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探戈曲
对方沉默须臾。
几息后,监控器中,亚瑟的嘴角缓缓勾起,通讯器里也传来含笑的回应。
“Honey,miss you too.”
蛇说着,浑身的肌肉渐渐放松下来。接着他仰首,望着遮天蔽日的雨幕,视线巡梭一圈后,不偏不倚地定住,盯上了头顶那颗小小的[晨露]。
当然,在赫塔维斯眼中,这只是一颗位置绝妙的[雨珠]。
它会记录下更多有关林白、乃至甘霖的行踪吗?
两人视线隔着监控,遥遥碰撞在一起,赫塔的竖瞳里神色冷冽,甘霖的圆瞳里中也毫无温度。
知道对方看不见自己,甘霖漫不经心地勾起唇角,心生愉悦。
席间几人视线有一瞬落到赫塔维斯身上,肃远王长子刚丢了颗花生到嘴里,侧目间同甘霖对上了眼。
迎着赫塔维斯有点锋利的审视,甘霖面色如常,他在此刻表现得这样妥帖,连脸上的笑也没有被割破分毫。
这种沉着自若,活似冷鳞滑动间有意无意露出的白润腹肉,叫人可以尽情想象它的柔软。
以及危险。
“真是抱歉,”甘霖无辜地说,“这话是不是问得不大合适?让各位见笑了,我出身低微,方才不过一时好奇,讲错了话。”
“兄台说笑。”宋朝雨颊边酡红,分明是酒劲儿在头上,他晃悠过去,拍了拍甘霖的肩,“世子爷身边儿哪里会有出身不好的人,我瞧你跟世子出入成双,你二人定是挚友吧。”
“挚友谈不上,”甘霖拨开他的手,温声道,“在下不过命好,凑巧做了将军的院中人。”
“我就说嘛!你同将军果然是院”宋朝雨手中杯盏猛地落地,“啊?什么院中人?”
“对不住!”江浸月猛地起身,捂住宋朝雨的嘴就要把人拖走,“我家主子酒品不佳,今夜说了太多胡话。眼下已经快入亥时,我带主子先回客栈,改日再向二位赔罪。”
“倒也没什么不合适的,”赫塔维斯骤然开口,声音难辨喜怒,“我久在阳寂,仅在儿时随继母弟弟去过一次瑾州,如今想来知之甚少,做儿子的,实在不当对至亲亲眷如此生疏,乃至几乎一无所知,失了礼数。”
他搁筷,一记眼神,就断绝掉二人离开的心思。
“江瑾二州相邻,水道通达,李氏也是瑾州富户,平素多往来吧。”赫塔维斯说,“我看宋二公子今夜还能喝,好菜好肉配好酒,不若饮个痛快——二公子,请。”
月上中天,席方散了。
甘霖同赫塔维斯踏雪而归,宋朝雨醉得没人形,被江浸月拖上了回客栈的马车。
这会儿街上没有别人,就连灯笼里的蜡烛也快燃尽,昏而晃地照着前路。影子被拖长,在二人身后拉得模糊重叠,几乎融在了一处,再难分你我。
夜深霜寒啊。
赫塔维斯食指指腹摩挲着骨扳指,偏头间去看甘霖,只瞧见一双半敛的眼。
“引着我去打探瑾州李氏,”赫塔维斯说,“你是觉得那赵解元的死,同李氏脱不了干系吧。”
“我可没说过这话。”甘霖抬眼看人,“他拜会过的世家不止这一家,况且自瑾州回蓬州四月后,他才参加了蓬州乡试,这期间间隔可长呢。”
“当今李氏家主李含山任巡南府总督,总督衙门就落坐蓬州长赫城,他是阿瑜的亲外祖。”赫塔维斯呼出口气,沉声道,“事情怎么就这样巧?”
“事情怎么就这样巧?”甘霖鹦鹉学舌,将这话又咀嚼了一遍,说,“其实到这儿,还谈不上太凑巧。不过今夜听宋二公子的意思,李含山此人,乃是绝对的守旧派拥趸,就连他爹宋平生也是瞧不上的。那赵解元去访瑾州李氏,指不定连府门都没能进去。”
“可偏偏赵解元性子刚硬,”赫塔维斯接过话,“他去拜江州宋氏时,也曾被宋平生拒之门外。但他几顾酒楼,终于逮住宋朝雨,成功拿到了宋家拜帖。这样的人是天真,却也最不怕撞南墙。”
“他在蓬州长赫,就算此前均对李家求见不得,一举拿下解元后,总也有了些筹码。”
“但如果真是李含山动的手,仅仅是因为世家新党之争么?”甘霖问,“将军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偏偏得在此刻。”
街上灯笼暗了一只,蜡尽烛灭,留下的就只有满街惨淡的月光。赫塔维斯停下脚,盯着甘霖,缓声问:“谁想要从中受益?”
“谁又能从中受益?”甘霖冁然而笑,“若仅为威慑新党、遏制科举新政势头,现在并非最好的时机,明年春闱前后才是。”
“命案得在衍都发生,才能更好地浑水摸鱼。毕竟世家个个都有族人在朝为官,这口黑锅谁都可能背,可谁会愿意背?天子眼皮底下上了秤,谁又能担得起这千斤重的责?”
“家家相护,大理寺和刑部想查也难,多半有心无力。”赫塔维斯听懂了,“如今命案在蓬州长赫城,学生们便可以闹了。这么一闹,真凶倒也不一定就能逮着,眼下最大的改变只有”
二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
“太子南巡。”
“太子南巡一事此前已经搁置,楼阁老费了好大劲儿压下来,学生们这么一闹,全白费了。”
甘霖冷声道,“太子有意启用新党,此事不管,就寒了新党官员的心。楼阁老为太子亲舅,出了这事儿再反对,那就是有心偏袒、刻意为难。遑论科举新政乃是当今陛下一手推行,陛下龙体欠佳,走不出衍都皇城,他倾心培养出的太子便是话事人。”
“如若南巡一事此前还可商榷,此案之后便已板上钉钉。”赫塔维斯蹙眉,“可一定要助推太子开春南巡,又是为了什”
他话到这里,戛然而止。
风卷残雪,灭掉最后几盏灯笼,又扑了二人满身。这地儿已逼近肃远王府偏门,黑黢黢的门隙里什么也瞧不见。
世子别院一墙之隔,赫塔维斯忽然就想起那日。
“长治二十五年春,太子将薨于南巡赈灾,国必有大乱。”
“赫塔维斯,你信是不信?”
他当时听着只觉荒谬,觉得甘霖昏了头。可如若此案发生便是为了引太子南巡,冒着这样大的风险,目的究竟能是什么?
李含山乃季瑜亲外祖。
李程双为肃远王继室。
那日玉兰堂内,父亲同季瑜说了那样多,问及他长治帝子嗣相关,又教导他分析时局,针砭利弊。
还有
那不翼而飞的八万斤种粮。
私下养着的,究竟能是些什么人?
赫塔维斯心中骇然,若有万顷汹涛拍岸,他抬眼,难以置信地以目咬住甘霖。可甘霖稳稳接下了这样的惊骇,他在稠又乱的夜雪里,轻轻勾了唇。
子夜更声骤然敲响,除夕就在不知不觉中来临。
这已经是长治二十四年的最后一天。
“世子不妨好好想一想,”甘霖声音轻缓,他凑近了,几乎贴着赫塔维斯的前胸循循善诱,“死去的赵解元,消失的八万粮。一桩桩一件件,究竟想要做什么,又是为了利好谁?”
赫塔维斯的骨扳指已经磨得发烫,他在风雪夜里长身而立,眉间冷肃。王府偏门近在眼前,两个人挨得这样近,却都没有要回别院的意思。
倏忽,门隙窄缝被扯得长豁,嘎吱一声闷响,二人随声望去,门后随即探出个脑袋。
“兄长。”
季瑜拎着盏小提灯,被柔光映亮了清秀的脸。这十五岁的少年面上露出笑,温声询问。
“兄长和甘公子,在这处做什么呢?”
“怎么不说话,”甘霖拖长尾音,撒娇似的,“亚瑟,你在发呆吗?”
“不。”赫塔缓声道,“我只是在想,小羊,你怎么突然这样主动。”
甘霖下意识伸手,预想中的重量却并未压过来,只有腕骨处骤然一烫。
——赫塔维斯努力撑着门框,好歹没直接倒在人身上。但他醉得厉害,终究站不太稳,一把抓住甘霖的腕,才被骤然间的凉意激得清醒了些。
清瘦的腕,骨节突出,可又分明覆着层薄而匀称的肌理,修润如玉。
很好摸。
赫塔维斯在灯焰里眯起眼,视线顺着手臂的延展滑上去,就瞧见甘霖僵了一瞬的脸色。他在对方的怔然里,倏忽口干舌燥,没忍住用舌尖抵了抵犬齿。
“甘”
“既然你站得住,”甘霖神色微妙地问,“那能不能先放开我?”
赫塔维斯愣了愣,后知后觉地一松手。
不让摸了。身侧戚川的视线投过来,赫塔维斯也猛地扭头看他,甘霖迎着三道迥异的目光,在震惊与探究里站得坦然,甚至露出个浑不在意的笑。
很多时候,笑是最好的面具,仇恨与锋芒都能被融化在笑里,无害的往往才藏满野心,能剜得人鲜血淋漓。
在这个瞬间,赫塔维斯再次意识到了。
甘霖绝非善类。
他站在明暗交迭处,素衣窄腰,长身玉立。风一吹,再单薄不过了,可甘霖偏偏很稳当,总显得问心无愧。
“甘霖,”赫塔维斯忽然问,“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甘霖“啊”一声,他像是如梦初醒,匆匆瞥了季瑜一眼,慌忙道:“对不住二公子,我与将军其实并非”
“兄长的事,我本无权过问。”季瑜挪开目光,往后退了两步,“阿瑜信兄长,兄长做事向来有分寸。”
顿了顿,他补充道:“兄长放心,我不会同父亲讲的。”
他说完,干脆利落地进了主帐。赫塔维斯的目光却仍在甘霖身上,黑沉沉的凝视里瞧不出情绪。
这样的注目,竟难得让甘霖觉得不自在。他转开脸,说:“权宜之计而已,将军难道有更好的解释吗?”
“我劝你最好别动太多歪心思。”赫塔维斯嗤了一声,“那日杀百户的劲儿去哪了,我还当你有多在意清誉。”
他这话说得不客气,甘霖却眨了眨眼,分毫不恼:“都说了,我要活的呀。”
就在此刻,乌鸾不知从哪儿捉到只雀,邀功似的丢在赫塔维斯脚下,立在雪地间歪着脑袋瞧他。
落地的簌响打破了沉寂,甘霖埋首去看,那小小的鸟儿是金翅雀,西北不多见的。这种鸟总是成群出没,羽色华美,胸|脯柔软。
此刻,雪里躺着一具漂亮的尸体。
“落单的鸟雀总容易死掉。”甘霖呵着热气,别有意味地说,“边关的天这样冷,随便一只鹰就能扯烂我,撕碎我。不在将军的羽翼下,我该怎么活呢?”
“要我庇佑啊,”赫塔维斯说,“瞧着不像。冬天里没有捡蛇回去的道理,等它缓过来,饿了吃掉我怎么办。”
“那怎么会?”甘霖笑起来,“我对将军,从来都是知恩图报,感念于心。”
甘霖留在峰隘峡三营,没能离开。
他身份模糊,疑点重重。赫塔维斯原想着叫戚川将人私下安置着,可到底放心不下,恐生变数。他默然片刻,还是将甘霖带到了自己今夜所宿的副帅营帐内。
一进帐,炭盆已经烘热了。戚川做事周到细致,提前吩咐人新铺了张氍毹,营帐内外室以酸枝木浮雕屏风相隔。
甘霖跨步,跟在赫塔维斯后边进帐,晃了晃腕间的镣铐,问:“睡觉也得戴着?”
赫塔维斯道:“侧仰都行,这氍毹足够你躺,锁链硌不着。”
“怕我跑啊,”甘霖盯着那氍毹粗糙的厚毡,凉飕飕地说,“将军心善,赏我待在这么暖和的地儿,我怎么舍得跑?”
话刚落二人对视一瞬,两相生厌似的,均别开了眼。
赫塔维斯卸着甲,兀自往内室走,临到他将外袍搭到衣架上,准备和中衣而眠时,一回首,甘霖仍立在屏风旁,没动作。
赫塔维斯挑眉:“不睡了?”
甘霖面无表情,扬了扬缚在一起的手腕。
“要在平常,就这么睡也不是不成。”甘霖说,“将军贵人多忘事,今日叫我冒雪奔马几十里赶来峰隘峡,这会儿伤口裂开,总得让我看一眼成了什么样。”
赫塔维斯扫了眼他肩头渗出的血,没吭声,人却走过去,解开了镣铐,好整以暇地看着甘霖。
甘霖也不忸怩,他在赫塔维斯的注目间,干脆利落地脱了外袍,又解开中衣,扒下内衬一角。那露出的肩头白皙,沁着润泽的玉色,可箭伤却是狰狞的,猩红缓缓浸透了皮肉,透着股触目惊心的欲。
赫塔维斯忍了忍,到底没主动开口。
“出血了,”甘霖瞧着有点苦恼,“将军帐中可有创伤药?”
赫塔维斯抛给他一只青瓷小瓶,眼见这人拨开瓶塞,沾了细白药粉,覆在创口间,殷赤的裸|露的都被遮盖,雪掩红梅一般。
甘霖的指尖却不自觉颤了颤,像是痛着了。
“上完药就睡。”赫塔维斯终于再看不下去,他长腿一迈,跨到了屏风后面,“记着吹灯。”
帐内很快陷入昏暝,雁毡挂在四壁,阻隔掉风声。甘霖仰面躺着,他在黑暗里,听见了赫塔维斯的呼吸。
那也曾是他自己。
甘霖垂眸敛目,他已经很多年未曾这样与人同室而眠——上一世,季明远拥兵自立后,他每晚都睡得不踏实,几乎有些风声鹤唳了。造|反不是儿戏,他脑袋在刀尖上高悬了三年,没死在流矢雪刃里,可刀最终还是落下来,斩断颈骨时那样疼。
他头一遭知道自己也会怕疼。
前世他做将军时常受伤,也经历过不少生死危机,可那些通通没能让他害怕。武将倒在战场上,那是死得其所,是为将者最最恰当的归宿;可被斩于菜市口,就成为一种讥讽,一种侮辱。
他无法忍受这样的凌辱。“现在知道怕了。”赫塔维斯声音发冷,“杀人的时候倒是狠辣——你腰牌呢?”
“大人!”甘霖猛地仰首,努力抑住哽咽,“我并非”
赫塔维斯这才看清他前胸景象,那揉乱的外袍间凌乱布满血指印,隐约露出的胸膛间残留半截箭首。伤得这样深,却又这样隐秘,似有若无地引人窥视。
“我并非军户。”甘霖眼眶透红,声音潮而哑,听着害怕极了,“小人被徐百户所救,临时安置在营中。今夜来此本为答谢救命之恩,谁知他竟然”
他话没说尽,可赫塔维斯哪儿能不明白。这泣诉里满是无可奈何,满是不得已而为之,这般无辜,赫塔维斯险些就信了。
他眯着眼,蹲在甘霖身前,两人相隔不过咫尺。
离得近了,甘霖那双眼就更生动,表层的哀怜被搅乱,赫塔维斯呼出口气,说:“你下手够狠,时机也寻得好。”
隐约的啜泣消散了。
甘霖眨眨眼,他的睫毛密而长,眸光半敛着,像藏在阴影里的潭。如今表面的良善被打破,涟漪里泛起静而冷的芒针,轻轻刺着人,好似一切都是故意而为,一切都如他所料。
赫塔维斯没躲,他正面接住了这种目光,再次在破碎的伪装里觉察到微妙。
分明是初见,却透出一种古怪的熟悉感。
“大人应当很清楚,”甘霖说,“我有什么撒谎的必要?杀了百户,又被当场撞见,我本也是死路一条,如今不过图个清名。”
他声音里的沙哑还在,箭伤延续了这种虚弱,教他的话又变得有几分可信。赫塔维斯停在原地没动作,他盯着甘霖,不明白对方究竟哪里来的底气这样愚弄人。
他忽然问:“你叫什么。”
甘霖吐字依旧很轻,他这样虚弱,又这样游刃有余。
“甘霖,”赫塔维斯咀嚼着这个名字,摇曳昏光里,他眯起眼,“你潜入军营,在我眼皮子底下杀了人。如今想要一死百了,你把肃北军当什么?”
他在黑夜里翻了身,室内赫塔维斯的吐息很平稳,像是已经睡熟了。可甘霖一闭目,眼前便尽是纷乱的鹅雪。雪覆满衍都琉璃瓦,映衬朱红高悬的宫闱。官道口缓缓行来一个人,季瑜擎着纸伞靠近他,晃动的流冕下神色难辨。
甘霖听见回忆中的自己问。
“我留在衍都这样久,西北边防可怎么办?”
“兄长何必忧虑这种事?”季瑜已经行至他身侧,年轻的帝王神色温谦,分毫不见上位者的桀骜,“安夷平蛮之道有柔有刚,我大景国力强盛,万事亨通。西北连年兵连祸结,也是时候怀柔邦交,休养生息。”
就在此刻,甘霖睁开眼。
长夜暗涌,风雪如潮。这瞬间他咀嚼着记忆里的“怀柔”,又想起那嵯垣人口中所谓的阳寂私宅,倏忽有了一种荒诞的猜想。
甘霖压着氍毹起身,落脚轻而软,缓缓挪到帐门重帘边。
随后,他流水一般,在帐内人无知无觉的沉酣里,滑进了黑暗中。
月近中天,三营内的痛呻与走动都归于寂寂。甘霖拢着衣,踏雪往北去,于山口瞧见了隘间连绵的烽火,火光映照着十里长阙。渡冰人的大军没退尽,他们蛰伏在山原草漠里,是一种不容忽视的威胁。
如果如果与外族往来一事,果真同季瑜有关呢。
但那怎么可能。
季瑜如今不过十五岁,哪怕抛开年龄不论,他又有什么立场做这样卑劣的事情?他父亲季明远是捍卫西北的名将,半生都守在苍州阳寂。可如果不是季瑜,究竟是谁连同渡冰人截杀镖局、篡改账册,又是谁在推动今世峰隘峡战局变幻,招致敌袭?
甘霖心思百转,眼神冷鸷。他呵出口热气,望向了季明远所在的主帅大帐——今夜他前世的父亲和弟弟,应该都宿在这顶帐里,二人可已安睡么。
倏忽,就在遥望的刹那间。一个声音,竟不知何时贴得如此近。
“你在这里做什么?”
那人咬字冷而利,似一柄锋锐的冰。
“抱歉,”赫塔维斯揉着脑袋,缓慢地说,“我今夜,我”
“喝迷糊了吧。”甘霖绕过浮雕屏风,往小炉边去,“进来之后把门带上,外面又吵又冷。”
临到他煮了醒酒茶端过去,赫塔维斯已经自觉坐到小桌案前。
赫塔维斯醉了酒,面上却不怎么显红。如今他坐得十分笔挺,自上而下地盯住桌角一只小酒壶,眉宇间竟有种令人生畏的疏离冷淡——如若他没有在脚步声里看向甘霖的话。
只一眼,少年人方才拒人千里的漠然就烟消云散。
甚至隐含着一点忐忑。
甘霖视若无睹地坐下,将醒酒茶推过去,问:“饮酒伤身,今夜有什么开心事,值得世子爷这样喝?”
赫塔维斯咬着杯盏,一口气将茶饮尽了,才闷闷地说:“没有开心事。”
“噢,”甘霖看着他,“那就是烦心事了,说来听听。”
“今日父亲向我问起你,讲了些不好的话。”赫塔维斯默了少顷,颠三倒四地继续讲:
“若换做从前,我定然觉得那是劝诫,忠言总是逆耳的。可是今日我听着不舒服,就还了嘴,惹得父亲也不开心。夫人和阿瑜像往常一样,替我打圆场,但后来阿瑜也劝我警醒,他向来心细那些有关你的成见,我听得难受,却没法告诉他们任何人”
赫塔维斯深吸一口气,坚定道:“我没醉!”
“嗯。”甘霖眨了眨眼,说,“你这会儿清醒着呢。”
赫塔维斯点头,心满意足地笑了下。
甘霖叹出口气:“就为了这个?”
“也不全是因为这事。”赫塔维斯不笑了,喃喃道,“还有之前许多。种粮失踪,瑾州李氏,小年家宴上你弹的曲子,和我母亲,我素未谋面的外祖。”
“九岁那年,我入衍都。季琰总在暖阁内随行长治帝,季朗我也见得少,皇宫冷清,到处都是墙。我那会儿才,才”
他伸出手,在笔架上端扫了扫,试图比划给甘霖看。
“才这么点儿高。”
“听上去真可怜,”甘霖柔声道,“朱墙遮了眼,什么也瞧不见。人翻不出去,怎么能不难受。”
赫塔维斯点点头,又摇摇头。
“踩着树杈,我就能够到琉璃瓦。”赫塔维斯说,“但是墙外还有墙,城外也有城,路是走不完的。衍都到阳寂,整整一千三百五十七里,我要翻过祈瑞山,渡过怀浪湖,可惜我不能,我回不了家。”
甘霖悲悯地看着他,问:“将军,家在哪儿呢?”
“家在阳”赫塔维斯忽然顿住,他呆了片刻,看向甘霖。
“外祖的信呢?”
“李十一这会儿到没到连明城都说不准。”甘霖注满一杯解酒茶,指给赫塔维斯看,“把这杯也喝完。”
赫塔维斯哦一声,仰面饮尽了。
“外祖的信年后就来。”甘霖放缓声音,将桌角小酒壶拎过来,壶雕精巧雅致,是今日从宋朝雨处得来的江州泸水镇酒。
“比起将来事,倒不如先看看眼下。”
赫塔维斯指着那壶,问:“这个也要我喝完吗?”
“算了,今晚什么都没法谈。”甘霖面无表情,将酒壶推回了桌角。
“你不能这样。”赫塔维斯有点委屈,“昨夜才说要选我的,这才过了一天,你不许算了。”
甘霖哑然失笑。
他前倾一点,凑近了看赫塔维斯,软纵地问:“将军怎么会想到这里来?”
“折玉,”赫塔维斯抬眼间,同甘霖四目相对,“我从前一昧修正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自记事起,我就没了母亲。我问过府中下人,也问过军中老人,都说我父母琴瑟和鸣、恩爱有加。母亲去世后,父亲连见也不愿见我,我的生夺走了她的命,这罪名洗不掉。”
赫塔维斯喃喃道:“这些年里,我一直希望能得到原谅。”
“你想要谁的原谅?”甘霖忽然拔高声音,冷然道,“你父亲吗?可你对不起的从来没有他,他同你母亲乃是先帝指婚、不得不娶,他若真对你母亲情根深种,又怎会像如今这般苛待你!”
“你母亲是宿州温氏女,殒命西北二十年,至今未能魂归故里。这些年间仍记着她的绝非你父亲,你若真想弥补,就该想想怎么送她回去。”
甘霖咬了下舌尖,将满腔郁结强压下去,才继续道:“如今季瑜有李氏,你父亲有肃远军,两者若拧成一股合力,你又凭什么能与之抗衡?今日我去芳菲楼,为你谈了桩生意,江州宋氏富可敌国,主动同其交好,将来必然大有裨益。”
“至于宿州温氏,等李十一年后回来详谈。”
甘霖起身跺了跺脚,转头就往浴间去,不虞道:“天寒霜重,这屋里的碳品相差,全烘着也还是冷,我实在不如世子爷抗冻。”
“如今浴间的水已烧好,时辰也不早了,我沐浴后就要歇着,你今晚回去也换了衣服擦擦一身酒气,有什么事明天再”
话至此,他掀帘的手被捉住,那浴门的厚帐被挑起一半,满室热气迅速弥散,笼罩住两个人。
“我屋里没烧热水,”赫塔维斯喉头滚动一遭,“府内下人都在吃酒守岁,今夜我没让他们当值。”
甘霖忽觉不妙,他用力拧了拧手腕,却没能挣脱。
下一刻,赫塔维斯的声音更近了,直直擦过他耳廓。
“我能不能,和你一起洗?”
最后一次拖步旋转到来时,赫塔维斯臂弯收紧,甘霖配合又大胆地一扬,将脆弱的脖颈暴露在蛇的毒牙前,似乎全然信赖,又似乎隐含挑衅。
抬腕放手,一次最后的臂下旋转后,赫塔将甘霖稳稳拉回怀中,与其深情款款地对视。甘霖的腰肢已经折出柔韧的一弧,他仰望着赫塔维斯,二者的胸膛都因喘息而微微起伏。
乐声戛然而止。
随即,掌声雷动!
“完美!堪称无与伦比的默契与表现力,毫无疑问,今晚的春庆日最佳模范情侣属于这对蛇羊伴侣,让我们再次为他们献上掌声!”
掌声中,一羊一蛇触电般弹开。
甘霖递去眼神,赫塔维斯瞬间会意,两人轻手轻脚,准备开溜。
可惜,已经太迟了。
聚光灯猛地合拢,将向反方向侧转的两人笼罩其中,全场目光汇聚于此,伴随着主办方的兴奋呼喊。
“我们将兑现承诺,为二位奉上免单奖励与神秘大奖。但想必大家跟我一样,都对这段完美的羊蛇恋充满了好奇。”
“在此之前,还望这对爱侣稍稍驻足,分享你们的爱情故事吧。”
第 42 章 坦白局
“我和亚瑟,相识于一个遥远的雨季。”
“那是很多年前的故事了。”甘霖说到这里,瞥了眼身边的蛇,“当时,我还在底巢生活。”
赫塔维斯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谨慎地跟上:“当时,我也还在汇织区生活。”
他福至心灵,补充道:“……但,在那个雨季,我和母亲一起,去了底巢。”
甘霖微微一笑,注视着对方的眼瞳。
“众所周知,雨季是郁京最好的日子。”
一切脏污都会被掩埋,欢笑代替了疾病与苦痛,就连帮派也会短暂握手言和。当市政浮空车带着物资掠过城区,雨中的市民齐齐仰首,接住雹一般的庆典补给。
一时寂静,季瑜手间的小提灯是这囿唯一的暖色,另外二人俱在月影里,瞧不真切。夜风忽卷檐角雪,将要落到甘霖靴上时,他侧跨半步避让,却贴赫塔维斯更近了。
突然,甘霖捉袖抬手,替赫塔维斯扫去了发间浮雪。
赫塔维斯怔然一瞬,目光微微下移。
甘霖是要比他稍矮一点的,莫约半个头的身量差。当他低头去瞧时,甘霖却没有同样投来注视。
对方依旧全神贯注地为他拂雪,微微踮脚间,嘴唇几乎沿着他的下颌擦过去。这近在咫尺的人面颊素白如玉,润色缘耳廓脖颈一路向下延展,最终隐没于襟口,透着股半遮半掩的劲儿。
故意的吧。
赫塔维斯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他隐约闻到了一点涩而清幽的,薄纱般浅淡的味道,伴随甘霖的靠近而缓缓笼罩他,像是某种错觉,或者一时谵妄。
终于,赫塔维斯忍不住别开了脸。
“二公子,”甘霖就在此刻回头,他微微一笑,贴心地问,“还要继续看下去吗?你兄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了。”
季瑜的脸腾地红了,他慌忙后退两步,解释道:“不,我不是有意”
动作间小提灯晃得厉害,映出那张无措又清稚的脸,季瑜后背抵到门上,方才稍稍能站稳,他重新定了神,说:“阿瑜没有打扰兄长欢好的意思。”
“欢好”两个字被他咬得囫囵,极快地掠过去,像是不忍启齿。
“倒也谈不上打扰,只是良宵难得,夜已过半。”甘霖站定,温声问,“那二公子,打算何时离开呢?”
季瑜深吸一口气,从袖袋间掏出件东西,望向赫塔维斯,迅速说:“我今夜来,原本是有礼物要送给兄长。”
赫塔维斯看着他,问:“什么礼物?”
“年节小礼。”季瑜上前一点,“阿瑜知道兄长平素不缺什么东西,可前些日子在峰隘峡三营中,我见兄长剑上缑绳[1]磨损得厉害,便亲手编了一条新的,赠予兄长。”
他说着摊开左手,一条深褐色长绳盘在掌心。
季瑜笑了笑:“我原想着来别院,亲自为兄长缠上剑柄新缑。岂料遍寻兄长无果,才无意间摸索到偏门附近,打扰了兄长与甘公子,乃是阿瑜思虑不周。”
“眼下兄长的剑可在身上么?不若待我缠好后,白天时候再来别院还给兄长。”
“二公子真是有心。”甘霖说,“可缠缑伤手啊,二公子的手整日握笔执卷,怕是不经磨——将军,您说是不是?”
赫塔维斯垂目,看着那条缑绳,曲指勾了过来。
“说得倒也在理。”赫塔维斯顿了顿,尽量将音调放柔一点,“阿瑜,兄长知你做事周到。心意我领了,礼物也收下,缠缑一事便不必你亲力亲为。夜寒风烈,早些回去歇着吧。”
季瑜微微垂下眼,他眼型偏圆,弧度润,每每低头时,总显得十分无辜,轻易便能叫人心软。以往这种时候,赫塔维斯总免不得出言慰藉,可今日他喉结上下滚动一番,最终只默不作声地握紧了缑绳。
“这样也好。”季瑜再抬首时露出笑,又从袖袋间摸出一小只锦囊来,说,“这是今春丰州新产的沉香,其香醇雅,幽而郁,最宜安神助眠。阿瑜见兄长近来眼下浅青,许是夜间睡得不好,因此特意向母亲讨来一小盒,希望于兄长有益。”
赫塔维斯沉默片刻,方才道:“好阿瑜,你有心了。”
他说完话,没去接那小香囊,而是直接取了腰间剑,一点点解开了从前的旧缑绳,这是种含蓄的、不言于表的送客。
“将军迫不及待想试试二公子的新缑了呢。”甘霖跨前一步,站在兄弟二人之间,阻隔掉季瑜的视线。
他顺势取走季瑜掌心的锦囊,五指都陷入柔软的布料里。白指黑绸,融到了一块儿,直至转交给赫塔维斯后才分离。
“廊间积雪,路不好走。”甘霖温声细语地说,“我送二公子出别院,今日是除夕,晚上还得陪王爷夫人通宵守岁,二公子早些回去歇着吧。”
他音落,压根儿没再给季瑜应答的时间,抬脚便往偏门里跨。小提灯的光晃在长廊,二人一路无话,临到别院门口,甘霖才顿足侧目,看向昏光里的季瑜。
季瑜也正看过来。
他已经打量了甘霖整整一路,他稍稍落后半步,瞧清了甘霖伶仃的颈骨,这位哥哥的妓子清瘦颀长,腰窄而韧,大多时候都内敛、温驯又体贴。
譬如此刻。
“廊间结了冰,行路须得多加小心。”甘霖侧立,微微倾身,做出请的姿势。
季瑜还之以礼,可当他拢紧狐氅,同甘霖擦身而过的那一刻,后者忽然开口。
“二公子。”
甘霖声音轻,几乎被吞没进小风里。他字咬得随意,却足够柔软,在这瞬间,甚至还含有一点长者的温情,那双盈盈生波的眼加重了这种错觉,叫季瑜不自觉顿足,侧耳去听。
“别再窥探我和你兄长了。”
甘霖迎着对方骤然的错愕,微微倾身,若无其事地行了最后一礼。
随即他转身,半分留恋也无,很快融入进别院长廊的昏暝。
回到东南厢房时,屋内已透出了烛光。
甘霖毫不意外,推开了门,赫塔维斯就同肩膀上的乌鸾一起望过来,前者方才熏了香,这会儿正点着枝灯,还没绕过浮雕小屏。
“将军今夜想睡在这屋里?”甘霖眨眨眼,“戏是哄小孩子用的,再往下演,我可就不奉陪了。”
“话都是你一人讲的,名声却要我来担。”赫塔维斯说,“我还没说什么,你倒先推拒上了,不合适吧。”
屋内烘着碳,说话间二人肩上碎雪逐渐消融,外袍濡出了深色的影。赫塔维斯顺手一扯,将衣架小勾上的巾帕丢给甘霖。
甘霖接住帕,揩着衣上与发间融水,明知故问道:“那将军今夜留宿,所为何事呢?”
“你方才偏门外说的话,我仔细想过了。”赫塔维斯顿了顿,才沉声说,“若太子南巡有异,那蓬州赵解元的死便成了小事,再不值一提。”
甘霖随意嗯了声,他往小炉去,要为自己煮一壶热姜茶。
赫塔维斯见他不接话,只好继续说下去:“可就算太子真出了事,当今陛下仍有一子。”
“若能对太子动手,”甘霖阖上壶盖,头也不抬,“又怎么会放过剩下的那个。”
乌鸾飞到屏风上,抓着雕杆打量甘霖,将赫塔维斯的视线也带过来。后者喉间滑动,说:“长治帝不是傻子。”
“季琰乃是他精心培养的长子,若真薨于南巡,季朗便是他余下的唯一血脉,这独苗再差也不得不保。没了季琰,季朗别说再想出宫寻欢作乐,就连出恭都必然会有人跟着,从此万事相随贴身密护,哪儿还有那么容易动手脚。”
“将军说得没错。”甘霖笑了笑,终于回首看他,“长治帝不傻,世家大族也不傻。换了太子,朝中格局必然大变,有怀州楼氏一蹶不振,就有世家会嗅着味儿,拱卫到新太子身边去。这样一来,更无下手之余地。”
“那么杀太子是为什么,”赫塔维斯走近一点,“季朗无能,登基后必为傀儡。他至今还未曾婚配,瑾州李氏却恰有一位适龄女儿待嫁闺中——李氏想挟天子么?”
甘霖哧然一笑。
他微微仰头看赫塔维斯,睫毛就投下长而密的影。两人离得这样近,被壶口水汽模糊了呼吸。
“我的小将军,”甘霖柔声问,“心思怎么这样纯?”
“太子虽死,江山却未易主,大景朝的天下姓季,可姓季的仅剩季朗一人么?且不论瑾州李氏如今无人在衍都做大官,品阶最高的李含山乃是巡南府封疆大吏;就说李氏的嫡孙姓什么——他今夜不是刚向将军你送了礼?”
甘霖看着他,轻缓地说:“将军,你也姓季。”
赫塔维斯心下骇然,眉已紧蹙,冷然道:“我从无此等狼子野心。”
灶上壶口小,水很快沸起来。甘霖回到桌前倒了两杯,自己啜了小口润喉,才开口:“野不野心,你自己说了不算呀。”
“若真有那么一天,无能者爬上高位,有能者困守西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衍都那群人肯当睁眼瞎,你父亲肯是不肯?”
“可若换了季朗呢?”甘霖一字一顿。
“换了季朗,他还会不会甘心?替个傀儡守西北,这大景的江山到底要随谁的姓?若太子有德,夺位便该千刀万剐、死不足惜;可若继太子无能,夺位便多了好些名正言顺,是为季家百年国祚,顺应天意。”
甘霖饮尽杯中茶,平静地问:“真到了那时候,你想怎么办,你又能怎么办?”
赫塔维斯喉间哽塞,捏紧了手中茶盏。
此刻窗关得严实,沉香缭绕满室。甘霖抬袖掩了鼻,问:“二公子赠你的香,何必点在我屋里?”
“近来你屋夜间长明,难安睡吧。”赫塔维斯轻声道,“此香于睡眠有益,我没别的意思。”
甘霖微微一笑。
“熄了,”他说,“我不喜欢。”
白而细的烟很快被掐灭,余韵弥散在灯晕间。赫塔维斯坐回桌案边时,甘霖撬开了半扇窗通风,正在冷风中微微眯起眼。
他仰首看着赫塔维斯,目光颤也不颤,漂亮的眼睛里显出软纵。赫塔维斯在这瞬间有些恍惚,觉得甘霖看他,像看一件正在由自己雕琢的作品——甘霖似乎通晓他的全部,明白他的心思,他的软肋,他的缺憾。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
“何必做到这种程度。”赫塔维斯声音有点艰涩,他轻缓地问,“甘霖,你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骤变中,甘霖的上衣下摆倒卷上去,偏偏蛇尾缠得紧,他的裤腰也被扯低了点,白净紧实的小腹露出来,在黑色蛇鳞的包裹下若隐若现。
赫塔维斯垂眸,瞥见一点浅金色。
蛇尾在方寸间悄然滑动,小羊立刻低头,两股视线霎那交织,又汇拢于右胯骨贴近小腹处。
一对纹路繁复的浅金色羊角。
赫塔维斯喉结滚动,呼吸乱了一瞬。
甘霖轻声问:“好看吗?”
赫塔沉声问:“这是什么?”
“我的烙印。”甘霖说着,试着小幅度动了动腰,赫塔没发力阻止,像是看入了迷。羊角因而得以成功蹭着蛇鳞,在二人视线里若隐若现。
甘霖慢慢笑起来,仰着下巴乜视对方。
“怎么,你想舔吗?”
第 43 章 赴云端
这个姿势下,赫塔维斯在相对更低处。
甘霖大半个人都压在他身上,双腿被蛇尾缠紧了拉开,膝盖就只能夹在双肩,用尽全部余力,夹得赫塔骨痛血壅,微微眯起眼。
他迎着甘霖的戏谑,一臂弯曲,缘自己的蛇尾而上,摸到了对方裸|露在外的皮肉。
甘霖小腹一缩,下意识要拧腰,赫塔维斯的手心却已经贴上,将烙印完全纳入掌中,安静地感受。
触感凹凸,纹理鲜明,绝非简简单单的刺青,或临时贴上去的立体纹身,而是真正的烙印。
赫塔垂眸,缓缓揉了一把。
距离很近,两人之间一站一坐。赫塔维斯继承了肃远王傲人的体魄,他才十九岁,已经很是高大,骨骼挺拔,肌肉有力。
眼下,枝灯在他们身后静静燃烧,光线受阻,赫塔维斯微微倾身,年长者就几乎完全笼罩在他的影子里了。这是个稍显逾矩、隐含侵略性和压迫感的姿势,若换了别人,兴许就会恼会惧。
可惜甘霖都没有。
甘霖指间拨着空掉的茶盏,问:“将军叫我什么?”
赫塔维斯一怔:“甘折玉。”
“折玉,这才对嘛。”甘霖自若而温驯地说,“不凶一点,你我要怎么活呢?”
“可如果太子不死——”
赫塔维斯默了片刻,继续道:“如今太子尚未南巡,我们已经推知李氏将对太子不轨。但如若刺杀不成,太子活着回到衍都,一切就都还留有余地。”
“你想阻止这件事。”甘霖说,“可你拿什么去阻止?眼下季琰南巡一事板上钉钉,天子之命已出,没有朝令夕改的道理。而我们远在苍州阳寂,巡南府相隔千五百里之外,鞭长莫及。你既不知所谓意外何时会来,也不知道它以何种方式到来。”
“就算你真能再寻到几十上百个李十一,替你远赴巡南府,紧密跟随太子行踪,”甘霖轻声道,“可以什么身份去救?救下来又当如何?肃远王世子好大的威风能耐啊,人远在西北,眼睛却盯得这样紧,太子是更该感念,还是更该忌惮呢?”
他叹了口气。
“想想长治帝与你父亲。”
“季琰乃是长治帝钦定的储君,长治帝如何对待肃远王季明远,他日后就会如何对待你。从龙之功是好啊,这世上多少人都想要得天子青睐,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享余生荣华安康。”
甘霖画话锋一转,冷声道:“可唯独你不能。”
“你姓季,那从龙所为的一切功就都成了过,你越是出类拔萃,就越会遭受忌惮。闲王才可享清福啊将军,”甘霖说,“可惜你从未藏拙,早已做不得闲王了。”
他倏忽起身,二人间距离就猝不及防被拉近,快要面首相贴了。
甘霖仰首直视着赫塔维斯,那双原本潋滟生波的眼眸敛去无害,此刻只剩下昭然野心,几乎摄走了赫塔维斯全部的呼吸。
他在轻微的头晕目眩中,看见甘霖的唇一张一合。对方唇弓的曲线很漂亮,其中缀着颗形状姣好的唇珠。
“生在帝王家,能选的路本就逼仄。”甘霖看着他,咬字清晰。
“成者王,败者斩——你父亲和弟弟,可丝毫没有束手就擒的打算。那么现在,你想怎么选呢,将军?”
赫塔维斯微微垂眸,问:“换做是你,你要怎么选?”
“我的答案,还不够清楚么。”甘霖眨眼,轻声细语地答话。
“我只选你,将军。”
天色熹微时,东南厢房内枝灯方才灭尽。
赫塔维斯开门后,别院管事的赶紧一路小跑到厢房前,低着头不敢乱看,只道:“主子,家宴已经备好。夫人王爷和二公子均在承运阁主堂,等您过去团年呐。”
赫塔维斯回头,浮雕小屏后很静谧,榻上甘霖睡得沉,这会儿还没醒。他瞥一眼自己趴着眯了半个时辰的桌案,转身带上门。
“知道了。”
临到承运阁时,正堂内沉香已缭绕。赫塔维斯挥开那白烟,迎着众人视线落了座。他刚坐下,季明远就开了口。
“眼下乌青,束发有乱。阿邈,昨夜干嘛去了?”
“约了朋友芳菲阁吃酒。”赫塔维斯颔首,“一时尽兴,玩得晚了些。”
“可我却听闻,你昨日是带着那妓子一块儿出的府。”季明远说,“人既跟了你,养在院中已是殊宠,你如今尚未及冠婚娶,带个妓子出门招笑,像什么话?”
赫塔维斯转了身,看向季明远。
“父亲。”
赫塔维斯说:“甘霖从前是在衍都采青阁,可他现已赎回自由身,脱了乐籍。阳寂无人识得他过去,他亦并不娇柔做作,惹人遐想。昨日得空,我不过带他出去走走,领略年节喜气。”
丫鬟们端来动筷前净手用的热巾帕,季明远接过揩手,闻言同李程双交换了视线,嗤笑道:“我说什么来着?玩物便要丧志。为着个妓子,他如今不但带着出门寻欢作乐,竟也学会顶父亲的嘴了。”
“王爷莫着急,阿邈这个年纪,难免年轻气盛。”李程双微微一笑,将拭手的帕搁回托盘里,“年节一年就过这么一次,西北战事莫测,休沐总归难得。阿邈想玩玩儿,倒也称不上错过。何况今晨一催,他不就来了吗?”
“阿邈心里,向来是以家为重的。”
她说着,看向赫塔维斯。
“昨日阿瑜寻我要沉香,想要送给你。”李程双柔声问,“他赠与的年节礼,你喜欢不喜欢?”
“你瞧瞧看你弟弟!”季明远哼了声,“你快及冠的人了,便是这样做兄长的。”
季瑜连忙道:“父亲言重了,兄长向来是阿瑜的好榜样,未曾变过的。只是”
堂内众人的视线都集中过来。
季瑜抿了抿唇,方才温声继续:“只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采青阁的妓终归也只是妓,妓子长在勾栏,以色侍人,言行品性难免有缺。阿瑜相信兄长识人的眼光,可就怕云雾遮眼、当局者迷。”
他转向赫塔维斯,眼中澄澈,像无辜无害的鹿。此刻他稍显忐忑似的,出声询问。
“阿瑜昨夜送的礼,兄长可还喜欢么?”
申时三刻甘霖到西门,他经过看守门房时,对方神情怪异地上下打量了好几遭,可到底没阻拦,将他放了出去。
甘霖今日着鸦青色窄袖常服,腰间佩长剑,面色自若地穿过平沙主街,挑了芳菲楼三层包间的帘。
宋朝雨与江浸月均在,前者见到他,不自在地摸了摸耳朵,有些难开口。
甘霖浑不在意,自己入了席。
“今日是除夕,王府内正团年,便只有我能来了。”甘霖说,“二位实在太客气,昨日的宴本就随意,闲事就该闲席聊,哪儿有失礼的说法?又何必赔罪再请。”
“我这人就这样,一旦喝多了酒,什么瞎话胡话都要往外蹦。”宋朝雨今日换了茶,抿了一口后小声嘟囔道,“在花朝城时,老爷子总不让我喝,各大酒楼也都不卖给我,临到我离开江州,才终于能喝个畅快。”
他迎着江浸月的冷眼,将杯中清茶一饮而尽,连忙摆了摆手。
“今日定然不喝了不喝了——这一年我尝过各地酒,可谁知道你们阳寂的能这么烈?”
甘霖微微一笑:“酒烈才能驱寒啊。”
“宋公子初来阳寂,还没碰上最冷的时候。冬季时边疆休战,可烽火望台总得有人守,关隘风雪大,人一旦冻僵,什么东西都瞧不清了。”甘霖说,“燃火烧碳只能御外,守边将士若想从里头暖和起来,酒就是必不可少的。”
他话至此,顿了顿:“可惜”
宋朝雨听得来了兴致,追问说:“可惜什么?”
“可惜酿酒得用粮食,”甘霖轻声道,“阳寂苦寒,田产贫瘠,军中粮需却很大。每年酿酒,只能用些残粮陈粮,酿出来的酒浊,也往往不够饮用。可惜酒到底不同于粮,吃饭问题尚且能求着朝廷,酒却不行。”
“在府中时,将军也曾因此事烦忧,同我说过几句。”
“甘公子和世子,果真无话不谈。”开口的是江浸月,她为宋朝雨满上茶,轻飘飘扫来一眼。
“服侍左右,聊以慰藉。”甘霖说,“我指着将军才能活命,可也就只有这点本事了。若有人真能为将军排忧解难想必将军,定然会感念于心,记下这个人情。”
宋朝雨眼前一亮,露出点商贾之子的狡黠。
“巧了么这不是,”他凑近一点,坐到甘霖身侧,“江州多河道,仓库潮湿,粮食放不了多久,腐了烂了多可惜,便只能用来酿酒。江州有个泸水镇,全镇人均以酿酒为生,甘公子可听说过吗?”
甘霖侧身,说:“略有耳闻。”
“阳寂缺酒,江州酒却最多。”宋朝雨笑眯眯地举起茶杯,“道法自然,缘来则聚咯[1]。回头可得劳烦甘公子,帮我引荐引荐,再同世子详谈了。”
甘霖神色欣然,同他碰了盏。
赶上除夕夜,这一顿饭吃得久,宋朝雨临到后面还是喝了,江浸月劝不住,只能冷着脸将他往车上拖。
她得照看烂醉如泥的主子,便无暇再送甘霖。甘霖择小道回了王府别院,推开门时听见了子时更响、爆竹声脆。
新年已至了。
甘霖入屋推了窗,他撑在桌边,看碎雪里的漫天银花乍泄,被流光溢彩撞了满眼。
仔细想来,这竟是他唯一一个自己待着的除夕夜。他在朦胧的热闹与欢呼里,忽然觉出了一点孤独。
赫塔维斯此刻,应是在玉兰堂中守岁。
前世的他也是如此,年年除夕,总得同那三人一起度过。说是通宵守岁,但其实季瑜体弱不堪熬,往往丑时前后,几人便各回各屋。可待在一起的时候,话也不会太多,只要无人提他,甘霖就鲜少主动开口。
孤独于他而言,倒也称得上习以为常。
唯一不同的一年是在宿州,那是前世长治二十八年的除夕夜,由舅舅温秉文操持宴席,季温两家人热热闹闹地聚在中堂,焰火璨如流星曳尾,彼时推杯换盏间,他竟真有些醉了。
“等将来入了衍都,”温秉文给他夹菜,说,“阿邈也要常来找舅舅喝酒啊,我们见着你,就像又见着澜妹。”
他已经喝红了脸,目光在赫塔维斯身上滚过一遭,颊边的红就沁进眼稍。温秉文擦了把脸,哽塞道:“好孩子,你怎么、你怎么能这样像她?”
甘霖喉间滑动,他想要说些什么,却也一字难言。幸而此刻堂门被推开,有只裹得严实的小团子跑进来,朝他甜甜一笑,作揖说:“小叔新年好!新岁大吉、祥云瑞气——我的压岁钱呢?”
甘霖失笑,记忆中的温秉文要去敲孙子的脑袋,被他及时拦下来,他下意识往怀中去摸红封,却摸了个空。
今夕是何年呐。
甘霖眉眼低敛,缓缓垂下了手。
他像是再不堪忍受廊间风雪,伸臂扣牢了窗,将热闹喧嚣通通阻隔掉,转身要往浴房去。
倏忽,有什么东西撞在门上,那绝非恍然交错的记忆——叩门声起初零散,见无人来应,稍稍急促了点。
甘霖拉开门,正对上一只顿在半空的手。
“浑身酒气,”甘霖蹙着眉,问,“你今夜到底喝了多少?”
赫塔维斯一怔:“我,我”
他话未尽,竟然骤然失了力,再支撑不住般,直直向甘霖倒来。
甘霖问:“什么?”
下一秒,狡猾的蛇霎那发力,借着片刻分神,彻底抽离出甘霖掌心,接着蛇尾收紧,轻车熟路地想缠。
小羊反应迅速,转身就跑,怎料蛇过分狡诈,那尾巴没再往腰上去,反倒直奔脚踝,缠得甘霖一个趔趄,险些扑地时,被蛇尾及时一拉,整只羊栽倒进柔软的床。
卑劣的蛇!
甘霖简直想把他尾巴扎穿,偏偏蛇还敢主动贴过来,他就着双手和腰肢被缠裹的姿势猛地翻身,反拧蛇尾的同时向上蹬腿,被一把握住了脚踝。
“你乖一回,好吗?”赫塔维斯俯身,如情人般,热切又温柔地哄骗道。
“Honey please?”
第 44 章 蛇羊恋
甘霖心脏莫名一颤,继而感受到被放大的触觉。
是赫塔维斯的手。
对方掌心贴着盘羊角,而后轻轻一握,细致摩挲过每圈纹路,从尖锐的顶点,到圆钝的根部。
蛇没有用劲儿,所以不痛,只是有点痒。
亚瑟的体温,不知是因为接触还是打斗,变得比刚刚高了点,就这么裹着,竟然还有点……舒服。
小羊在他掌心下眨眼,像猫咪被顺毛摸一样,边气边享受,索性宽宏大量,姑且留蛇一命。
半晌,他觉出不对劲。
“你摸够了没?”
二人寻声望去。
就见城门口急慌慌跑进个青绸宽袍、道髻高束的年轻人,他身段修而韧,面容也清俊,只可惜此刻瞧着脑子不大好。
此人使劲儿撞开了城门口戍兵,边跑边嚎:“我的九龙沉香四蹄破霄千里觅仙踪果老驴啊——”
赫塔维斯擦剑的手停住,蹙着眉问:“什么驴?”
甘霖不答,只默默让开一点路。
下一瞬,此人从他身侧掠过,猛地扑到灰驴尸身上,嚎得百转千回、肝肠寸断,愣是没让赫塔维斯寻着任何插话开口的机会。
待到这人自己稍稍平复,他才仰着猩红的眼,愤声质问:“为什么杀我的驴!”
“为什么不看好你的驴?”赫塔维斯说,“牲畜失控以至伤人,依律可斩。”
“那不是还没挨着嘛,”此人抹了把脸,又恨恨然指着甘霖,“你不是都把他给推开了?这还不够么?我的驴转不了那么急的弯,压根儿不会再碰到他。这事儿都怪你们阳寂戍兵检查时候太粗鲁,戳疼了我的驴,要不然它怎么会失控?你怎么舍得对一头小毛驴痛下杀”
他一开口就没个完,拍拍手站起身,颇有种要股赫塔维斯争论到底的架势。
可他才刚卷起道袍袖口,就被匆忙赶至身侧的另一人拉得猛然后仰,那人迅速一脚踹在他膝弯处,这年轻道人猝不及防被迫跪下,又遭死死摁住了脑袋。
“对不住,我家主子行事鲁莽,今日之事多有得罪,还望二位海涵。”摁着道人的另一人也开口,声音清越落拓,竟是个年轻女子。
“江浸月!”那道人奋力挣扎,叫嚷着,“你赶紧放开我!我要为九龙沉香四蹄破霄千里觅”
“行了,”赫塔维斯听得耳芯疼,问,“那驴子多少钱?我照价赔给你。”
“多少钱也换不回我的驴!”那人愤愤道,“你知道它陪我同行了多少路吗?整整二千四百五十六里!我们从花朝城出发,缘西南群山险峰走了快一年才到阳寂,离修行圆满就差最后的千霜岭!你怎么就在这时候杀了我的驴?”
他说着说着,竟然又哽咽起来,以拳捶地,痛彻心扉。
“花朝城?”甘霖看向另外那人,“江姑娘,你们是自江州花朝城而来?”
“正是。”江浸月点头,将两份路引[1]递过去,“我家主子出身江州宋氏,乃是宋家嫡子宋朝雨。”
赫塔维斯同甘霖相互对视一眼。
江州宋氏一族在大景,不可谓不出名。
宋家祖上并非名门望族,往上追溯三代,不过是西南山间普通佃农。可耐不住宋朝雨的爷爷有能耐,爹更有能耐。
长治帝登基前夕,西南江州破裂,土甘割据,衍都派去的京官斗不过地头蛇,那些人往山里一藏,十天半月都难觅。江州境内改土归流的政策,也因此难以实现。
若没有宋朝雨爷爷挺身而出,山中缠斗土甘、官府通风传信,这事儿不知得再焦灼多久。
改土归流事成后,宋家受朝廷褒奖,封官赏钱。宋朝雨的爹宋平生颇有经商之能,竟然从官府对自家的暧昧态度中嗅着了钱味儿,渐渐渗透入丝绸矿产水运诸业。仅仅二十年,便让宋家一举成为了定西府四州首富。
不过前世,甘霖并未同江州宋氏产生过任何交集。
“久闻宋氏大名。”甘霖思忖片刻,说,“我记得宋家家主,膝下共有两子。”
“公子说得不错。”江浸月点头,“主子还有位哥哥,名唤宋朝晖,于前年衍都殿试中斩获二甲十六名,如今已入翰林院中修习。”
她顿了顿,面色稍显古怪:“不过我家主子他志不在朝堂。他生性洒脱,不拘小节,热衷游历江州山川。此次是他第一次出远门,各地风俗迥异,主子难免显得特立独行,望二位公子见谅。”
“无妨。”甘霖问,“那你是?”
“我乃主子贴身近侍,随行左右护其周全。”江浸月抱臂行礼,露出了背上所负重刀,刀身宽而长,泛着冷光。这样一位俊美挺拔的姑娘,背着这样大的一把刀,竟有种奇异的和谐感。
“你跟他俩解释这么多有何用?”宋朝雨钻空站起身,呸掉了嘴里的雪泥,叹了口气:“我的驴又回不来了。”
“这下好了,原本只用为如何获取边军许可、进入千霜岭侧三峰一事发愁,可现在驴死了!没有驴,咱们就更难进山寻仙了。”
“侧三峰陡峭,雪厚崖窄,驴子进山也难行路。”赫塔维斯开口,“倒不如这样,我送一匹马给你,权当赔罪。”
岂料宋朝雨噗嗤一笑,他拜了拜手,道:“好意我心领了,我看你诚心实意,驴的事儿也就这么过去得了。可不是我说兄弟,要是城中这么好买坐骑,我就犯不着这么难过了,钱能买到的东西那叫什么事儿啊?”
“可阳寂不同于其他地方,这里受边军管控严,乃是西北边陲重地。你要送我马,找谁要去?”宋朝雨问,“难道直接找你们将军吗?那你要不直接帮我把进山通牒也拿到——他能有这么好说话?”
“好不好说话,宋公子试试不就知道了,”甘霖眨眨眼,“他就在你跟前呀。”
“要真在我跟前就好办了!可你们西北的将军能有这么好见?”宋朝雨拍着道袍上尘土,嘟嘟囔囔道,“还在我跟前呢等等!在我跟前?”
他骤然抬首,扶木钗间看向甘霖:“啊?你啊?”
甘霖歪了歪头,将宋朝雨的视线引到身侧的赫塔维斯身上去。
赫塔维斯今日穿的是黑色窄袖常服,腰间挂马鞭,那未收回鞘的长剑尚在淌血,说不出的英姿飒爽。他在宋朝雨看过来的时候扬了眉,佻达道:“我啊。”
江浸月反应快,立刻就拜下去。她照例想扯着宋朝雨同拜,却捉了个空,连袖子的边角都没摸到。
她一抬首,宋朝雨竟然已经凑到了赫塔维斯跟前。
“大人是什么品级的将军?”宋朝雨笑得灿烂,“有资格签发文牒,起码也得是卫指挥同知了吧?还真是年轻有为,不知道大人隶属哪处卫所,待我安置好,今晚好邀您与友人酒楼一聚——啊对,还得请问大人贵姓。”
赫塔维斯说:“我住得近。沿着主街向前走,瞧见肃远王府的匾额,拐进去就是了。”
“哦对了,”他迎着目瞪口呆的宋朝雨,微微一笑,补上了最后半句,“鄙姓季。”
哐当一声。
宋二公子髻间的钗掉了,那木钗磕到地上,又溅起,竟然不偏不倚,直直斜飞入驴子颈间伤口里。
“九龙沉香四蹄破霄千里觅仙踪果老”宋朝雨悲伤地说,“今日你命,实在该绝啊。”
至芳菲楼时,已入虚时二刻。
临近除夕,宵禁便解除,直至正月十五后才会再恢复。此刻夜色已稠,芳菲楼内却还热闹,掌柜的忙里抽闲,亲自将赫塔维斯甘霖二人送上了三楼包间。
帘帐一掀,肉香酒香均四溢,宋朝雨与江浸月已经在此等候。前者一见着赫塔维斯便捏着道袍挥手:“世子,这边这边!”
赫塔维斯带甘霖落了座,挑眉问:“什么肉,香味这样浓?”
熟肉摆在席桌正中,煎炒烤的均齐全,花样繁多,摆盘漂亮。赫塔维斯伸箸随意夹了片,入口筋道,口感紧实,咽下后唇齿留香。
甘霖也夹起一小片,试探性地尝了尝。
“就是我那头驴呀!”宋朝雨笑眯眯地托住脸,看着两人,“怎么样,好吃吧?”
二人握筷的手均停住,甘霖抬眼,不可思议地问:“这是你的驴?”
此人傍晚时候嚎得近乎脱虚,这才几个时辰过去,怎么就会把这九龙什么果驴端上了桌?
“是啊。”宋朝雨理直气壮道,“治人事天,莫若啬[2],这可是祖师爷说的。今日驴子已死,不吃岂不是浪费?我这驴行过千里路,肉质堪称最上乘,别处想吃还吃不到呢!”
他说着,夹起满满一筷子,塞进嘴里,又饮了杯酒,贴心地说:“快吃快吃,别客气。”
赫塔维斯看了眼甘霖,甘霖瞥了眼赫塔维斯,二人视线交错一瞬,心照不宣地移开,筷子却又在道素菜盘里碰到了一起。
清凌凌一声脆响,宋朝雨吃得欢,只有江浸月撩眼轻轻一扫,甘霖的手却已经缩了回去。
“宋公子为人确实潇洒不羁。”甘霖笑了笑,“你久在江州,今岁怎么会想到要来这么远的地方?”
“还不是因为老爹。”宋朝雨说,“兄台,要是你爹天天在你耳朵边上念叨,催你赶紧考取功名,而你又有一个已经取得二甲的哥哥,你也会难以忍受的。”
他咽下片肉,又正了正发间木簪:“我对入仕可没分毫兴趣。再说了,我家这情况哪儿适合做官啊。”
“怎么就不适合?”赫塔维斯说,“如今宋家乃是江州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
“钱堆起来的也算名门望族?”宋朝雨闻言一笑,懒散道,“世子爷,名不名门也不是我们说了算,得看其他世家愿不愿意认啊。”
他明显喝多了酒,颊边已飞红。说着说着话,甚至干脆又喝了一杯,江浸月要来阻拦,他却掰开对方,蹭地站起身,硬要将话讲下去。
“我家起家,靠的是顺应朝廷,管理西南土甘诸务,又借机行商,积攒钱财。”宋朝雨吊儿郎当地说,“比起那些个正统世家,我们宋家更像是大景西南的赖皮蛇,没有家族底蕴可言,自然也没法成荫入仕,入不了世家的眼。可世家不待见我们,科举就能是出路了吗?”
“江州宋氏的名号顶在脑袋上,新党怎么会愿意接纳?世子爷,我兄长科举中二甲十六名,人都在翰林院里待一年多了,还是没有任何差事落到他头上。要换成我,指不定已经憋死了!”
宋朝雨重新落座,挑眉一笑:“既然横竖难为官,索性抛了弃了,闲散度日岂不快活?人生在世短短几十载,何必总给自己找不痛快。”
“这样听上去,宋公子求仙问道,倒也只是退而求其次。”甘霖温声问,“若来日机会合适,宋公子可愿再入仕为官么?”
岂料宋朝雨连连摆手,说:“不了不了,保命要紧,兄台你可别害我。半月前那蓬州解元的死我可还记着——说来那解元年初也曾到江州,我俩还一块儿吃过酒呢。那人姓赵,倒还蛮有理想抱负。”
赫塔维斯抿了口茶,问:“怎么说?”
“他虽是新党中人,却打算自江州一路拜访名门,直至回到蓬州。”宋朝雨说,“这人似乎已经有了新政想提,就待明年春闱殿试后禀予圣上。他想要调节朝中矛盾,促进新党与世家和解,以求利益平衡,共振朝纲。唉,实在可惜了。”
甘霖闻言抬首,他问:“这位赵解元去了哪些世家,宋公子可还有印象么?”
“这我就没那么清楚了。”宋朝雨咂了咂嘴,回忆道,“不过我依稀记得,离开江州后,他便往东边相连的瑾州去了,说是打算拜会”
“瑾州李氏。”
“主子,慎言。”江浸月骤然出声,“李氏乃是世子继母主家,主子今夜喝大了吧?”
席间骤然寂了一瞬。
但只片刻,甘霖开口,打破了沉默。
“瑾州李氏?”
他目光扫过席间三人,最终轻飘飘地,落到了赫塔维斯身上。
“瑾州李氏,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守岸人将帖子发给赫塔维斯,悲痛欲绝。
[太遗憾了。]
小水母耷拉着触腕,连连摇头。
[因为您的过分保守,现在对方已经与林白走到了婚姻前夜,郁京法律不允许三人同时登记,您可以另寻新爱,或者尝试修改法律。]
小水母边打字,边顺道扫描赫塔维斯的情绪情况。出乎意料的是,对方这回心情竟然很是稳定,甚至还有点轻微的……愉悦迹象?
人类的构造果然还是太复杂了。
AI管家挠挠脑袋,判断出赫塔维斯无需安慰,准备下楼陪瑟曦,但刚飘到门口,就碰着了女主人。
“赫塔。”瑟曦站定,瞧着稍显犹豫,但还是朝儿子露出笑。
“忙不忙,妈妈能跟你谈谈吗?”
第 45 章 拉郎配
“当然。”赫塔为她拉开椅子,“您怎么了?”
“不是我的事,而是你。”瑟曦说,“今天我上课,学生们刚好拿这件事做课堂案例,妈妈直到这会儿才知道。你还好吗,赫塔?”
赫塔维斯一夜都没合眼,这会儿刚回北港没多久,闻言深吸一口气,沉倦地揉了揉眉心。
“其实我和林白,不是您想象中那种关系。”
“我知道。”瑟曦安慰道,“妈妈是过来人,都能理解,只是觉得有点可惜。”
“难得碰见林白这种性格腼腆、脾气又好的孩子,如果你们能真正走到一块儿,应该能组建非常温馨和谐的家庭。”
好孩子。
赫塔维斯的呼吸滞住了。
他喉结无措地滑动,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在军营时,季明远不苟言笑,自然也鲜少夸奖他。肃远王是大景西北绝对的权威,犯不着忌惮苍州任何人,他的威远比他的恩更出名。赫塔维斯不是会讲太多奉承话的性子,他总以为同父亲之间,隔着温秋澜的死,这天堑填不上,他们因而再做不回寻常父子。
在王府时,李程双倒不时夸他是好孩子,但继母的赞许只能徒增片刻慰藉,雁过云痕一般,很快就要散,从没能在他心里摁出这样重的痕迹。甘霖分明还年轻,瞧着不过只比他大上几岁,可甘霖怎么能用这种语气,这样狡猾地反问他?
甘霖仍保持着前倾的姿势,他身上的常服没系紧,襟口微微打开了,白润的皮肉若隐若现,那肩头的箭伤应是好全了吧?可惜衣物阻隔着,半点也看不见。
不对。
怎么就想到了箭伤。
赫塔维斯忙不迭错开眼,他闭了闭目,才问:“甘霖,你如今多大了?”
“不答话,反倒关心起我来了?”甘霖重新坐直,答道,“二十有五。”
“瞧着不像,倒像是二十一二。”赫塔维斯说,“你已经及冠这样久,可曾有过家室吗?”
甘霖勾了唇角:“我一个刀尖讨生活的人,整日都在路上,哪里有家可以成。”
“你最初是宿州人?”
“或许吧。”甘霖轻声说,“双亲死后我开始流亡,只同你母亲有过短暂交集。温家是大族,为宿州连明城中首富,可你母亲却很亲和,没有半分世家小姐的骄矜。二十年前宿州闹灾荒,若没有她,我决计活不到今日。”
风雪叩门窗,豆大的烛焰细微地晃。甘霖讲得慢,话里的可信便从三分变作了七分。他像是想要说服赫塔维斯,更想要说服他自己。
这话本就真假掺半。
前世长治二十五年夏,自他和季瑜从衍都奔太子国丧而归后,季明远就已经联系上宿州温氏。甘霖仍记得收到温家来信那日的喜悦,那年西北战事稀疏,他便立刻驰马往连明城.
到时七月流火,凌霄花开了满城。彼岁外祖也刚去世,舅舅温秉文原本任朝中户部尚书,此刻丁忧守孝在家,携三位儿女候在府门前迎接他。
舅舅清正儒雅地朝他笑,止不住地围着他打量,唤他阿邈,又说起幼妹温秋澜。
“你生得这样好,澜妹泉下若有知,定然也会觉得欣慰。”
温秉文带他入中堂,年过不惑的人了,居然絮絮叨叨了一下午,向他讲述有关温秋澜的一切。甘霖在那之前从不知,素未谋面的亲人间,竟还能有这样的热络。
温秉文又带他到祠堂,拜在外祖牌位前,告诉他当年父母婚事为先皇所指,彼时外祖为内阁次辅。
季明远少年成名,在西北战场间威名赫赫;温秋澜才情秉性,相貌身世俱拔尖儿,二人文武登对,怎么看也是一桩挑不出错的好姻缘。后来季明远封王阳寂,温秋澜义无反顾地跟去,去前还笑着打趣,说是日后再要见父兄侄儿,可就不容易了。
岂料这一别,竟是死生不复见。
“澜妹去世后,父亲曾多次致信阳寂,他想带女儿回家,也看看你。”温秉文说,“可惜那几年仗打得厉害,阳寂闭锁,两地之间又相隔千里。那些信送过去,如泥牛入海,再没有回音。后来肃远王同瑾州李氏结亲,你外祖便再无法亲自去阳寂叨扰。”
“阿邈,你不要怨他。”
甘霖敛着目,在香案的燃烧中跪了许久。
临到走出祠堂时,满院凌霄花红得似火,树稍晃动中钻出个稚童,乃是他舅舅温秉文的长孙,生得唇红齿白,玉雪可爱。他一手攀着枝,另一只手攥着把花,要送给甘霖。
幼崽动作间惹得枝桠轻晃,连明城的夏风柔软,吹掉了嫩绿芽孢,花叶都拂向甘霖,坠在他发间,像落了一场斑斓又和煦的雪。
但很快,雪融而污现,温和缱绻的一切被搅碎,衍都的风卷来了寒霜。甘霖跪在刑场上,身侧正是温秉文和两位儿子。舅舅唯一的小女儿入了教坊甘,疼爱的小孙子向北方流亡。那日菜市口落地的人头有四颗,温秉文头颅最先滚在血泥里,不曾合上眼。
谁又能瞑目。
甘霖看见了那双眼,他永远记住了寒雪里的一切。此刻他自前尘里挣脱,被烛光舔舐掉恨与惘,只轻轻勾起了唇。
“我不会忘。”
甘霖说:“彼时将军尚未出生,你不清楚这些事,便由我讲与你听。将军,温家绝不可能同你断情绝义。”
赫塔维斯心中涌动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微妙感受,他像是不敢承接这样的期待,只别过脸嗯了一声,说:“年后李十一便能带回消息。”
“说起来,”他顿了顿,“你既已及冠,直呼姓名总不大合礼——你字什么?”
甘霖抬起头,轻轻地说:“折玉。”
“兰摧玉折啊[1],”赫塔维斯眯起眼,“好凶的字。”
“凶不好吗?”甘霖跟着笑,“如今世道这样乱,不凶一点可怎么活。将军,人心隔肚皮,长久相伴的都难测,你要当心。”
“不是刚还在让我信你么,”赫塔维斯问,“怎么这会儿又劝上了?”
“我自然是最可信的,”甘霖大言不惭地说,“别的人却说不准。好比你今日直接把话摊开了讲,同二公子说道清楚,对方却并不愿意。这一遭试探便毫无助益,只能打草惊蛇。”
他歪了歪头,像是后知后觉想起什么似的,问:“将军该不会,全然相信了二公子席间的说辞吧?”
甘霖眼里有一点戏谑,芒针似的轻轻刺着赫塔维斯。赫塔维斯蹙起眉,脱口而出:“自是没有。”
“那再好不过了。”甘霖说,“这事挑开来问得不到结果,还得靠我们自个儿查。不过最近在风头上,幕后之人定然藏得严实,想追到种粮,就得多一点耐心。年节后复耕,无论吃还是种,总会有踪迹可寻。”
一连落了几日雪,街头的小玩意儿却愈发多起来。鹅雪化在灯火里,阳寂城的新年将至了。
赫塔维斯换了便装,他今晨去了趟县衙,衔接好新年期间需要卫所协理的城中防火事宜,就带甘霖一同去了平沙主街。
“每年阳寂就这时候最热闹,”赫塔维斯说,“这几日,你在别院里憋坏了吧。我那儿下人少,又都顾忌着你给自己设的妓子身份,没人敢同你闲聊,却也没人敢放你离开。”
赫塔维斯偏头看他:“困在院里的滋味,不好受吧。”
“自个儿找的,不就得自个儿受着么。”甘霖在对视中神色如常,“好歹有将军作陪,谈不上憋屈。”
赫塔维斯碾一脚路边积雪,换了话题。
“这几日衍都那边传来消息,”他说,“先前太子请愿年后去南方,楼阁老出言反对,原本就这么搁置下来。可前些日子,巡南府蓬州出了件大事。”
“巡南府此次秋闱中的蓬州解元,被杀了。人死在蓬州长赫城家中,开肠破肚。”
甘霖一怔,随即侧目。
——他依稀记得,前世也有这么一件事。可那并非发生在当下,而是春闱前夕,那解元死在衍都客栈中,彼时太子季琰也已启程,南下赈灾。
今生为何提前了?
他思绪百转中,乌鸾敛翅而落,停在赫塔维斯肩头,后者捕捉到甘霖面上一闪而过的愕然,显然会错了意。
“你未曾入仕,想必不清楚,此案对当朝科举新政[2]的影响有多大。”赫塔维斯想了想,说,“长治三年,我朝科举纳仕名额扩增,进士名额由从前三四十人陡然增加至上百人。陛下有心压缩世家承荫入仕的途径,采取新制选拔人才。”
二人脚步未停,已渐渐脱离平沙主街最繁华的街市地段,朝东南门方向而去。
“长治三年后,各府也从乡试混考通排制,改为三府按比定额,分区而考,各州解元均是每次乡试热门人物。”
“改制最初,解元几乎全部出自世家大族。可近些年里,却也出现了少许寒门子弟。这些科举新贵进国子监修学,后又入朝为官,渐渐起势,不愿再一昧依附世家,而是报团取暖,于各地组成新党,同各大世家相辩于朝堂内外。”
“今年被杀的这位解元,听闻在蓬州新党集会中很是活络,亦是本次春闱炽手可热的一甲人选。”赫塔维斯微微一顿,“太子同朝中新党,也素来亲近。”
寒风冷肃,日已西斜,阳寂东南城门近在眼前,甘霖望着斑驳泛红的云层,呵出口热气。
“衍都新党抗议了吗?”他偏头看赫塔维斯,冷声说,“蓬州为巡南府各州之首。蓬州解元一死,国子监的学生们群情激奋,想讨个说法吧。”
赫塔维斯顿足,同甘霖四目相对:“的确如此。听闻国子监中不少学生请愿,长跪午门外,上请彻查此案。太子遂趁机再提南巡一事,提出于年节之后,随大理寺寺丞通往蓬州,查案之余,兼顾开春赈”
话说至此,嘶哑叫声猝然而响,二人刚转头,便见一灰毛畜生奔蹄而至。它似是受了惊,竟在咫尺间猛地扬蹄,想要往甘霖胸口踏去!
甘霖只觉前胸一沉,被推得后退两步,长剑出鞘声锵然,寒芒闪过间,那驴子前蹄已被斩断,只能狼狈扑倒,却连哀嚎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多少,就被赫塔维斯一剑穿了脖。
血腥味顿时弥漫,赫塔维斯皱着眉扯出巾帕,要擦拭剑上污血。
可白巾方被濡湿,便听一人声音自城门口声嘶力竭地传来,喊叫凄厉哀怨,活似死了亲娘。
“为什么杀我的驴!”
如果按照他真实身份信息登记的“黑王蛇”来看,连伴生基因都是假的。
甘霖胸中也满是微妙,他自问经历曲折,可活了二十二年,还从没碰见过这种事。如果半个月前,有人告诉他自己会和一条毒蛇假扮情侣,甘霖只会觉得他失心疯。
太荒谬了,身份造假,情感互骗,就连伴生基因的盘羊都不是真话。
两个爱情骗子陷入迷惘,落日余晖以他们的鼻梁为分界,彼此的半边脸落入橘红色残阳,另外半边则浸在蓝紫色夜调里,在流风里,二人只是安静注目着对方。
究竟该信哪一面呢?
甘霖不知道,赫塔维斯也不知道。
不知过去了多久,猞猁终于小心翼翼地开口。
“二位,意下如何?”
第 46 章 筹备期
“什么,你真要和那个警察结婚?”
陆明哲猛地起身回头,鹿角撞在柜门上,“哐当”一声巨响。
“是啊。”甘霖摆弄着他的仪器,给镇静型微缩胶囊测验效果,“小心点,别把你的鹿茸碰掉了。”
“原本就快脱落了,”陆明哲咬牙切齿,“刚长出来的才叫鹿茸。”
陆明哲的伴生基因是梅花鹿,自成年后,角每年都会在春天脱落,又在雨季中复生,刚刚磕了那么一下,左边那只就已经开始摇摇欲坠。
此句后,正堂内骤然一声嗡响——继而弦震音乱,乐师当即跪倒,俯身发着抖,他在这剑拔弩张的氛围里,竟然连求饶的话都不敢讲。
乐声一断,席间说笑声也停了片刻。堂外众人小心翼翼地抬眼观望,可惜帷纱厚垂,一时三刻,尚且还能将堂内事遮挡住。
承运阁院内风起雪落,李程双搁了茶盏,轻声细语地说:“好啦,多大的事情,怎么值得你们这样吵?”
她看向季瑜:“你兄长不过忧心案子进展。那粮长通敌谋私,卫所将士们便要少粮挨饿,他关心肃远军,话讲得冲了些,可心总是好的。阿瑜,你要体谅。”
季瑜抿着唇,应了声是。
“两个孩子正是好年纪,血气方刚,性子又率真,平日难免会因着小事起摩擦,可这不正说明兄弟亲密、无话不谈吗?王爷也不必太忧心了。”李程双对季明远笑了笑,“倒是阿瑜身边那个汤禾,话讲得不好,宴后罚俸仗责,都是行的。”
“可眼下府内众人,都还等着乐声再起呢。王爷,您说是不是?”
季明远原本紧缩的眉头,终于因着李程双的一番话舒展开来,他摆摆手,汤禾就识相地退下去,季瑜也重新入席。那乐师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刚刚搭上琴,却忽然被季明远出声打断。
“这人的琴弹得不好,”季明远说,“琴音纷杂,其心已乱——赫塔维斯,我记得你带回来那妓子,出身采青阁。衍都人最爱附庸风雅,琴画技艺,他不会不精吧?”
赫塔维斯抬首,面上有一闪而过的茫怔,但很快应到:“是。”
是么?
在他不知道的时刻,甘霖怎么又从江湖镖客,变作了采青阁中男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