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答案,赫塔维斯才继续涂抹:“不舒服就告诉我。”
“嗯。”甘霖想了想,觉得有件事有必要说清楚,“赫塔维斯,我最近有别的事,暂时没办法找到合适的工作,但你的欠款我之后会还你,还有这段时间的住宿、医疗。”
赫塔维斯忽然就抿唇笑出来,笑得令人匪夷所思,鼻息一阵一阵扫着甘霖的背。
甘霖顿时僵着没动,有些痒,又不能理解他神经质般的低笑,只得恼怒问道:“你笑什么?”
赫塔维斯立刻收起笑意:“没什么,我等你。”
甘霖想,如果明天能赢得游戏胜利,一定要把这条加进去:免除他的欠款,再倒赔他一点。
“所以,”赫塔维斯瞥了眼浴室,“我可以知道你今晚去做什么了吗?”
甘霖毫不犹豫:“不可以。”他没有穿衣服,不可能是他。
沙发上有人!这个念头出来的一瞬间,甘霖顿时清醒,他收回手,倏然闪身过去翻到沙发后,快得几乎看不清地一把掐住坐在沙发上的人的脖子。
“谁?”甘霖语气冰冷,手指用力深陷,却听到一声熟悉的哼笑,紧接着几乎融入空气的木质香传入鼻腔。
甘霖皱眉,力道松了几分,但并没有放开:“赫塔维斯?”
被桎梏的人轻轻点头。
“你怎么进来的?”问完,甘霖发觉自己问得不对,这本来就是对方的房间。
黑暗中,赫塔维斯双腿交叠,随意坐着,声音很轻,永远答非所问:“希望你下次威胁我的时候先想想,如果我想对你不利,你是不是还有机会反抗。”
甘霖没动,脑海迅速思考他说的话。他说得没错,从进门到洗漱,自己从始至终没有察觉到这里有人,如果被暗算,恐怕在浴室就已经下手了。
这个想法让甘霖觉得有些恼怒,因为大不如从前的洞察力,或许和躺了太久低温休眠舱有关,所有行动与感官都迟钝很多,只能慢慢恢复。
赫塔维斯轻轻拍了拍卡在他脖子处的手,柔和说:“别在这儿站着了,不冷吗?躺回去吧。”
力道依然保持几秒,最终松开手,松手的刹那,甘霖忽然想起自己不着寸缕,他顿时黑下脸,立刻坐回床边拿被子盖住自己,抬头冷漠问道:“谁允许你进来的?”
清晨的太阳从窗帘缝隙里浅淡照了几缕进来,映在赫塔维斯身后,背着微光,甘霖只能看见他的轮廓。
赫塔维斯慵懒坐在沙发上,整个人漫不经心:“整栋楼都是我的。”
甘霖:“这间不允许进。”
一贯的发号施令。赫塔维斯轻声笑出来:“你在命令我?”
“对。”甘霖回答完后发现自己掉入对方的语言陷阱了,他很不悦,“到底有什么事?”
话音刚落,赫塔维斯放下腿,站起来,缓步走到甘霖面前,一沓纸被放在床头。
“听说你在找军区、军方的人,不过现在早没有明确的组织,只有一些零零散散的、曾经军方的后代,我整理了一份名单,如果你有兴趣看的话。”
闻言,甘霖愣了一下,他的目光缓缓移到床头,但黑暗让他并看不清那叠纸。
如果只是想给他拿名单,完全可以趁他不在的时候放在房间,而不是在这里暗算他——暂且称之为暗算。
沉默里,甘霖没说话,片刻,他看向赫塔维斯的方位:“为什么帮我?”
赫塔维斯不以为意,双手一摊:“想帮就帮了,不为什么。”
甘霖:“你做事一直都这么没原则?”
他想到那个宽檐帽男人对他说的那些都市传说,虽然里面真真假假,但绝不是无中生有,至少有几分真实,里面其中一个评语就是赫塔维斯毫无原则。
赫塔维斯突然笑出声,那是一种轻蔑又轻佻的笑:“原则?不知道你说的是哪种原则,如果是按我的理解,其实我有一个绝不能逾越的原则和底线,就是……”
他顿在这里不再说话,甘霖也没有开口,空气忽然陷入一片僵滞,呼吸明显起来。
甘霖在等对方说,可站着的人并没有打算补齐他的话。不多时,甘霖打破沉默:“下次找我,提前告诉我。”
赫塔维斯觉得很无辜:“我给你留言了。”
在铁网下那一声芯片终端信息声,差点让他被发现,害他疲于奔波那么久。
想到这个,甘霖逐渐生气起来,声音也瞬间更冷几分:“我们并不熟,所以请不要擅自进入我的房间,坐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再有这样的事,我会直接拧断你的脖子。”
赫塔维斯点头同意,非常配合:“可以,下次我记得把灯打开,坐在你看得见的地方。”
甘霖:“……”他不是这个意思。
甘霖的音色越来越冷,手指死死陷入被子里,抓出褶皱,几乎要把被单撕碎:“我是说,你需要得到我的允许才能进来。”
“你之前问我军方的消息,我怕你急要,又联系不到你,才想来这等……”赫塔维斯话没说完,卡在喉头。
指尖抓被子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清晰可闻,明显是坐在床上的人在转移注意力、强忍怒气。赫塔维斯觉得自己再说下去,对方可能真的要生气了,只得改口:“好吧上校,我为我今天的擅自闯入向您道歉。”
甘霖还是冷漠的字句:“我是谁,看来你很了解了。”
赫塔维斯偏着头笑:“不难了解。”
甘霖手松开,平静下来,不打算深入这个话题:“我要休息了。”
赫塔维斯没离开,他蹲下来半跪在床边,在甘霖身边,忽然伸手打开床头灯,暖光霎时充盈在不大的卧室,反射在米色墙上,将两个人都从黑暗里挖出来。
微亮的灯光下,甘霖缩在纯白被子里,刚洗过的头发松散在肩上,嘴唇轻抿着,暖光滴在他眼里,像星河,但近看里面并没有藏匿什么星河,而是无数超新星瓦解。亮光的一瞬间,他的瞳孔全然聚焦到赫塔维斯身上,冷硬警惕问:“干什么?”
赫塔维斯从床头柜拿过药膏,自下往上注视甘霖的眼睛,询问:“背上的伤,我可以帮你吗?”
甘霖移开视线,看向别处:“不需要。”
赫塔维斯轻声:“你擦不到。”
“不需要擦。”
“会感染。”10岁的小孩拿着枪,熟练而又精准地杀死了每个跟他有血缘关系的人。那以后就彻底疯了,走在路上,若是遇到异形,便开枪射杀异形,哪个人多看他一眼,他就把那个人杀了,不管对方是人类还是异形,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毫无原则,彻底变成一个杀戮机器。
浑身是血的小男孩沉默走在大街上,走在哪里,哪里便是惊恐与杀戮,最好的办法就是千万别引起他注意。
高塔更是不闻不问,整个洛希城人心惶惶,都害怕莫名其妙成为他驱赶的对象,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很久。
直到洛希城最繁华的街上,“红灯区”的名字亮起,那些流浪汉一部分还是流浪汉,一部分,变成红灯区的玩具,任客人们蹂躏。同时,一种全新的假面技术由赫塔维斯带出来,就是如今的可以彻底长在人们脸上的假面,毫无痕迹、犹如天生。
这同时又加重他在异形心里的重要性,更拿他没办法了。
“都能彻底长在脸上,还有高低贵贱之分?”甘霖想起刚刚男人说许愿可以求得高级假面的事。
然而男人在这里顿了一下,他疑惑打量甘霖。
甘霖知道自己问错了话,淡声道:“我是说,没必要。”
小女孩在旁边悄悄点头:“我也觉得,讨厌这个东西,人类什么时候才可以不要戴这个东西。”
“假面作为职业,它们当然要区分高低贵贱,它们需要阶层。”男人指向前方,那是高塔的方向。
他又说回来。好在,有了红灯区后,赫塔维斯不再随意虐杀,逐渐恢复正常人生活,平时包揽着整个城市的假面制作工作,给每个人划分不同的人生,忙得很少出现,偶尔来红灯区看一下,只要不找死撞他枪口,他并不会有多余的举动,走在街上也只是普通行人
问题在于,谁知道谁什么时候就撞他枪口了呢?所以最佳选择就是干脆离他远点。
说到这里,宽檐帽男人摸了下自己的脸:“怎么这样的表情看我?”
甘霖瞥他一眼:“漏洞百出。”
没人敢去赫塔维斯面前刷存在感,就怕成为他的盲狙对象。
宽檐帽男人耸肩:“当然,也许是有他的理由吧,谁知道呢?说不定只因为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还是最有钱有势的疯子,哦对……”
他的目光落在甘霖几乎千疮百孔的身体上,游离片刻,好心提醒,“如果你有想要的东西,也可以赢得游戏后,向他许愿,听说这方面,他还是很真诚。比如找他要一个绝对安全的休憩地,一个最好的医生。”
“好吧。”赫塔维斯觉得这问题问得有些逾越了,立刻缄口。
两人不再说话,等背上的伤口处理完后,赫塔维斯站起来,将药膏放回原位,轻声说:“好了,两分钟后再躺下。”
甘霖把被子往上拢了拢,偏过头不去看他:“嗯,谢谢。”
赫塔维斯关上灯,让卧室重回漆黑。黑暗里,他的声音像点燃的微弱火苗,摇晃明灭。
“我在隔壁,有事过来找我,或者芯片终端联系我都可以,现在……”他顿了一下,“晚安。”
甘霖看着黑暗深处,半晌才开口:“晚安。”
门被关上,确认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甘霖终于松口气,紧绷的肌肉慢慢柔软下来,他的目光停留在紧闭的大门方向。
他完全看不懂赫塔维斯这个人,若是没有听说过那些传闻,他会认为赫塔维斯是个虽然神经质,但足够温柔的人,可脑海里有了他人的评价,这个人的一举一动就变得模糊撕扯。一时间,也分不清该听从真实感受,还是口口相传。
给自己其余伤口也涂抹药膏后,甘霖躺下,被子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那叠文件静静躺在床头,没来得及去看。等他再一睁眼时,天已经完全亮了,时间指向九点半。
无论如何,在空旷的广场碰正面,显然不是一个正确的抉择。
警铃刺耳的声音穿透耳膜,一时间引得整个高塔区摇摇欲坠。
“发现入侵者!发现入侵者!”机械般的声音回荡在整个高塔区上空。
“啪、啪!”警戒灯一盏一盏依次亮起,暴雨下,广场白茫一片。
一道身影在雨夜里狂奔,以极快的速度从广场边缘闪身进建筑群里。
“轰——”再一声惊雷,掩盖住一片兵荒马乱。电梯门在身后关上,带水的沉重滴进走廊的地毯,甘霖缓慢走到一扇房门前,“嘀”,门自动识别他的芯片,打开。
很累,浑身黏腻和湿润的感觉糟糕透了,他只想冲个热水澡,趁着仅剩的几个小时再浅浅休息一会儿。
木质香扑面而来,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帘紧闭,这种强烈的安全感让甘霖瞬间觉得身体无比沉重。
脏衣服一件件堆在地上,浴室灯亮起,花洒喷出绵密的水。甘霖闭上眼,任干净冲刷掉他一身污垢与疲惫。
这一趟不能算是无功而返,有很多信息,一是高塔分为东西两区,不过交界点是否是那个广场不得而知;
二是管道里的摩斯密码,准确指向一个入口,那个入口是高塔区广场里一个非常隐秘的角落,说明有人曾经通过这个管道进入过高塔区内部,并且在这里做了记号。显然,用摩斯密码这样的方式,不会是异形所为——
有人先他一步找到了通过排水系统进入高塔区的方式,并且,那个人没有被发现。
甘霖喘着气,身影冲过一条又一条崎岖小巷。半空中巨大的拍翅声穷追不舍,碍于这滂沱,它们速度不快。
“嗡嗡!”警铃的声音响在各个地方,甘霖脚下踉跄,大腿肌肉瞬间发力维持住身形。
头疼,他刚醒来的时候,身边也充斥这样的声音,这种警铃声让他针扎一般的头疼,大脑一片混乱,只剩抑制不住的心跳,还有层层堆叠的画面,无数场景在眼前交叠出现,过去、现在。
终端挂断,韩涯长叹口气,看着不远处的两个人,一通举报电话打出去后,慢悠悠倚在洗手间门口的墙上,一副心不在焉的神情,轻轻摩挲手里的老旧钥匙扣,等着。
红灯区大厅来了一拨人,又离开一群人,这个地方,就像头张着嘴的巨兽,吞噬人们此消彼长的欲望。
卡座,甘霖始终面无表情,他对爱因斯说:“以后别自己来这种地方。”
他说话不是清冷的单音节就是这样的语气,总让人感觉像在被命令着,于是被命令的爱因斯埋下头,委屈道:“知道了哥哥。”
提到“哥哥”两个字,甘霖蹙眉,他再三看过爱因斯的脸,不确定问道:“你认识我?”
爱因斯抬起头,疑惑:“之前不认识,但是现在认识了。”
他对自己说,或许游乐场只是刚歇业,妈妈正在检查设备,做最后的交接。
“没了,就再换一个。”对方说,“感官摄取的损耗率原本就高,S-16已经撑得够久了。不过,她也提供了新的范例,之后招聘,可以增收天生情感丰沛的羊属。”
甘霖眼睛涨得猩红,他在短短的一句话里,模糊拼凑出了母亲死亡的真相。每一个字都像一座山,壅塞着他的呼吸、心跳与神经。
“要不要先洗个澡?”亚瑟说,“衣服黏在身上,不好受。”
睡衣是浅灰色,很干净,折叠得也很整齐。甘霖垂眸看了看,没着急接。
“他其实有一个儿子,名叫林笙。森林的林,笙歌的笙。”
林笙。
赫塔维斯默念着这个名字,倏忽想到了另外一人。
“翎生?”
“没错。”凯恩立刻会意,“翎生,出生于底巢‘鸟笼’社区。我们怀疑其身份信息被篡改过,实际就是‘林笙’。但按照林知行的经济条件来看,又不太可能。”
“此外,翎生很早就离开了底巢。资料显示他五岁时就被星探挖掘,现在,他已经是歌剧界冉冉升起的新星了。
咔。
赫塔维斯登时偏头,咬住声音来源处。
在黑色竖瞳的凛然下,林白探出的半边身体随之一抖,瞬间收回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