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明远瞥眼,瞧见了长子面上的不虞,却并不在意。他饮尽鹅黄酒,说:“那便叫他进来,弹上一曲!”
赫塔维斯瞬间抬头,同季明远对视上时,后者饶有兴致地问:“怎么,你舍不得?”
“你就别再逗趣阿邈了。”李程双轻飘飘地说,“一个男妓而言,哪里比得上父子情谊?阿邈纵然护着他,却也不会拎不清轻重缓急。连星,去带那人进来吧。”
李程双身侧随侍的丫鬟应声,退了出去。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帘帐被重新掀开,连星行在前头,那缓缓而落的帷帘中露出个人。他今日穿得素,外袍白,袖间粗粗绣着云纹水浪,可那脖颈间的剑伤落了疤,细窄又新生的粉肉瞧着可怜,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赫塔维斯神色微动。
甘霖却像是浑然不觉,他从拜首行礼,再到琴前坐定,都显得从容自在,临到搭指起弦前的一撩眼,赫塔维斯才同他四目相对片刻。
短暂的、带着点踟躇的不安,在这一眼里尽数展露——赫塔维斯在这瞬间明白,这一眼所要传递的东西并非是给他,而是为给他的父亲、继母和弟弟。
以便甘霖更好地伪装自己。
此刻正堂内所有人都看着甘霖,可只有他识破了甘霖的虚情。
赫塔维斯喉间骤然发紧。
随即,弦颤而琴鸣,甘霖拨弦的动作起初还稍显生疏,但很快,乐声就逐渐清越起来。他眉目低垂,颊边碎发随着拨弦的动作轻轻晃,就将一切都藏匿起来。
多无害,多温驯。
“阿邈房中这位,还真是难得一见。”李程双咽下羊乳糕,对季明远说:“琴弹得虽不算惊绝,可胜在清新畅意,不似勾栏中曲。我瞧他清瘦挺拔,比起阁中妓子,倒更像良人家的公子。”
季明远冷哼一声:“采青阁中男妓本就如此,说得好听叫各培所长,要是难听点”
他看向赫塔维斯:“你如今尚未及冠,倒学着衍都权贵,在后院中养起了小倌。赫塔维斯,玩物丧志乃是大忌。”
赫塔维斯眉头微蹙,刚要答话,便被抢先。
“父亲不必过分忧虑兄长,”开口的是季瑜,他说,“兄长做事有分寸的。前些天,父亲于峰隘峡突袭战中受伤,兄长立刻就摒弃其他,第一时间赶到了战场。那夜我到营中时,兄长方才从父亲帐内出来呢。”
他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瞟向甘霖,将未说尽的当夜见闻都纳进了这一眼里,颇有点高抬贵手的意思。
可甘霖抬眼,迎着这瞬间居高临下的审视,竟然微微一笑。
季瑜捏紧了指间的筷子。
“你倒是不计前嫌,”季明远哼了声,“他方才那样质问你,这会儿你却替他说起话来了。”
“谈不上帮腔,不过是些实话。”季瑜转头,朝赫塔维斯笑了笑,“兄长,用菜吧。”
这笑里带着点冰释前嫌的意思,同季瑜此前每次展露的温良别无二致。可赫塔维斯今日偏偏再感受不到被安抚、被包容的顺心,他只勉强嗯一声,下筷随意夹了菜。
甘霖瞥眼间,瞧见的便是这一幕。
落雪下的白日昏浊,正堂却温暖,烛焰映着赫塔维斯侧脸,让他与周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透出种难以言喻的焦躁,像被缚住翅羽的鹰。
同前世的自己,如出一辙。
甘霖思忖片刻,再捻弦时加重力气,琴声忽变,隐有激扬之势。在几束意味各异的注视间,他说:“今日乃是肃远王府家宴,王爷与将军久征战,想必不喜欢太柔素的曲调。”
季明远嗤笑一声:“你这妓子,倒还算识得大体。”
“王爷守卫西北这样久,我尚在采青阁中时,也常听闻肃远军的事迹。”甘霖说,“西北苍州比东北越州难守许多,王爷的功绩,大景上下均有目共睹,无人可出其右。”
他这番话将季明远哄得开心,李程双也趁机开口,说了些贴心的吉祥话,席间终于重新热络起来。季明远露出笑,连带着对赫塔维斯今日的不悦也抛弃掉,甚至亲手给长子夹了两箸菜。
众人皆饮醉,唯独赫塔维斯的眼神变了。
他咽下那菜,味同嚼蜡,再没有往日获得父亲霎那青眼的满足。这宴余下的迷醉全都黯淡无色,惟有琴声依旧,铮铮然攀越至顶点,如山雨急催,玉珠散泄。
赫塔维斯越听,心下就越是惊疑不定
甘霖弹奏的这一曲,竟同他从前自母亲遗物中寻到的琴谱,如出一辙。
那是温秋澜自编的曲目,季明远或许已不记得,可他绝不会忘记。
宴散后日已西沉,天地赤红,别院冷肃。
甘霖方才回房,脱掉外袍换了常服,沐浴的水才刚烧上,锐物啄窗的声音就响起。他支起窗,乌鸾便扑了进来。
“你倒是急不可耐,”甘霖问,“你家主子呢?”
“我本以为,你今夜会选择闭门不见。”
甘霖抬头,就见赫塔维斯直接推门而入。少年人个头高,讲这番话的时候,显出种趋于青年的冷肃,自然而然地产生着压迫。
可甘霖压根儿不怕。
“我闭门不见,将军就不来了吗?”甘霖撕了条生肉,喂给乌鸾,“事情一件一件问,想先问哪个?”
“你此前骗过我父亲,是因为你说自己出身衍都采青阁。”赫塔维斯坐下来,“今日席上,为什么帮我解围?”
“因为将军孤立无援呀。”甘霖眨眨眼,也跟着落了座,“我是将军院里的人,怎么能狠下心来,对将军冷眼旁观?”
赫塔维斯逼近一点,说:“你好像很了解我父亲。他今日听了你的话,又赏了你的曲,这般满意。”
“投其所好罢了。”甘霖迎着审视,懒洋洋道,“肃远王季明远喜恶分明,将军应当比我更清楚这一点。”
赫塔维斯冷不丁问:“那首曲子,你是从何处习来的?”
“等着问这个,憋坏了吧。”甘霖似笑非笑,他在赫塔维斯刀剜一般的目光中,竟也缓缓倾身过来,说,“将军心里,不是已经有猜测了吗?你不讲出来,叫我怎么答才好。”
两人间距离骤然被拉近,赫塔维斯甚至能感受到稍稍湿润的呼吸,甘霖身上满怀秘密的吸引力,险些又成功俘获住他,蛊惑着他交出真心。
“甘霖,”赫塔维斯后撤间闭了闭目,他尽量保持冷静,问,“你是宿州温氏”
他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很艰涩,一种极其渺茫的可能性被含在唇齿里,却拒绝着破灭的时刻。
但,紧随着。
“是。”
在这个字后,赫塔维斯心中团聚着的迷雾骤然被驱散,他猛然看向甘霖,像是突然陷入了某种谵妄。
“我并非宿州温氏门生,可年幼时,温家小姐曾对我有再造之恩。”甘霖冁然而笑,他在这个瞬间,像纵容水浪的湖那样,柔软地接纳了赫塔维斯。
“将军,我曾是你母亲的人呀。”
赫塔维斯心神剧震,霎那间血液上涌,头脑嗡鸣。他死死盯着甘霖,像是害怕他骤然消失掉,又害怕他说这话也只是戏言,只是一如往常的欺骗。如果是其中任意一种,他都可能会落荒而逃。
幸而,甘霖没有消失,也没有露出类似玩笑的神情。
美人再度贴近了,他微微仰着头,露出的脖颈纤软又白净,好像愿意把脆弱都展露出来,这让赫塔维斯产生了一种亲密无间的错觉。
“这次将军会相信我么。”甘霖开口,把字咬得轻缓,“从前温小姐对我说,她日后若有孩子,一定要将他养得顶好。”
年长者的目光笼罩了少年人,在甘霖流转的眸光里,似乎有垂悯隐隐浮现。
“将军是好孩子,对不对?”
家里的空调也是坏的。
甘霖叹了口气,纠结半晌,小心翼翼地将门打开一条缝,轻声问。
“亚瑟,你冻死了吗?”
阴影中,蛇尾背对着他勉强翘了翘,尾巴尖儿有气无力,看着确实要不行了。
算了,仁爱是羊与生俱来的美好品德。
甘霖侧目,用更加微弱、期待亚瑟听不见的气音哼唧:“……要不进来睡?”
“噌”的一声。
蛇活了。
第 47 章 领地性
赫塔维斯站起来的瞬间,甘霖就后悔了。
赫塔维斯躺上床的时候,甘霖更是想用角把他顶出去。
两人各自占据半边,中间塌陷部分的被子都能再躺一只慈蛛了。
卧室很安静,呼吸中满是小羊的味道。
赫塔维斯放轻呼吸,闭眼问:“怎么没睡?”
赫塔维斯一怔:“我”
他的确是没有的。
温秋澜去世时,他尚在襁褓中。后来稍稍懂了事,李程双便进门,此后逢年过节,往来通信的都是瑾州李氏,说不艳羡季瑜是假的,可他问过父亲,也问过府内管事、驿站官员,多次得到的结果均是没有。
孩子的期待禁不住太多次落空,赫塔维斯渐渐不再提了。
这事隐刺似的,扎在皮肉深处,已经许多年。如今骤然被甘霖一剜,便不得不掰开细究了。
“将军不妨试试看,”甘霖瞧着他,体贴道,“这些年里没有往来宿州,便也没有训练专程信鸽吧?第一趟脚程便只能靠人跑,阳寂距离宿州足有千里,雪天脚程再快,往返也得一月有余。”
赫塔维斯当即起身,掀帘出了门。
第二日晨起,潼山来的最后一批种粮总算送抵阳寂城,百姓欢欣,夹道相迎。
昨日午后,季瑜从兄长处领了罚,待在房内抄书不出。今天协理卫所种粮分配的人,自然便成了赫塔维斯。他向来干净利落,往返三大卫所奔波一天,事情就已办妥。
临到他从城外回来肃远王府,残月已攀上枝稍。
别院清幽,甘霖倚在凉亭一角喂乌鸾,好叫院中杂役都能瞧见他的无所事事。临到请安声齐刷刷响起,他抬头,赫塔维斯已经挥手屏退了下人,走到了几步外。
“将军,”甘霖没起身,仰着头问,“信可寄出去了?”
“我已写好,托李十一快马加鞭,带去宿州连明城温氏祖宅。”赫塔维斯摩挲着扳指,稍有点不自在,“李十一那人,你前夜见过的。他虽话多贪财,可做事总归还算妥帖。”
甘霖微微一笑,并不深究跟踪之事,只问:“将军今日协理分粮,进展如何?”
“我与那阳寂县衙主簿一同去到三大卫所,一一核对账目,实际应分到手的种粮的确少了。其中亏空的部分,却没能与沈万良宅院中私藏部分彻底对上数。”赫塔维斯冷声说,“其中四万斤堆在他宅院地窖中,还有八万多斤种粮不翼而飞。”
甘霖蹙眉:“这么多?”
种粮不同于普通粮食,其质量上乘、更适生产播种。八万斤种粮若单单供给食用,足够两千人吃上整整三月。若是种到地里,按阳寂中田产量,明年岁末时,约莫能产出四五十万斤粮食。
沈万良哪里来的胆子贪这样多——何况他贪了这样多,又哪里来的底气不被发现?
“是太多了。”赫塔维斯应声,“此外,根据你前夜从那嵯垣人嘴里问出的消息,他们同沈万良交易的正是那四万斤粮。如今余下的粮去了哪里、又要作什么用,均不清楚。”
“王爷没从那沈万良嘴里问出话么,”甘霖问,“这不翼而飞的八万两,你同他说了没?”
“讲过了,但”赫塔维斯迟疑片刻,方才沉声道,“沈万良死了。”
“死了?”甘霖愕然起身,“怎么就死了?”
“刚回府时我去牢里看了,当时仵作正验尸。”赫塔维斯说,“我同父亲一起侯在旁边,父亲脸色也难看得紧。那仵作验其口鼻,又翻眼剖胸,说沈万良素有心疾哮喘,在牢内整日惊惶,不堪重负病发身亡,这才死得遽然。”
甘霖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此事不突然,也过分凑巧。”
“沈万良死得太及时了。”
他话说得笃信,赫塔维斯立刻反应过来:“你怀疑,牢里有人对沈万良动了手脚,他的死并非意外?”
“通敌也好,缺粮也罢,如今线索全系在他一人身上。可他就这么死了,尚未解决的事情该怎么办?”甘霖伸手,将最后一块肉喂给乌鸾,“怕是背后之人,不想我们再查下去吧。”
“回头我让戚川派人一一排查这几日牢内差役,出入王府轮值的下人也都登记上。”赫塔维斯顿了顿,忽然道,“甘霖,你可还记得那夜沈万良曾言,他还有位老母在城外祖宅中、瘫卧在床?”
二人对视一眼,并肩出了亭。
待到乌鸾吃完肉块,抬颈去寻时,二人已经不知所踪。
沈万良家祖宅在阳寂城外东北角,夜间雪大,风声飒沓,赫塔维斯甘霖骑马而往,抵达破院窄门前时,已经被飞雪扑得不成样。
赫塔维斯先下马,借着稀薄的月光,瞧清那宅门正虚掩,门口的灯笼早破了,快年节了也没人换新。临到他将宅子扫过一遭,另一匹白马前蹄挫地声方才响起。
“阳寂城早些年间,比现在更加靠东一点。”赫塔维斯没回头,话却是对着甘霖说的,他指着一大片破落建筑,说,“这块正是阳寂旧址,老城背山而建,可挡风沙。”
甘霖佯做不知,看着那面目模糊的断壁残垣,安静地听他讲下去。
“后来地动[1]山摧,城陷人亡,灾民便陆陆续续往西迁,在三十里外拓建新城。旧城自此愈加荒凉,只有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不愿走,抱团留在此处。”
说话间赫塔维斯推开门往院里走,院门覆雪,铜铺首[2]却无积尘,显然是平日里有人出入,想来应是来给沈万良老母送饭擦身的仆从。
院内多年没人打理,已经荒得厉害,枯萎蓬草均被厚雪压塌,只堪堪铲出一条逼仄石子路,那道上湿漉漉撒过盐,结了层薄而碎的细冰碴。
两人一前一后,在冰碎声里穿过正堂主屋,到了黑洞洞的卧房前。
这样冷的天气里,门竟然留了缝,透出几分诡异的静。甘霖吹亮火折,才同赫塔维斯一起跨入半脚,便闻到了似有若无的血腥。
二人神色一凛,快步上前,甘霖手中火折一递,床榻霎时被照亮。
——那榻间蜷着鹤发鸡皮的佝偻老妇,此刻脖子歪斜、右臂垂落,胸膛上被褥浸成深褚色,分明已经断了气。
沈万良的老母,被人杀了。
赫塔维斯瞬间摸着了刀,他反应极快,闭目间耳听四方,屋内冷肃,惟有穿堂风。甘霖上前一步,搭着沈母手腕,只觉冰寒刺骨。
“人死了有段时间。”甘霖说,“凶手恐怕已经离开了。”
“谁要杀这么一个本就生命垂危的老妇?”赫塔维斯面色不虞,这几日接二连三的变故,总叫他产生某种被困被缚的感知。
他在难以破局的焦躁里,呵出口气:“是为了灭口?”
甘霖看着他,只说:“讲下去。”
“这个沈万良,自被抓的时候起,便知道会有人对他母亲不利,说明他母亲一定知道些什么。”甘霖说,“他前晚那样急于认罚,将罪名都揽到自己身上,明显是为掩盖背后之人。但今早潼山粮队来得巧,你随县衙走了一趟卫所,就将种粮缺口彻底排查清楚了。”
“那背后之人,怎能不又急又怕?”
甘霖讲话间咬字轻,却很明晰,他每每这样讲话,就带着循循善诱的劲儿,叫人不自觉细想下去。
“背后之人要这么多粮做什么呢?种粮一旦流入街市,就必然会泄露行踪,压根儿没法卖。可他不卖的话”赫塔维斯忽然止住了话。
几息后,他才再度出声。
“背后之人不卖的话,要这么多粮,便只可能是为了养人。”
但那是整整八万斤种粮,两千人尚且能吃三个月。阳寂城内,有能力暗中养这么多人的拢共才几位?
这一刻,赫塔维斯忽然遍体生寒。
他陷在惊疑里,甘霖屋内搜寻的动作却没停。火折贴着床身细细扫过去,寻觅凶手可能留下的踪迹。
床身破旧,被褥湿冷脏污,显然是许久没换新。想来那日日前来照顾沈母的人其实并不上心。甘霖用马鞭挑起一点厚褥,一股难言的腐气便弥散出来——那是久病卧床之人常年不翻身,才会滋生的褥疮。
甘霖皱眉间,火折晃到了榻边脚凳小椅,他顺手引亮椅上油灯。只见椅背上搁着两只瓷碗,一碗内空空荡荡,另一碗内余下大半饭食,显得干而粘稠,他伸手去摸,碗壁已经凉透。
“这碗里的是些粗粮粥食,”甘霖伸手捻了点,搓在指腹间,“粥煮得敷衍,饭粒还夹生,老人吃不了这样硬的粗粮,应是只将上层米汤含糊喝掉了。”
赫塔维斯已在甘霖话中回神,道:“若那送饭之人是一日一来,那么起码至今晨,沈母尚在人世。”
“是,送饭之人敷衍,没耐心等着沈母吃完。”甘霖看向另一只空碗,神色忽变,“可这只碗竟被吃得这样干净。”
碗壁粗糙,却连半分残米剩余都无。分明是被人沿碗壁细细舔过的——可一个卧病在床的古稀老人,哪里会有这样的力气、这样的吃食习惯?
赫塔维斯随即想通其中蹊跷,说:“屋内还有第三人来过。”
“来人吃尽了原本带给沈母的饭,或许是附近乞丐。”赫塔维斯说,“这人兴许知道些什么。今日吃食尚在,他很可能会再来。”
二人对视一眼,甘霖偏头,灭了火折与油灯。
房内霎时重现冷寂,在微弱的月光里,甘霖眼波微动。
“既如此,你我不妨守株待兔。”
枯枝上寒鸦嘶鸣,不知过了多久,寒风骤然满灌,吹开了半掩的屋门。二人霎那间回头,见一只脚忙不迭往回缩,赫塔维斯夺门而出,将那正欲逃跑之人摁在了地上。
“别杀我!”
甘霖追出去,瞧见个蓬头垢面的流民在赫塔维斯手臂下胡乱挣扎。他发枯肉少,声音嘶哑,已经快要瘦脱了相。赫塔维斯钳着他的下巴将人掰起来,还没问什么,他就忙不迭一通乱喊:“贵人,贵人我错了!我再也不敢偷那老太婆——啊不不不,是那老妇人吃的了!”
“你平日里常来这里偷吃食?”甘霖蹲在他身侧,温声问,“听你口音,不是阳寂本地人吧。你到这宅子里偷东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两月前,我流亡到这座废城里。”那人看到甘霖,显然稍稍有所缓解,“我本是白州定即县人,可是今年遭了瘟疫,我家的牛羊俱死了。我本还有妻儿老小,可是逃到这里,就,就只剩下我一”
他已哽咽地说不下去,再三平复后,方才再开口,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可我还是想活!”
“你想活,可你应当知道,依《景律典》,民籍牧籍之人外逃户籍地乃是违法,若被发现,就要被遣返原籍。”甘霖循循善诱地说,“正应如此,你才不敢进入阳寂城中,而是躲在这荒城里吧。”
他再凑近一点,轻声道:“不若这样,你将两月间有关这屋的所见所闻通通说出来,便允你一条入城活路,如何?”
赫塔维斯手间力度微松,默许了这种方式。
那流民面上怔然片刻,继而喃喃道:“真真?”
“自然是真的。”赫塔维斯说,“你言之有用,便可活命。”
流民骤然抬首,他被突如其来的生路之喜冲击得有点头晕,话讲得颠三倒四:“活命,哈哈,活命,我终于能活了!等入了那阳寂城,我是不是就再不用饿肚子——饿起来抓心挠肝,脏土树皮俱是能吃的!两月前我跑来院里抠草根,就见到那老妇人房间里点着灯。”
他说着,喉间耸动,咽了口唾沫。
“我蹲在墙边守着,不大会儿,那门内竟然出来几个人。一个瞧着凶神恶煞,守在个半大小孩的身边。另一个看起来五六十了,分明年纪最大,却对着最小的那个点头哈腰——哦对了!说起来,贵人你”
他忽然斜着眼,不住地去瞟赫塔维斯。随即他咧开嘴,黄牙红口,腥臭难闻。
“说起来,那小公子和贵人你,长得还有几分相似呢!”
陆明哲瞬间会意。
逆生,真是一个立意深厚的好名字,从林慈异常年轻的容貌已经能够窥见其本源的一角,它不仅意味着组织在生命科学研究方面的突出成果,或许还意味着逆转郁京现行秩序的企图。
真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庞大组织!
陆医生立刻为自己争取:“如果可以,我是否能够有幸加入?”
慈蛛抬眼,和甘霖交换了一个眼神。
“陆医生,你正在考察期内。”甘霖颔首,“放心,既然你已经知悉了组织的名号,就说明被接纳的可能性极高,尽心协助我完成现阶段任务,组织自然会感念你的付出。”
陆明哲已经接受过一次所谓“感念”的馈赠,知道这和齐泽惯常画饼的风格很是不同,逆生很实在,说给就给,毫不拖沓——如果是这样,自己的医学研究理想,也能在逆生得到更好的实现。
“没问题。”他立刻应下,“这期间内,您和甘霖遇到任何问题,都可以跟我讲,我一定竭力提供帮助。”
第 48 章 新手期
西南废城,地下诊所。
陆明哲擦拭手指的导电凝胶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一男一女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滑进来,继而小蜂鸟开口,语速又轻又快。
“他怎么样?”
“喏,人还没好全。”陆明哲努着下巴示意,“中度脑震荡嘛,颅内有局部出血和水肿,虽然静卧休息了一周,但走动快了还是容易头晕犯恶心。”
“能动就行。”玻璃蝎啧了一声,“赶紧的吧,耽误太多时间了——他现在为什么还昏着?”
“哦,之前安装的义肢型号不符,出现了较为严重的排异现象,这几天一直喊疼,刚给打了镇静剂,这会儿刚睡着。”陆明哲说着,将甘霖左臂的袖子捋到手腕,露出明显大了一号的160s版本战斗义肢。
“这东西不是霓虹时代的老古董了吗?”小蜂鸟有些怀疑,“陆明哲,这已经是换过之后的版本了?”
话刚出口,甘霖就后悔了。
他太着急。
前世太子之死所带来的变数过多,叫他多少有些草木皆兵——当年太子季琰一死,怀州楼氏元气大伤,长治帝季明望本就身体孱弱,经此打击更是重病不起,常宿暖阁中不理朝事。
朝野动荡之中,衍都方氏迅速嗅到机会,寻着那位正在烟花巷内赏戏玩乐的二皇子季朗。内阁首辅方沛文隔日上书,请求新立太子。
可惜继太子实在无能。
季朗从小混到大,哪里担得住储君这样大的责?朝会上新党的折子参了一本又一本,字里行间都在催促指摘,但又有什么好法子?长治帝季明望想教,可惜为时已晚;衍都方家极力压着,弹劾的折子全到了方沛文手里,压根儿递不到御前去。
宫里不得已养着个废物太子,衍都众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季明远却再忍不了了。
他不甘心。
甘霖经过一遭断头之苦,早已看透了自己这位父亲。季明远怎么能甘心?先帝留下的遗诏指了亲兄弟登基,自己却被一旨封王,送到了西北苦寒地。他在阳寂吃了二十年沙子,早也受够了,既然皇位废物都能坐,同是姓季,他怎么就不能?
他要反!乌鸾顺臂挪到了赫塔维斯肩头,后者朝季瑜一点头:“阿瑜,何事跑得这样急?”
“晨起时我在前院里喂乌鸾,它忽然扑出院墙,我便猜是兄长回城了,连忙跟过来,果真如此。”
季瑜说话间露出笑,他小赫塔维斯四岁,生得俊秀,可惜身体不大好,从小便体弱,拿不动重刀长枪。季明远心疼幼子,将他好好养在肃远王府里,连交战地边营也不许他去。
季瑜跨进衙门内,薄汗濡湿了他颊边发。他年纪尚小,发披散下来,只松松挽了根长簪,颇有书卷气。他向来鲜少出门,常年待在府内,格外白皙清瘦,没有同龄少年人的鲜活劲儿,却透出种难以言说的沉静,显得格外知理恭谦。
“兄长今日要回家吗?”季瑜解开氅衣系带,呵出口热气,“马车就在外头,离得近。今日府内开始写对联贴福禄[1]了,两月未见,母亲也很想念兄长,兄长不若回去看看吧。”
说话间细雪落下来,门外立刻有侍从快步走进,来人替季瑜系好狐氅,嘱咐说:“公子,莫着凉。”
“汤禾,我不冷。”季瑜仍看着赫塔维斯,眼神里带着点执拗,“兄长,回去么?”
“代我向夫人问个好。”赫塔维斯摇头,顺手揉了把弟弟的脑袋,同他一起往衙门外走。
“临近年关,军营里事多得很。月前都在打仗,今冬酷寒,嵯垣人不安分,峰隘峡那头渡冰人更是咬得紧,屡屡进犯。”赫塔维斯已翻上马背,“父亲同样脱不了身,我与他也几月未见了,古戍几人闲[2]呢阿瑜。”
“眼下已入休战期,兄长不必过分忧虑。”季瑜说,“今年朝廷拨来的粮草军械已经到了潼山,再过几日便该送抵阳寂了。届时我多跑几趟卫所,协助将种粮分拨下去,今冬落了这样大的雪,兄长放心,来年定是个丰年。”
西北干燥,阳寂城虽有浊沧河蜿蜒而过,土地却实在称不上肥沃,西北边军卫所年年难以自足,总得仰仗朝廷统协各州分拨派粮。这是个不得已而为的苦差事,做了落不得好,不做却万万不行,因而难免遭各州嫌恶,仗没打到自个儿身边,谁也没法感同身受,谁也不想勒紧裤腰带往西北送粮。
粮食有限,西北边军的日子不好过,季瑜自愿协助分拨,是代表着肃远王府体恤军民的态度。
“好阿瑜,”赫塔维斯笑了笑,“保重身体,哥哥走了。”
马鞭破空咻响,乌鸾逐风随行。季瑜立在马车旁,一言不发地拢着大氅,直至赫塔维斯被吞没入沆砀雪雾。
甘霖的烧还没退。
营帐外天色已明,他在混沌里魇了一夜,往事浩渺,像是寒江水里捞不着的月。甘霖耳中灌满了风声,倏尔化作刑场当日的喧嚣,倏尔又变成斩骨的刀,脖颈处的血涌了满地。他垂着脑袋,手脚均缚上鬼差的镣铐,那鬼使扯着他向前,昏暗污浊的长路望不到头。
冷。
好冷。
甘霖五指没了力气,垂拢间凉得惊人。他终于快要耗尽力气,向下坠倒。
那手就被猛地纳入了滚烫掌间。
甘霖瑟缩一下,艰难地睁开眼。
赫塔维斯将他双手镣铐均卸了,方才捉着塞进褥里,就见人醒转,眼眸里湿漉漉含着迷惘。在这个时刻,他竟生出一丝吊诡的愧意,好似甘霖现在的昏沉都是拜他所赐,遭他刁难。
他没说话,别过头退开半步,军医就连忙上前给人把脉,默了片刻,又施银针。
赫塔维斯问:“如何?”
军医起身作揖:“回将军,箭镞留在肉里太久,取出来后已有溃烂之迹。眼下灸完后再煎两贴药,就好得快些。”
赫塔维斯点头,允人离开了。
掀帘时灌入风,甘霖像被冷着了,他在偏头间,颤了颤眼睫。
赫塔维斯就在这瞬间同他对视上,后者眼中将醒未醒的茫怔没散尽,偏头的动作还带着点憔悴。偏偏赫塔维斯能觉察出来,那种沉静的、潭一般凌凌的目光又笼罩了他,里头蕴藏着某种他所无法理解的情绪。
但很短暂。
只在几息后,甘霖开口。
“将军怎的又回来了,”他问,“今日也待在二十三营么?”
“年末杂事,各营千总自会联合千户调度处理。”赫塔维斯看着他,“我虽自揽巡查之务,可也不必事事躬为。如今朝天阙出了事,这案子不好查,自然得守着嫌疑最大的。”
“原是还想着审我。”甘霖温声说,“可我如今这样,怕是禁不住太多折腾。”
帘隙孔洞里漏下的碎阳,零星落在他面颊鼻尖,说话间晃动轻而暖的驳光,成为某种干扰。
赫塔维斯最终抵御住了扰乱,他注视着对方开口:“整个顺远镖局只你活下来。”
“我是该信你福大命好,还是信你疑点重重。”
“命好谈不上,侥幸而已。”甘霖缓慢地眨眼,“死么,我倒也险些经历了。”
“险些”这两个字被他咬得囫囵,那字像是含着沙,是一种欲盖弥彰的遮掩,赫塔维斯敏锐地捕捉到这层意思,看向甘霖的表情透出一丝探究。
甘霖却很疲倦似的,阖上了眼。
赫塔维斯睨视他的面颊,这人闭目的时候显得脆弱,睫毛的影落在眼下,也不知有意无意,偶尔会翅羽一般轻轻地颤。赫塔维斯瞧着他,意识到贵胄的威压对这人竟会无效,他也不知怎的,跟着默了声。
赫塔维斯不是没想过杀了甘霖。
擅闯朝天阙,私杀军中百户,腰牌造假,心思叵测,这些无一不是促使他杀掉甘霖的理由。但种种拼凑在一起,反倒形成了眼前模糊促狭的局面,凝出这样古怪的一个人。
赫塔维斯能感知到甘霖在观望他,这种观望却像是走在阴阳线上,明暗交织,难以捉摸。
可是为什么。
他想不通甘霖有什么观望他的必要——他人生中上次被这样谨慎地观望,还是十年前。
十年前赫塔维斯九岁,肃远王季明远屡战大捷,开疆拓土。军报传到衍都,长治帝季明望龙颜大悦,他像是终于想起了自己这位戍边建功的亲兄长,思念起两位远在阳寂的侄儿。于是当年底,随封赏一同送来阳寂的还有谕令。
长治帝在圣旨里言慈情切,说是苍州偏远,阳寂苦寒,军将尚且艰辛,稚子更觉难捱,便想着将小侄唤去衍都,放在身边养上一两年,也算全了叔侄情谊。
季明远捏着旨,书房里坐了一宿。三日后回衍都的车队带走了赫塔维斯,却留下了五岁的季瑜。季明远上书说他实在年幼体弱,受不住如此颠簸跋涉。
赫塔维斯到衍都时,正值长治十四年的早春。二月的天,春寒尚料峭。他才刚进宫,就被不相识的内宦牵入了暖阁中,须弥座上仰倚着阖目的帝王,三足加盖的铜香炉里氲出朦胧又浑浊的长烟。他在那过重的香雾里,被熏得隐隐作呕。
座上的人唤他阿邈,揽他入怀时赫塔维斯方才嗅到清苦的药味。长治帝唤他来,却又鲜少召见他。他那时候年纪小,还没长个抽条,翻不出高耸的宫闱,只好透过朱墙琉璃瓦,遥遥眺望西北的天。
可惜衍都多雨水,雨线密匝,常常模糊掉阙宇楼阁,目之所及处,萧瑟不似人间。
直至十一岁那年岁末,赫塔维斯才又回到阳寂,一别两度春秋。
赫塔维斯自前尘里抬眼,见甘霖仍卧在榻上,垂眸敛目,对方像是仍沉在什么旧事中,没挣脱。
这霎那,赫塔维斯倏忽产生一种不可言说的熟稔感,好似他与甘霖均脱离了世俗躯壳,低迷又惘怅地挨到了一块儿。哪怕他们相识不过半日,此前从未见过。
赫塔维斯因这种想法讶然一瞬。
也在此刻,甘霖掀眼看过来。就在这个提问后,季瑜蹙了蹙眉。
"你是以什么身份同我讲话?"
他说话间仍看着甘霖,方才的慌乱随呼吸平复了,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就渐渐浮现在脸上,取代掉面对父兄时的温驯。
“甘、霖,”季瑜一字一顿地念出了名字,“没记错的话,你是叫这个吧。你是我兄长的通房奴?”
大景权贵好男风,可男妓自有其称呼,没有同女妓混叫的理,遑论“通房”这一房中女婢奴仆的专称。可通房后面,也鲜有加奴字的说法。
甘霖上回听见这么唤男妓的,还是前世在衍都时碰见的世家子。
那混球养了个眉清目秀的倌儿,硬叫人穿着女子服饰,整日扑粉戴钗,进到酒肆包厢时指使人给在座的二世祖们脱靴坐腿,说那少年是自己养的通房奴,酒肉局间靡靡笑作一团。
人活成那样,已被作践得不像是人。甘霖当日嫌恶心,早早离开了。
而如今,季瑜说他是通房奴。
不待他回应,赫塔维斯先开了口。
“阿瑜,”赫塔维斯神色不虞,“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腌臜话?”
季瑜立刻垂首下去,小声道:“兄长教训的是。我只是只是还未通晓过房中事,也从未对男风有所涉,一时口直心快,冲撞了兄长,并非刻意为之。”
他话回得快,人动作得也快,音刚落,就已经恭恭敬敬跪到了地上,那语气里听不出不忿,只有全任赫塔维斯教训的恭顺。
“阿瑜说错话了,兄长罚我吧。”
甘霖冷眼瞧着这一幕。熹光落到季瑜发间,给那垂柔的乌发投上几缕异彩,像兽类皮毛色泽的伪装。
“可你方才折辱的对象不是我,致歉的话也不应是对我。”赫塔维斯说,“你今年十五岁,也到了应该习晓人事的年纪,有些道理书中学不到,总得由别的来教。”
他话说完,瞥了甘霖一眼。
后者也刚刚侧目过来,二人视线又碰到一处。分明又是凑巧,却更像刻意为之的商讨。
不知怎的,赫塔维斯在这一眼中感觉到了讥诮,尽管它转瞬而逝,如夜间莲合,枝上霜消。
甘霖微微倾身,恢复成人前温驯的样子,说:“世子来讲就好。”
赫塔维斯这才收回了目光。
“昨夜沈万良在自家宅院内,同那嵯垣人私连,谈话间提到了你,”赫塔维斯顿了顿,“我派去的暗卫听得清晰,那沈万良说,‘幸好今岁是二公子协助分拨种粮’。阿瑜,你可知这话是什么意思吗?”
“兄长!”季瑜忽然抬起眼,眼睛睁大了,眸间满是诧然。
紧接着,他又拜下去,愤然道:“阿瑜不知!兄长若是怀疑,大可将我也一同抓入牢中,何必这样问?”
甘霖站在阶上,居高临下,看不清季瑜的神色,可对方语气中的愤慨不似作假。像是不堪自己可能蒙受污名一般,季瑜连手都握紧,微微抖了起来。
赫塔维斯显然也注意到,弯腰拉他起来,放缓语气问:“你这是做什么?”
季瑜抿着唇,没有抬首。
“沈万良在牢里,已经交代得七七八八。”赫塔维斯叹了口气,“阿瑜,他说这话,是因为由你代肃远王府协助分粮时,更好从中做手脚,你听懂了吗?因为你如今尚小,未到任职入仕的年纪,对分粮科则规定并不清楚,很多官场里面的弯弯绕绕,你也不明白。”
“正因如此,才给了那沈万良钻空倒卖种粮的机会。”
他话讲完,季瑜的头终于缓缓抬起来了,他眼眶已沁红,同鼻尖冻出的红互为遥映,分外可怜。
“兄长”季瑜抑住哽咽,“我还以为,兄长真的不信阿瑜了。”
“瞎想什么,”赫塔维斯说,“不过事情一码归一码。你今日这般折辱人,言辞的确不妥。这种事情,父亲母亲不便管,当哥哥的却不能袖手旁观,今晨用膳后,你自到我书房中领罚。”
话说到这里,已经足够。赫塔维斯受了弟弟的礼,转身就要同甘霖一起离开,却见愈加稀薄的雾气里添了一抹青蓝,紧随其后的是把杏黄罗伞,掌伞的丫鬟轻声唤着:“夫人,您慢些走。”
“见着孩子,做母亲的怎会不心急?”
靛青常服的妇人开了口,她生得清丽,举手投足间却显矜贵。说话间她已行至几人跟前,季瑜立刻唤:“母亲。”
这便是季明远继室、季瑜生母,瑾州李氏所出嫡女,李程双。她自原配温秋澜死后第三年进府,如今已封了一品诰命夫人,年过三十三,依旧风姿绰约。
赫塔维斯也行过礼,恭敬道:“夫人。”
他不叫李程双母亲,这点从小便如是,自李程双进府以来,赫塔维斯就不愿意叫她母亲。这也是他唯一坚持忤逆父亲的事,季明远几次三番叫他改口,可小孩倔得很,宁可挨了打,半夜三更跑到祠堂中,对着冰冷的牌位哭诉,也不愿妥协。
享堂[1]内常年熏着香,角落配龛供奉小樽观音像,赫塔维斯在香案的燃烧中流泪,枕着沉腻的烟雾,睡在母亲的牌位下方。这种微弱的抗争用掉三岁稚童的全部力气,没能打动季明远,却先叫李程双妥协了。
年轻漂亮的继母半夜寻到他,又小心翼翼地托起他——彼时李程双已有孕,稍稍显了怀,她抱着赫塔维斯,像小龛里的观音那样垂目,悯然地说:“阿邈不愿意,那便叫夫人就好。”
三岁的赫塔维斯鼻子一酸,他埋首在李程双怀里,小小声地唤:“夫人。”
李程双应了声。
自那之后,夫人就正式成为整个肃远王府的夫人,在季明远为国拓疆、赫塔维斯被送到衍都去的那一年,夫人又成了诰命夫人。赫塔维斯远在深宫,没瞧见册封那日大红的冠。但当他终于回到阳寂后,夫人一如既往地接纳了他。
夫人名声在外,人人都说温家女命薄,李氏女才是肃远王府真正的福祉。李程双温婉,是无可挑剔的当家主母,她能在季明远不着家时将府内一切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也从不随意偏颇亲生子,给赫塔维斯脸色看。
赫塔维斯是敬重她的。
可是,甘霖呢?
上一世,长治二十九年的早春,衍都大门已破,长治帝季明望急火攻心、咳血而亡,继太子季朗缢死宫中。季明远在那悬垂的亲侄尸体下,终于真正回到了执念半生、又阔别半生的皇城。
从此往后,大景龙脉只他一支。
养心殿内五步一尸,历经沧桑的肃远王拾起了冠。他抚着流冕,渐渐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岔气咳嗽不止。甘霖站在殿柱后,将父亲那日的癫乱记得清楚,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季明远真的快要做帝王了。
可也是那一日,继母李氏踩着尸体过来,裙摆浸透了血,她却像是无所察似的,揽住了季明远的腰,温声唤他陛下。
她踮着脚,下巴搁到了季明远肩上,话说得识趣体贴,沉甸甸的眼里却没有太多笑意。李程双的目光在流转,里面含着太多东西,甘霖有霎那,认出了其中有曾给予过他的悲悯。
衍都城破后三日,落了那年第一场雪,肃远王季明远重伤不治,死在了登基前夜。
前尘啊。
前尘纷繁,雪白的絮能埋葬一切,等过了冬天,旧日的脏污就再无人提。人总是趋利避害的,总能想方设法为自己寻着点欢欣,再指着那点盼头,捱过数载春秋更迭。
可是趋利避害,就真能活么?
甘霖颊边的发被扰乱,窄袖振在风里,此世此刻李程双的话也显得格外清晰,她依旧温文尔雅,邀两位儿子同去玉兰堂中小憩片刻。
甘霖拜完礼便走,原本片刻也不想多留,可赫塔维斯侧目,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方位示意给甘霖看。
那也曾是他自己的住处。
这一眼的时间好似停滞,二人默不作声地会到了意,直至侍从催促的声音响起,他们才重回现世,抬脚间背道而驰。
甘霖独自迈下阶,往赫塔维斯的侧院去,行在曲折长廊间,被渐起的风雪遮了眼。他心事重重,脚步因而有些慢,直至转角时,被肃远王府真正的家主挡住了去路。
季明远竟也回到阳寂城中。
这位他前世的父亲鬓发已掺白,却仍旧五官深邃、威严不减。直至甘霖垂着目行过礼,他方才漠然开口。
“此前从未在王府中见过你,抬起头来。”
在这个霎那,甘霖咬住了自己的舌尖。
他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维系住表面的平和,在那对视的一眼中掺入柔弱与畏惧,又将那夜在季瑜面前的说辞,再委婉表述了一遍。
可就在下一刻。
季明远的佩剑已滑出鞘,尖端直指甘霖!西北的王强壮健硕,比甘霖这具身体高出大半头,动作间带来的压迫感极其可怖,几乎是倾倒性的,那剑锋上的杀意也丝毫不敛,全无顾忌。
剑端已抵在甘霖喉间,用了劲儿,压入半寸,殷红的血沁出来,缘雪白长刃缓缓下淌,滴在廊边薄雪上,绽开狰狞又艳丽的一点。
季明远冷眼瞧着这一幕。
“反应要是不快,这一剑就能将你捅个对穿。你身形干练,指生薄茧。此刻腰侧藏短刀,臂上有血伤,哪家养着玩儿的兔爷是这么个德行?”
“在我耐心耗尽之前,”季明远眯了眯眼,“你最好实话实说。”
他似乎也已经逃离了回忆,两人心照不宣地压下异样,谁也没提。
“如今已开了方子,烧退之后”赫塔维斯顿了顿,最终只道,“还是先养伤吧。”
甘霖闻言笑了一下,转瞬即逝的,活似雪野里催开的花。
“关心我啊。” 他看向赫塔维斯,神色里分明是玩味,“将军这是高抬贵手,放过在下了?”
长治二十八年春,肃远王季明远拥兵自立,终于彻彻底底同衍都撕破了脸。夺位之战打了三年,甘霖为父付尽真心,甚至做了父亲笼络宿州温氏的助力,可是他携生母全族拱卫新皇,最终又得到什么?
温氏被抄家,女眷入教坊甘,男眷流三千里。而他在寒风中,被同温氏主家一起,斩于菜市口前。
断颈疼痛如跗骨之蛆,在这个时刻再度侵蚀掉甘霖,前尘幻痛搅在一起,扰得他呼吸颓滞、指骨发白。
惊惶干扰着他的判断,叫他过早向赫塔维斯袒露了痕迹,可他原本应当循序渐进——此刻他疑点重重,秘密满身,前世他秉性自己再清楚不过,赫塔维斯如何会信?
果不其然,赫塔维斯开了口。
“甘霖,”赫塔维斯声音冷,像出鞘的刃,“慎言。”
“今日我当你失心疯,这话你要在外头讲,一百个脑袋也不够掉的。可笑我刚还以为你是太子党——可哪儿有盼着自家主子不好过的?”赫塔维斯说,“昨夜没睡,现在昏头了吧?”
话讲到这个份上,不追究的意思已经很明显。甘霖怔然一瞬,随即道:“是,熬糊涂了。”
“我这别院坐东朝西,月台门楼随你去,公厅横屋不可入,卧房在东南侧,连房左起第二间是你的,”赫塔维斯抱着臂,梭巡一圈,“我卧房在正东独间,有事自会宣你。”
他神色不虞,话讲完便要走,可甘霖立在后头,忽的出声:“今日王爷对二公子说的那些话,将军有没有细想过?”
赫塔维斯猛地回头,问:“你什么意思?”
“时局夺度、利弊针砭,这些都是权力场上的东西。”甘霖反问,“二公子今年年岁几何?”
“阿瑜从小身子骨弱,以后是要承荫入仕,走文官路的。”赫塔维斯目光咬着他,“他早日知道这些弯弯绕绕,自然有好处。”
甘霖像是认可了他的说法,他眨着眼,又问:“那么将军呢?”
赫塔维斯一愣,像是没想到他会这样问。沉默中乌鸾破云而来,敛着翅停在赫塔维斯肩头,它漂亮的白色尾翼微微散翘,蹭到了赫塔维斯的下颌。
“子承父业,我生在阳寂,长在肃远军中。将来自然是要承爵位、守在西北边境的。”
“好得很。”甘霖听到这里,竟然笑起来。他皮相骨相均美,如今面上却没什么血色,这样笑,琉璃覆雪一般,像易碎的盏。
“将军守边疆,胞弟入朝堂。”甘霖轻声细语地说,“文武双全,东西各据一方,真是好大的本事,好大的排场!倒不如猜猜看,圣上可会有这番容人之量?”
赫塔维斯神色猝然一凛,他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甘霖抬指,压了下去。
甘霖裹在短衣素袍里,人瘦削,脖颈也白,分明脆弱不堪折,却在这瞬间给了赫塔维斯一种被俯视的错觉,竟叫他顺着对方的质问往下想了想,旋即浑身恶寒。
“我说这些没有离间的意思。”甘霖收起笑,又恢复成他那副无害温驯的样子,仿佛方才的冶艳凌然只是幻觉。
“只是将军翻年便要及冠,是时候多为自己将来做点打算,对不对?”
他说完这一句,不待赫塔维斯再回应,转身便往别院东南角去,可赫塔维斯却跨前一步,扳过了他的肩。
乌鸾振翅而起,俩人之间没了阻隔,霎时面首相贴,近在咫尺。赫塔维斯手上用着劲儿,更觉甘霖肩骨薄——可是这样的一个人,又怎么能说出方才那番话?
“甘霖,”赫塔维斯同他四目相对,一字一顿地问,“你究竟是谁?”
“这话得问将军了,”甘霖眨眨眼,“我说镖客,将军不是不信么?我这样可疑的一个人,将军却愿意留下来,养在别院里,我不过投桃报李而已。”
两人离得太近,吐息都纠葛到一处,缠成分不开的雾。就在迷蒙的雾气里,甘霖温驯地说下去。
“我对将军,可是从来都毫无二心。”
入夜时候落了雪,王府内大红灯笼已高挂,府内下人也提着灯,缘长廊贴墙角缓行,雪里透出朦朦胧胧的红光,天地间万物俱瞧不真切。
甘霖睡了一下午,这会儿起来了,却没点灯。只摸黑撑肘在桌边,支开了窗,想着大雪之下欲|望横流的人心。
季明远对季瑜的刻意培养,比他前世记忆中更早——或许甚至是自小就开始了。今日他再度从赫塔维斯口中领会到偏爱,再没了前世的落寞不忿,只觉一切荒诞可笑。
他自小做事便拼尽全力,文韬武略,样样都是拔尖儿的,季明远舍他去衍都,他就去了,从未怨恨过父亲。前世他生母早亡,又同李程双亲近不起来,便攒着股劲儿,总想到得到父亲的认可。
十一岁他刚回到阳寂,立刻自请入了军营,骑射不易,浑身上下总有伤,可季明远看向他的目光总算多起来,前世他便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可重活一世再回头,他分明是自觉给人让了道。
廊下忽然不安静,那是猛禽敛翅的声音,乌鸾爪间擒着只灰兔,落到甘霖桌上,在窗间蹭掉了两片羽毛。
一人一鸟,相对无言。
甘霖试探着伸出手,乌鸾竟然躲也不躲,他顺着鹘颈摸下去,掌心硬羽油光水润,薄雪均被扫落,变作了桌上的水珠。
“乌鸾。”甘霖轻轻问,“你还认得我么?”
乌鸾歪了歪头,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它想了想,将猎物往前推一点,这是示好的意思。
甘霖哑然失笑,那兔子死得透,皮毛间爪伤深可见骨。大雪里要寻这样野味不容易,甘霖伸出手,要往回推,可指尖刚点着兔毛,半开的窗就被人猛地翘起。
一人一鸟齐刷刷回头,看见了外头赫塔维斯的脸。
“对不住。”赫塔维斯硬邦邦地开口,“忘了你如今宿在这屋——乌鸾,出来。”
乌鸾缩了缩脖子,转身把兔子重新团巴到自己爪下,没理他。
“你近来胆子愈大了!”赫塔维斯伸手进来,并翅将鸟捉了出去,那兔子半空而落,正好掉在甘霖跟前,摊做一团。
临到乌鸾重新踏上肩,赫塔维斯才又看向甘霖,道:“乌鸾素来凶,碰见生人时总爱抓,伤着你没?”
甘霖把兔子指给他看,说:“世子的鸟,倒也没那么难相与。”
“这还是真是奇了怪。”赫塔维斯顺着他手瞧过去,忽然问,“你从前熬过鹰么?”
甘霖哧然一笑:“要是真熬成了,如今我还会是孤身一人?将军,熬鹰驯马,那都是战场间的事,我这样的三脚猫功夫上不了战场,还是算了吧。”
“不是不想,是不能吧。”赫塔维斯挑挑眉,“你想法这样多,若能亲自做,还会说与我听?”
甘霖不说话了,他既不否认,也不辩解,只换了个姿势,以肘抵桌,撑住脸,懒洋洋地看赫塔维斯,神态自如,丝毫不见愧色或躲闪。
他这样不讲道理,却又这样坦荡。
可偏生吸引赫塔维斯就是矛盾重重下的自如,少年人立在长廊里,再度被甘霖勾起了探究欲,他问:“夜深雪大,外头地冻天寒,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随意。”甘霖说,“最好挑着有人经过的时候进屋,把咱俩的关系彻底落实了,我在府里才能待得安生。”
赫塔维斯冷哼一声,转身推门而入。
他绕屏风,进了书房,乌鸾重新见着兔子,连忙扑翅捉去了檐下,屋内便只剩两个人。马蹄足案几下烘着炭盆,赫塔维斯坐下的同时,甘霖勾手,阖上了窗。
房间内寂然一瞬,甘霖问:“将军今夜想聊什么?”
“我好奇啊,”赫塔维斯食指搭在桌上,轻轻叩着,“阳寂县衙往来账册上,你的名字均有所记录。可你这些年随顺远镖局南北奔走,却又精通嵯垣语,通晓西北形势,甚至对官场之道也有所涉猎。甘霖,你这样的人,究竟是怎么养出来的?”
甘霖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这一眼里没有心虚,反倒像是引导赫塔维斯继续探究下去。他似笑非笑地重复了赫塔维斯的话:“是啊,我这样的人,该怎么养出来呢?”
他前倾一点:“我无父无母,居无定所,自然也少了许多世俗拘束——若我没记错,将军的生母也是早逝吧?”
“是,”赫塔维斯神色落寞一瞬,“家母生我时难产,自我出生后第三日便撒手人寰。父亲痛失发妻,因此不喜我。”
“将军是这样以为的?”甘霖说,“可是三年后,继夫人便进门了吧?”
“依《景律典》,丧妻守制期仅有一年。自母亲去世后,外祖心痛不已,也携宿州温氏一族同我们断了往来。父亲更将心思均放在边防上,那几年西北边军迅速扩建,终于被编整冠以‘肃远’之称,渐渐名震大景。”
赫塔维斯说到这里,顿了顿:“只是可惜,母亲生前为外祖独女,外祖对其最是怜惜,丧女之痛难捱。这些年间,他一直未曾书信”
“是外祖不曾书信,还是将军未曾收到?”甘霖出声打断,冷然道,“将军这些年里,又是否致信过宿州温氏呢?”
第二天后半夜,汇织区传来好消息,说是线人打探到了[幽灵]帮派的行踪,他们已经按摁不住,目前正往一处坐标点偷偷汇聚。
赫塔维斯立刻行动,联络汇织区相关警署,实施跨区联合抓捕与追回。
中央升降平台速度很快,汇织区的人造天幕堪堪亮起时,赫塔维斯已经与汇织区警方顺利汇合,共同朝目标点赶去。
在浮空车的疾驰中,他们途径了南麓街。赫塔瞥见了处于闭店状态的晨露,自然而然地想到林白。
这几天里,林白都待在曙光区。“
如果足够顺利,今天任务完成后,赫塔也会抓紧时间回到曙光区去。
毕竟,明天就是亚瑟与林白的婚礼了。
第 49 章 黎明前
增援前夜。
底巢,黑石大本营。
甘霖将药倒进马桶冲走,又对着清洁舱的镜子安装好山羊角。最后,他听见自己通过变声器发出的机械音。
“您好,日常模式启动,情感交互协议已加载,编号03雪绒为您服务。”
“怎么样,”甘霖颇觉满意,问通讯那头的慈蛛,“是不是还蛮像?”
“相似度是挺高。”慈蛛问,“真要扮电子仿生羊?”
季明远满意点头:“是这么回事——那阿瑜,你再说说看,太子之位既已稳妥,他要走这一遭,楼怀瑾怎会不阻止?”
季瑜在这霎那,露出点恍然。
“可是父亲,”季瑜追问,“既然如此,太子又为何想去呢?”
“这谁知道。”
季明远脸色沉下来,他掌心捏着颗花生,稍稍一用力,壳与果均碎了。
“兴许他好日子过久了,善心泛滥吧。”
堂内默然一瞬,这场闲谈到了这里,季明远咳嗽一声,终于再为赫塔维斯牵了话头:“你昨日拜别峰隘峡,怎的直接回了城?”
“父亲可还记得此前朝天阙镖局被劫一案?”赫塔维斯说,“我回城便是为查宅院,运气好,昨夜便揪着了通敌之人,是阳寂城内粮长沈万良,如今他院里的人均关在地牢内,父亲可要亲自去看看吗?”
“你昨日急着回城,”季明远神色有些古怪,“就只是为了查案?”
那一眼里带着探究,混合着复杂的注目。赫塔维斯觉察到这种异样,却想不出缘由,但本能的,他想起了甘霖。
于是他谨慎道:“倒也顺便办了点私事。”
季明远闻言哧声,像是不愿意再同长子多待半刻,他掀袍起身,径直往地牢去了。“按小蜂鸟的说法,这样存活率最高。”甘霖耸耸肩,回宿舍的单人床,“毕竟没人会对着机器人集火,但苟命的坏处显而易见——仿生机器人没有人权,真的会被认可成为黑石分部、乃至锈带组织的一份子吗?”
慈蛛听明白了。
“你觉得小蜂鸟别有所图?”
“别有所图才正常,要是她在齐泽手下做事这么久还善心溢出,接触价值反而大降。”甘霖说,“她不是齐泽的心腹,递交私域秘钥的时候,齐泽把她支开了。”
“但这不意味着她并非骨干。我能感受到,她在黑石分部的声望不低。”甘霖取下面罩,“有能力,有脾气,但似乎很难再进一步了,换做是你,会甘心吗?”
“你想拉拢她。”慈蛛说,“这是我们之前设想过的道路之一,要付诸实践么。”
“可我们的筹码是什么呢?”甘霖仰躺,“再等等,借这次任务观察观察,我得知道小蜂鸟最想要什么,才能对症下药。”
玉兰堂四角搁着银丝碳,屏风分立,珠帘密垂。堂内点的是沉香,李程双的步摇缠着细袅白烟,随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
“前些日子峰隘峡突遇敌袭,多亏阿邈反应迅速,替王爷解了围。如今各交战地俱太平了,你父亲即将休沐回府,阿邈此次回来,也会等着同过年节吧?”李程双温声细语地说,“若没记错,翻过年后春三月,你便满二十了,届时冠礼也定是要大办的。”
“是三月二十九,”赫塔维斯颔首,"夫人有心了。"
“母亲关心孩子,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李程双又转向季瑜,语气温和依旧,“今晨你同阿邈之间,似是有争执发生。可如今你长大,许多事情都不愿再同母亲讲了。”
季瑜忙行礼:“是些军中琐事,阿瑜不想让母亲忧虑。”
李程双看了季瑜片刻,叹了口气:“你自小身子弱,不比父兄,没法到战场上建功立业,这王府拘着你多年。阿瑜,有什么话,别闷在心里,多找父兄谈谈。”
季瑜点头称是。
谈话间丫鬟奉了茶来,漆壶瓷白盏。不知怎的,赫塔维斯看着那水液倾注,茶盏递到跟前时,他忽然就想起夜间甘霖的话。
“只有漆制的壶,我不喜欢。”
不喜欢。
他短短一句话,寥寥数个字,轻飘飘吐出口,却将赫塔维斯幼年时绝不敢做的事情给做了——哪怕到了今日,赫塔维斯依旧不习惯漆器的味儿,他在这瞬间陡然生起一种推拒的冲动,可话到了舌边,玉兰堂正门忽然大敞,侵堂寒风带来了季明远,堂内众人皆搁置手中事,齐齐拜下去。
“恭迎王爷。”
季明远神色不虞地巡梭一圈,临到赫塔维斯身上时格外冷肃,他哼了声,掀袍上座,随手饮尽了李程双递去的茶。
“峰隘峡如今已闭锁,沙湮与朝天阙也无恙。几日前战事突发,现也压了下去。此战不必上报衍都兵部,”季明远说到这里,重新看向赫塔维斯,“你应当清楚吧?”
赫塔维斯点头,终究接下了重新奉至手边的白瓷盏。
衍都每年给边军的封赏是跟着战况来,胜负几何,退敌几何,失守几何,损伤几何,均有衡量。年末这场突袭虽抗住了,却实在称不上胜,自然也讨不着什么赏,上报还得快马加鞭、千里奔行,最终只能徒增文官在朝堂上的口舌之议。
“近年咱们日子不好过,东北边军却很逍遥。”季明远冷哼一声,“那越州的应伯年重创鄂源诸部,险些追到了鄂源王庭去!他如今在朝中风光无两,又同安州蒲氏打得火热。今冬的好物资,大多叫他安定侯得去了吧?”
“鄂源多牧居,族群逐水草而居,人心散漫,本就比嵯垣和渡冰人好对付。”接话的是李程双,她看着季明远,眼睛里只有关切,“王爷何必心忧?您是陛下的亲兄长,那应伯年不过出生微末,若真有什么,陛下定是心系王爷的。”
季明远神色阴鸷:“我看未必。今冬雪大,听闻多地受灾严重,陛下怕是也已经焦头烂额了。”
“阿瑜听先生说,前些天衍都朝议,太子殿下主动请缨,说是年后想去巡南府协理春耕复种之事。”季瑜开口,“可是楼阁老出言反对,这事便还没成。”
“太子也是他的侄儿,楼怀瑾自然不愿其南巡。”季明远转向季瑜,语气柔和了不少,“阿瑜,你年纪尚小。不知雪后开春多灾,巡南府地阔湖多,来年开春定会遭淹的。太子这一去,就是以身涉险,可他哪里有这个必要?”
季瑜微微前倾,问:“为什么没有?”
“陛下子嗣缘薄,后宫佳丽无数,却拢共只得两个儿子。”季明远伸手,幼子跟前晃了晃,“你说说看,是哪两个?”
“其一是太子季琰,当今皇后所出。皇后乃是怀州楼氏女、内阁次辅楼怀瑾之幼妹。”
季瑜想了想,“至于剩下那位据说出生不大好,他母亲应是宫婢,一朝得宠有嗣,却无福消受,生下季朗后不久便得了疯病。许是陛下觉得晦气,也不大待见这位幼子,自小随意养着,任其出宫玩乐,如今人已逾二十,却也整日没个正行。”
出玉兰堂回别院时,已近正午。
清晨那会儿出过太阳,可不多时,天又阴下去,回廊间投下浓重的影,未化尽的雪又凝成冰。
季瑜随李程双回去,赫塔维斯就独自沿长廊慢行,他在临近别院拐角时,忽见廊柱旁小团深红色,孤梅一般,落在雪里。
赫塔维斯蹲身,瞧清了那并非是花,他伸手以捻,又放到鼻尖,嗅了嗅。
是血。
血碴里带着未散尽的锈涩,曾发生过的冲突向他展露了痕迹,赫塔维斯垂眼看暗红融化在指腹,忽然有种极其不详的预兆。
这种预兆直至他推开别院大门、同回首一瞥的甘霖对上眼时,才堪堪消弭掉。可也就在下一刻,甘霖被濡出深色的小块前襟与脖间细口重新印证赫塔维斯的想法。
这人果真受伤了。
不难想象,谁能够来去自如地在王府中伤人。
“你同我父亲起了冲突?”赫塔维斯说,“你们碰上了,可他怎么会轻易放你走?”
“这就全得仰仗世子了。”甘霖正擦药,闻言歪了歪头,“权宜之计实在好用。”
赫塔维斯后知后觉,倏忽懂得了季明远在玉兰堂中的那一眼。
“如今我还未及冠,却因你声名尽毁,”赫塔维斯磨了磨后槽牙,“多少不合适吧?”
甘霖停下抹药的动作,撩眼看过来。
“那该怎么办?”甘霖贴心地说,“话已经讲出去了,世子现在想要修复名声,就去告诉你弟弟和父亲,你我之间,其实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将字咬得轻缓,流沙般一点点含住了整个句子。那种恶劣的游刃有余又回到他身上,分明是笃信赫塔维斯不会做。
可他又催问。
“这样好不好?”
赫塔维斯牙根都泛酸,像是骤然被碰着了尾翼的鹰,在对方语调中激灵一瞬,意识到自己竟被甘霖戏弄了。
“好啊,”赫塔维斯舔着犬齿,凉飕飕地说,“去告诉我父亲,说你骗了他,看他还会不会同我一样好说话?”
甘霖闻言微微睁眼,但很快,他在赫塔维斯青红交织的脸色里重新放松下来。
“不说笑了,”甘霖说,“刚才王爷既也去了玉兰堂,沈万良的案子接下来要怎么办?”
“父亲打算亲自调查此事。吩咐说时近年关,暂不上报,万事稳妥为先。”赫塔维斯顿了顿,鬼使神差般,他说,“也谈了点朝中事。”
甘霖问:“什么朝中事?”
赫塔维斯挑眉:“你一个江湖镖客,还关心这些?”
“处江湖之远,更应忧其君[2]。”甘霖说,“更何况我如今已是世子身边人,同我说来解解闷,也是好的。”
他语气温驯,带着点循循善诱的劲儿,仿佛他真的只是好奇,或者想为赫塔维斯排忧解难。
但他这样的身份,能做些什么,又能改变些什么呢?
甘霖什么也做不了。
是以赫塔维斯说了,带着点无所谓的态度,可伴随转述,甘霖攥着药瓶的手一点点蜷紧了,睫毛也开始轻微地颤,不堪风摧一般。
“明年开春,太子绝不能去巡南府。”
“为什么?”赫塔维斯觉得好笑,“你也和怀州楼氏一样,担忧他的安危?”
他神色微变,手已拨到了刀鞘:“或者该不会你是太子党的人?”
甘霖迎着审视,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深吸一口气。
“长治二十五年春,太子将薨于南巡赈灾,国必有大乱。”甘霖贴近一点,同对方相隔咫尺,吐息轻得像在呢喃。
呢喃本身也是一种蛊惑。
“赫塔维斯,你信是不信?”
甘霖有些诧异,既没料想这件事情会惊动中央警署,更没想到赫塔会亲临现场。
“凌姐。”有人压低声音问小蜂鸟,“警察围上来了,多久动手?”
“等长藤先开火。”小蜂鸟说,“咱们是来增援,不是来出头的。”
后者点点头,几乎是同一时间,外头炸了轰响。
霎那间,长藤的人倾巢而出,厢式货车外壳弹开,露出内部焊接厚重钢板的防御性结构,和密密匝匝的枪洞。
随即,警用浮空车上的自动炮机开始轰鸣,高爆弹飞溅如雨,打得碎石乱溅、火光四起,浮烟也开始弥漫。
二人在长廊的风雪间一动不动地对峙,均没有再开口。
季明远的剑仍抵在甘霖喉间,长剑尖锐,血珠一颗颗往外沁,把生死挤压成逼仄的一线。临到季明远再度蹙眉时,甘霖终于动作了。
“王爷好眼力——可也正因如此,我才得以入世子的眼。”甘霖面上神色未变,“王爷知道采青阁么?”
采青阁位于衍都,是大景最负盛名的男妓妓|院,几乎快同教坊甘齐名了。与教坊甘一样,采青阁中男妓大多也是家道中落的权宦之后,十多岁的小少年一旦入了采青阁,世世代代都是乐籍,若非重金相赎,便再脱不了身。
这些妓子幼年时教养良好、家风成熟,往往不愿意彻底沦陷风尘。但行至末路的尊严更加成为一种诱惑、一种暴戾的催导——骄矜者坠入脏泥,自持者放浪形骸,《景律典》不许逼良为娼,却正好让采青阁钻着了空子。
摧折美的残忍欲|望,往往更叫人沉湎。
采青阁的妈妈们早成了人精,碰着这样的妓,非但不会逼迫其成为俗物,反倒因材施教加以引导,阁内好好养上三五年,再奉给衍都内外的大人物。
季明远封王前均在衍都,自然是知道采青阁的。
他嗤笑一声:“你是谁家子?”
“鄙姓甘,是被牙婆[1]卖入阁中的。”甘霖说,“长治十五年时候的事儿,那年我才十二岁说起来,我与世子,也是旧相识了。”
季明远面上的表情松动一瞬。
长治十五年,甘霖很清楚他不会忘记,那正在季明远将赫塔维斯送去衍都的时间内。当初入京说是同长治帝叔侄团聚,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这对季明远而言就是一种牵制,一种威胁。可笑他分明没多在乎赫塔维斯,却还要隔三差五寄信去衍都,让季明望真信了他的牵肠挂肚。
赫塔维斯独自一人在衍都的两年里,季明远彻彻底底地缺席了。长子两年间经历了什么,他从未过问,现在便就无从问起、无从再求证。
“这样说来,他见你那会儿才十岁,”季明远冷然道,“那他还真是长情。”
“世子秉性端正,望而不得的从来都是是鄙人。我自采青阁中赎身,用了整整九年,至于这臂上伤口嘛”
甘霖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季明远的剑没有追来。于是,他得以继续将话说全。
“我这样的出身,什么喜好都领略过。”甘霖叹了口气,像是夹杂着苦恼欢愉的无可奈何,“世子毕竟年轻,多少有些血气方刚。”
季明远阴沉着脸,在窒息般的几秒后,他终于冷哼一声,收回了剑。
甘霖把话说得这样含糊暧昧,一个父亲再追问下去,就是越界了。而作为王侯,季明远又打心底厌弃下九流,他收剑离开的动作很干脆,像是急于甩脱什么腌臜物,甘霖在风雪满灌的回廊里,注目了前世父亲的离去。
他伸手一揩,指腹间满是殷红,甘霖望着那半凝固的、玉一般的血珠,忽然探至鼻下,嗅了嗅。
随即他重新走起来,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他在血的腥涩里,冷眼跨过长而窄的连廊,昨日往矣,如今这具身体再临别院,难免叫人恍惚。
甘霖抬脚,走入了一如往昔的亭榭楼阁。小蜂鸟低喝:“动手!”
满车人随即上膛,外冲寻找掩体后射击点位时,有两三人顺道拍了把甘霖的肩:“小机器人,打个头阵吧?”
甘霖的护目镜亮起蓝光。他抬头,像真正的仿生机器人一样,缓缓勾起嘴唇。
“是。”甘霖说,“战斗模式启动,武器使用协议已加载,编号03雪绒,很高兴为您服务。”
爆炸冲击波震得玻璃碎裂一地,霓虹灯管短路,电弧刺目,遍地焦糊味。小蜂鸟的流弹击中了巨型全息歌姬广告屏,整块电子板轰然倒下,成为横亘于交战场的巨型障碍物。
滚身入幕下的甘霖借着掩护,仰头举起了轻型能量炮,对准距离最近装甲浮空车的同时,副驾上的竖瞳猝然紧缩。
在硝烟四起、流弹飞泄、警报与嘶嚎断续的交战场。
甘霖没有丝毫犹豫,一炮轰向了赫塔维斯。
第 50 章 险象生
赫塔猛地跃身够到驾驶盘,拉杆打死方向,浮空车在空中旋转了二百多度,硬生生同时躲过了流弹与炮击。
能量炮最终擦着车底过去,猝然击碎了一架投弹中的警用无人机。
交战形势复杂,身后的意外防不胜防。火球霎时就炸开来,红光裂溅半空,装甲浮空车被气浪推出去,狠狠砸进了墙里。
能量炮的后坐力比甘霖想象中更可怕,炮弹打出的霎那,他也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胸口震得发疼,几梭子弹擦着刚刚的站位追来。
不是,这没优化好的玩意儿谁塞给他的?
甘霖记得这种能量炮后坐力远远没这么强,黑石自研的山寨品吗这是!
甘霖冷汗霎那冒出,倏忽明白了——这多半是齐泽给他安排的战场意外死法之一,寄希望于后坐力会让他短暂失控,丧失防御能力。
该死的鬣狗!
“漂亮!”偏偏长藤分部的人还要朝他呐喊,“机器人,再来一发!”
战俘急促地喘息着,赫塔维斯在冷眼旁观里,知道对方的理智已经彻底被击溃了。
他被捉到虎头牢,就不可能再活着出去。人或许会不怕死,却很难不惊惧于死前可能遭受的折磨,未知的才最可怖。
甘霖将他吓破了胆,就成功撬开了他的嘴。
战俘喉间的嗬响充斥在牢内。赫塔维斯原以为他会用那条长鞭抽人,可甘霖竟然没有。
鞭身一端在他掌心,另一端收紧了,缠在战俘脖颈间,牵拉中扯出囫囵的呜咽,战俘的嘴唇已经泛了紫。
对方受不住,崩溃间吐出所知的一切,每每这时,甘霖才会松开一点,他是这样贴心,却又总在对方神智稍稍回笼时再度勒紧,毫不留情。
真是条蛇蝎。
虎头牢内很少有过没有惨叫与咒骂的审讯,临到战俘脑袋垂落、甘霖揩着指间血沫偏头看他时,赫塔维斯方才开了口。
“他死了。”赫塔维斯说,“你审讯手段了得。”
甘霖看着他:“我已经得到了将军想要的——嵯垣人在阳寂城内有内应,双方以密道相联络,用来遮掩的宅子就在阳寂城中。将军不派人去查查吗?”
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可惜他知道的不算多,胆子也实在太小,禁不住吓。”
“你杀人的手法很熟练,”赫塔维斯没接他话,冷声说,“那百户的死并非意外。你受了重伤,知道撕破脸难活,竟主动示弱。在百户面前如此,在我面前亦如此。可如今你大伤初愈便露了本性,好人难装吧。”
甘霖面上不见慌乱,反倒像听着了赞赏。
“将军何出此言。”甘霖似笑非笑,“徐百户救我,是为作践取乐。此人险些杀我,今日我不过以牙还牙,哪里担得起恶徒的骂名?将军救了在下,在下从未对将军起过丝毫歹心,今日种种审讯手段全然是为了将军,你看。”
“我对将军,可是付尽了真心。”
风透牢门,案上灯火摇曳,赫塔维斯不为所动:“你这样睚眦必报的人,也有真心可言?”
“睚眦必报谈不上,”甘霖面色自如,“知恩图报倒还行。”
赫塔维斯冷笑一声,没再随着这人的话往里绕。甘霖是可疑,但他得到了阳寂城中有人通敌的线索,这才是眼下更加要紧的事情,今冬阳寂城内必不太平,万事都要多加小心。
至于甘霖
甘霖决计不是镖客。他这样了解西北形势,通晓嵯垣语,杀人干脆利落,见血也分毫不惧。这样的人无论在哪里都会被注意到,根本不可能凭空出现。可他身上的谜团愈多,赫塔维斯的探究欲就愈重。
甘霖究竟从何而来?
赫塔维斯磨了磨后槽牙,抬脚往外走,他心思百转,动作却干脆利落,分毫不留恋。甘霖也没跟上来,只好整以暇地扯着巾帕,拭净了血污。
外头却忽然传来了马蹄声。
肃远军营地内不许奔马,除非遇着要事。马蹄声让二人面色均是一变,赫塔维斯迅速推开牢门,风雪里便滚落一个人,那人气喘如牛,面上淌满了汗。
“不好了将军!”
他嘶声喊着:“三营的鹰刚刚带来消息,王爷那头原本已经锁关。可昨日不知怎的,渡冰人夜袭峰隘峡,破了境,如今战况焦灼,峰隘峡守备军战得艰难。沙湮那头抽不出兵增援,世子,咱们”
赫塔维斯不待他讲完,翻身上马即驰,乌鸾掠翅间削破了雪,苍白的絮落到甘霖眼睫,他在寒风里,露出了没有旁人瞧见的一瞬茫怔。
——上一世,长治二十四年末休战期内,峰隘峡从未遇袭。
峰隘峡在阳寂北面,是整个大景最靠北的境内关口。
西北辽阔,嵯垣人与渡冰人分散聚居于白荒草原,边境就不得不拉起绵长的防线。阳寂三大交战地中,沙湮开阔,朝天阙曲折,峰隘峡地势最是险要,战况也最复杂。
肃远王季明远常年守在这里,抵挡北境袭来的风沙。
沿途雪厚,边道冷肃。赫塔维斯奔马疾驰,被隆冬的雪扑了满身,他携援军前队一起,离弦流矢般往峰隘峡赶去。
风声愈烈,兵戈交错声绞在其中,逐渐变得清晰。援军到时,峰隘峡前锋主力军已近溃散,渡冰人的骑兵穿行在雪尘里,连缀成黑沉的影。谁也没想到他们来得这样多,浓云一般卷涌过来。
赫塔维斯在包围圈外望见了父亲。季明远年近四十了,仍是西北边境不可撼动的大将。他虽出身皇家,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在大景的威名却是刀枪血雨里搏杀出来的,伤与胜都是季明远的功勋,赫塔维斯自小就敬佩父亲。
季明远是他多年仰攀的高山。
赫塔维斯纵马中挥刀割开了敌人喉管,他在营地内敛着的傲气此刻全然显露了,似新雪里擦亮的刃,自包围圈外扯出血淋淋的豁口,极快地深入至季明远身侧。
“父亲。”
季明远听见了这一声,却没有回头,他侧身震落一把袭来的弯刀,问:“带了多少人?”
“两千精锐。”赫塔维斯说,“还有一万兵,需从各营调派,莫约半个时辰后到——父亲可受了伤?”
季明远腕间有血滚落,虎口也皲裂开,他已深入敌腹太久,斩杀掉两位副将,自己却也到了力竭的边缘。渡冰人围剿的弯刀割破了他的胸膛,刺锤也自他小臂上剜开血肉。
若是赫塔维斯没来,今日季明远绝不可能全身而退。
询问间有肃远军骑兵前锋灌入豁口,几十人的增援迅速聚拢为阵,将季明远拱卫其中。又在赫塔维斯一声骨哨下调转朝向,往峰隘峡大军方向撤退而去。季明远策马而奔,沉声道:“开城门。”
“开城门——!”
隘口轰然而启,投石机打乱了渡冰人追击的阵脚,峰隘峡内兵戈锵然,嘶喊声渐弱渐远,终于彻底消失在身后。
三更天,风啸雪卷。
援兵已至,渡冰人识时务,往后撤兵三十里,峰隘峡口烽火连阙,焰色里夹杂着痛呻苦吟。营地里军医穿梭进出不停,季明远也伤得不轻,主帅帐间却寂然如坟。
赫塔维斯立在案几旁,看见父亲右臂翻开的皮肉,军医仍在穿针缝合,季明远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左手搭在沙盘一角,问:“此次敌袭,你怎么看?”
“不像临时起意,倒像是早有预谋。”赫塔维斯说,“往年这时候,渡冰和嵯垣之间多有冲突,今冬却不然,双方和睦得很,事出反常必有因——父亲,前些日子休战前夕,嵯垣小队袭击了朝天阙,劫走了一队镖局的货。”
“那镖局擅闯朝天阙,表面运的是皮货玉石。戚川前去追踪,捉了个人回来,从他嘴里撬出阳寂城中有人通敌的情报,目前我已派人回城暗中调查。父亲,这二者之间或有联系。”
他言语间隐去甘霖,半字未提。
季明远听到这里,抬头看他:“那镖局中可留有活口?”
赫塔维斯眼神微动,几乎在瞬间脱口而出:“不曾。”
这反应是夹杂一丝微妙的反常的,如果季明远对儿子足够熟稔,如果他没有被皮肉间游走的针线搅乱判断,或许他就能捕捉到异样。但赫塔维斯的谎稍纵即逝,很快恢复了镇静。
即便在他的人生中,鲜少会对父亲有所隐瞒。
季明远嘱咐几句后闭上眼,显然没了继续谈话的兴致。赫塔维斯也不多留,他从主帐里出来右行十余步,便望见营地夜色里,侧立的两道身影。
见到他,一人带着另外一人走上前来。
“主子,”戚川说,“人带到了。”
夜雾里缓缓而出的正是甘霖,雪中纵马几十里,使得方才好转的箭伤又有了恶化的趋势。可他面上丝毫不见怨气,只有急奔之后的些许倦色,和一点虚弱。
赫塔维斯打量着他,对父亲撒谎而产生的焦郁,竟然得以稍稍平复。
“将军找得这样急,临到见了我,却不像有什么要紧事。”甘霖温和地问,“难不成,只是为了将我拴在身边?”
“不行么,”赫塔维斯凉飕飕地说,“你这样可疑,又这样有手段。不看好你,谁知道你又会做什么坏事?”
甘霖看着他,忽然笑出声。
赫塔维斯滋生出一点微妙的恼怒:“你笑什”
他的话没有说尽,因为车马声自营地混乱的呻|吟里渐渐清晰起来,离几人所在的地方愈近了。
甘霖面色微变。他想走,可如今戚川只听赫塔维斯的命令,后者不开口,他就只能待在这里,哪儿也去不了。
马车很快停在季明远所在的主帅帐外,汤禾率先下马掀帘,搭好了轿边脚踏,里头随即伸出只清瘦的手,扶着汤禾的胳膊倾身下轿,显得急切。
季瑜下轿后一抬首,就同几米外的赫塔维斯对了个正着。他眉宇间的忧虑被冲散些许,意外道:“兄长怎么站在外头?”
“我刚从营帐里出来。”赫塔维斯说,“父亲受了伤,好在没伤着要害,如今军医正看诊。阿瑜,你从阳寂城赶来峰隘峡,冒雪行了一整天吧。”
“听闻峰隘峡出事,我和母亲俱放心不下。近来王府诸务繁杂,母亲行走不便,可我总不能干等着。”季瑜仰首间问,“兄长可有受伤吗?”
但下一刻,他投向赫塔维斯的视线瞧见了更多,余光里,兄长的副将戚川携一人立在几步开外。那人身形挺拔而纤修,半隐于夜色,只露出小段白净的颈与下颌,嘴角似乎微微翘起了。
季瑜好奇地前探一步。
“兄长,这是谁呀?”
“没有黑石,我们也能想办法保住部分物资,援救毫无意义。”绿螳螂沉默半晌,最终从牙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们走。”
“诶对了嘛,别在这儿吵,大不了回去再……”
壁虎的话戛然而止,下一秒,他不可思议地回头,看见了自己当场斩断的尾巴。
血液飚射,暗道断梁后有人收镖回手,擦了把溅到脸颊上的血。
是个身材纤长的蒙面女人。
“你说得对。”她在壁虎的哀嚎里,冷漠扬声道,“泽哥早就告诫过了,援救弱者毫无意义——绿螳螂,物资,我们黑石要全部带回。”
片刻沉默后,不知是谁率先动作,双方登时相互爆冲缠斗起来。甘霖懵了一瞬,倏忽福至心灵,下意识望向那两个阴了自己、定然忠诚于齐泽的人。
他清晰看见了对方脸上的同款错愕。
……等等。
这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