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苦肉计
除却刚刚的蒙面女人外,又倏忽冒出来十余偷袭者,加入这场混战中。
大型武器无法在废旧建筑内部使用,容易引发坍塌,但肉搏毫无禁忌,绿螳螂定睛一看,新冒出来的人里头,还真有好几个打过照面的!
不是黑石的人又是谁?
“你们真想灭口?!”绿螳螂怒骂,“他妈的齐泽背信弃义,不配再当锈带人!”
场面乱作一团,便携式手枪的子弹四处乱飞,擦出连串火花,甘霖谨慎地往后退,避开集火区半躲到柱后,伪装在此刻分外好用,他甚至不用装模作样地劝两句打两枪。
无人在意这只节能模式的仿生机器人。
最初是混战,搅局者混在黑石阵营中,小蜂鸟跟绿螳螂缠斗在一起,那两个齐泽的人也就此对战上长藤。但很快,小蜂鸟鸣枪一声暴喝:“住手!”
周遭寂静一瞬,小蜂鸟怒目环视,盯着那个蒙面女人,怒道:“我没收到过这种指令,你们想浑水摸鱼,还是挑拨离间?”
绿螳螂这霎那也明白过来,立刻强迫自己冷静,攥紧了枪。可带头的蒙面人随即抛出块拇指大小、材质奇特的暗红色灵体徽记,冷笑道:“浑水摸鱼?这话是在说你自己吗?”
赫塔维斯打算离开的动作停了。
玩味,这种态度竟然有朝一日会被用在他自己身上。他生来是天潢贵胄,即便再不受父亲偏爱,也从未有任何人敢用这样大不敬的方式同他讲话,此刻应是感到愠怒的。
可他并没有。
相比起被冒犯,赫塔维斯只觉得那种古怪感加深了,原本平复了一些的心绪,又因这一句话而震荡起来。
甘霖却波澜不惊,像是全然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他右手伸出褥间,屈指拨开了颊边濡湿的发,挑到耳后去。
皓白的腕,因着一整夜镣铐的束缚,被压出了红痕。
赫塔维斯面无表情,转身就走。
七日后没下雪,冬阳融化掉枝稍悬冰,风过后不时脆响,冰凇簌簌,落了小旗满身。
“你可算能下地了,”小旗胡乱拍着外甲,招呼甘霖跟上自己,“世子今早来了二十三营,点名道姓要见你。诶甘霖,你真是奇人!嵯垣人没能杀掉你,前几天你杀徐百户,世子竟也放过了你。”
小旗啧啧称奇。
甘霖没应声。他伤势初愈,此前染血的短衣换成了素袍,就更显出单薄,可体态始终是挺拔的,青竹似的惹眼。
“近来世子可忙着呢。”小旗将他送至帐前,还在喋喋不休,“听闻戚将军活捉到个嵯垣人,将人关入了虎头牢,世子今天就是特意来提审”
他话没说尽,见戚川出来便噤了声,老老实实将甘霖交给对方,忙不迭脱身。
甘霖随戚川往帐内走,后者替他拨了帘,又引他过屏风,赫塔维斯就端坐黄花梨束腰案几后,闻声抬眼,二人目光汇拢一处。
“多日不见,”甘霖问,“将军近来可好?”
“谈不上好坏。”赫塔维斯打量他一遭,“你伤好得倒挺快,近来无人打扰,安心静养了吧。”
甘霖笑了笑:“自然得多谢将军厚待。今日召我来,有事不妨直言。”
赫塔维斯目光转向戚川,后者立刻开口:“将军,人就关在牢里,看得紧,没叫他断气。”
赫塔维斯长指搭在桌上:“此前我派戚川去了朝天阙,徐百户做事不周到,当日残骸没收干净,戚川在灌丛雪林里,寻着嵯垣人的痕迹追过去。那小队带着重货,脚程快不了,原本该将人货均带回来,可惜他们翻过朝天阙,嵯垣那边支援的队伍已经到了。”
戚川立刻跪下:“主子,属下办事不利。”
“此事怪不得你,那地越过了边疆界,你带的人少,能活捉一个全身而退已是不易。”赫塔维斯站起身,绕过了案几。
“走吧。”
虎头牢中昏浊,寒风满灌,壁烛烛焰晃荡不止,三人停在牢门前,谁也没有开口。
刑架上的嵯垣人四肢分缚,口中也堵着巾帕,以防咬舌。此刻他听着动静,污浊的指蜷了蜷,缓缓抬起头。甘霖看清这张脸后,神色忽然晦暗一瞬。
赫塔维斯隐约捕捉到了,可当他侧目去瞧时,半分蹊跷也没有寻到。
戚川扯掉了那团帕。
战俘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张口呼吸,喉间昏浊着嗬响,用嵯垣语骂了几句脏话。
三人均听懂了,甘霖却微微偏头,佯做不懂的样子,问赫塔维斯:“将军,这样可如何让我与他对峙?”
甘霖的话吸引了战俘的目光,对方显然不理解这句话,但不妨碍他在这个瞬间感到熟悉。他转动着眼珠,很快被那张出挑的脸唤起了记忆。
“是你!”
战俘喊到,眼神像是活生生见了鬼。他分明记得很清楚,自己的箭射穿了这人的胸膛,他倒下去时像一泓崩塌的泉,口鼻创口都往外淌血。
怎么可能还活着。
赫塔维斯同甘霖对视,平静道:“他认得你。”
“原来是这个意思。”甘霖柔顺地应声,他似乎听不懂这句话里含着的审视,只好奇地凑近,端详战俘脏污的五官。
下一刻,他同对方相隔不过咫尺。这样的距离下,甘霖的容貌几乎有种锋锐的冲击力,那双形状姣好的眼里没了笑意,就化作深寒的潭,只轻轻一扫,就叫人不自觉沉进去。
这一眼背对着赫塔维斯。
甘霖毫不设防似的,将后背留给了对方,那脖颈绵延入衣领的曲线很流畅,显现出一种无害。他像是还没辩认出这人,于是离得更近了一点,几乎就要挨着。在骤然呼啸的寒风中,他扯着锁链贴到了对方耳边,呵出一口气。
“你就是杀掉我的那人吧。”
这话是用嵯垣语说的,却被尽数吞没进链锁与风声里,只有战俘骇然的脸色昭示着变数,他出口的声调很凄厉,已经满是不成调的恐惧了。
“鬼!鬼你是人是鬼!”
战俘挣扎得太厉害,锁链哗啦,刑柱也咯吱作响,他惊惶间拼命往后缩,可是又能逃到哪里去?他在死而复生的甘霖面前骇破了胆,身下竟然渐渐濡湿,泅出深污的轮廓。
甘霖形状姣好的眼尾微微弯曲了,流露出他此刻的愉悦,可动作间却受惊似的,朝后退了两步。
“戚川,”赫塔维斯忽然道,“十七营今日到了批新角弓,你去看看。”
戚川很快离开,当那脚步声渐渐不可闻后,赫塔维斯出声。
“甘霖,演够了吗?”
“你自以为伪装得很好,可我还是听见了刚才的话。吓唬人有趣么甘霖,你嘴里究竟几句是真。”赫塔维斯冷冷看着他,“嵯垣语晦涩难懂,肃北军中会的人也不过寥寥,什么镖客连这也要学?”
甘霖回首,眨了眨眼。
“走南闯北,会些东西总是好的。”他说,“江湖多风波[1]啊,将军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
他迎着赫塔维斯迫人的视线,在战俘的嘶嚎里,竟还能说得如此平静,就连此刻的眼神也显得无辜,瞳孔间倒映着赫塔维斯的影,似有若无地藏着什么东西。
赫塔维斯忽然领悟了。
是野心。
他早该想到的,从初见开始,甘霖身上就附着野心的痕迹,无辜与惊惶都是逢场作戏,七日前对方展露出的那点迷离还是扰乱了判断,竟真让赫塔维斯错信了他的脆弱。
一股无名火冲撞在他胸膛里,少年人的眼神转向锐利,他食指摁在刀鞘上,微微绷着身,这是个类似捕猎的姿势。
一触即发。
可就在下一刻,甘霖叹了口气。
“那日在朝天阙,我险些死在他手里。”甘霖无奈地说,“将军,杀身之仇也不许我报,未免太强人所难。”
“什么事都没问出来,我捉人回来给你出气么,”赫塔维斯嘴角扯动一下,“既然听得懂,还磨蹭什么。”
“十日前镖局接着货,冒雪夜行,入朝天阙时走得很小心,沿途脚痕车辙均抹乱了,你们的消息从哪儿来的?”甘霖开口时换了嵯垣话,看向那战俘,“怕是跟了不少时日吧。”
战俘面白如纸,显然还没从方才的惊吓里回过神来。他不答话,甘霖也一点不恼,反倒放缓了声音,循循善诱。
“嵯垣的大本营在索图,已是千霜岭最靠东北的地方,山岭尽头连着白荒草原,再往东蹚过木伦河,就挨着渡冰人的地盘。凛冬酷寒,苍州关隘封锁严加看守,往来大景边境的路太远了,岁末讨不着什么好处。”
战俘和赫塔维斯的眼神均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甘霖像是浑然不觉后者的注目,他倾身前探,说:“劫镖局的代价太大了,皮货玉石,都是冬日里不要紧的东西。往年一休战锁关,两族间便要相互争抢时有冲突,天寒地冻,人畜皆难熬,你也有家眷牛羊要养活吧。”
话说到这里,甘霖顿了顿,很好奇的样子。
“冒这样大的险,货送回去了,自己却被族人抛下,你是为了什么呢。”
战俘惶愕地盯着他,像是渐渐想到了什么,胸口的起伏骤然剧烈起来,他挣不脱锁链,只好愤怒地吼叫着。
“卑鄙的景人!你以为台吉[2]会抛弃任意一个同胞吗?”
可这话在现状面前到底苍白无凭,说到后面,战俘自己的声音也弱下去。
“抛、弃,”甘霖齿间咬着这个词,扑哧一笑,“如果现在将你丢回朝天阙,不如猜一猜你的台吉,会不会像我的族人救助我那样,也去救回你?”
锁链的乱响骤止了,虎头牢内惟有风声。
“真可怜,你的信仰背叛了你。”
甘霖叹了口气,显得格外情真意切。在这个瞬间,赫塔维斯甚至从这人语气中捕捉到一丝因共情而产生的落寞,他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甘霖这样心思深沉的人,怎么可能拥有遭人背叛的经历?
赫塔维斯注视着他,发现后者伸长了手臂,自刑架上捞来一条窄鞭,鞭身松动间垂下来,甘霖又往虎口处缠了几圈,细长的暗色的鞭抖在半空,活物一般。
被缠缚的指骨相当漂亮,白润如同玉节,被鞭条裹紧了,像是被蛇俘获的珍宝。
不。
赫塔维斯在瞬间否定了这种想象,另一种想法不可抑制地冒出来。
与其说长鞭像蛇,倒不如说,昳丽又危险的蛇寻到了他的武器,下一刻,他就该绞杀猎物了。
下一刻,甘霖开口。
“不讲话该怎么活下去呢,我帮你回忆回忆吧?”他对战俘说,“要是实在想不起来,就把你的尸体送回索图去,好不好?”
咔哒。
一声轻响,原来是踩到了金属残渣。废楼内部伸手难见五指,甘霖的夜行视力不算好,只能模糊辨别出轮廓,他小心翼翼地避开障碍,侧身缓缓向前走。
倏忽有什么东西隔外套抵到了他左臂,似乎是什么突出的金属管。
甘霖缓缓垂眸——
看见了一把枪。
枪口零距离怼着他,顺枪身往上,是一条伤势严重、往外渗血的胳膊,枪的主人瘫坐在地,他有一头黑色的短发,正微微垂着脑袋,因而看不清五官。
几秒无声的对峙后,他终于缓缓仰面,眯了眯银灰色的竖瞳。
“小机器人,是你?”
赫塔维斯缓慢地呼吸,隔着微弱闪烁的面罩,他与甘霖的视线就此交汇。
不知是虚弱、感慨还是自嘲,赫塔的声音分外沙哑。
“怎么,你也迷路了?”
第 52 章 仿生羊
面罩闪烁中,机械音传了出来。
“警告,”甘霖说,“未知……接触……防御姿态……”
赫塔维斯目光不错,盯着这只卡壳的机器人,食指也微微扣摁住扳机。岂料下一秒,对方接着说。
“私入朝天阙也是死罪。”甘霖微微偏过头,瞧着他,“什么都说了,大人便会放过我么。”
赫塔维斯忽然伸手,抚摸到他眼侧。
少年人的手常年舞刀弄枪,又惯使大弓,指腹覆着层茧,他摸得也用力,粗粝地抵在面上,自纤软的眼尾往各处延伸,摩挲过处均泛起痒。
甘霖一时怔然,面上随即闪过慌张。
不过只一瞬,他就别过脸去,冷声道:“我倒不知,大人也有此等癖好。”
“原来没有盖着假皮。”赫塔维斯收回手,闻言嗤笑,“嵯垣人有易容之术,覆面可换容。你讲话真假难辨,叫我怎么敢轻信?”
他讲话间未曾拉开距离,依旧牢牢紧盯甘霖的脸,想要从那双脸上捉到心虚,狡黠,或者别的什么破绽。
但很可惜,甘霖的慌乱很快隐没了,他再转过脸来,就又变回那种游刃有余的沉静。
“玉石皮货,”甘霖说,“什么玉什么皮,就只有总镖头和东家知道。可惜镖头已经死了,货箱被劫走,我哪里见过里头的东西。大人想知道,派人去查啊。”
又来了。
他再次把话说得这样坦诚,没有半分欺骗的样子。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可供信赖的东西,好像天然就在吸引赫塔维斯靠近。
赫塔维斯不动声色,往后挪了挪。
“还是说不通。”赫塔维斯俯视着他,“嵯垣人生活在千霜岭东北侧,山峦挨着草野,那里最不缺牛羊,也不缺鹿貂鼠皮。千霜岭西北多玛瑙,可玛瑙不值得他们在休战前这样行事,玉石在冬季换不来粮草碳块,也养不活人。”
“那就是有别的什么值得冒险了,”甘霖有意引着他往下想,“兴许他们要的并非货物本身。”
赫塔维斯扬声:“此事古怪,戚川!”
他话未落,就有人掀了帘进来,来人报剑束发,青衣玄甲,见了赫塔维斯便抱臂行礼:“将军。”
甘霖对此人也再熟稔不过,戚川乃是赫塔维斯副将——前世,他死在长治二十九年的衍都终战里,为赫塔维斯挡住了数支暗袭的流矢。
戚川领了探查朝天阙的命,利落离去,赫塔维斯便将话头重新引到甘霖身上。他问:“货要送到哪里去?”
“瑾州。”
瑾州位于巡南府西北,紧挨苍州所在的定西府。大景辽阔,以府州划定疆域,共分安北、巡南、定西三府,再下设各州。瑾州多渔桑,是向定西府调粮的主州之一,除此之外,瑾州还有一个特殊身份。
它是赫塔维斯继母李程双的母家所在,赫塔维斯年幼时曾随继母弟弟一同去过两回。
赫塔维斯顿了顿:“瑾州在巡南府各州中同定西府往来最频繁。范围太大了,你只知到瑾州?”
“交付点只有镖头最清楚。”甘霖说,“将军不防先盯着朝天阙,东西被截下来,若有往来,总还得再送出去。”
“你不像镖客,”赫塔维斯压低声音,人也凑近一点,“实在屈才啊。你讲了这么多与我听,就不怕我对你起杀心?”
赫塔维斯靠过来的胸膛坚硬,山文甲上覆着的冷肃还没散尽,沉郁地成为一种压迫。
可是甘霖忽然笑了。
“将军会么,”他仰面看着赫塔维斯,柔顺地说,“将军不是那种用之即弃的人吧?”
赫塔维斯出了二十三营,打马往阳寂城内去。
阳寂位处大景最西北,是方圆百里内的孤城,同苍州首府潼山相距三百里。每逢入冬,诸如碳火军饷、冬衣粮种之类的朝廷物资,大多从潼山城转入阳寂,再由阳寂府衙协同边军下发交战地各营。
也因百里内无驿站供给,西域行商也均需经由阳寂,镖局往来,通通得在衙门册上登记留痕。
赫塔维斯纵马夜奔,风飒雪打,扬尘在马道后曳出模糊长痕。临到阳寂官衙时已近天明,檐下灯笼凝着冷霜,晨曦里镀上浅薄的金光。
他入正堂后,主簿方才慌张扶了帽出来。不多时,往来西胡的账册被翻出,一叠叠摊在案几上,主簿研了墨,共衙役师爷一起翻找有关“顺远镖局”与去往瑾州的记录。
“世子,旧帐实在太多。”主簿擦着额间汗,“让世子久等,可算找着了。顺远自二十年前开始登记在册,往来名录共十一条,其中九次往返苍瑾二州,可送的都是些玉石绸缎、皮草香料,并无特别。”
“这便奇怪了。”赫塔维斯搁了茶,倾身去看那账册,“除却第一次外,顺远镖局其余八次往来均集中在近十年间——既然往来如此频繁,又怎么会不知道苍州岁末通商口闭锁,非得擅闯朝天阙?”
“而若顺远镖局真过了朝天阙,不至阳寂城,没有补给,又如何支撑其继续往南?”
赫塔维斯问得尖锐,主簿也答不上来,只好含糊应道:“这,这”
赫塔维斯不欲再多言,自己捉了账册来。他翻得仔细,没了方才锋利的模样,像入鞘的刀。
倏忽,他拧起眉。
——账册订得糙,经年累月,串脊的麻条大多也磨破了,可还是能看出缺页被撕掉的粗糙痕迹。赫塔维斯侧目削过去,扑通跪倒一片。
“世子明查!”主簿声音都在抖,“下官对此毫不知情!若是,若是事关机密”
他猛地抬首:
“若是事关机密,世子可致书雾隐山庄!世子有所不知,这通商名册与户籍名册一样,每册分制两份,一册留在州县衙门,一册上缴安州雾隐山庄[1],每十年一收缴,去岁才刚交过。上缴雾隐山庄的名册审查极严,不可缺页涂改,留作原始档案。若世子急用,可同安州州府衙门联络。”
赫塔维斯刚要开口,便听见院内一声短啸。
他回头,一只通身鸦青、长翼缘白的鸦鹘[2]便敛着翅停在阶上,正是自己驯养的“乌鸾”。
乌鸾前些日子左翅受了伤,难以随行,赫塔维斯便将它留在阳寂城,搁肃远王府里养着。这阵儿它应是嗅着了主人气息,竟追到了官衙院中。
赫塔维斯吹了声哨,乌鸾便扑着翅往他身边来。他俯身伸臂,刚要接鸟,忽听一阵奔跑声自官衙外来,来人脚步踉跄,似乎已近力竭。
赫塔维斯眼皮骤然一跳,他抬眼,望向门口来者。
一少年人扶着衙门平复呼吸,瞧着不过十五六岁。此人身系狐氅,齿白唇红,撩眼看见赫塔维斯后,急忙便要作揖。
“兄长。”季瑜站姿端方,吐字清越。
“好久不见。”
赫塔维斯看着这条消息,不禁勾起唇角。
[亚瑟:我也有点紧张。不过,你放心。]
余下的半句话在输入框里,没有真正发出去。
[一想到对方是你……我已经满怀期待。]
第 53 章 新婚日
甘霖扑在柔软的床铺间,翘着小腿给慈蛛打通讯。
对方秒接:“甘霖,你怎么样?”
小羊穿着笨重的外壳跑了一整天,体力已经近耗竭,他一口气吃了两罐M1,又叼苜蓿味儿激素调节剂当餐后零食,含混不清地讲今日糟心事。
信息量有点大,慈蛛安静听完了,才问:“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甘霖看了眼表,是凌晨两点多。
“你和亚瑟今天就要结婚。”慈蛛说,“按约定,你们需要在清晨五点抵达婚礼现场进行妆造……汇织区到曙光区的垂直升降平台每天六点才启动。”
激素补充剂啪嗒掉到床上。
“这会儿怎么办?”慈蛛说,“定位器在我身上。从亚瑟的角度看,你人可是一直在曙光区。”
“说到这个,”甘霖也扒拉出亚瑟的定位器记录,“今天赫塔维斯遇袭,亚瑟没到曙光区来找他。这样看来,他的特派外勤身份保密权限很高,SEC内部很多人都不知情,所以就连副长遇袭这种大事,亚瑟也不能贸然出动。”
凉风骤起。
风声里,甘霖听见了长剑滑鞘的微响。
他在对方问询的霎那,就听出了这是谁——前世北镇抚甘踏破温家府门、院外重兵侍所拱卫的正是此人。
彼时那人也是这样冷戾,垂眸间问自己:“王爷,您和温党反贼待在一块儿,做什么呢?”
而此刻,汤禾同前世一样,都随身带齐了武器。
雪落到甘霖眉眼间,被他猝然回身的动作惊得四散。甘霖仓惶抬首,确信自己同汤禾对视的瞬间是无措的。
“大人!”甘霖后退两步,要拜下去,“小人今夜难眠,索性出来走走,在这山口为军中将士祈福、以求平安胜遂。不想冲撞了大人,大人恕罪!”
“军营重地,你想到哪儿去?”汤禾睨着他,忽然道,“你是今夜大公子身边那红倌[1]?”
红倌两个字,汤禾说得稍显迟疑,但那充满亵辱意味的词出口时,他就死死咬住了甘霖的脸。他从方才起摁在剑鞘口的手没有挪动,分明是杀心未散。
甘霖在这种危险的审视里,适时地瑟缩了一下。
“是,我是。”甘霖声音里几乎带上啜泣了,他似乎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坏了,那双漂亮的眼睛在躲闪,他偏头间露出的一缕发丝浸透了汗,贴在颊边,引人继续朝下看。
汤禾这才注意到,甘霖的脖颈透出抹不正常的、暗色的红。
像是某种没散尽的隐秘痕迹。
汤禾眯了眯眼,声线沉沉:“大公子知道你跑出来了吗?你这样的身份,擅自行走军中,怕是不妥吧。”
甘霖眼中滑过不堪,他颤着声:“大人教训的是,我这就”
“这样逼问我的人,恐怕也不太合适吧?”
毫无征兆的,饱含煞气的诘问终止了这场讯问。在场的两个人都看过去,被风吹散的白絮里,正是赫塔维斯的脸。
赫塔维斯面色不虞,停住了脚。
汤禾立刻跪下行礼:“世子。”
“汤禾,”赫塔维斯居高临下,“大半夜不守着你家公子,反倒有闲心教训起我的人来了?”
“世子恕罪,属下言行有失。”汤禾说,“今夜主子宿在将军帐内,已睡下了。在下今日来此,见峰隘峡战况焦灼,难免忧心难眠,随便走了走。”
甘霖也跪下去,这一跪是为将戏作全。他伏得低,腰线塌下去,任凭处置的样子。
赫塔维斯眸光晦涩,不欲在这里陪甘霖演戏。他才一挥手,汤禾便识相地迅速离开了。
“现在来说说你吧。”赫塔维斯蹲在他跟前,山道冷肃,风声笼罩着两个人。
“不是舍不得跑么。”
甘霖慢慢直起了腰,他起身的动作很优雅,像是绷紧的弓弦缓缓舒展,肩胛的弧度也漂亮,赫塔维斯顺着那曲线,发现了脖颈间的红痕。
他问:“这是什么?”
“氍毹太糙了,”甘霖扯了扯嘴角,“扎得我浑身都疼。”
“自找罪受吧。”赫塔维斯哼一声,“谁知道你睡觉这样不老实?夜里翻来覆去,动静一直没停过,早将胳膊锁着不就没这事了。”
他说着,竟不知从何处摸出了镣铐,勾在指间晃了晃。
“来,现在给你戴上。”
甘霖难得失了从容,他被赫塔维斯捉着手腕,在那镣铐“咔哒”合拢时,恶狠狠地一瞪。
赫塔维斯接了这一眼,反倒更来劲儿了,今夜甘霖偷跑出去的烦郁顷刻散尽。他乐道:“凶我做什么?”
甘霖闭上眼,不看他了。
“今夜的事还没完。”赫塔维斯丝毫不恼,他拍着衣袍,站起了身。
“你逃跑的动作挺快,我以为你起码得捱到后半夜,或者今夜干脆老实一点。现在说说看,你跑出来是为了什么事,还是想见什么人?”赫塔维斯顿了顿,“总不可能是忧心战况,夙夜难寐吧。”
像是忍无可忍,甘霖闭上的眼睛睁开了。
“能不能回去再问?”他面无表情地说,“我快被冻死了。”
军中纪律严明,为将者大多言出必行。甘霖死了一遭,再活过来,竟也变得没那么守信。赫塔维斯将他捉回营帐内,后者凑到炭盆边,伸出冻红了的十指,没有回答任何问题的打算,只一言不发地烤着火。
赫塔维斯慢悠悠跟过去:“冻着了吧。”
“西北苦寒,阳寂尤甚。若非常年居住在此,很少有人能扛得过冬天,就连卫所军营里,每年也总有几个熬不过去。”赫塔维斯问,“你原籍是哪里?”
甘霖没看他,说:“谁知道呢,我没爹没娘,自打入了镖局就居无定所。将军如今留下我,我便也算半个阳寂人了。”
他说话间语气轻,听上去竟有几分自嘲,赫塔维斯敏锐地捕捉到这种落寞,还想要问些什么。
可甘霖身体回完暖,直接撑身而起,绕过屏风,径自到矮桌案几旁趴下了,压根儿没给他再问的机会。
赫塔维斯微微眯起眼。
甘霖动作流畅,行云流水一般,透出股做多了的熟稔。他方才一直宿在屏风外,烤火时又背对着内室,是何时对帐内布局如此了解的呢?
赫塔维斯跟着他过去,把人看得紧。甘霖俯身阖目中,仍能感受到这束凌厉的审视。
他很快猜到赫塔维斯在想什么。
“我早惦记着这桌案了,”甘霖半张脸埋在臂弯里,声音也闷闷的,“方才躺外面时我就一直往里瞅,那氍毹哪里能睡人?将军的床容不下我,这地儿总行吧。现已丑时一刻,将军或许能不睡,可我这样的伤员怎么熬得”
他声音愈慢愈轻,临到最后,连话都没说完,就没了动静。
竟然真睡着了。
赫塔维斯盯着他看了半晌,甘霖真正入睡后,整个人都无意识蜷缩起一点。他原本垂在颊边的右手,不知何时移蹭着挪了位,不偏不倚地覆在了后颈颈骨上,形成一种保护,像是惧怕着什么东西。
在这不寻常的雪夜,这万籁俱寂的瞬间,赫塔维斯忽然有一点怜悯他。
这种情绪的滋生让赫塔维斯本人也怔了下,继而觉得好笑——甘霖哪里会需要他的怜悯?
甘霖为人狡诈,遇事敏锐,他是那样擅长伪装示弱,擅长在不同的人面前保全自身。
赫塔维斯心里没来由地烦躁,想不通自己怎么又对甘霖心软上了,干脆丢开外袍,转身往内室榻上去,帐内的烛焰也被指风掐灭了,帐内很快坠入昏沉。
雪落无声,枝稍飞走了雀。
第二日雪停,一连放晴三天,仗也变得好打起来。季明远右臂伤得深,换了赫塔维斯率领前锋军,一连追出五十里,将渡冰人彻底赶出了峰隘峡疆界,这场敌袭风波才算停歇。
得胜那日,赫塔维斯骑马回三营。他拜别了父亲,本应带着此前增援的兵回到朝天阙,可他出营不过十余里就勒了马,将大队交给戚川,却留下了甘霖。
甘霖骑着匹白马,看身前的少年人飞扬自若,一时恍然。
曾也属于过他的意气风发,如今竟以这种方式再度跃然眼前。马道长风里,他心中莫名涨得有些酸,干脆别过了头。
“愣着干什么?”
赫塔维斯拽着缰绳,绕甘霖的白马转了两圈,说:“如今危机解除,我留下五千兵马在峰隘峡,剩余的都随戚川回朝天阙去。”
甘霖敛目:“将军仗打得漂亮。”
“少恭维我。”赫塔维斯哧笑一声,“瞧着不像发自真心,反倒添堵。事情一件一件做,眼下战事暂歇,就该是时候去查阳寂城内的私宅了。”
二人一路疾驰,往阳寂去。临到入城时暮色刚合,城内正热闹。
新年是阳寂最有活气的时刻,岁末鲜少有战火,各大卫所轮流休沐,西北边军们卸了甲,总算能满身疲倦地回家团圆。眼下腊月翻过二十,阳寂城的年味儿愈浓了。
甘霖随意一望,就见街旁巷角零零散散,支着卖蒺藜灯的年货床[2],潼山运来的芝麻秸和新呢帽也摆上了。
他抿着唇,勒紧了缰绳。
前世起兵造反后,他随父亲季明远南下征战,整整三年没回过王府一次。如今真入了城,竟然不合时宜地近乡情怯起来。
这里到底是他的家。
两人打主街上骑马穿过,阳寂城内无人不识赫塔维斯。街旁的百姓见了这位肃远王府世子,大多拜礼作揖,高声招呼,赫塔维斯一一扫过去,虽未应声,眼里却含着笑。
甘霖跟在他身侧,难免随之受到关注,更何况他皮相好,生得出挑,周遭好奇探究的目光就更多。
行过大半条主街,甘霖像是终于承不住这样的热切。他伸手,遮住了血红的夕阳。
赫塔维斯自然没错过这动静,他侧目看甘霖,目光却突然一凝。
远处灯摊边穿过去两个人,背朝着他俩,瞧不清面容,其中一个膀大腰圆,另一个却瘦骨伶仃。俩人挨得近时有些滑稽,方才一前一后,钻进了条无人的偏巷里。
赫塔维斯当即翻身下马。
甘霖回神,立刻随他而动,他在站定的瞬间听见赫塔维斯低声说:“看见了吧。”
甘霖问:“什么?”
“那高个儿的面颊边缘有条暗线。”赫塔维斯言简意赅,“腰封束的位置也靠下,我朝鲜有这样松垮的系法。他发尾粗糙蓬乱,不像常年包裹发巾的样子,倒像是临时为之。”
甘霖听明白了。
“你怀疑其中一个是易了容的嵯垣人。”甘霖往巷里瞥去,“那现在”
“跟上去。”
7:29:45
陆明哲的屁股已经半离座位,攥住慈蛛的手打算起身。
7:29:48
凯恩状若无意地开着机器,和霍珀一起侧目,将视线锁定于林白亲友落座区。
7:29:52
猞猁忍无可忍,猛地站起身,狼獾一把没拉住,扑倒草坪上,眼睁睁看着愤怒的老婆一脚踢翻化妆机器人,就要往外——
“抱歉!”
最后的秒针咔哒后,时间被碾合至7:30:00,两个气喘吁吁的声音同时响起,随后是两道并肩闯入的身影,几乎叫抬脚落脚的动作也重叠。
穿着白色浅调礼服的甘霖,与身着黑色深调礼服的赫塔维斯。
二人步履匆匆地走,在红毯中分野,一方往右一方往左,自两端踏上宣誓台,四目对望,借流风平复呼吸,又借流风传递言语。
“……我来晚了。”
第 54 章 宣誓词
两个人的心跳很快,此刻合该是心虚的,却没有谁因此挪开眼睛。
“林白。”赫塔维斯声音含笑,“你迟到了。”
甘霖朝他勾唇,微微仰起下巴。
“你不也是嘛?”甘霖说,“这么巧。”
“这么巧。”赫塔维斯咀嚼着这三个字,“说明你我心有灵犀……今天这身礼服不错。”
小羊微微颔首:“谢谢。原本想穿黑色,但一想到你穿白拖着黑尾巴,未免太滑稽——你尾巴尖儿上戴的什么东西?”
“羊绒小球啊,”赫塔说,“帽子不是你送我的么?”
甘霖面色几变,尾巴帽又丑又长,亚瑟竟然直接把羊毛小球暂时摘下来,点缀在自己的蛇尾上。
鳞片幽黑,羊绒软白,属性完全相冲。
甘霖忽然滋生一点坏心思,决定主动挑衅蛇的领地意识。
“得了吧将军,”甘霖说,“好歹卸了甲。你穿成这样去跟踪,不如敲锣打鼓叫全城人陪你一块儿找。”
“嘴巴这样毒。”赫塔维斯哼笑一声,“倒是不见你跟上。”
甘霖望巷子里瞥了眼,巷内屋宅分布杂乱,颓圮的墙间挂着雪,人一走进去,行踪就难觅。
他收回视线:“这次不怕我跑了?”
“你跑啊,”赫塔维斯懒洋洋道,“阳寂城就巴掌大一块地儿,四面守军却看得紧。除非你寻着宅内密道,否则插翅也难逃。可若你真沿那密道出去了你猜嵯垣人会不会留你一条命?”
他在甘霖的沉默中,愉悦地说:“子时一刻,肃远王府西三偏门榆树下见。”
甘霖没应声,抬脚跟了上去。赫塔维斯却就近找着个年货床挑挑拣拣,不多时,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素衣短打,同样停在了摊前。
“世子吹哨寻我,又有什么活儿要做?”那少年目不斜视,“钱给到位万事好说,不过按老规矩,先得付一半定金。”
“钱少不了你的,帮我盯着个人。”赫塔维斯头也没抬,“必要之时可出手。”
他顿了顿,补上半句。
“死活不论。”
赫塔维斯搭指叩扇示意偏巷,那少年心领神会,笑着勾了张面具就走:“世子爷,我办事,你放心嘛!”
此时巷中雪正厚,斜风迷人眼。
天色愈暗,逐渐昏沉不可视。甘霖缘雪中脚印向前,很快寻觅到二人行踪,他跟得不算太紧,若即若离般隔出十余米,猫似的贴着墙根。
他在阴影里,听见了鹧鸪扑翅,檐间落雪。
他尾随人的同时,有人也正跟踪他。
这情况在甘霖意料之中——赫塔维斯此人性子如何,他再了解不过,前世的他敏锐谨慎,那些未设防的柔软仅对着至亲。如今他作为“甘霖”,疑点重重,赫塔维斯绝不可能放任他单独行动。
眼下,李十一就是赫塔维斯派来盯梢的人。这人原也是走镖的,年纪尚小,早几年受了重伤,被镖局抛在潼山城,误打误撞乞讨来了阳寂。他身手不错,性子活泼,嘴却严实,晓得轻重利害,除贪财外没什么缺点,赫塔维斯就干脆将他养在身边做了暗卫,处理些不便亲自走动的杂事。
赫塔维斯派李十一盯着他,这既是监视,也是种警告。甘霖太清楚赫塔维斯的秉性,如若真发现他与外敌私通的蛛丝马迹,赫塔维斯会毫不犹豫地让李十一杀掉他。
甘霖忽然心思微动。
可如果通敌之事真有季瑜参与其中,赫塔维斯又当如何处理?
他会信么。
他还从未经历过季瑜的背叛,要如何才肯信?
甘霖驻足沉默一瞬,呵出口热气。
天色阴沉,巷路难行,胖瘦俩人钻进来后没聊一句话,周遭透着点诡异的寂静。甘霖被李十一这么跟着,反倒宽心了些。他眼见二人前后脚进了间院子,那院门不阔气,倒还算整洁,瞧着有几分眼熟。
甘霖想起来了,这是阳寂粮长[1]沈万良的住所。
阳寂地广,土地却贫瘠,粮长这职放在巡南府诸州是妥妥的肥差,落在定西府苍州却不然。
苍州地薄,稍微遇着点天灾人祸,粮食就要歉收,当地农户连缴给卫所的粮都供不足,粮长能从其中榨取的油水更是少得可怜。这沈万良早年间算是阳寂纳粮税的大户,可近些年,日子也愈发不好过起来。
院门很快被阖上,二人脚步声明显急了,再没有此前在巷中的从容。甘霖听音辨位,翻上了房,在厚雪覆盖的青瓦间挪到了正堂堂顶。
身后轻响簌簌,那是枝桠间晃下去的积雪,甘霖心下了然,李十一也上了屋。
但院内几人尚且对此一无所知,宅子主人沈万良已迎了出来,那胖子性格忒急,开口就是一连串嵯垣语,说完默了片刻,瘦子省去骂娘的部分,又将其译作大景官话,讲给沈万良听。
“不知死呃,不讲道义的景人,先前说好了拿玉石皮草换粮,如今可倒好,我们把东西备齐了,你们却出尔反尔。”
“这事怪不着我啊!”沈万良口气不善,“是,当初是说好了。可谁叫你们做事不干净,怎么就偏偏让世子起了疑心?一旬前世子连夜回城,都查到县衙里翻账册去了!现在把东西交给我,我怎么敢接手?又怎么卖得出去?”
甘霖听懂了,这沈万良原是想倒卖粮食赚取差价,发一通边境国财。
屋内还在吵,沈万良像是气急了,语速愈发快起来,质问那嵯垣人:“现在你问我,我又找谁说理去!月前朝廷征杂税的旨就下来,如今没了玉石填补税缺,我还愁着怎么跟上头交代呢!幸好今岁是二公子罢了,你过些时日再来吧,这两天不要再见面了。”
这段话里出现了季瑜,那话的后半句被沈万良咬着舌尖儿吞进了肚子里,可甘霖还是捕捉到了。
他碾着雪,用匕首将脚下瓦片撬开半厘。
谁知这样细微的动作,竟引得梁上灰鼠猛然逃窜,屋内几人霎那抬头,对上瓦隙间一闪而过的寒芒。
“谁!”
胖子哗然拔刀追出,瘦子撅着屁股仓惶钻桌,那沈万良更是逃得快,方才骂人的劲儿都没了,一溜烟往正堂后跑去。
甘霖见行踪败露,反应极快,侧肘擎剑挡住了弯刀。可到底不是前世的身体了,他交手接招的记忆在,体魄却没那么康健,渐渐落了下风。甘霖咬牙,在被刀刃擦伤胳膊时终于忍不住喊:“李十一,你还看什么热闹!”
“诶!”
李十一自房脊上滚身过来,拔剑时振开了嵯垣人的弯刀,兵刃交击声密集,很快自屋顶追逐至正堂间。两人协力应敌,胖子纵使力气再大,也逐渐对付不过来,最终被钳着手脚捆上麻绳时,嘴里还在骂个不停。
“可累死我了,也没说要打架啊,回头得找世子加钱诶不对,你你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李十一瞪眼指着甘霖,“你是不是早发现我跟着你了!”
甘霖把吓懵了的瘦子从桌下拎出来,捆人的动作没停,回话倒也回得利索:“进巷子后十来步吧,下次记得隔远点儿。”
李十一垂头丧气,哦了一声。
哦完他觉得不对,赶紧踹倒粽子似的嵯垣人,凑到甘霖跟前来:“可你还没说,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甘霖捆完了人,瘦子胆儿忒小,已经被吓晕。他拍拍手,往正堂后走去。
“你知道我和世子什么关系么,”甘霖问,“他没跟你讲过?”
他这话说得太过理直气壮,竟让李十一滋生出点调查疏漏的失职感,后者转动眼珠,小心翼翼地问:“什么关系?”
甘霖面不改色:“他近来将我养在身侧,日夜相守,寸步不愿离。小十一,你说我俩是什么关系?”
说罢,他丢下目瞪口呆的李十一,将中堂后室各个角落都寻遍了。只寻出几个瑟瑟发抖的当值家仆和两位姨娘来,连沈万良的影子都没见着。
“人不可能凭空消失,宅内有密道。”甘霖干脆利落,“回去叫世子派人来收拾,今夜院里的这些都得抓牢里去。”
他顿了顿:“还差多少钱,直接让赫塔维斯补给你。”
子时一刻,西三门外,古槐树边。
赫塔维斯早前派了人,将沈万良宅里的都捉去了牢里,院内十余人捆得结结实实,甘霖却不见了踪影。李十一跑腿一回就跟丢了人,又得知赫塔维斯甘霖之间非同寻常的关系,断不敢再提加钱的事情,唯恐生意做了这把没下把,老老实实领钱走了。
赫塔维斯已在牢内审过一轮,那嵯垣人的嘴又硬又臭,将沈万良的祖宗十八代翻来覆去操|了个遍,却一点多余的都不肯说;瘦子被泼了凉水醒来,嗅着牢内血腥,又两眼一翻晕了过去;家仆与姨娘更是问不出什么,十余人在地牢内哭嚎乞饶,杀年猪似的,听得赫塔维斯心烦意乱。
子时更一响,他便收刀揩手,踱步到了西三门旁。
月透枯枝,泅出片冷清的影。树旁侧立一人,正是甘霖。
甘霖开门见山:“问出什么东西没?”
“嘴严得很。”赫塔维斯说,“沈万良跑了,宅院却带不走,晚些时候我带人去查,掘地三尺也找出来。”
“那还等什么,”甘霖歪了歪头,“走啊。”
赫塔维斯却没动作,他在几步外,嗅见了甘霖身上的血腥。那味道很轻,雾似的浮过去,能被捕捉到的只有余韵。
赫塔维斯抛给他一小瓶创药:“又受伤了。”
甘霖刚稳稳接住,就听对方继续道:“心思玲珑而武艺不足,关键时刻难自保吧,从前怎么不多练练?”
甘霖揭开瓶塞,药末被他捻得很细,脂粉似的敷在指尖,慢条斯理地搓了又搓,就添上点别的意味。
“我怕疼啊,”甘霖温声细语地说,“今夜不是有将军在这儿,陪我同去么?”
甘霖有点接不住这样的目光,他侧开了脸,顺势看遍台下宾客。终于,绵羊将那些纷繁复杂的心绪都收敛好,再重新面对亚瑟时,就只露出来冰山一角。
比对方尾巴尖儿上的绒球还要小巧。
祝福也好,诅咒也罢。他已经是十分娴熟的骗子,精湛于玩弄人心,如果命运当真想将他带往毁灭,也要咬得所有加害者奄奄一息。
不要功亏一篑,不要去赌假意之下的真心。亚瑟骗自己的地方,难道还少吗?
虽然蛇现在流露出这样的神色……
狡猾,肯定是蛇的演技再度精进,险些就成功迷惑住自己。
甘霖垂下眼睫,声音稍带羞怯,十分轻缓。
“我愿意。”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他的目光已经与亚瑟重新交织,如梦的春光笼罩着彼此,猞猁在欢笑里宣布。
“现在,新郎可以亲吻新郎了!”
第 55 章 好良宵
现场安静了一瞬,继而霍珀率先起哄,凯恩也开着小车不经意靠近,欢笑声交叠在一处。慈蛛压根儿来不及阻止,眼睁睁看着亚瑟主动凑近甘霖脸颊边。
“林白。”
近在咫尺的呼唤让甘霖回神,后者下意识缩了缩,随即被握住了后腰。
赫塔维斯的手掌宽大,指骨有力地叩着腰窝,甘霖肌肉瞬间绷紧了,尾巴都夹了一下,可对方却很从容。赫塔垂着眼眸,阳光透过睫毛后显得斑驳,竖瞳半匿半现,叫人难辨情绪。
他的唇也好近。
两人几乎鼻尖相蹭了——这种距离不是没有过,可那晚在云端,他们彼此戒备、全然没有心思体会,更没有今日这样纤毫必现。
在这个洋溢着幸福的好日子,甘霖竟然没法抹除那一点似有若无的心虚,它好像晨雾,像阴云,无法在流淌的春光里存活,因而只能慌不择路地逃窜。
既想要被容纳,又无法允许被窥探。
然而,时间是不会就此静止的,即便再小心翼翼屏息凝神,对方的唇也已经贴近,在微微偏头的动作里,赫塔的唇马上就要贴上他——
“什么事儿都仰仗我,不好吧。”赫塔维斯看着他,“求人不如求己,我以为你会更加懂得这个道理。”
很奇怪的,他说完这句话后,甘霖忽然不做声了。
圆月高悬,今夜无雪。甘霖立在枯影里,在这刹那显得遥远,或许是因为他又被交织融合着的明暗模糊掉边界。赫塔维斯下意识皱眉,直觉自己刚刚说错了话。
但就在此刻,甘霖笑起来。
“是,世子说得对。”他话讲得缓,语气也轻,含混着像是想吞掉什么字,藏住某些朦胧潮湿的秘密。
“求人不如求己,我理应比世子更清楚这一点。”
抵达沈万良宅院时四下寂然,屋内没了人,又逢夜半,透出股阴森鬼气。
赫塔维斯与甘霖分行两路,二人均没有再开口,前者查侧房偏屋,后者已经摸遍了后室书房。能想象到的机关淫巧,无外乎瓶座书格,屏风空砖,可是竟都没寻到密道的蛛丝马迹。
赫塔维斯那头要查的房间多,他结束时,甘霖已经坐到了后院尖亭石凳上,不知从哪儿给自己沏了壶茶,正小口啜着。那素白脖颈随他仰头的动作被拉得纤长,茶渍紫砂的把手小巧,被勾在指间,空中注出一泓清透的细泉。
相当漂亮流畅的动作,莫名透着点似曾相识。
赫塔维斯问:“你泡茶的手法,是师从谁?”
“走镖路遥,随便学点东西打发时间。”甘霖说,“怎么还用上‘师从’了?未免太瞧得起我。”
赫塔维斯瞧着他,不置可否。
赫塔维斯自己也会泡茶,还是儿时为讨父亲季明远欢心,特意寻府里的茶侍大师学的。彼时他刚五岁,依《景律典》,正是启蒙初学的年纪,但小孩早早央着为自己找了蒙训先生。
赫塔维斯聪明,又好学,肯下苦功夫,临到五岁时,已将《千家诗》与《四言杂字》读得七七八八。
他首次端茶入室时是个晴天,秋高气爽,季明远书房外垂满银杏,金黄熠熠。小孩跨过门槛,将茶盘端到父亲跟前,恭敬板正道:“父亲,请用茶。”
那日的壶就是紫砂,大景文人偏爱这种壶,赫塔维斯便也用,觉得总不会出错。小孩取火侯汤时季明远没有吭声,临到了酌茶奉盏这一步,他忽然开口:“紫砂易藏茶垢,衍都那些迂腐文官却竞相追捧,奉为雅趣。阿邈,你也喜欢这样的雅趣吗?”
赫塔维斯慌忙拜下去,口中唤:“父亲。”
“你母亲生前偏爱紫砂,觉得紫砂小巧,玲珑通透。”季明远端坐桌案,垂目打量着这位发妻所出的长子,“你倒同她如出一辙。可惜阳寂粗犷,养不了这样精巧的壶器。风沙一吹,就要碎掉。”
小孩咬住唇,已将十指间抓着的衣袍揉皱了。
季明远勾手,一口饮尽了:“下回换成漆壶,武人从小便要有武人的样子。”
那回忆里的孩童走出书房,旧日就随满院银杏一同凋谢了,寒冬的风卷来碎雪,落到院内甘霖的颈间。
白细的颈,雪粒瞬间就融进皮肉里,洇出润泽的一线。
赫塔维斯心间涌动着一种莫名,却辨不出那是什么,只好讪讪地问:“你喜欢用紫砂?”
“谈不上喜好,却也不讨厌。”甘霖说,“器具而已,不过我从前用不上,今日好奇罢了——沈万良这院子不大,值钱阿物却不少,瞧着没少投机取巧。”
他顿了顿,莫名道:“只有漆制的壶,我不喜欢。”
这句话没头没脑,赫塔维斯却咂摸出点怨愤,可惜对方情感的流泻若昙花一现,很快又无踪可觅了。
赫塔维斯长腿一跨,坐到他跟前,随意抛了小块石子在指间玩儿。
“沈万良蛀在阳寂这么多年,竟连密道都凿通了。”赫塔维斯摁下石子,将话题引回正途,“此事是我失职。”
风止了,院内落雪声也歇。甘霖抬头瞧他,淡淡道:“将军怎么什么事都爱往自个儿身上揽。粮长从不向边军述职,这事要怪,也得怪阳寂衙门管理有疏。”
“年年种粮下发卫所,肃北王府总得派人看着。既是体恤,也为监督。”赫塔维斯说,“例如今岁,主动请缨的便是阿”
赫塔维斯话说到这里,忽然止住。
甘霖却抿着茶,佯做不懂地追问:“阿什么?”
他想让赫塔维斯亲口说出季瑜的名字来。
可是不出所料的,赫塔维斯岔开了话题,起身间将那桌上小石头随意一抛,摆手说:“同他没关系,他才多大啊。回头我问问汤禾,此次随行分粮的军士还有哪些人。”
甘霖掀眼瞧他,还想再逼一把,可冷不丁的,石子落地的回声吸引了两个人。
声音来源处,是口黑峻峻的井。
这井落在后院西北角,井口没覆雪,却湿漉漉的,应是洒了盐,作出日常使用的样子。甘霖捏着茶盏来,分毫不犹豫,直接丢了进去,随后便是一声脆响,薄瓷四分五裂。
井是枯井,下面没水。
二人立刻伸手,几乎同时攥着了打水用的粗井绳,两手相覆间,赫塔维斯的掌心温热,透出股少年人的活劲儿,甘霖像被烫着一般,当即蜷缩了下。
好在赫塔维斯没注意,他动作很快,率先下到了井底,甘霖随行其后,吹亮了火折子,幽深井道终于显露,竟藏着条狭长的暗道。
二人对视一眼,向前寻去。
暗道粗糙,壁道杂乱裸露土石,幸而没有分岔。行走间,尽头隐约浮现乱音,窸窸窣窣地响着,像是什么动物在刨墙。
临到近了,动静骤停,接着一声惊呼,又骤然归于死寂。赫塔维斯立刻夺步上前,在火折的余光里,堵住了蓬头垢面、仓惶捂嘴的沈万良。
这位阳寂粮长蜷在角落,膝裤肘袍均蹭破了,十指也挖出了血。甘霖无声地走过去,瞧见扇已经打开的门,可那门后紧挨着另外一扇,乌木沉厚,外覆铁皮,竟需要双方协力,才能成功贯通暗道。
沈万良手里,显然只有一把钥匙。
另一把钥匙,会握在嵯垣人手里吗?
“暗道凿得这样深,不在一朝一夕。”赫塔维斯蹲在沈万良跟前,他说话声沉缓,听不出怒意,反倒更叫人害怕。
“费了不少功夫吧,沈大人?”
“世子爷!”沈万良瞬间跪伏下去,头磕得邦邦响,“世子爷明查,卑职,卑职”
忽然间,他像下定了什么决心,猛地止住啜泣,仰头间面上污血纵横:“此事全是卑职一人所为!卑职猪油蒙心,是杀是剐,今都认了!但求世子爷网开一面,我城外祖宅内中还有老母,她已年过七十,瘫在床上,没几年可活了啊世子。”
沈万良话到这里,竟然哽咽得说不下去,他已涕泗横流,胡乱抹了把脸,又重重磕下头去。
站在一旁的甘霖,忽然凑近了,他俯身间靠近沈万良,柔声问:“在下方才在屋顶,听得囫囵,沈大人现在这番话,似乎有所不同了。”
沈万良止不住发抖,他牙齿都打颤,不可置信地看向甘霖。他已年近五十,此刻猪猡似的缩成一团,慌张道:“不,不那都是、都是为了稳住那嵯垣蛮人!”
“可我还没说究竟哪里不同呢,”甘霖扑哧一笑,“沈大人,您急什么?”
沈万良筋骨一软,瘫倒在暗道间。
甘霖与赫塔维斯从肃远王府地牢出来时,天色已熹微。
沈万良惊骇交加,一口气没上来,竟生生口吐白沫抽搐过去。二人将其带回王府,赫塔维斯又暗寻了大夫诊治,人好歹救了回来,虚虚吊着口气,关在地牢里。
今夜涉案之人齐了,来审的便又换做甘霖,他似乎在审讯方面更外天赋异禀,在掌控囚犯神智的时刻总显得愉悦。
美人翘坐太师椅,显得背脊挺拔、脖颈白润,如蛇盘踞在枝稍一般游刃有余,完美地融入进血色和惊惶里。
赫塔维斯作为监审者,依旧目睹了本场狩猎,他原本不虞的神色变得愈沉,在涌动着的诡谲里,既排斥,却又不可抑般跟随着甘霖的一言一行,仿佛甘霖天然就吸引着他,这种感受难以言喻。
他不得不承认,甘霖身上的残忍与野心,再次挠得他心痒了。
但甘霖此人,究竟藏匿着什么秘密?
二人并身走出牢门时,赫塔维斯如同之前的每一次那样,仍未能勘破答案。
眼下,初阳却已勘破了浊雾,第一缕金芒落到甘霖眉眼间时,浓白冬雾里跑来一个清瘦的少年。
“世子大人,”甘霖瞥他一眼,“二公子实在关心您。”
来者正是季瑜,他跑得急,已失去了往日从容。那脑后素簪斜飞入发,只松松挽着,其主人站定后,便连忙向赫塔维斯行礼。
“兄长!听闻兄长昨夜归城,又寻出城中粮长通敌大案,阿瑜很是心忧,今晨一向母亲请过安,立刻赶来兄长这里。”季瑜鼻尖冻得通红,仰头间问,“这案子进展如何了?兄长与那些人发生冲突,可有受伤吗?”
赫塔维斯注视着他,正欲应答,身侧之人已开了口。
“二公子同世子之间,可真是兄友弟恭,深情厚谊。”甘霖微微一笑,语调柔和,“将军连夜审讯之下,那粮长已经将一切都交代了。”
他顿一顿,眼波浮动间,同季瑜四目相对。
“现在,二公子想听听看么?”
甘霖稍显怔忡,随即伸手,往赫塔小腹的伤疤摸去。
赫塔的掌心随他而动,力道卸下不少。现在只是虚虚拢着,已经算不上禁锢了。
“说得这么含糊。”甘霖小声道,“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撒谎、在胡诌。”
“我是顺着超梦的往事,历经波折查到彼岸天的。幕后黑手溃逃后,我一直在寻觅新迁址。”赫塔轻声说,“如果你想知道更多细节,我可事无巨细地讲,你也可以随心所欲地问。”
甘霖抿着唇不说话。
忽然,他感到自己颓然垂下的尾巴被温度包裹住,继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对方的掌心。
赫塔维斯在软而白的小绒团上揉了揉。
与此同时,受伤的蛇尾也缠上甘霖的指节,主动蹭了蹭。
“现在,我们是相互摸尾巴的关系了。”
赫塔微微仰面,盯着对面密垂的睫毛。
“林白,再多信任我一点点,好吗?”
第 56 章 彼岸天
回府后已是丑时三刻,霜寒夜深,守夜的门房靠墙揣着手炉,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盹,赫塔维斯奔波整日,困意却阑珊。
他实在难以入眠。
那流民的话不似作假,口中描述也隐隐指向季瑜,陪侍身侧的那位应是汤禾,点头哈腰的那位便是沈万良——他不想顺着这话去细想,可特征实在太明显。阳寂城中十五六岁的少年人不算少,但能够被称之为“公子”的,却实在寥寥。
遑论相貌同他还有几分相似。
赫塔维斯回屋便吹灭了灯,他躺在地龙烘热的被褥间,眼前黑暗却幻化作破宅中的污血。血冷而腥,粗粥稠而腻,八万斤种粮倏忽溅落满地,像斑驳涌动的暗河,他伸手去捞,捉出一只清瘦的腕。那手腕的主人乌发密垂,自下而上地仰首,连眼稍都是红的。
对方开口,唇一张一合,像暗河中的水鳃那样,薄而颤的,轻又无辜地鼓动着,凄凄然问他——
“兄长不信阿瑜了吗?”
赫塔维斯猛地睁开眼,薄汗已透额边发。他坐起身,目不可视的暗夜里,惟有东南厢房第二间仍透出朦胧暖光。
他披衣而立,跨出了门。
甘霖为驱寒,回来自己烧水洗完澡,刚揩干头发,房门便被敲响了。
烛焰燃得稳当,只在房门开阖中晃了一瞬,甘霖侧身,将赫塔维斯迎进来,说:“在下底子虚,熬夜比不过将军,如今只余一个时辰可睡了,将军最好长话短说。”
赫塔维斯被他这么一刺,满腔烦闷反倒散了点,少年人长腿勾着凳坐下,甘霖端来小炉上煮着的姜茶,分别倒了两杯。
他抿了口,问:“是为了今夜老宅中的事?”
“我想不通。”赫塔维斯说,“那流民的话不一定可信——可若的确是真的,季瑜有什么理由同沈万良勾结在一起?他又藏那八万种粮做什么?王府中不缺粮钱,他也无领兵打仗之心,粮食屯久了便要陈旧虫蛀,他做这些事究竟有什么用?”
“将军好着急啊。”甘霖喝完了,又为自己满上,“你如今心烦意乱,皆因难以辨别真伪。既然所有猜测都成立于‘二公子和沈万良私下勾结’的前因,那将军不妨先摒弃杂念,先确定这一点是否为真。”
“疑心是刺,忧虑是刺,有惑而不得解也是刺,扎在肉里不取只会溃烂,忍耐什么也解决不了。”甘霖温声说,“可拔刺的过程,总是不好受的。须得紧着慢着,不可一蹴而就——将军,茶快凉了。”
盏中姜茶里倒映着豆大的灯芯,焰小而暖,幽幽燃着。
赫塔维斯干脆利落地举起杯,一饮而尽。
第二日是腊月二十三,正逢北方小年,肃远王府中下人来来往往,家宴备在王府承运阁中。
未时三刻时,主家四人及其贴身近侍均入了正堂主席,余下侍卫和府内家眷分入副席。
甘霖作为赫塔维斯院中人,入座西北最偏角的一桌。他落座,忽略掉同桌探究好奇的目光,瞥了眼正堂。
薄纱幔垂,瞧不真切。
承运阁内,赫塔维斯的视线也自飘纱上收回。阁内暖和,弦乐声轻轻淌着,流水一般。
“阳寂县丞早上差人送来贺礼,苍州知府与衍都朝廷的年礼也均送到,现已入了库。”
李程双今日着深青色广袖袍,鬓边银细钿玉搏钗戴得漂亮,她在乐声中伸手,将礼单递给季明远过目。
季瑜与赫塔维斯均在下座,二人近卫汤禾与戚川侧坐其后副位,季瑜挨着母亲李氏,赫塔维斯则更靠近季明远。
季瑜昨日抄书抄至半夜,方才将兄长留下的惩罚给做完。现下他瞧着有点困,眼尾泅起一点红,没睡醒似的。
赫塔维斯瞥眼瞟过那点红,仰头饮了杯茶。
许是感受到那一瞬的视线停驻,季瑜抬头,问:“兄长,我脸上可有什么秽物吗?”
“不曾。”赫塔维斯缓缓地说,“只是突然觉得,许久未同阿瑜好生相谈了。”
季瑜笑起来:“兄长和父亲常年守关,素来辛劳难归家。若是想我了,便差人传个信,我立刻起身去军营里陪父兄。”
“你父兄哪儿有空陪你嬉闹,你呀,在府中好好温书习文,别瞎给他们添乱。”接话的是李程双,她一开口,就将季明远的注意力也引过来。
季明远做主位,率先起筷开了席,他吞下片牛肉,说:“阿瑜向来乖巧,你平素里不必太严苛。他如今十五岁,正是长个子长见闻的年纪,整日闷在府里不好,交战地军营里不便来,城内外多走走,总是好的。”
“多谢父亲关心,”季瑜看向父亲,“我平日也并非一直在书房。先生曾教导阿瑜,纸上得来终觉浅[1],只要得空,我便会自觉出府走动。”
“好阿瑜,”季明远朗然而笑,饶有兴致地追问,“同父亲说说看,你平日里都会去些什么地方?”
季瑜起身,拱手而立,答道:“阳寂城内,我常去平沙主街,也愿多协县衙处理军民事务。至于城外,则多游历周遭原野山色,最远曾到过一百里外的怀浪湖。”
“好!”季明远抚掌,说,“你比衍都迂腐文人强上太多。那些个文官整日里带乌纱持玉笏,侃侃而论家国天下,又有几人知道这大景治下究竟如何!”
赫塔维斯伸筷,夹了箸野蔬,若无其事地问:“阿瑜出城游历,既已向东而去,可曾路过阳寂旧址?”
“去过的。”季瑜竟片刻犹豫也无,他刚落座,就答了赫塔维斯的话。世道乱。
世道让山上的匪一茬茬长起来,却总也割不完。世道让镖局里不断进来新人,又不断送走旧人。张重九坐在牛车上,渐渐成为最年长的那一个,可惜走镖从不讲究儒道孝悌,握不住刀的理应被抛下。
临到官府诏安的公文被贴在城门口时,甘成终于说,张叔,我们走吧。
张重九笑,甘成,你早该走了。
甘成最终没有走,官府也不肯要瘸子,那施舍般微薄的月俸养不起张叔,甚至养不活他自己。
他就留下来。
留下来,他拿旧衣缝了一只钱袋,踹在贴近心口的位置,听见铜钱碎银碰撞时细密的声响,受着它一点点变得鼓胀。终于,当它像枝头红柿一般沉甸温熟时,甘成最后一次从总镖头那里买酒,为张叔灌了满壶。
张重九许是尝出了不同,又或许没有。但那夜他久违地喝醉了,看着甘成痴痴地问,好孩子,你怎么这样倔?
甘成终于笑了,朗月将他的脸映得皎白,那双眼眸里浸着清凌凌的微光,他说张叔,我们要走了。
从苍州到瑾州,这是最后一趟镖。货物贵重,若事成,足够甘成养活二人。
可谁也没想到,镖局会在朝天阙南面就遇上突袭,此次的敌人再不是落草为寇的流民。甘成摁着剑鞘,不动声色地将张重九护到身后。
周遭的厮杀没有停过,镖局区区二十余人,连嵯垣人的弯刀都喂不饱,一注注鲜血浇到甘成身上,他没有惊惶,也没有逃,只在那血雨里抹了一把脸。
他拔出了刀。
甘成的发被风搅乱,白絮漫天,嘶喊声惊飞了枝头鸟——乌雀盯着雪夜里微弱的芒,拍着翅要入军帐,却倏忽被咬断脖颈,死在了熹微前。
一只雪狐没入枯林,帐上垂帘随风而动。
就在此刻,甘霖猛地睁开眼。
他陷在榻里,额发被汗濡湿了,偏头间露出半张白皙的脸。赫塔维斯瞥眼瞧这人,不知他方才魇着了什么,只吹了吹嘴边的茶。
“那小旗已经全招了。”赫塔维斯说着,屈指叩桌上的木牌,“你在这上头做的假,可算不得高明。”
木牌上的血迹洗净了,“霖”字被深浅色一分为二,一半陈旧一半泛新。这一瞬帐内很安静,沉默助长了此刻的讥诮。
赫塔维斯被这种无言取悦到,他像是扳回了半局,瑕整以待着甘霖的下一个谎。
“这样拙劣,原也没想着要瞒大人。”甘霖温和地瞧着他,“大人怎么总不肯信我?世道难捱,镖局丢了货,我总得躲避东家,换名苟活。”
“苟、活。”赫塔维斯重复着他的咬字。
“杀人也为苟活?”
“走镖为活,杀人也为活。”甘霖轻声说,“我受了伤,又没有药。徐百户许了我活路,却没告诉我得用这样腌臜的法子。我反抗他,原是不愿受辱。”
军医在一旁灸针,听得满头汗,不知该走该留。
赫塔维斯心底那种难言的情绪又泛起,像俘不住的雾。他挥手屏退了军医,审视着对方的无辜。
甘霖四肢均被锁缚,失血太多,脚踝手腕都透着苍白,骨肉却是匀停的,纤长清瘦。他这样从容,好似再没有什么秘密瞒着赫塔维斯,就连弱点也暴露出来,要和赫塔维斯推心置腹。
“你们在朝天阙被截,休战期将至,嵯垣人竟然肯冒这样大的险。”赫塔维斯不动声色,“货是什么?”
“阳寂旧址现已残破不堪,绝大多数百姓都已迁居,可老城中现还有十余位老人居住。阿瑜此前途经旧城,还曾进去细看过。”
“那城中有一宅院,”赫塔维斯看一眼他,“其中卧房榻上,宿着位七旬老妇,你可知道么?”
季瑜闻言蹙眉,像是全然不记得还有这么一号人,他迟疑道:“老妇可那城中均是老人,也大多腿脚不便、久居在床,平常鲜少出来走动。不知兄长说的,究竟是哪一位?”
“那妇人住在沈家老宅,乃是沈氏老母。”赫塔维斯目光扫过来,凉凉一瞥,“阳寂粮长,沈万良——阿瑜可还记得这人吗?”
席间骤然静寂,惟余弦乐声依旧,掩盖正堂内异动。季明远抬眸,不过一瞬,便握着酒杯狠狠落到桌上。
“赫塔维斯!”季明远冷声说,“今天是什么日子,你非得提这档子晦气事?”
以往季明远这样不悦,赫塔维斯就算再有话想说,也会压下不提。可今日他迎着父亲的审视,竟然前所未有地生出一点铮然的抗据心。
他坐得直,沉声道:“父亲,如今沈万良已死,其母也不在人世,线索中断查无可查。若阿瑜曾经见过沈家人,或将对此案有所助力。”
季明远没料到他会这样答,竟然一时语塞,沉默间赫塔维斯将话头牵回去,问:“阿瑜,你说是不是?”
“是。”季瑜面色微微发白,轻声道,“兄长说得有理,那沈氏妇人,我的确见过。”
赫塔维斯面上不显,手间攥着杯,已经快将瓷盏捏碎了。
岂料季瑜深吸一口气,骤然拔高了声音:“可那废城里的所有人,我都见过!父兄有所不知,莫约三月前,我去怀浪湖,自从发现旧址还有人居住,便携汤禾一同前去见过,以示王府关怀之心。阳寂偏远,位处西北边境,城中人心稍有不稳便易滋生事端,兄长和父亲定然更加明白此理!”
他起身出座,竟然直直向季明远拜下去,说:“此事是阿瑜自作主张,忙没帮上,反倒为兄长增添烦忧,父亲罚我吧。”
像是终于不忍再听下去,汤禾竟也随着跪倒,出声辩驳道:“王爷明鉴!公子生性良善,不忍见百姓受苦,那废城我随行去了两次,每次都是满载冬衣米面,由我亲自送到老人手上。”
“公子仁德贤名俱在外,阳寂城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汤禾深深拜下去,“若世子不信,大可与我们共去阳寂城旧址,当场和人对峙。”
“属下只求王爷明鉴,还公子一个清白!”
第 57 章 测谎仪
“咱们父子上次见面,”卡西乌斯说,“还是年初的家族聚会上。时隔两月,你比年初那会儿颓靡不少。怎么了副长,当警察的日子不快活吗?”
赫塔维斯笑了笑。
卡西乌斯挑眉:“你会这么好心?”
“一点小诚意。”赫塔颔首道,“毕竟,我将来回归集团,还需要父亲多多引荐,疏通关系。”
“再审。”赫塔维斯说,“行事风格迥然不同,出手顺序也有先后,只可能是外援帮派。此外盯紧格里芬和埃格比,这事儿交给霍珀办。”
“霍哥已经组了酒局,老大放心——哦对了,今天林白将林慈接到了公寓。夜已经很深,不会有媒体或采访者这个点来,您晚上还回去吗?”
赫塔维斯终于洗掉大半酒气,只要林白不贴身,就难以觉察到微弱的残留,他这会儿已经换好亚瑟的衣服,正整理领口。
医院太平间。
苍白的日光灯照在一格格冰柜上,反射出金属特有的冰冷光泽。四周很静,甘霖可以听到自己因为疲劳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还有身边工作人员紧张的吞咽声。
除此之外,就只剩下最上面那个冰柜里传来的响动。
“咚”、“咚”、“咚”
工作人员是新来的,已经吓得脸色惨白。两分钟前,他魂飞魄散地冲出来,正好撞见准备离开的甘霖,当场软倒在地,抱着甘医生的腿大喊“诈尸”。
两分钟后,他被甘霖面无表情地拎了回来。
工作人员抖如筛糠,死死盯着最上面的格子,必须撑着椅子才不至于摔倒,磕磕巴巴道:“你看,是是真的,我我我没骗你,我们要不要不先走远点”
甘霖看了一眼手表,快晚上十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