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慰心者(1 / 2)

逮捕情人 酒染山青 5535 字 1个月前

第 19 章 慰心者

赫塔维斯垂眸看着他。

接着,他的手缓缓上移,沿着林白的背脊,却始终没有真正触碰到,只似有若无地贴合,从蝴蝶骨,到后颈。最后他拨开微微泛潮的银发,握住了林白的角,轻轻朝后一拉。

角被握住,又遭挤压,能够清晰感知到对方指腹的温度,甘霖顺势仰起脸,喉结上下滑了滑。

他呼吸间尽是热气,迎着银灰色竖瞳的审视,缓缓眨了眨眼

“林白,”赫塔维斯另一手抬起来,离开他的腰,“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甘霖依旧保持仰面的姿势,鼻尖与额角均渗出了汗,从旁观者的角度看上去,一定很狼狈。他散漫地维持着现状,压根儿不回答,直至捕捉到愈来愈近的脚步声,才偏头,一口咬在赫塔维斯手腕上。

而就切身接触而言,林白是唯一一个。

但,哪怕是林白这样温驯又守旧的个体,到了发情期,也不得不遵循伴生基因本能么?

萧巡挂了电话,神清气爽地一抬头,扬了扬手中的秘钥,又朝赫塔招招手。

“老大,秘钥已经拿到了。”薮猫睁着清澈的圆眼,晃着尾巴邀功。

“甘薇?”

此话一出,甘霖和慈蛛都愣在当场,男人却激动不已,颠三倒四地解释:“你和她长得真像,你是她的孩子,对不对?你叫什么,你……我,我是爸爸啊。”

“妈妈,你喜欢吗?”

甘薇被灿烂的颜色托举起来,在夜晚昏黄的灯光里,她低垂的眼睫都在流淌蜜色,她凑近花束,轻轻煽动着鼻翼,恍若在闻百年以前的花香。

没关系,没关系。

他不需要什么最好的医生。

眼前的医生帮甘霖大概处理好伤口,甘霖对他道谢后,对方匆匆离开。

吃了点东西,身体的紧绷还是没有褪去。他对赫塔维斯没有兴趣,对都市轶闻没有兴趣,对全息游戏也没有兴趣,他只想知道这一百年发生了什么,军方为什么会主动投降。

但他现在这样,去高塔无异于找死。

退一万步,他真的能赢得这种儿戏般的游戏,赫塔维斯能帮他完成愿望?

他要所有异形灰飞烟灭,要人类永垂不朽。

说到底,游戏也好,传闻也罢,终究只是一场虚幻的麻痹,他没有时间去跟这样的人周旋。

想到这里,甘霖转过头,看到旁边一直一言不发的小女孩,愣了下,终于肯放轻声音:“你叫什么名字?”

同一时间,宽檐帽男人走进红灯区公共卫生间,红蓝紫多色变换的灯光效果闪烁,照得他的脸明暗不定。

他看了一眼外面,确认没有人跟过来,转身调出耳后的微型终端。

两秒后,他压低声音说:“我真是服了,他真认不出来我,反正我暗示给他这个游戏了,看他来不来吧。”

终端后一道严肃女声:“你确定他会进去?”甘霖的房子在接近北边的尽头,从这里能更清晰看到城门里的浓雾,流动的灰黑色让人不安。甘霖想起之前他去贫民窟时看过一眼城门,但真正的洛希城,城门一直关闭。

属于他的房屋是一栋普通二层小楼房,廉价的家具,劣质的装饰,充满划痕的木地板,地板上静置一个黄色本子。

平平无奇的日记本,上面已经有磨损痕迹,甘霖翻了很久,前面一片空白,直到最后几页才有稀疏几行文字。

[2050.11.1]这个实验小组不应该成立,这是反人类的。

脚步声走在木地板上“咯吱”作响,甘霖绕过客厅,一张两米长的布艺沙发,走到厨房,厨房干净整洁,再走到洗手间,洗手间的镜子碎裂了,上面还有没擦干净的血,像某人曾经一拳打上去的发泄。

[2050.11.3]我不行,我不能阻止,我只是一个技术员,还有自己的生活,如果被辞退,我就完蛋了。

[2050.11.10]支持这次实验的那个投资者也不是什么好人,LHC不需要和这种人合作。

二楼只有一条小小的门廊和一个卧室,里面窗户紧闭,黑色窗帘像流淌的黑水,一个双开门衣柜,灰白格子被单凌乱散落在床上,枕头中心一圈淡黄色油渍般的印记。

一张书桌,堆满了书,台灯无力亮着,灯丝发出燃烧的声音。

《目睹创世:欧洲核子研究中心及大型强子对撞机史话》阿米尔·D·阿克塞尔

《量子边界》唐·林肯

宽檐帽男人闭眼,捏着鼻根上下揉捏,不爽道:“当然不确定啊,我真不知道怎么无痕暗示给他,他那么聪明,会发现我是故意让他知道的也说不定,哎呀,赫塔维斯不知道就行了,而且我准备了Plan B。”

另一头的人沉默片刻,说:“韩涯,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务必让他进游戏,我们拿不准赫塔维斯现在的态度,外面没有机会,另外,他俩已经碰过面了?”

韩涯再次看向外面卡座,看到甘霖此时正在和小女孩爱因斯聊些什么,他缩回头,语气略带挖苦:“不知道,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试探出他们是否已经见过,不过甘霖也记不得赫塔维斯了,呵呵,太好了,忘得很彻底。”

“嗯,一切小心。”吼叫出来的瞬间,整个广场、所有科林斯石柱顶端一齐爆发出尖锐的警铃。

“嗡——”这就牵出另一个诡异的地方:地下排水系统一定是人类建造的。异形统治这座城市,但城市的基础运营设施依然由人类负责,他们把下面造成时大时小的空间,原因是什么?

如果这些都是人类所为尚有解,最令人匪夷所思的……

水声停下,只剩朦胧的水蒸气氤氲在整个浴室,甘霖随意裹着浴巾,站在镜子前漫不经心吹头发。

方尖碑上的倒计时到底是什么?它在高塔区的正中央半空悬浮,只要进入高塔区就一定能看到。所以它不是给人类看的,而是给异形自己看的,它们是要提醒自己什么?倒计时结束,会发生什么?

最初醒来的记忆不算完整,但当时从高塔区一路逃离出来时,好像并没有看到过这个倒计时,也就是说它是在这两天才开始倒数的。

剩下的便是一些零碎而完全无法解析的信息。

不假思索的擅闯很愚蠢,今天有些心急,他需要一份周密的计划。

吹风机的噪音很快消失,甘霖拢了下自己的头发,之前长度刚过肩,现在已经剪到肩以上一两公分,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在擂台上被恶心到了。

“呼——”他长叹一口气,一抹镜子上的雾气,露出镜中人的模样。

身体上的伤还没有恢复完全,很多地方结痂了,有的地方还泛红,可能今晚剧烈跑动扯了些伤口,又渗了点血丝出来,不过看上去并无大碍。

往上,是一张陌生的脸,看到那张脸,甘霖蹙眉,直接撕掉一直戴在脸上的假面,露出原本的面容。

赫塔维斯给他的假面还不错,但他还是喜欢自己的样子,鼻梁秀挺,面容英俊,冰蓝色瞳孔,头发在额头弯曲几缕,总是没什么表情使得他看上去格外清冷。

在他还是少校,父母都还在的时候,因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的脸,又总做一些幼稚的事,一直是被认为名不副实。直到父母去世,他靠自己斩杀异敌,他在军区的口碑才逐渐好转,赢得大量追随。

久远的过往,一想起就有种恶心的刺痛感。甘霖有些烦躁,手里的假面也变得扎人——他不想戴这东西,但也不想现在就被侦察机识别到,引起一堆麻烦,因为马上还要进入全息游戏。

取下不过半分钟,假面还是严丝合缝贴到脸上,甘霖抽掉浴巾扔进脏衣篮,顺手关掉浴室灯,屋子陷入黑暗。

还要上药,可以让他休息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药放在床头柜上,甘霖光着脚、昏沉沉挪到床边时,一声很细微的衣服摩擦声在沙发处响起,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甘霖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刺耳的高频从四面八方轰然而至,一道道红光得到命令,瞬时铺满整个广场,那些石柱像巨人般睁开眼,眼里迸发出激光。

忽如其来的变故,那一刹那,甘霖从草丛里闪身出来,速度极快地冲到守卫身后,一柄小刀弹出,半秒都没有犹豫刺入它的头颅,在它倒下去的一瞬间,天空传来拍打翅膀的声音。

一把小刀根本杀不死异形,想趁着它昏迷的时间跳下去,没想到其他异形已经出来。

尖锐的嘶鸣在半空划出一道口子,分不清是混杂雨水的尖叫,还是从天边炸响的雷。

异形的尖喙锋芒毕露,甘霖转身朝建筑群的方向冲去。几秒僵持,甘霖面无表情转过身,将自己满是伤痕的背露出来——再这么耗下去,他不用睡觉了。

在冰凉的药膏触碰到皮肤的刹那,甘霖几乎全身都在拉响警报,死死捏紧拳头才没让自己做出攻击的举动,但对方只是给他上药,那些冷冰冰的膏体慢慢融化于皮肤,很快,凉意消失,便只能感受到温热的指腹贴在背后皮肤上,轻而小心的动作,缓缓在伤口附近打圈、揉开。

其实他刚刚在设想,把背交出去,会有一把刀从胸前穿出来的可能,也做好了随时反杀的准备。

药膏的冰凉,和刀尖的冰凉,在一开始都以同样的方式存在。但到最后这个情节也没有降临,赫塔维斯除了给他上药,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除了缓慢而规律轻抚他皮肤的呼吸。

整个房间静谧柔和。甘霖埋着头,在赫塔维斯涂抹到他肩膀后曾经最严重的贯穿伤时,倒吸了口气。

赫塔维斯指尖一顿:“我太用力了?”可惜赫塔维斯几乎从来不让普通玩家赢得游戏,说到底,人们进去玩游戏,而操控这游戏本身,就是他的游戏。

这不妨碍人们乐此不疲企图去一夜暴富,毕竟,偶尔赫塔维斯善心大发,也会让人们自然赢得游戏。只要有一点希望,他们就趋之若鹜。

男人指尖指向红灯区深处,甘霖的视线也转向男人所指的方向。那边是一道拐弯,并看不见里面,唯一能看见的就是它那黑色深渊的入口,牵引着无数人坠落粉碎。

异形统治人类,要人类堕落,人类就堕落。赫塔维斯!

就在上面的人掀开铁网翻身下来的一瞬间,一道同样的芯片信号声在身后响起。

“嘀!”

甘霖急剧喘息,跟着自己的方位感一路往回跑,水花溅起半米高,奔跑声在洞里回旋,直到他发现后面没人追上来,才逐渐放缓脚步。

就目前来看,从排水系统潜入,可以算是一个相当糟糕的决定,现在只能祈祷高塔没有搜集到闯入者的信息。

那只异形没有追上来,同样也带来一个更紧迫的问题——它可能通知守卫了,它们是否会进入排水系统巡查。

好在一路狂奔,离出口并不远,甘霖找到高塔区外的铁网的时候,整个排水管道除了水声还是水声,想象中的追捕并没有到来。

暴雨已经变成淅淅沥沥的小雨,一夜倾盆,一夜肆虐。

熟悉的地点,甘霖抬手将铁网掀开,确定上方没有侦察机后,从洞口一跃而上,再矫捷半跪下来让铁网复原,长松一口气抬头。

此时,天边灰亮。

清晨时分的天微冷,街上已经开始有人了,他们看到这个浑身湿透且满身污泥的人,都不约而同躲开他。甘霖埋头行走在阴暗街角,每每远看到侦察机,都闪身进拐角,等没有响动后再出来。

红灯区一如往常彻夜未眠,里面红色的装饰散发出几分暖意,墙上的电子钟指向早上五点。

迎着打量的目光,甘霖拐进电梯区,迎面撞上正要回家的叶淑。

叶淑走得慢悠悠的,一看见甘霖,“哟”了一声,立刻后退一步,拿手抵住鼻子,皱着眉说:“你不在楼上?一晚上都不在?”

甘霖按下电梯,淡漠瞥她一眼:“不在。”

作为红灯区的管事,叶淑此时很想拿出威仪指责不听话,还把地板弄脏了的员工,但她站在原地好半天,才嫌弃地吐出几个字:“所以你是去泥地里游泳,然后穿着衣服洗澡了?”

“没有。”

“那就是吵架了?被惩罚了?”

甘霖没听懂,但并不打算问。

这个沉默让叶淑觉得自己猜对了,她了然般露出一抹微笑:“祝你好运。”

甘霖:“?”

叶淑捂着嘴笑,又缓缓接了句:“哎呀,年轻人也要注意尺度,有需要紧急物品提供可以使用楼道内部终端,工作人员会送上来的。”

甘霖确认自己听不懂,懒得想,顺口回答:“好的,谢谢。”

“叮。”电梯到达,甘霖径直走进去,等门缓缓关闭。

叶淑走出电梯厅,刚好遇到同样准备下班的调酒师,立刻靠过去,饶有兴趣地说:“万吉!快,赫塔维斯第一次到顶楼住,就等了五千块一晚上,猜一下这高岭小白花会不会被杀?或者在床上被折磨死?咦呃,这结局,我想都不敢想。”她拍拍胸口,看向电梯厅。

拐角的墙,半幅《创造亚当》倾斜挂着,只见上帝,不见亚当。几个世纪前,米开朗基罗的画依然留存,却以这样的方式。

上帝抛弃了人类,人类也放弃了自己。

“这里有很多签卖身契的人,还有城市里其他穷人,谁都可以参加游戏,赢了,赎身、要钱、要高级假面,一夜翻身,有一个高贵的身份。甚至在红灯区外,让你恨的人去死。”说到这里,宽檐帽男人笑出来,笑声里的讥讽丝毫不遮掩,“怎么样?是不是蠢蠢欲动?”

甘霖一直看着那拐角,那黑洞般的人类未来,片刻,收回视线。

宽檐帽男人悠闲的神情转为苦恼,二郎腿上下摇晃:“不瞒你说,我就是来等下场游戏的,我有想要的东西,也不知道赫塔维斯能不能办到。”

甘霖忽然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赫塔维斯在哪?”

刚一问出这句话,帮他止血的医生的手发颤,疼得甘霖“嘶”一声。

宽檐帽男人一把抓住钥匙扣,又皱起眉,揉了揉眉心,声音不自觉拉高几个音调:“你找他干什么?”

“没什么。”甘霖不想说。

男人语速加快:“你看,光是问这个人,都能吓到别人,你还找他?他可不是什么好人,没事的话,最好还是避开吧。”

“为什么?”

红灯区里,刚刚擂台的一幕已经过去,擂台上的血迹与尸体也都消除干净,其他地方不断有人的惨叫传来,但听不出那里面充斥的是极度兴奋,还是极度恐慌。

空气浑浊,在里面停留久了,好像也就习惯了。从唯一的出口大门往外看,是逐渐黯淡的夕阳,那层深橘色影影绰绰,照得门口路过的行人摇摇晃晃。

里面的人虽生犹死,外面的人虽死犹生。

“生的希望”是一阵短暂而忧伤的错觉。

男人的声音模糊不清,如同积水静得深沉,在甘霖的心里荡不出一丝觳纹。

甘霖撩开自己的头发:“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