整个夸克色禁闭证明来说,这只是10%不到的工作。”
“——但这已是史无前例。”——
作者有话说:*完结的味道越来越浓了,欣喜地看着逐渐收尾的大纲……
*感谢名单:夏然熙的手榴弹;山外人、Celia·Ftura、48400430、溪水西流、星星的世界、48400430的地雷;小幸运耶达的100瓶营养液、夏然熙的92瓶营养液、书是三本好的86瓶营养液、陆陆陆的80瓶营养液、大大么么哒的52瓶营养液、不见星河浩渺的50瓶营养液、胖嘟嘟的50瓶营养液、浅琳的40瓶营养液、面朝大海的40瓶营养液、古月雪影的35瓶营养液鹿鹿鱼鱼的32瓶营养液、燕约莺期的30瓶营养液、黑猫的28瓶营养液、见鬼我名字怎么没有了的27瓶营养液、没有秋天的25瓶营养液、晴明雪的25瓶营养液、沙沙的20瓶营养液、Adline秋秋的20瓶营养液、净少情的20瓶营养液、欢乐颂中秋的20瓶营养液、卖蠢小心塞的20瓶营养液、小可爱的20瓶营养液、慰籍的17瓶营养液(把昨天的一起写了,太多了如果有漏的请告诉我……)
第68章 减肥成功的高考状元68 第一人。……
直播结束后, 裴春之原以为能稍微休息一会儿,然而唐宁先教授自己不乐意休息,他喊助理去物理学院喊人, 他急着跟裴春之再谈谈夸克色禁闭。
裴春之开了视频电话,没几分钟, 七八个熟悉面孔被唐教授拉过来, 裴春之有些绷不住神情。
要知道, 这些教授她都眼熟, 读预科期间, 她到处蹭物理系的课。上次见到几位老师,是在阶梯教室的讲台上。
才几个月不到, 他们就大晚上被视频电话摇过来听她介绍思路。
裴春之把昨天为唐教授梳理的证明推导与思路再次重复了一遍, 第二次讲述,她顺畅了很多,不再磕磕绊绊得厉害。加入视频会议的教授学者还在不断增加,唐宁先发消息的范围绝对不仅限于中央大学, 裴春之瞥眼一扫,发现缩略的小窗里,已经差不多有二十来位学者,都是花白的头发, 满脸皱纹。
唐教授等她说完, 慈眉善目道:“小裴, 你什么时候开始做QCD的?”
“物竞集训的时候。”裴春之道,“当时其他内容已经学过了, 数学的部分算得头痛,就抽时间看了理论物理。”正式开始研究弦论、QCD等理论要到她回新安见了一次陆林花被搞到发烧开始,那段时间她心情不好, 情绪有问题,把全部身心寄托到了物理上,特意去学了艰涩的高能物理。
“大半年。”一个学者在视频通话界面叹气道,“只是大半年,就从另一个角度再次论证了夸克禁闭的预言……如果你能把整个夸克禁闭解决,在实验中看到真空相变的证据,你研究发出来的第二年就能火箭般获得诺贝尔奖。”
裴春之张了张嘴,心猛地狂跳起来,理智告诉她这需要万里挑一的运气,只是空中楼阁,心却激动不已。她压着情绪,克制道:“离那一步还很远。”
“整个学界都很远,你需要重离子对撞机去做实验。”另一个老人道。
“只有欧美有。”一个中年大叔插嘴,裴春之扫了他一眼,他看上去有些面熟,大约是几位她蹭过课的教授之一。
“纯理论也不是不行,但国内还有高能物理的专家吗?”有人提出质疑,“好几年前王忆微教授就说要建粒子对撞机,之前高能物理一直进展匮乏——都去搞应用物理,都去转工科了!现在人才出来了,有没有配套的东西做研究?”
唐宁先道:“粒子对撞机需要百亿的经费,上面难以轻易给出,实在是情理之中。”
“哎!唐老,今天看到这个小姑娘,我心里急得慌啊!”刚刚情绪激动的教授叹气道,“我们国家,对高能物理的重视程度太差了,全国上下,高能物理的顶尖人才,有没有一百个?欧洲、美国那边,光是围着粒子对撞机转的高能物理人才就不下几百上千个,差距太大了!如果不是这个小姑娘,我们国家高能物理在杨老后,多久没出过成果了?”
裴春之赶紧摆手:“我的研究很小,算不上成果。”
“再小也是进步!”教授对她说话倒是和颜悦色,“你做得很好,思路上,把我们这些老东西都打下了。不过,唐教授认为你这个方向能做下去,我听下来却觉得悬,你得抓紧去做,去尝试,同时也要做好研究几十年发现此路不通的准备。”
裴春之低声道:“警示后人此路不通,也是一种贡献。”
“你能有这样的觉悟再好不过了。”
和裴春之讲完后,二三十位学者在视频会议上洋洋洒洒地争辩了起来,只是话题完全跑偏了,几个最顶尖的大佬围绕要不要建粒子对撞机吵得面红耳赤,还有人在互相指责,中央大学物理系几个教授挨批,研究院的老头认为物理系人才凋零,当代学生都把钱看得太重了。
裴春之以为应该没自己啥事了,谁知道她躺着也中枪,视频会议里突然冒出来一句清晰无比的:“——都要钱,都要出国换国籍!要是人人都像小裴那样,别说孝不孝顺了,我亲自拿着突击步.枪去给那帮狗父母都突突突了!”
唐宁先赶紧带着裴春之一起撤退,他年纪最大,照理来说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准备入睡,不过今天明显情况特殊,唐宁先自己也情绪起伏很大。他和裴春之单独开了视频通话,裴春之坐直身子,等待唐宁先开口。
“小裴,他们一直这样,别多想。”唐宁先摇头,“搞材料的说自己实验缺钱;搞高能说不被重视;搞应用的说自己消耗青春……说来说去,都是在争经费,我们物理人都不藏着掖着,有话直说,总比有些学科那边搞学术排挤要好。”
裴春之道:“教授,我国高能物理真的差得很多吗?”
唐宁先面上无笑,叹一口气道:“夸克色禁闭不能给国家带来大炮,也不能给学者带来黄金。”
“我明白了。”裴春之喃喃道。
视频电话结束了,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演算纸,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字母,她在推出系数的时候,无疑是骄傲的,所以她才会去把结果告诉李教授——可是现在,她心里居然无限惆怅,先前的喜悦荡然无存。
她打开网站,热搜再次更新,这一次,热搜第一的题目是:“裴春之 唐宁先”。
*
“【理性讨论】横某人真的跑路了吗?”
1L:如题,横波渡直播平台账号都注销了,作者账号还在,有人知道这是什么情况吗?
2L:没脸见人了呗。
3L:横波渡好歹出来说两句呢?不战而逃算什么英雄好汉?亏我还一直站他,之前一起怀疑裴春之代笔……现在看看,人家十二岁就自己出来住了,哪有钱去□□手写文。
4L:我最近在看《大灾变》,说句公道话,这文设定没啥问题啊,爆发疫情了就是该隔离,前面喷设定喷政策的到底在骂什么?
5L:原谅疫情前时代的人吧。
6L:现在网上风向总算正常点了,之前说句裴春之长得确实漂亮都要被喷。
7L:我还是不大喜欢她,唐宁先大佬出来开直播澄清,她没背景可解释不通。
8L:楼上打住,有背景和人品有问题也是两码事,人家靠自己物理成绩赢得大佬青眼有什么问题吗?
9L:大家为什么老在浩大中文网论坛吵这种架?这个裴春之是真的有黑红体质吧?《大灾变》当年据说就是被一路骂到畅销榜第二十的。
10L:最新消息,横波渡微博注销了。
11L:卧槽!他发了上万条微博呢,那个微博他用了十几年了,这么舍得啊?
12L:我猜,是他再不跑路就来不及了。
13L:我猜,是他再不跑路脸就彻底丢大了。
14L:我猜,是他要被告了。
15L:十四楼怎么猜到这个份上的?
16L:因为我不是猜的,我是看裴同学微博知道的,人家把这几个人全告了。
【裴春之V】
“今日法院已审核通过,确认立案,请各位日后谨言慎行。
[图片][图片][图片][图片][图片]”
裴春之发完微博已经凌晨,她没洗澡也没换睡衣,栽倒在床上。只是几秒钟,就沉沉睡去。梦里光怪陆离,她好像梦见很多事情,有人在哭,有人在笑,大梦三生。早上睁开眼,她累得出奇,梦里什么也没有记住。她坐起来,在床上发呆,这才想起来得去洗澡。
昨天没有刷牙,嘴巴里苦苦的。她对着镜子打量自己,把冷水扑到脸上,一只手腾出来看手机。裴载之给她打了很多电话,她回拨过去。
“喂?”
“爸妈吵着要见你。”裴载之道,“我快被烦死了——你再不理他们,我就要被打了!”
“我教你个办法。”裴春之微笑道。
“什么?”
裴春之挂了电话。裴载之傻乎乎对着嘟嘟响的手机看了一阵,终于恍然大悟裴春之教了什么,气得大骂了一声脏话。
裴春之心情好多了,她觉得裴载之作为挡箭牌实在好用,她既能保证以后她可以随时监管裴永明和陆林花的行踪,又可以完全隔绝和他们的联系。
接着,她看了看四人小群的消息,张钟子航中考结束了,他早就说要出来四个人一起聚聚,因为裴春之这件事拖到了现在。昨天直播一结束,张钟子航敏锐地嗅到裴春之大获全胜的气息,迫不及待地约了今天晚上吃火锅聚餐。
裴春之打字:“可以。”
然后是吴悠游。他和大灾变粉丝群都在过年,《大灾变》的订阅量达到历史新高,最重要的是,灾粉以后上街再也不会人人喊打了。群里全在艾特裴春之,好多人好奇她到底是怎么十二岁写了上百万字的。
也有不少人在群里感慨:一个上学哥是中年老男人的传闻,把大家骗得团团转——谁能想到作者年纪还没读者一半大的?
吴悠游给裴春之转了几个帖子,都是现在一些玩梗的帖子:“当你觉得自己做出了巨大决策失误的时候,不妨去看看裴春之的父母。”
“大家哪来这么多幽默细胞?”裴春之被逗笑了。她去网上逛了一圈,现在舆论依然不能说是完全站在了她这边,只是之前流传甚广的流言都被破除了,人身攻击和辱骂她的言论也少了很多。但刻薄的广大网友仍然选择“左右各打五十大板”的方式——裴永明和陆林花是绝对的坏爸妈,裴春之也有宣传不正确价值观的嫌疑。
再怎么样,人言海海,她不可能真的堵住悠悠之口,裴春之也不在乎少数固执的人对她持之以恒的攻击,反正自会有另一种观点的、闲得慌的网友为她辩经。
趁着距离晚上的四人聚会还有一会儿,裴春之坐到电脑前,认认真真地整理起了许元冀的资料档案。
等她从繁杂的文件中抬头,天快擦黑,呈现宝石蓝的色泽。裴春之打开微博,确认了她的粉丝数量。
87万。
之前那个“不是自愿上学”的账号,开通一年多才好不容易到达了4万粉丝。裴春之心情复杂,疫情时代,所有人与手机日夜为伴,流量为王,她的赌博赢了。
她在三天时间,拿到了一个极速膨胀的高流量账号,获得了黑红掺半的名声。她在这个众声喧哗的时代抢到了属于自己的那根舌头,但是舌头似乎还不够。
她想起来,十三岁的夏天,她握着崔印月的手,第一次小声提起她想参与修订法律的那天。
名声的后面是权力。
唐宁先挥挥手,就招来两个官方账号;他出行有全套配备的助理、司机、保姆、营养师;他只是无意间看到裴春之“三多一少”的发言,稍加赞扬了一句,裴春之就跟着上了新闻。
原因也很简单,唐宁先是参与核.弹研发的元老级人物,在当代中国,堪称核物理第一人。
唐宁先甚至只是学术界有名利的人,更有名有势的呢?更绝无仅有,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呢?
——真正手握大权的,才可以对整件事生杀予夺。
上面的人乐意看见她的名声转好吗?未必,这并不符合主流价值观,只是裴永明和陆林花实在太过离谱,她的事件特殊性很强,再加上唐宁先作保,于是她被默许了。
时间差不多了,她得出门了。裴春之心不在焉地套上T恤,心如乱麻。她想起今天会议上,其他教授提起的重粒子对撞机,高能物理窘迫的局面,唐宁先已经拉了很多人,可里面最专业的高能物理相关学者,居然是早就转到核物理的唐宁先本人。
这太荒谬了。
裴春之直起身,她推开门。舆论爆发后,这还是她头一次出门。
这太荒谬了,这也太有意思了。
这代表着,如果她能在夸克色禁闭上做出东西……
她就是这个领域的中国第一人。 ——
作者有话说:*自从我上次在作话里说看到恶评情绪很差之后,我就再也没有看过评论了,我朋友定期帮我看一下以防万一。昨天她告诉我前几章评论区在吵架,不过因为我自己不看评论了,也不太知道大家在吵什么,就不掺和解释了。我的观点依然是:大家是自由的,只要不人身攻击、扣帽子、上升作者本人,大家随意讨论。
*感谢名单:Celia·Ftura、48400430的地雷;盼山的88瓶营养液、燕约莺期的30瓶营养液、渔舟唱晚的25瓶营养液、俨夏的20瓶营养液、kaka的20瓶营养液、Air十一的20瓶营养液、阿白的20瓶营养液、是的,我在床下的18瓶营养液。
第69章 减肥成功的高考状元69 到许元冀家去……
张钟子航把见面的地方定在了火锅店, 裴春之晚到了一点,锅底已经上了。
白气蒸腾,顾榕和张钟子航面对面坐着, 空出来身边的位置给她。
裴春之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个座位恰好和之前他们在崔老师家里补课的座位一模一样。
张钟子航一边下菜, 一边道:“咱也是跟全国大明星吃上饭了哈!”
把话说得富有挑衅意味似乎是张钟子航的长处, 裴春之没生气, 还点点头。顾榕翻了个白眼, 道:“你在你初中真的人缘好吗?有这张嘴, 不被打死都算你好吧?”
“哪有,我人缘很好的。”张钟子航为自己的情商辩白, “兄弟满天下!”
“你中考成绩出了吗?”沈星映问。
“出了。”张钟子航摆动筷子, 嚼着毛肚,“老高了,说出来吓死你们。”
“多少?”
“695。”张钟子航抱起胸,得意的张扬道。
沈星映和顾榕的中考都是乱考的, 莲少班全员保送,没人认真考试。中考成绩720分的裴春之也很捧场,笑眯眯地夸张钟子航厉害。
“唉!”张钟子航叹气。
“叹什么气?”
“你看看,你不觉得我们四个同龄人, 在同一时间凑齐了初中生、高中生、大学生很奇特吗?”张钟子航长吁短叹, “太逆天了, 本来你们两个上莲少班,少读两年, 已经反人类了;谁知道还有一个上学如坐火箭的。”
顾榕搁下筷子,她吃了半饱,和四年前一样习惯性地往裴春之身上倒。听了张钟子航的话, 她立刻转头去看裴春之:“小春以后什么打算?真走学术吗?”
“预科读了半年,今年九月正式入学,我争取三年毕业。”裴春之说。
“三年毕业……初中两年,高中半年,预科半年,大学三年,你特么赶着去投胎吗?”张钟子航吐槽道。
“十八岁本科毕业。”沈星映算出来裴春之读完大学的年纪,他脸色变了又变,最后也搁下筷子,一副借酒消愁的模样灌了杯酸梅汁。
顾榕逼问:“然后呢?研究生博士有想法吗?中央大学直博怎么样?唐宁先教授都给你坐台了,到时候申请应该不难。”
确实不难。裴春之估计着,就她夸克色禁闭这个推到系数的小小小成果,就已经够她申请直博了。等她十八岁本科毕业,成果只会更多。不过,如果想把夸克色禁闭整个证明做实验搞清楚,工作量浩大无比。
张钟子航好奇:“唐宁先为什么帮你?因为之前你那个什么‘三多一少’上新闻的事吗?”
裴春之道:“那不可能,区区物竞,那种级别的老师不会关心。唐教授为我坐台,是因为李教授向他那儿递了我的QCD中,有关夸克色禁闭的一些成果。”
顾榕问:“什么是夸克色禁闭?”
沈星映还在拿酸梅汁“借酒消愁”,听到裴春之的话,一双丹凤眼从杯沿上瞄出来。
裴春之道:“这是高能物理的一部分。简单来说,质子和中子都是由夸克构成的,QCD的预言是:如果我们把质子或中子中的一个夸克拿出来,这个物质变化产生的能量足以再生成一对新的夸克,因此夸克不可能单独存在。例如质子原本是abc,我们把c拿出来,又会产生de,于是变成了abd和ec——于是夸克不能单独存在得证。”
说到例子,她兴致勃勃地拿筷子举例,说完了才想起来五根筷子抢了沈星映的那份,赶紧再把筷子放回去。火锅云烟缭绕,沈星映接过筷子,从脸到耳朵都红了。
裴春之笑起来,向顾榕讨功:“怎么样,是不是很有意思?很有趣?”
顾榕把锅里的肉夹到裴春之碗里,道:“有意思在哪儿?我一个字都没听懂。”
张钟子航道:“我大概懂了,你做的成果是什么方面的?”
“推出了一个系数。”裴春之放着堆成小山的肉不吃,再次陷入了介绍物理的痴迷,“夸克色禁闭是个预言,我们需要用实验验证它,但是从质子中取出中子的实验难度非常大,几乎不可能成功。所以我们必须得转换思路,推出一个可以实验验证的系数。如果实验验证系数正确,夸克色禁闭就被证实;反之亦然。”
沈星映问:“那就还是需要做实验了——你记得吃肉,别放凉了。”
“对。所以本科结束,我不会再在中央大学。”裴春之道。
沈星映停住筷子,抬起头看她:“夸克色禁闭和不在中央大学有什么关系?”
“国内没有重离子对撞机,验证方面,会有点难办。”裴春之苦恼道,“可能得去美国读博。”
“美国留学据说一年要一百万。”张钟子航插嘴道。
沈星映纠正他:“那不会,美国博士是一项工作,有薪水,我爸爸之前当过美国的访问学者,比较了解美国学术体系。”
裴春之交叉双手,压在下巴下。服务员走来为火锅加水,她思索着,喃喃道:“这个系数还是有问题。”
“怎么说?”
裴春之从兜里掏出之前窝成一团的十几张演算纸(顾榕:为什么要把这种东西带在身上啊!)天花乱坠地解释起来。沈星映是搞数学的,物理只是中学水平,全靠有耐心,才还在听裴春之解释。
顾榕和张钟子航都听不太懂了,干脆埋头在旁边吃肉。
“……所以,这个系数,虽然可能有用,但还是不能被实验验证。”裴春之忧伤道,她把演算纸卷回兜里,彻底没有吃饭的心情了。她摇了摇铃,叫来服务员,讨了一支快没水的圆珠笔,就地在火锅桌上清出一片区域,又在之前的基础上算了起来。
若是她和其他人出来吃饭,她是不会这么低情商的。裴春之知道,沈顾张三人和她已经熟得能穿一条裤子,也就这三个家伙能容忍她的不合时宜。
顾榕嘴上还是要骂的:“我之前说你学物竞学疯了,看来我还是保守了。”
裴春之头也不抬,闷声道:“我确实不喜欢物竞,太数学了……物理推导是不一样的——”
沈星映最温顺,好脾气道:“学吧,学吧。”
他给裴春之碗里的肉回锅热热,温和地说:“别忘了吃肉就行。”
*
八月初,裴春之整理完了许元冀的资料,写完了第一版稿子。
发布之前,她决定再去许元冀家里看一眼。
她找到之前郭一鸣的联系方式,从而要到了许元冀家的地址。裴春之一向雷厉风行,当天买了回铜州的高铁,路上看导航:许元冀家在新安镇上的角落里,旁边是菜场,周围清一色的平房,是很多外地农民工的住处。
到铜州后她打了出租车,七十多块钱,将近一个小时才到新安。司机绕了半天,终于找到小区入口,又差点没法调头。裴春之不给司机添麻烦,她提前下车,发现地上到处都是从菜场流出来的脏水,又腥又臭。这里也是新安赶集的地方,裴春之只来过这里一次,就是那次她被陆渐晓逮着画了张画。
就连导航在这种地方也显得无用。裴春之问了几个大妈,终于兜兜转转找到了许元冀小区的方向——那真的算是小区吗?裴春之先去见了郭一鸣,之前成为感动铜州人物后,政府给他找了稳定的资助人。
“裴姐姐,我在新闻上看到你了。”郭一鸣道。
裴春之对他笑笑,道:“你现在怎么样?”
“我考上了铜州实验的尖子班。”郭一鸣像捧着礼物一样,把一叠奖状拿过来。
“我有朋友也在那里上学。”裴春之很高兴,她翻看了一遍郭一鸣的奖状,放回去。郭一鸣家装修陈旧,但很干净,他和他爷爷奶奶一起住,父亲前几年工地事故去世,母亲离家出走不知所踪,赔偿款也一直没给,工地那边成了烂尾楼。
裴春之问:“你采访的事情,我知道了。我这次过来,就是想去看看许元冀家。你能再说说他的情况吗?”
郭一鸣低下头。
“我是不是做错了?”他十分局促,“当时我一说许元冀的事,记者姐姐就让摄影关了,让我重录……我……”
“不是你的问题。我这次能来就是因为你,这不是你的功劳吗?”
“那也是姐姐很勇敢。”郭一鸣辩解,“姐姐,你敢开直播解释,你敢告他们,我都看到了。”
裴春之拍了拍他的肩,站起来,向楼上走去。
按郭一鸣所说的,许元冀家就在楼上。
他们两个人一起去敲了门,郭一鸣说,这个点许家估计只有许元冀在。他奶奶要去集市卖菜,他爸现在不怎么回家了。
“他妈妈呢?”裴春之困惑道。
“跑了,在这片很正常。”郭一鸣说。许元冀家的门上有一块儿木头板子松动,作为原始的猫眼。不一会儿,里面的人掀开板子,露出一双眼睛,是许元冀,他警惕地问:“你们是谁?”
“是我,许哥。”
郭一鸣站到前面来,晃了晃手,“我带了新朋友和你玩。”
许元冀立刻把门打开了。裴春之和郭一鸣走进去,发现许元冀家居然还算干净,只是许多东西都坏了。头上的电灯泡抽搐着闪动,水龙头不停地漏水,马桶一直在响。
郭一鸣小声道:“他奶奶得了新冠后身体不行了,没法修东西。”
“他父亲干什么的?”裴春之张望着问。
“等一下。”
郭一鸣三言两语把许元冀骗到了房间里,然后才跟裴春之小声说:“有传闻说,他父亲现在靠催债拿钱,剁人手指的那种,懂吧?”
裴春之大吃一惊。
“……什么情况?”
“他爸很那个,之前赌博过,就在新安菜市场那边赌,好像后来被警察扫荡行动的时候扫掉了,然后进去了几年。就那个时候许哥哥过得最好。”
郭一鸣忧伤道,“那会儿许哥和奶奶住,过得挺好的。他爸出狱后……就把他打了,然后就这样了。”
“警察不管吗?”
“他爸应该就是在牢里认了大哥,现在才开始催债。他爸还爱喝酒,很恐怖。”
郭一鸣抖了抖,脸上浮现出恐惧,“之前有一次,他走错楼层了,不停地敲我家门。早上醒来,我发现我们家门上全被刀划花了。”
裴春之无言以对,这么比较下来,和裴永明陆林花呆着都显得更有前途。她拉开房间门,让许元冀出来。他还听得懂人话,只是有些多动,智商大约只有四五岁。
裴春之身上带了零食,她给许元冀一包薯片,许元冀只花了一秒就完全接纳了裴春之。
“你今年几岁了?”
许元冀摇头,支支吾吾半天答不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
“元元。”
“你爸爸呢?”
“在悔改。”许元冀乖顺地说,“奶奶说,他以后回来我们日子就好过了。”
裴春之转向郭一鸣:“他爸蹲了几年?”
“不太清楚。我很小的时候就进去了,反正是许哥四年级暑假的时候回来的。”
裴春之道:“蹲了这么久,可能不是简单的赌博。”
“对对,好像还有抢劫什么的,他爸什么都干。”
裴春之继续问许元冀:“你妈妈呢?”
许元冀乖乖地说:“这里。”
“这里?”
裴春之没懂,她和郭一鸣对视一眼,郭一鸣也一脸迷茫,又急又快道:“我没问过他他妈妈——这里妈妈跑路是很多的事,大家看一眼就都知道了。谁闲得无聊揭伤疤。”
裴春之又问了一遍:“你妈妈在哪里?”
许元冀很肯定地说:“就在这里。”
“你指给我看。”
许元冀用手,指了指脚下的地板。
“就是这里。” ——
作者有话说:*写得开心,朋友跟我说评论区还在吵,但自从我彻底不看评论区后心情好多了,现在每天很纯粹地写文中,所以会继续不看评论区(这人咋这样)当初写这篇文唯一的诉求就是写完,看看自己能写出什么样的长篇,如果能挣到钱就最好。这么想了想以后好多了(这人就这样)。
*感谢名单:48400430、Celia·Ftura的地雷;是的,我在床下的50瓶营养液、偌伊岚的44瓶营养液、白茶的30瓶营养液(节选)
第70章 减肥成功的高考状元70 我怕我会成为……
在最可怕的想法跃出脑海宛如跃出水面的时刻, 郭一鸣瘫软地靠在了身后的橱柜上,周遭一片死寂,远处, 依稀可闻不知名鸟类啼叫的声音。裴春之凝固地望着地面,那是一片木板, 看上去可以轻易撬动, 但任何人都不应该想到在这里埋尸——因为再怎么说, 这里也是有足足四楼的破旧居民楼。
“这里地方太小, 藏不下尸体。”裴春之先握住郭一鸣的手, 让他安心,再把怀里早已准备好的另一包薯片递给许元冀, 然后缓缓向后推去。两个人一起走出许家, 木门关上发出咯吱的响声。
大门合上的时候,两个人飞也似的向楼下跑去。
郭一鸣带着裴春之一路跑到了新安的菜市场,裴春之对这里的记忆都已模糊,郭一鸣走到一处没人的臭水沟边上, 这才停下来。
郭一鸣后知后觉地问:“我们刚刚是不是该撬开地板看看?”
裴春之摇头。
“绝对不行。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他父亲肯定会注意观察地板,到时候我们很容易暴露;就算我们没暴露,倒霉的也是许元冀。”
郭一鸣点了点头, 后怕地说:“我太天真了, 还好有你。”
两个人无声地望着臭水沟里水流的形状, 胸膛里的心跳得飞快,那块地板的形状不断地从裴春之脑海里升起来, 她不得不反复深呼吸来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郭一鸣道:“算了吧,姐姐,算了吧。”
他打了个抖擞, 小心地瞄着裴春之的神情,仿佛挑选着词句一样道:“……许元冀他爸是真的有可能能干得出来那种事的。”
“我没想到现实中会有这样的人,我没想到新安也有。”
“新安也就我们这里乱一点点,整体上已经很好了。”
郭一鸣无力地给新安挽尊。
裴春之扯出笑,她其实笑不出来,只觉得来这一趟收获很大——大得有些夸张了。
“我仍然会发那条微博,今天的事,我会告诉警察。不过,之后的事情你和我都不要参与了,交给警察吧。”裴春之摇头,“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来办。”
郭一鸣道:“姐姐,这种事情帮是帮不过来的。”
“嗯。”
“而且,你前途那么好,中央大学……”
“你想说什么?”
郭一鸣看她一眼,小声说:“你别发微博了。”
裴春之好笑道:“你一个在采访中硬刚记者的小屁孩,有什么资格说我?”她并没有生气,甚至很能理解郭一鸣的不安。
只是如果她能那么简单放弃决定要做的事情,那她就不是她自己了。
裴春之说:“之前,我看到过一种说法。”
“什么?”
“伦理利他主义里一个学者的观点,他认为,人付出的多少由关系的远近决定,同时人本身也是一串不断变化的序列。所以,人与其说在衡量自己的得失,不如说是在衡量未来自己与现在自己的关系和别人与自己关系的远近。”
郭一鸣没说话,睁着黑亮的眼睛看她。
“比如说,有些人会为了给父母治病而花掉十年几百万的积蓄,这就可以理解为:对这个人来说,此时此刻父母与他的关系胜过了未来的自己与现在的自己的联系。”
裴春之得到郭一鸣表示理解的点头,继续说:“其中一部分的人会把自己的这条序列放在至高无上的地位,也有一部分人愿意为了别人放下自己与未来的关系。”
“姐姐是哪种呢?”
“愿意放下未来关系,但只是一部分。”裴春之说,“你说的有道理,‘帮是帮不完的’,但是局部的冷漠是一种容易扩散的情绪,如果我一直保持这样的态度……”
裴春之没再说下去,她拍了拍郭一鸣的肩膀,示意他和她走出菜场。裴春之走得东扭西歪,试图让地上的脏水别碰到自己的鞋子;郭一鸣则毫不在意地踩在任何一片地上。
裴春之在心里补足这句话:我怕我会成为我讨厌的那种人。
郭一鸣不再对她的做法提出质疑,不过,他脸上也有淡淡的忧虑,他才十二岁,个子很矮,刚到裴春之肩膀。菜场逐渐开始收摊,到处都是烂菜叶和鱼虾掉在地上。不远处,几个老太太宛如钻研题目一般佝偻着捡拾菜叶。
郭一鸣忽然指着其中一个老人道:
“那就是许元冀奶奶。”
*
7月31日,裴春之的微博账号在先前引发巨大震动的断亲状元事件后,第一次发布新帖。
“【众筹:年级第一的孩子,被亲生父亲打成智障,县城留守儿童何以家为?】”
情况比裴春之想象中好很多。
因为她身上自带的流量,自发帖后,关注度居高不下,善款在几天内达到了数十万。
不过,网友们在给力的捐款之外,关注到了奇怪的地方。
【人生长恨水长东】:之前谁说上学姐是代笔的,代笔能写这么好的社会新闻吗?
【妙妙角】:文笔好牛逼,整篇文章看下来我都没走神,完全被带着走。
【重生之不当师范生】:起承转合之神,我可以拿去给学生当议论文教案的程度。
裴春之略微诧异,这篇文章的效果出奇地好,不仅筹款速度奇快无比,还有众多媒体开始关注此事,整个流程简直出乎意料的轻松。
也许是之前不管做什么事都诸事不利,裴春之甚至不习惯进展推进流畅的感觉,忍不住疑神疑鬼,担心马上就要出点事。
除了发帖,她还联系了林如蘅,把她和郭一鸣的经历描述了一遍。
如果她不认识林如蘅,事情一定会麻烦得很,派出所里多的是混吃等死的老警察。裴春之很庆幸自己认识林如蘅——至于林如蘅,她似乎也很高兴,裴春之甚至听出她说话时带着诡异的兴奋。
挂掉电话,裴春之呆了一会儿,回想起过去和林如蘅的几次打交道,不禁怀疑起来。
——她是不是……其实想当刑警?
*
8月13日,《早说了物理学能当饭吃》正文完结。
全文不温不火,以相当平稳的成绩落地。整本书订阅收益还没有《大灾变》的十分之一,但裴春之写爽了——写到后面,读者越跑越多,一边跑一边嘴里骂着:作者疯了?写这么深奥几个意思?
之前集训队的童瀚哲知道这篇文是裴春之的大作后,特意前去拜读。然而就连同为物竞集训队的童同学在读到最后三分之一的时候也忍不住私信裴春之:
“你这章都可以直接作为引力量子化导论了,读者能看懂吗?”
看不懂。但裴春之自认自己在同时准备高考和预科的情况下,还能靠忙里偷闲陆陆续续写完这本身已经相当厉害了,于是她不免在后半本书放飞自我。
简单点说,就是钱反正赚够了,起承转合先不管了,她其实是在梳理自己的物理学知识体系。
“订阅是自由的,我只是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中罢了。”裴春之狡辩道。
“……”
童瀚哲点开小说评论区,映入眼帘的是数不清的迷茫读者。裴春之心虚地跑掉了。
还有人来找她,是浩大中文的编辑。
编辑看上去也很无奈:“你为什么后面要写得那么深奥?”
“兴致来了。”裴春之打字解释,“想法来了,忍不住想写出来。”
“你写得太深奥、太晦涩了。什么夸克色禁闭系数验证,什么引力量子化论证……读者能看懂吗?主角开挂是开挂上了,读者都搞不明白他技能是怎么运行的!”
裴春之翻了翻评论,好不容易从茫茫的恶评中找到一条好评截图给了编辑。
评论内容是:“尤其后半本写的很好,都是学术界前沿的话题,希望现实也和小说一样可以解决这些问题。”
编辑勃然大怒。
“还敢狡辩!你看看留这个评论的人像是业余人士吗?这不是物理学的人留的评论我把你电脑吃了!”
好吧。裴春之认罪伏栽,她是认认真真写的,绝无一点敷衍。甚至连整个路径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确实都是她以后想要研究的命题。只是为大众所广泛了解的物理大多都要到一百年以前,最实时的东西,确实很难传播开来。
编辑批评完裴春之的肆意妄为,又换了个话题:“你下一本开什么?”
“不开了。”
“?”
“真不开了。”裴春之诚恳道,“钱挣够了,艺术追求也实现了,我对写小说本身兴趣不大。”
“……”
编辑道:“你知道哪怕是你数据不太好的这个马甲号‘无涯’,都已经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成绩了吗?”
*
八月的最后几天,裴春之去北京参加物理国家队的集训。原本应在上半年结束的奥林匹克竞赛因为疫情原因推迟到了今年年底。巧合的是,集训的地方恰好就是在中央大学,对裴春之来说只是提前过去上课罢了。
刚回中央大学,裴春之就联系了唐宁先教授。教授忙得不可开交,但还是拖助理给她捎信,让她在国庆前,争取把之前有关夸克色禁闭实验验证系数的思路写成论文。
裴春之问助理:“唐教授身体怎么样?”
“不太好,所以每天也做不了什么工作,博士生也不能带了。”助理道。
裴春之也猜是这样。
七月为她说话站台的时候,唐教授还硬朗的不得了,据说每天都要工作八个小时以上。然而老人是易碎的,只是短短一个多月,自从唐教授在家门口崴了脚以后,潜伏的病灶纷纷苏醒,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她心情很沉重。
夸克色禁闭实验验证系数这个方向,即使上次唐宁先召开了几十人的会议来介绍她的研究,认为此路不通的物理学者还是占了大多数。
裴春之并不责怪他们,因为她自己也没有多少把握。
只是,如果唐宁先教授去世,支持她继续做下去的前辈很难找到。
裴春之忧心着,她在走回宿舍楼的路上。
马上农历十五,月亮圆滚滚地悬在天上,模糊朦胧地照亮她前方一点点的小路。
披星戴月,日夜兼程。
只争朝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