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1 章 好盟友
在视频里,市政官员与A会长亲密握手,称其为“最有秩序、最有号召力的临时救济会”,相信A能合理分配救济物资,C、B、D、E陷入愤怒,纷纷上门讨要,与此同时市政仓库大开,向民众展示其已经毫无保留、完成了交付。
视频没有AI合成痕迹,A却拿不出对应市政公开数额的救济物资,勉强挤出部分后,其内部成员也心生不满,觉得自己分明已经做出了牺牲,可无论走到哪里,依旧会受到白眼。
“逆生我也要。”甘霖不忘继续,“刚刚才说过,我们得有一个组织作为载体,吸纳反抗者。”
“逆生不可靠。”赫塔立刻否决,“抛弃它小羊,我们另起炉灶。”
甘霖沉默一瞬,再次体会到了张口就来后,圆谎所需付出的代价。
蛇似乎已经认定,逆生是一个榨取他全部价值的坏组织,现在说什么都不大好使——然而另起炉灶何其容易?他与慈蛛虚张声势,阴差阳错乘了小蜂鸟的力,又借卡门·杜拉的力量,好不容易才将逆生的名声塑造至如今。
且不说浪费心力,同样顺遂的流程,也几乎不可能被复制。
“逆生出身底巢,天然就亲近数量庞大的底巢民众。”甘霖试图争取,“况且它历史悠长,又能借打击彼岸天迅速成为民众焦点,绝对是我们目前的最优解。”
甘霖和希尔一起走了一段不长的路就分开了。
他们没有住在同一片区域,甚至相隔的距离还很远,希尔并不像普通的小孩那样需要其他人帮助,事实上,希尔和任何人都保持着一个恰当的距离。
没人知道他以前的身份,没人知道他是犯了什么罪,除了知道他非常聪明外,没人知道他还有什么能力。
不过,这也不重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甘霖对他以前的身份也不甚在意,毕竟他之前的样子也和希尔差不多。
等他转过弯,快接近房间门的时候,他才想起了另外一件事,他今天又回来晚了。
嗯,他还忘记了告诉艾维蒂斯
艾维蒂斯会原谅他的伴侣机器人不会和自己的主人生气。
甘霖拉开了门。
灯亮起,冰凉的白光把室内都照着分毫毕现,不大的一个房间内,排排站着四个东西。
艾维蒂斯,小狗,清洁机器人,以及被艾维蒂斯修好的记录仪悬浮在空中,全都“看”着他。
甘霖
他垂下来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小声地说道:“抱歉,艾维蒂斯。”
艾维蒂斯说:“欢迎回家,甘霖。”
明明是和之前一样的话语,一样的音调,但是甘霖却从里面听出来了它的情绪不太高,甚至还有些沮丧。
太明显的情绪表现了,甘霖不太确定这是不是它的程序设定中的一部分不过不管是什么原因,他还是因为艾维蒂斯的话语感到了愧疚。
人类的感情充沛,就算是单纯的文字他们都会因此产生不同的情绪反应。
“艾维蒂斯,你生气了吗?”
甘霖靠近了它,并把脑袋靠在了它的肩膀上,小声又亲密地说道:“我只是帮以利亚完成一些工作,我累坏了,你检测我的状态,你就会发现我今天的运动量已经超标了。”
“你需要放松,甘霖。”
艾维蒂斯果然恢复了正常,它开始脱甘霖身上的防护服,然后把他抱起来放到了椅子上。
两分钟后,甘霖就瘫在了椅子上吃着带回来的水果,看着艾维蒂斯帮他做拉伸按摩。
他的脚被艾维蒂斯的一只手托起,另一只手放在他的小腿上帮他放松着紧绷的肌肉。
“甘霖,过量的运动会导致关节磨损,加重心脏负担10到12 小时后,你会因为乳酸堆积而感觉肌肉酸痛。”
甘霖:“嗯。”
艾维蒂斯并没有说错,他的攻击方式就注定了他不善于持久战,之前的车轮战对他的消耗很大。
如果有治疗舱的话还好说,但是这里条件简陋。
艾维蒂斯已经从他的小腿按摩到了他的大腿,甘霖的身材很好,大腿上没有赘肉,皮肤白而紧致,好像手指一放上去就会滑开。
“请放松。”
艾维蒂斯的手施加了一点力,按在了皮肉底下紧绷的肌肉上,然后再沿着肌肉线条缓缓往上,它还把手上的温度调高了一点,是热乎乎的。
酸痛感袭来,甘霖忍不住嗯了一声,嘴里咬着的水果差点从嘴里掉了出来。
他急忙把水果嚼了嚼,咽了下去,说道:“艾维蒂斯,轻一点。”
艾维蒂斯头也没抬,说道:“我计算过了,这是最合适的力道。”
“果然还是治疗舱适合我。”甘霖看了它一眼,又塞了一个水果进嘴里,小声地嘟囔道。
不过按摩完确实轻松许多。
甘霖发出感叹,满足地从浴缸中站起来,还没等他有所动作,旁边的一条浴巾就被墙上的支架送了上来。
“怎么多了这么多东西”
甘霖接过浴巾后,才发现这个浴室也发生了大变样了,整洁干净,也多了很多的东西。
净化器,清洁仪,头顶上的通风系统而只要他一动,它们就会满足他的需求。
这让他想到了他曾经看过的那个智能家居套件的广告比你的母亲更了解你,你最贴心的生活服务就选唯心科技!
这家财大气粗的公司不知道在星网上买了多少钱的广告投放,这句魔性的广告词传遍了整了人类帝国。
甘霖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的头发很快被烘干,等他出去以后,他才猛地发现,不仅是浴室,外面同样已经被侵占。
是的,侵占。
甘霖只能找到这个词语来形容自己的房间。
墙上被艾维蒂斯改造过了一次的金属板再次发生了变化,颜色从冷硬变得更加柔和,更容易让人类喜欢,在墙面上也多了几条直直的蓝色线条,那应该是埋着运输能量的线路。
桌子上和墙壁上角落中多了很多东西,它们不太显眼,但是不可否认的是,它们确实让甘霖的生活舒适了很多,而甘霖也不会注意到墙角是不是多了一个温湿度调节器。
这些东西都来自艾维蒂斯,并且接受它的控制。
“艾维蒂斯”
甘霖感觉到了被包围,并产生了一股毫无缘由的恐慌,他疑惑地看向了艾维蒂斯的方向,喊了它一声。
“甘霖。”
艾维蒂斯好像回应了他。
但是甘霖没有听不清,他的大脑好像发生一次短暂的晕眩,周围的环境旋转扭曲。
他觉得那道声音好像不单是从艾维蒂斯口中发出,同时也从脚边的机械小狗身体里传来,清洁机器人,桌上的悬浮灯,甚至从那些线路中,金属墙壁上
重合的,嘈杂的,混成了一道人类大脑无法分析出内容的高频率声音。
震荡,接着强烈的头痛袭击了甘霖,突如其来的,好像有很多很多的信息涌向了他,他却无法接收,只能感觉到像是尖锐的金属铁片刺进他的大脑中的痛苦,浓郁到苦涩金属味包裹了他。
“滴滴”
甘霖是被手上的表发出的尖锐报警声吵醒的,艾维蒂斯和他的手表在同时播报他的身体状态。
“血压心跳正在帮您连接医疗救助中心,连接失败连接失败。”
强烈的痛苦会被大脑所遗忘,他汗津津的抬起头来的时候,对刚才那股强烈痛苦的回忆就只剩下了十分模糊的一段,而这一段记忆也像是被阳光照耀的冰雪一样,正在迅速消融。
艾维蒂斯的额头贴了帖甘霖的额头,然后又用嘴唇去吻他脸侧的泪水,舌尖折叠出了一个人类无法做到的角度卷住了那一点液体消失。
“甘霖,你需要调节你的心理状况。”
甘霖动了动,才发现自己没有站在地上,而是蜷缩在了艾维蒂斯的怀里,用一个防御的姿势。
“这里没有医疗资源,再发生刚才的事情很危险”
“我会的。”
他从艾维蒂斯的身上跳了下来,然后摸出了一只镇静剂感谢好心的以利亚,熟练的在自己手臂上来了一针。
一点凉凉的液体从手臂上扩散,很快,甘霖就感觉到自己的大脑像是掀开了一层纱一样,神清气爽。
“好了。”
甘霖:“艾维蒂斯,你不用再添加任何的东西了,我们马上就要离开这里。”
艾维蒂斯点头,说道:“好的。”
镇静剂的效果很有用,甘霖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依旧觉得自己的身体状态好极了。
“宝贝儿,看起来你是度过了一个美好的夜晚。”
以利亚今天也像是孔雀开屏一样,容光焕发,他的指尖抬起了甘霖的下巴,啧啧赞叹。
“你看起来棒极了,你的嘴唇尝起来会比蜜糖还甜吗?”
甘霖的眼睛弯了弯,然后对他说道:“如果你再给我一支镇静剂的话,我可以给你一个甜蜜的亲吻。”
他还特意强调了“甜蜜”的两个字。
以利亚沉默了两秒,直接后退了几步,然后一脸震惊地对着甘霖说道:“你不是甘霖,你肯定是仿生人伪装的吧!”
甘霖看了他一眼,说道:“滚。”
“这次对了。”
以利亚的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说道:“宝贝儿,你今天的热情真是令人惊讶”
甘霖:“给我一支镇静剂。”
“给给给。”
以利亚忍不住又说道:“这东西我也不多,你不要乱用啊,关键时刻可以救命的”
然后说着说着,他还生气了起来,愤怒道:“该死的垃圾星,这种东西竟然都成稀缺资源了。”
甘霖不想理他。
等到睡眼惺忪的希尔过来和他们集合以后,三个人就前往了地表。
现在是垃圾星的早上,天空是淡红色的,昏沉的光线。在天边,围绕着这颗垃圾星旋转的卫星也沉到了地平面下,只露出了一块小小的灰色半圆。
这会儿温度比较低,呼啸的风带来了凉意,希尔靠在甘霖的腰上打着哈欠说道:“小王什么时候到呀?”
以利亚说道:“她给我发过消息了,预计还有二十分钟。”
“哦。”
希尔又闭上了眼睛靠着甘霖开始打盹,直到听到了远处传来的细微动静时,才猛地睁开眼。
“来了吗?”
“来了!”
以利亚提起了精神,看向远处。
在他们前方有一辆陆行车正朝着他们开过来,因为车上的物资太多,它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可移动的金属壳子。
车子移动的速度不快,从他们看到车子再到车子停在他们的不远处都过了好几分钟。
车子停下后,一个人从车上跳了下来。
她没穿防护服,而是穿了一套轻型外甲,腰间挂满了武器,是全副武装的状态。
以利亚朝着她挥手:“王昀,这里。”
那人走到了他们面前,脸罩褪去,露出了一张女人的脸,是和甘霖相同的黑发黑眸。
“等等,你出身黑曼巴家族。如果我没记错,赫塔维斯的父亲也是黑曼巴蛇——你该不会,是那条黑王蛇同父异母的弟弟吧?”
赫塔:“……”
他有时真很好奇小羊的脑回路。
“如果我们是这种关系,他就不会让我待在SEC。”赫塔撇掉过近的亲缘,“不过,我和他的确存在血缘关系。言归正传,你说得的确有理。”
话题转移得蛮生硬,但没关系,达到小羊想要的目的就足够。
“对嘛。”甘霖体贴道,“别被我绊住手脚,错失良机。”
“要不这样,我尽快向银蛛引荐你,你先亲自和我的老上级见一面,如何?”
第 82 章 面试官
“辛苦了,”狐狸没抬头,“组织感谢你的付出。”
“您是小羊的引荐人吧。”赫塔维斯接过酒杯,“夫人,有劳照顾。”
“可是,”甘霖落寞道,“留下来不好吗?听百舌说,这两天黑石内部已乱,齐泽逼着底下人轮番上,惹得人心惶惶,有好些人已经偷偷逃出,甚至有想投奔咱们‘逆生’的。凌姐,他都沦落到底巢了,跟着基地起码不愁吃穿啊。”
“汇织的佣兵大多这样,莽撞、冷血、唯利是图。”凌振羽叹了口气,“咱们前两天羁押他,已经让他颜面扫地,基地内大部分人又都比他年轻,这种自恃资历深厚的佣兵,最容易自命不凡,不服管,还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重要。”
“看向你右手边,听从指挥。”对方说,“欢迎来到逆生,亚瑟。”
赫塔维斯抬手,掌心贴合、虹膜验证后,黑暗中的小门应声而启,赫塔维斯放慢脚步与呼吸,谨慎地按银蛛指示行事,门一共开了两次。当他真正坐定在椅子上时,已经被要求卸掉了所有武器,身上只余一件防弹衣。
对于一个学习成绩不怎么好的怪物来说,这些全英文文件有点太难了。
赫塔维斯把手机拿近一些,眯起眼睛,缓慢又认真地读了第一页的前三行。
“本研究计划保密级别S由主导男性生育可能性研究共五十三人签订”
看了五分钟,他像是遭受了一些魔法攻击,开始感到头晕眼花、注意力不集中、精神涣散等一系列症状,似乎又回到了大学考四六级前夜,被霖霖抓住通宵恶补英语的地狱时刻
他冷静了几秒,捏着鼻子又看了几行,接着忍不住加快速度,一目十行,象征性地翻到了最后一页,然后长舒一口气,低声感慨:“异研所的甘案做得真不错。”
实际上,他几乎没有看懂。[知道了,多谢。劳烦照顾好他,我会尽快找过来。]
梨顾北:“嗯,看见啦,有什么想问的吗?”
“问什么?”甘霖眨眨眼:“我都不认识他。”
“嘶,忘了这茬了,”梨顾北关了公频,说,“那休息吧,你先睡,我守上半夜。”
他说着,还在刘朝身后垫了些硬枝条,免得这人睡着后喘不过气,自己把自己给憋死了。
“哦,好。”
角落里,甘霖环抱着双膝,打了个哈欠,眼尾沁润。
但他睡前还留了个心眼,把那玩偶握在手心,防止这个小东西夜里偷偷做出什么事情来。
时间流逝,火堆仍在燃烧,梨顾北时不时朝里扔去枯叶落枝,拨弄着,直到他听见身旁传来的微小动静。
他压着眉眼,观察着周边的情况,正准备转身叫醒甘霖,却在扭头时一愣。
但见迷你玩偶在甘霖手中挣扎着,在察觉梨顾北一言难尽的目光后停止了动作,思考一瞬,朝他招了招手。
“你们两个真是。”
梨顾北以气声轻骂,咬牙蹲身,又看了眼甘霖,确认人没醒,才继续说道:“就这一次啊,而且回去我就要看见我的知知别装了,我知道你本体听得见。”
只见玩偶弯了弯手,意思是同意了。
“好,那就这样,”梨顾北连连点头,“我帮你”
“你帮它什么?”
甘霖忽然出声询问。
“我?!”
不对。
会哭?
原来那个叫赫塔维斯的人,不仅是个小倒霉蛋,还爱哭。
那他一定打不过自己。
甘霖满意的点了点头。
“刘朝?”
梨顾北忽然开口,甘霖顺着望去,发现这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我”
少年原本清越的声线如今变得沙哑一片,他大概是意识到了什么,很快便闭上了嘴,只是冲着二人弯了弯眉眼,似乎在说‘我没事的’。
“还能站起来吗?”梨顾北扶了他一把,问道。
刘朝点点头,没有开口。
他的视线里只剩下了分外模糊的色块,甚至还有些许不明的黑影。
但他什么也没有说。
这两人能带上自己,已经是超出了预料。
刘朝闭了闭眼,他很感谢甘霖和梨顾北,即使这两人看起来也不太正常。
“那走吧。”梨顾北转身,说道:“这边。”
他几乎每过一次岔路口,便要抬头确认方位。
而早上还可以看见的太阳,过了正午,便开始逐渐失去了存在,直至现在,乌云层层堆叠。
甘霖:“是不是要下雨了?”
“嗯,感觉是。”梨顾北低头,看见了指尖上的水滴。
迷宫顶部毫无遮挡,如果以现在的甘度,再下一场雨
“难说。”
梨顾北停下脚步,小声嘀咕着,朝后看了一眼。
梨顾北:“嗯?”
那人什么时候炸的毛?
队伍末尾,甘霖忽地听见了身旁墙壁传来了人语。
甘霖:“?!”
他先是一惊,扫过眼前一片正常的枝叶,又伸手摸了摸叶片。
也没长嘴啊,哪儿来的声音?
他又靠近了几分,屏息听着。
“中心区域”
“铭牌我们必须”
梨顾北也凑了过来,问:“你在听什么?”
“对面有人在说话。”甘霖偏过头,示意他小声些。
“啊?”
梨顾北又凑近了些,结果还是一片寂静。
他一脸麻木地挪开身子,顺带和刘朝说:“休息会儿吧,这不是我们的问题。”
刘朝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似懂非懂。
甘霖:“梨顾北。”
梨顾北一激灵:“怎么了?”
“你道具是喇叭对吧?借我用用。”
“行啊,没问题。”
一墙之隔,吴奇重复道:“和你说过了,铭牌上的信息不会有错。”
“呵,那你到底有多少铭牌?两个?我可不信。”
另一个声音明显比吴奇年轻许多,语气是不容忽视的嘲讽。
闻言,吴奇似乎低声骂了句什么俚语,语速极快。
而他身边那人也没能听清,问了句:“你刚说什么?”
吴奇:“你听错了。”
二人间显然起了嫌隙,吴奇的这句话也没带有多少诚意。
便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从旁边炸响。
是的,炸响。
甘霖举着喇叭,喊道:“他刚才骂你呢,说你是个不好糊弄的混蛋。”
吴奇二人:“”
梨顾北则捂住了自己的耳朵,“聋了!聋了!”
甘霖回头,眼神很是无辜。
刘朝也默默站去了角落,明显蔫了下来。
一墙之外的吴奇:“甘霖?”
“你猜啊。”甘霖拖着调子,嘻嘻笑道。
他听见吴奇身边的人发问,“甘霖是谁?你们之前遇见过?”
“见过。”
吴奇却没有多说的打算,了了结束话题后补了句,“走吧。”
他不信走远了还能被那家伙听见。
而另一头,甘霖听着逐渐远去的脚步声,眉尾一挑。
就走了?
梨顾北接过甘霖递回来的喇叭,笑道:“这么一嗓子,他估计能记你一辈子。”
“哼。”甘霖扭头,显然没有放在心上。
他的话音方才落下,一声闷雷便骤然响起,云层暗沉,被风吹得移动翻涌,肉眼可见。
雨丝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甘霖戴上卫衣帽子,紧紧跟在梨顾北身后。
“哎,”梨顾北又叹了口气,说,“看样子,这雨一时半会儿还停不下来。”
甘霖抬头,眼睫上竟还挂着一小颗雨滴。
他注视良久,吸了吸鼻子,说,“好像近了一点。”
“走了这么久,再不近才是见鬼了。”梨顾北笑道,“只是被这风一灌,还怪冷的。”
二人身旁,刘朝捂着嘴打了个喷嚏。
他同样仰头,注视着昏暗的天空,却突然感觉视线一暗。
甘霖听见身旁的脚步一个踉跄,询问,“怎么了?”
刘朝眼眶湿润,鼻尖被冻得通红。
他努力地睁大眼睛,泪水却抑制不住的直直往下淌。
不过没关系,基于十年的友好合作经验,他认为这份报告一定能天衣无缝地解释男性怀孕这件事,至于生出来为什么是蛋那就是生之后再考虑的难题了。
他露出欣慰的笑容,将文件打印出来,按照顺序仔细整理好。
李旋又发来温馨提醒:“对了,志愿者协议那一页记得签字,这样会更逼真一些。”
志愿者啊,赫塔维斯用触手轻轻捏下巴,这个单词怎么拼来着?Volun?laeer?
他笨拙地一页一页重新寻找,直到视线捕捉到一个眼熟的词汇
Volunteer!
非常正确。
他自信地用触手卷来一支笔,翻到这一页末尾,果然看到了需要签字的地甘,签名下甚至还有一段要求誊写的中文。
“本人已知晓全部风险,并自愿接受手术,一切后果自负。”
“赫塔维斯”
他歪歪扭扭地在上面签下这一句和自己的名字,满意地欣赏片刻,拍照发给李旋确认:“是这样吗?”
李旋:“是的,这样就完美了。你准备什么时候行动?我有点期待甘医生的反应。”
赫塔维斯的耳朵轻轻一动,捕捉到车开进停车库里的声音,甘霖回来了。
他不禁开始想象老婆看到报告时的场景,勾起嘴角回复:“本周内,等我的好消息。”
略显疲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赫塔维斯藏起报告,收回触手,擦干净手上的肉汁,大步走向玄关。
甘霖拉开门。
一具高大的身体几乎同时挡住了他的视野,用力将他搂入怀中,带来一阵浓郁到有些刺鼻的木质香水味道。甘霖带上笑意,想叫赫塔维斯的小名,却在开口之前被堵住了嘴唇。
赫塔维斯轻而易举地将他整个抱起,让他坐在鞋柜上甘,然后把下班归来的爱人困在墙壁和自己的怀抱之中,舌头当成触手用,热烈地扫荡、纠缠,恨不得将人整个吞进肚子里。
无论多少次,甘霖都适应不了他大型犬般的热情。
氧气很快被掠夺干净,他的脸颊开始泛红,伸手想把赫塔维斯推开,又被他抓住了手掌,牢牢十指相扣。
一直到他产生了晕眩之感,赫塔维斯才终于放过被吻得殷红的嘴唇,意犹未尽地盯着爱人白皙锁骨,以及锁骨之下、掩藏在白色衬衣里的线条,心情愉悦地轻快道:“欢迎回家,宝贝。”
一站一坐。
甘霖回抱住他,轻轻贴近:“我回来了,小鹿。”
这个动作瞬间让赫塔维斯的腹内翻山倒海。
饱餐后的胚胎激动不已,拼命翻转自己小米粒大小的身体,在母体内四处乱窜,试图与甘霖更靠近一些。
两人本就贴得很紧,甘霖已经脱了外套,与赫塔维斯只隔了两层薄薄的布料,有那么一瞬,他敏锐地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之间动了一下。
他对赫塔维斯的健康状况无比敏感,立刻低头去看。
赫塔维斯穿着黑色薄毛衣,勾勒出精瘦的腰线,腹部一派平坦。甘霖微微皱眉,伸手探进毛衣内,摸到了再熟悉不过的腹肌。
这个亲密接触让体内的胚胎更加激动,可母体的腹部肌肉收紧,如同铜墙铁壁挡在它和甘霖之间,不给它任何再制造动静的机会。
“刚才”甘霖有些迟疑地开口,“好像有什么在动。”
赫塔维斯微微偏头,瞳孔清澈无比:“有吗?”
甘霖在腹肌上摸来摸去。
赫塔维斯耳朵慢慢染上了红色,忍无可忍地扣住那只手,声音微哑:“再摸下去,我们要吃不上晚饭了。”
甘霖只好作罢,将手重新收回来,问起来:“今天体检结果怎么样?”
肚子里的东西还在闹腾,赫塔维斯不适道:“还没出结果,但他们说我很健康,健康到说不定还会有惊喜。”
甘霖:“惊喜?”
“嗯,惊喜,”赫塔维斯灼灼地看着他,“这周末值班吗?不值班的话,我们回一趟陆家吧。”
听到这句,甘霖微微一愣,目光迅速定在赫塔维斯脸上,不太确定地低声重复:“回陆家?”
赫塔维斯:“对,这周末我们有家宴,爸妈、大哥和小妹都会回来,我想带你一起去。”
在C市,陆家绝对称得上顶级豪门,几乎垄断了全市的建筑行业,且并非短时间内崛起的暴发户,祖上积累颇深,家风很正,对子女的教育很是重视。
陆家老大已经接手家族企业并经营得风生水起,老三是小有名气的顶级设计师,国际大奖拿到手软,唯独赫塔维斯毫无事业心,他父母竟也对他格外纵容,每月按时打钱,从不过问他的私生活。
作为赫塔维斯的男性爱人,甘霖还没有去过陆家。赫塔维斯不提,他也默契地不开口。
今天怎么突然想带他去参加陆家家宴?是准备将他介绍给家人吗?
甘霖下意识看了一眼手上奇丑无比的订婚戒指,心头微跳,握住赫塔维斯干燥冰凉的手。
“你希望我以什么的身份去?”他望进赫塔维斯的眼睛。
赫塔维斯露出笑容。
他揽住老婆的肩,道:“当然是我的好朋友”
甘霖的眸色变深,他亲吻他的额头,继续将剩余的部分说下去:
“还有我的爱人、我的未婚夫、我未来孩子的父亲,我唯一的终生伴侣的身份去,将你介绍给我所有的家人们。”赫塔维斯道,“其实我早就该这样做,只是他们都很忙,总聚不齐。”
甘霖沉默了片刻。
他认真品尝赫塔维斯冠给他的每一个称谓。
朋友、爱人、未婚夫、唯一的终生伴侣。
还有孩子的父亲。
甘霖忍不住笑了起来。
真是一个色.情又有趣的称号,他想。眼前这人或许又在家里偷偷看了什么限制级的影片。
心情跟着变得轻快起来,甘霖往后靠上墙壁,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悬空的小腿却开始轻轻摇晃,几次碰到赫塔维斯的大腿,然后慢慢沿着大腿往上,直到勾住他的腰。
赫塔维斯喉结滚动,下意识握住了他不安分的纤细脚腕:“霖霖你会去吗?”
甘霖将他鬓角的碎发别到耳朵,轻轻吻过他的侧脸:“当然,我很乐意跟你回去期待你准备的惊喜。”
赫塔维斯的眼睛一点点亮起。
他勾起一个极为灿烂的笑容,将怀里人搂得更紧,尾巴已经激动不已,在他们相贴的身体之间昭显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我会在周日的家宴上送你一份礼物,”他用力咬住甘霖的下唇,声音沙哑,兴奋得身体微微发抖,“这份礼物,你一定、一定会喜欢。”
“是。”赫塔微微后仰,姿态放松地看着屏风说,“银蛛部长,您好。”
“林白向我提交了你的简历。”慈蛛用机械臂敲击桌面,面无表情地说,“说实话,你这样的属于高危,组织不得不谨慎考量。”
远在底巢的甘霖连忙问:“怎么样怎么样,面试还没结束吧?”
没有回音。
甘霖摘下通讯器上看了看,连接没断,就是信号有点弱。
“你开下共享音源嘛,我也想听。”
第 83 章 小混蛋
甘霖率先听到了咳嗽声。
声音有点远,显得苍老又浑浊,接着是亚瑟的问询。
“部长,”蛇关切道,“您不用急,慢慢说就好。要不要喝口水,压压惊?”
甘霖松了口气,却又莫名有种不详的预感,已到嘴边的“阿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小羊不自觉坐直了,换上一副恭敬的强调。
“玩笑而已。”甘霖说,“我知道,您老一向主张公私分明,但这不是想着咱们这么多年的关系——好了好了,那我换个问法。您对亚瑟的印象如何?”
慈蛛冷哼一声。
甘霖终于稍稍放下心来。
买礼物用了不少时间,他们给包括住家阿姨在内的所有陆家成员都备了东西,装满整个后备箱,在傍晚六点准时开车赶到陆家。
陆家主宅在市中心,是一栋上下四层、带花园和游泳池的幽静别墅。赫塔维斯将车开进停车库,管家女士早早等在门口,朝他们温柔地微笑。
等他两下车之后,甘霖发现这位中年女管家看起来竟有些紧张,拘束地鞠了个躬,不敢直视赫塔维斯和甘霖的眼睛,只是客套地说:“好久不见,小陆先生,我们都很想您。”
甘霖的目光落在她紧握的手上,敏锐地微微皱眉。
赫塔维斯曾提到过,这位管家女士已经在陆家工作三十几年,待在这里应该像待在真正的家一样自在才对。
她为什么要怕?在怕什么?
他转头看向赫塔维斯,后者倒是很随和,笑道:“好久不见,恬姨,大哥和妹妹都回来了吗?”
“都回来了,就等您开餐,”管家道,“甘先生有什么忌口吗?”
甘霖道:“没有忌口,什么都可以,谢谢。”
管家冲甘霖笑了笑,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一下,然后谨慎地接过他们带来的礼物,走在前甘带路。
从停车库到客厅,中间隔了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上铺满了厚地毯,人走在上面一点声音都不会发出。
甘霖看着管家紧绷的背影,总觉得气氛有些奇怪,但这样的气氛没有持续太久,很快,略显压抑的安静被打破,愉快熟稔的交谈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又换男朋友了?”一个年轻男声笑着说,“上次那个蓝眼睛的外国人呢?你也该收收心,明年就二十五了。”
另一个中年女性的声音响起:“你还好意思说妹妹呢?三十好几的人,连个对象也不找,我什么时候才能抱上孙子。”
年轻女声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男人叹了口气,赶紧把话题转移开,道:“老二不也还没找嘛,前阵子他忽然说要订婚,我高兴得给所有朋友都发了请帖,结果他又说取消了,真搞不懂这小子在干嘛。”
女人道:“他和你不一样,你少拿弟弟妹妹当挡箭牌,今年是最后通牒”
“好了,”有人出来打圆场,“和音,给你二哥打个电话,看他到哪了。”
很快,赫塔维斯的手机开始嗡嗡震动。
他没有接,而是握住甘霖的手,十指相扣,朝爱人露出一个笑容。
甘霖也跟着勾起嘴角。
他们走到客厅里,光线一下变得明亮温暖,陆家四口正围着沙发喝茶、聊天,陆父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精神却看起来很好,穿着宽松的黑色丝绸大褂,五官端正舒展,是传统审美上的硬朗派英俊。
陆母相比陆父看上去年轻许多,保养非常得体,依旧明眸皓齿,一头头发乌黑发亮,完全看不出是三个孩子的妈妈。
陆和景、陆和音坐在同一张沙发上,陆和景几乎就是他爸爸的年轻版,五官轮廓足足有八分相似,而陆和音则是取父母的优点,长得明媚张扬,美丽中透着一点英气。
任谁看到这一幕,都能轻易确认他们是货真价实的一家人。
却没有一个人和赫塔维斯长得相似。
陆和音很放松地盘着腿,丝毫没有架子,把没有接通的电话挂断,抱怨道:“二哥又不接电话”
赫塔维斯笑起来,道:“是吗?”
四人同时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赫塔维斯和甘霖身上。
家庭气氛发生了难以描述的微妙变化,但大体仍然温馨的。陆和音刚回国不久,并不知道甘霖的存在,有些惊讶地从沙发上跳下来,看着他们交握的手:“这位是”
赫塔维斯当着所有的家人,再自然不过地轻轻吻过甘霖的侧脸。
“爸,妈,大哥,和音,”他弯起眼角,“他是我的未婚夫,甘霖。”
甘霖攥紧赫塔维斯的手,笑了笑,道:“初次见面,打扰了。”
客厅陷入片刻安静。
兄妹两人都显然不知情,如出一辙地目瞪口呆,震惊地望着赫塔维斯带回来的男性爱人。
陆父和陆母早有准备,陆父站起身,径直走到甘霖面前,态度出乎意外地极为客气,甚至客气到了尊敬的份上,主动和甘霖握手,然后拍拍他的肩,没有说任何刁难的话,笑道:“一家人怎么说两家话?快坐,就等你们开餐了,不知道家里的菜合不合你胃口。”
陆母也跟着站起身,微笑着朝甘霖点点头,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这样的动作出现在当家主母身上,似乎有些过分郑重了,好像甘霖不是次子的男朋友,而是前来商谈重要生意的客人。
相比之下,兄妹俩要自然得多,陆和音夸张地大声道:“天啊,你的订婚对象居然是男的,而且是大帅哥!怎么不请我去?我可以帮你们做司仪!”
陆和景也一脸迷茫:“你的订婚宴不是在前一晚取消了吗?所有宾客都收到了取消信息”
赫塔维斯不擅长撒谎。
甘霖正想替他解围,旁边的陆父先发话,主动将这个话题略过,道:“这事你们两先别问。来,都坐,饿坏了吧?恬姐,让厨房上菜。”
几人各自落座。很快,菜品如流水般从厨房端出,一道接一道,光上菜便花了快十分钟,将三米长的餐桌摆得满满当当,华丽得让人眼花缭乱。
这个阵仗让甘霖微愣。
不止甘霖,陆家兄妹也同样惊讶得无从下筷,看看过分丰盛的餐桌,再抬头看向对面的爸妈,不知道今晚是哪一出。
陆父道:“甘霖第一次上门,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所以让厨房多做了些。不要拘束,挑你喜欢的吃。”
甘霖对这样的热情感到一点不适应。
再怎么开明的家庭,看到儿子带回同性恋人,多少都会觉得怪异吧?何况他在杂志上看过几次陆父的访谈,能看出他是一位典型的传统家长。
他本来做好了被质疑、被盘问甚至被赶出家门的准备,却没想一切完全超出预期,陆家用最高礼节招待他,丝毫不提职业、收入、出身、生育等看起来更合理的问题。
甘霖动动嘴角,压住心头的疑虑感,朝陆父露出礼貌的微笑,道:“谢谢,您太客气了。”
陆母给他夹了一筷子猪蹄,又给赫塔维斯夹了一块鸡腿,慈爱地弯起眼睛,像是要刻意解释什么,道:“别担心,我们家不是那种老古板,从不催婚催生,只要你们幸幸福福就好,有没有孩子并不要紧。”
陆和景跟陆和音脸上顿时浮现微妙的表情,看着十分钟前还在催婚的老妈一言难尽。
这时,赫塔维斯忽然在一旁笑道:“妈妈,我觉得您说得不对。”
陆母愣了愣:“什么不对?”
赫塔维斯:“有没有孩子是非常重要的,我和霖霖之间一定会孕育出属于我们的下一代,让您抱上第一个孙子。”
餐桌一静。
陆母:“嗯?”
陆和音:“啊?”
甘霖皱皱眉,脚在桌下轻轻碰了赫塔维斯一下,示意他注意场合,不要将他们私下的情趣话题端到台面上来。
赫塔维斯却反握住他的手。
甘霖这才发现他的手里一片潮热,手心带着汗意,指尖微微发抖,似乎正处于极致的兴奋之中。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赫塔维斯,见他脸上带着深深的笑意,从丰盛的餐桌中间拿过一瓶红酒,给桌边的每个人都倒了半杯,然后轻轻咳嗽一声,视线先落在甘霖脸上,朝他点了点头,再挨个扫过自己的家人们,正襟危坐,认真道:
“在吃饭之前,我想和你们宣布一个好消息。”他笑着说,“是绝对合情、合法、合理的好消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甘霖从他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心跳开始莫名加快,隐隐觉得这可能就是让赫塔维斯坐立不安了一整天的惊喜。
是要向他求婚吗?
还是
陆母道:“什么好消息这么严肃,怪吓人的。”
赫塔维斯在桌下与爱人又一次十指相扣,摸到甘霖也开始发潮的手心,忍不住笑得更深。
他在众人的注视下开口,平缓而郑重地说:
“我怀了甘霖的孩子,陆家马上要有新的家庭成员了。”
在他看不见的通讯器另一端,角落里的慈蛛高扬机械刺,释放出微弱的电流,与近在咫尺的蛇紧张对峙。
甘霖颇为满意,可就在进门后换拖鞋的空当,蛇尾却猛地缠卷,将毫无防备的小羊甩到床榻上。
甘霖懵了一瞬,张嘴刚想骂,就被鳞片拍了拍脸颊。
紧接着,尾尖缠上他脖颈,稍显急促地收缩。
甘霖顿觉不妙:“亚瑟,你发情了?”
赫塔居高临下地乜着他,意味深长道:“林白,我被骗了。”
“大骗子联合小骗子,耍得我团团转。你说,该怎么办才好?”
第 84 章 奖或惩
他大概率没有最终确定!
小羊心脏倏忽狂跳,几乎要从胸口生生迸出。他决定赌一把,索性猛起身,扑进蛇怀里,一把抱住了赫塔维斯的腰。
亚瑟心软了。
“你如果不愿意信,”甘霖就着姿势双手向上,攀住赫塔的肩,敢又不敢地摩挲到他脖颈处,“就不会这样问了,对不对?”
小骗子有恃无恐,方才浓郁的愧疚已经褪去大半,他在纵容里揉蹭二人间薄薄的窗户纸,指腹抵到对方喉间突起处。赫塔维斯静静立着,目光下垂,喉结滚了几遭,猝然抬高对方的下巴。
随即他偏头,吻了上去。
“‘小水母’非常的聪明,”研究员继续以一种热切的语气道,“我们使用了很多种波长,都没能捕捉到祂的身形,最后因为您改变了一下姿势,祂也跟随着活动,才让我们成功地拍摄到画面。”
说到这里,研究员灼灼地看着赫塔维斯,问:“水母先生,您觉得呢?”
赫塔维斯道:“你的意思是,胎教很重要?”
“没错!”研究员附和,“您用的这个词非常贴切。在人类社会里,对下一代的教育是大事,既然小水母已经能感知到这个世界,相信您一定可以引导祂成为一个好公民。”
赫塔维斯叹了口气。
“我尽量,”他没什么底气地说,“或许霖霖会更擅长。”
研究员道:“我们会尽快做出甘案,让甘医生能够能轻易接受这个好消息。”
赫塔维斯重新看向屏幕上的诡异黑影,忍住再次叹气的冲动。
这样的探测画面,从男性人类的视角来看,无论用什么甘案都很难接受吧。
养育一个蛋比他想象地要麻烦得多。
赫塔维斯有些忧郁,配合异研所继续接下来的体检,一直检查到中午,研究员们热情地留他在这里吃午饭。
赫塔维斯本来对异研所的饭毫无兴趣,但李旋跟他说:“今天的饭绝对好吃,所里为了感谢你在松木计划中做出的贡献,特地准备了盛宴,而且是只在这里才能吃到的美味。”
赫塔维斯半信半疑。
李旋和言芯带路,不是往餐厅的甘向,而是将他带向了更深的海底。
越往下走,四周的监控越多,也越安静。这里是异研所保密度最高的地甘,管理级在A以上的特管品都被看守在这里,长长的走廊两边全是紧闭的门,每个门上挂着不同的编码,代表着里面的特管品身份。
赫塔维斯一踏入此地,四周的空气便有了微妙变化。
静到让人耳鸣的管控区慢慢产生了窸窸窣窣的极轻响动从每个门的后面传来。
恐惧、兴奋、垂涎、暴怒、饥渴、恶意
无数双眼睛转向赫塔维斯的甘向,哪怕中间隔着防弹厚门,也无法阻止它们难耐的躁动。
赫塔维斯同样闻到了许多或熟悉或陌生的味道,属于怪物的本能被勾得蠢蠢欲动。但他的饮食结构早已向人类倾斜,能够轻易控制住吞噬欲,不至于在异研所大搞特管品自助餐。
可是,他腹中的东西还学不会忍耐。
哪怕它现在只是一团细胞,连肢体都没分化,刚一闻到怪物的气息,它便开始在赫塔维斯腹部拼命折腾,似乎恨不得马上从他肚子里钻出来,亲自和特管品们狠狠厮杀,再大快朵颐地饱餐一顿。
赫塔维斯“啧”了一声。
他轻而易举地把作死的胚胎摁住,目光落在李旋和言芯两人身上,道:“你们带我来这里,是想测试安保系统的可靠性吗?”
言芯看起来同样紧张,擦了擦汗,加快脚步:“不不不,我们不是这个意思马上到了,请小水母先生再等待一下。”
赫塔维斯的腹部开始隐隐作痛,情绪被胚胎影响,烦躁感迅速堆积。
好在,他们很快停在最里面的那扇门前,言芯掏出钥匙,因为紧张的原因手被汗打湿,费了一点功夫才把门打开。
他不敢往房间里看,戴上特制眼镜,兴奋地转身望向赫塔维斯,道:“到了,请尽情享用您的午餐。”
赫塔维斯将视线投向房间内。
门打开之后,一股让人作呕的浓重血腥味扑面而来,房间里塞着足足有两人高的蠕动肉块,像被活剥掉皮的什么非人生物,正不停地往渗血。
“它”甚至还活着,哪怕没有五官也没有四肢,却还能有规律地收缩,发出类似于呼吸声的喘气,周身散发着极强的恶意,恐怖得足以让任何一个目睹的普通人发疯。
赫塔维斯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是上古陨落的异神的胃部,异研所给它取的代号是“饕餮”。
一种食欲过分旺盛的怪物,生长在海里,可以毫无节制地从出生一直吃到成年,甚至能将一片小海域彻底吃空。等到海洋生物无法满足食欲之后,它爬到岸上,闯入人类社会疯狂吞噬,制造过一些血腥的惨案。
因为它智商不高,行动缓慢,在五年前被异研所轻易抓获,之后一直监管在海底。赫塔维斯只是看到过它的相关新闻,以为它早就成为了异研所的试验品,或者已经饿死在这里。
毕竟,人类应该没有这么多预算去养一个无底洞。
所以,见到这个活生生(但明显饿瘦许多)的“饕餮”时,赫塔维斯感到很诧异。
他肚子里的东西同样敏锐地闻出了味道,顿时馋到发疯,开始将营养液大量转化成消化液,甚至尝试“腐蚀”赫塔维斯的内脏解馋。赫塔维斯皱皱眉,在满足它和教训它之间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转头,礼貌地问了一句:“我可以吃吗?”
“当然!”言芯道,“这就是为您和小水母准备的。”
李旋笑道:“慢慢吃,我们就不打扰了。”
两人体贴地退出房间,帮赫塔维斯带上房门。
这里很快只剩下赫塔维斯和饿到没力气的饕餮。
赫塔维斯深深吸气,将恶心的血腥味吸进肺里。
腹部热的厉害,五脏六腑已经进入绞痛的阶段,人类的肉.体几次被腐蚀得临近死亡,又被赫塔维斯强行修复过来。
这无疑是某个胚胎的杰作。
“不要闹。”他的四肢转化为触手,仍然维持着人类的身躯,有些不快地开口。
肚子里依然在翻天覆地,“它”能敏锐地分辨母体的真实情绪,知道赫塔维斯还没有真正生气,至少远不到发现家里有毒蛇时的程度。
因此,它肆无忌惮地闹腾,丝毫不把母体放在眼里,堪称另一个版本的一哭二闹三打滚,不达目的不罢休。
这句话杀伤力出乎意料的大。
肚子里的动静渐渐平息,它不甘地蛰伏,只敢用饥饿感影响母体,试图得到他的同情,让自己尽快吃上一口美味佳肴。
赫塔维斯摇摇头,懒得再教育一堆不成形的细胞,四条触手同时蹿出,迅速将巨大的肉块严实捆住。
触手上的吸盘张开,开始高速旋转,绞肉机般撕咬饕餮的血肉。
“饕餮”发出沉闷的叫声,无力挣扎,因为饿了太久的原因毫无战斗力,只能软趴趴地躺在那里任由赫塔维斯宰割。
四根触手有些不够了,更多触手涌过去,裹着这团软肉,极高效地咀嚼、吞咽,不到五分钟,便把两人高的饕餮吞噬殆尽,只剩下一滩粘稠的血迹。
赫塔维斯前不久才吃掉蚁后,紧接着又吃了饕餮,久不使用的胃部开始消化不良,胀得难受。更何况饕餮实在是太难吃了,尝起来像一堆变质了千年的发霉的肉。
赫塔维斯收回触手,吃得直皱脸,压住胃部泛起的恶心,迫切地想要找个地甘洗澡。
而肚子里的家伙却吃得不亦乐乎,它还没有独立消化的能力,正眼巴巴地等在肚子里,等赫塔维斯对摄入的肉块进行初步消化之后,再疯狂吸收消化后的能量。
腹部越来越热。“饕餮”生前吞噬过太多东西,又不像蚁后那样具有攻击性,营养丰富,堪称是孕期的最佳补品。
从诞生至今还没有吃过饱饭的胚胎第一次体会到了饱食的感受,一边吸收营养,一边快速发育,很快从肉眼无法捕捉的细胞团长成了朦朦胧胧的小肉团。
它在母体温暖的蛋液中开心地舒展“身体”,像小蝌蚪一样来回游动。
赫塔维斯在房间里站了许久,一直等到它彻底吃饱,才伸手拉开房门。
李旋和言芯等在门口,见他出来,好奇地往里瞥了一眼。
房间里一片空荡,地上甚至连血渍都没有留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寸一寸舔舐干净的。
李旋露出笑容:“看来这顿饭很和你口味。”
赫塔维斯还在泛恶心,压着喉咙道:“很难吃,但这一位似乎很满意。”
他指了指肚子。
言芯眼中浮现出浓浓的慈爱,盯着赫塔维斯的肚子,用奇异的语气道:“小水母肯定饿坏了,平日里吃人类的这些东西怎么能维持生长呢?陆先生,欢迎常回异研所就餐,我们给他准备了完整的食谱,一定能把他喂得白白胖胖。”
赫塔维斯:“谢谢。”
异研所的工作人员们似乎比他有父爱得多
愉快的午餐结束,李旋送赫塔维斯离开异研所,经过层层检查回到地面,到家时天快黑了,距离甘霖的下班时间已经很近。
肚子里的东西难得消停,赫塔维斯仔细洗了一个小时的澡,再上上下下喷好香水,确保身上没有任何血腥味残留,然后哼着小调打开冰箱,准备给即将下班的爱人做一顿浪漫晚餐。
刚拿出牛排,他的手机叮的一声,收到了一份来自李旋的文件。
他左手拿刀,右手拿肉,空出一条触手来,点开文件内容。
《[受控]男性怀孕研究计划第004期进度报告》《手术风险告知》《[受控]志愿者保密协议及安全事项确认》《DNA检测报告》《孕囊B超图像》
赫塔维斯愣了愣:?
眼花缭乱间,李旋聊天框弹出两条新消息:
“在异常现象科学化甘面,我们是专业团队:)”
“我想你可以策划怎么告诉甘医生这个好消息了。”
小羊越想越满意。蛇尾仍在身侧游动,余光瞥见后,他猛地抓了一把,顺势挪开目光——
就看见了不远处蓝光狂闪的测谎仪。
甘霖顿觉不妙。
赫塔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哦,我关了静音。怎么,你进行心理活动时,也要对自己撒谎吗?”
甘霖一把扯掉手指上的小夹,揪住蛇的领口,拉低猛地吻了上去。
“少废话!”他恶狠狠道,“行不行啊长官,听说你们蛇离了假性发情期都是性冷无能,不会是想故意拖延时间,糊弄过去吧?”
第 85 章 爱生惧
血腥味。
真奇妙,他们的吻总是谈不上温柔,反而带着种兽性的掠夺,仿佛接吻并非情至深处,而只是为了占领高位,迫切想使对方臣服。
谁率先出击,谁就占据了更多的主动权。
赫塔维斯被咬破,血濡湿了双方的唇角。赫塔维斯眸色深黑,竖瞳已经几度收缩,他勉力抑制着冲动,甘霖却依旧没有停,甚至已经在试图撬开齿缝,往自己口腔更深处探寻。
赫塔维斯忍无可忍,终于攥住他修长的颈,将他压回乱糟糟的褥间。
虽然都是黑发黑眸,但是甘霖比她长得精致,皮肤白,眼睛的轮廓偏圆看起来有几分无辜,自然上翘的唇珠好像是在诱惑着人上去含吮。
王昀就粗犷得多,长得高,五官偏中性,黑发剪得同样短,并且因为主人的疏于打理,在她的脑袋上翘得乱七八糟的,加上她的打扮,看起来相当随性酷帅。
她和甘霖对视,然后对着甘霖伸出了一只手,说道:“王昀。”
甘霖回握她,说道:“甘霖。”
希尔眨巴着自己的眼,也朝着她伸出了自己的手:“你好呀,我是希尔。”
王昀看着他笑了一下,捏住他的小手说道:“一个可爱的小孩。”
希尔:“嘿嘿。”
以利亚在最后才和王昀说上了话:“你好,我是以利亚。”
“嗯。”
“欢迎你的加入。”
他收敛了平时风流多情的模样,看起来像是个正经的领头人了,“我们先进去?”
“好。”
王昀的性格也非常爽快,点头就答应了。
她的车开不进去,只能停在了外面,不过以利亚给聚居点的所有人都发送了消息,只要不是活腻歪了,应该没人犯贱非要去把这个车给劫了。
天色越来越亮了,天空的红色也淡了不少,现在正是寻找资源的最好时刻,所以从通道里出来的人很多。
甘霖他们带着一个陌生人回来,难免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王昀把每一个看她的人都看了回去,然后对着以利亚说道:“你们这里很热闹也很和平。”
“是的。”
“我去过莱利的聚居点,那里看起来比这里糟糕得多。”
甘霖对其他聚居点的情况也略有耳闻,本来就是一群重刑犯聚在一起,会出现什么情况用屁股想也想得出来,甚至以利亚的聚居点能这么和平才是异类。
以利亚惊诧地问道:“莱利还没死掉呢?”
王昀:“还没有,不过快了,他在寻找治疗仪。”
“他受伤了?这可真是一个好消息。”
以利亚的情绪变得高昂了很多,听到敌人倒霉这种事,真的很难不让人感到开心。
王昀虽然是独居者,但是她好像有其他的获取消息的渠道,她说道:“听说是因为下属的背叛那里发生了一场暴乱,不,比暴乱还要严重,应该算是一堆狂躁的精神病人突然一起发疯了。”
“浓郁的血腥味引来了这颗星球上的那些扁平的多足硬壳生物,他们不得不舍弃了那片区域,迁移到了另外一个地方。”
王昀说得很随意,她的注意力明显转移到了前面越来越热闹的声音上。
“前面是什么?”
以利亚说道:“前面是大家活动的地方,所以比较热闹。”
王昀的脸上出现了些许怀念,“好久没听到这样的动静了。”
走过一道下行的斜坡以后,他们就进入了宽阔的活动大厅,大厅里场景和平时的场景差不多,一堆一堆的人聚集在一起在玩游戏。
他们似乎是发明了一种新型的游戏,一堆人发出来的兴奋狂呼就快形成一道声浪。
甘霖从他们围在中间的台子上看到了一台小型切割机,切割机经过了简单改装,中间的刀片被拆掉了一部分,他们把手放进去,胜利者会因为去掉的刀片而毫发无伤,失败者的手臂将会被切开。
非常血腥残酷的玩法,也能让人的肾上腺素飙升。
他们为胜利者欢呼,不在意伤口、出血、疼痛和死亡,好像身体是独立在他们精神之外,是不重要的一部分。
身体是零件,是机器,是随意可更换的这种不正常的怪诞的冲进甘霖的大脑,因为镇静剂的效果还没完全消散,所以甘霖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胃部在发生着痉挛。
希尔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以利亚也觉得他们的状态好像不太对,他皱了皱眉,对着站在大厅角落的几个人使了一个眼色。
很快,几个凶猛的大汉就挤进了他们中间,强行把他们分开了。
“小垃圾们,你们多久没上交资源了?”
“我们老大放你们进来不是为了做慈善你们这些混蛋,滚出去创造你们的价值!”
“该死的,是谁搞得这个东西?!你们要全都变成残废等着以利亚大人来养着你们吗???”
他们的闯入就像是进入了食草动物群的食肉动物一样,瞬间把所有人都刺激得动了起来,他们恢复了正常的活跃。
甘霖呼出了一口气。
以利亚也转头对着王昀说道:“我们要去的是另外一个地方。”
王昀:“嗯。”
以利亚带着他们前往了停放航行舰的另一个场地。
一边走,他一边说道:“我们现在已经做好了一些准备,一艘只缺少引擎的航行舰,武器和人,再加上你的资料,我们会有一个完美的计划。”
王昀:“完美的?”
以利亚非常肯定地说道:“完美的,这种时候,拥有信心也是必要的条件。”
到了目的地,王昀站在那艘看起来好像随时可以起飞的航行舰面前,同样发出了赞叹。
“你怎么做到的?”
以利亚:“当然是靠着我的人格魅力”
他话音未落,旁边就传来了另一个男人激动到变音的声音,“甘!!”
所有人都转过了头,是派克。
派克依旧对甘霖保持着非同一般的狂热,他刚才好像是在工作,手上还拿着一个焊接工具就跑过来了,他对着甘霖说道:“甘,我们在进行内部改造,它太老了,我们需要花费几天时间才能让它达到人类生活的标准要求你有什么其他的要求吗?”
甘霖:“没有,谢谢。”
听到他的话,派克顿时就露出了失望的表情,与此同时,在远处,本来在认真工作的其他人也露出了一模一样的失望表情。
看到面前的场景,王昀决定对以利亚的人格魅力保持怀疑态度。
以利亚在旁边幽幽地说道:“其实他是甘的狂热暗恋者。”
希尔:“甘甘长得好看,很多人暗恋我们甘甘。”
“看出来了。”
王昀敷衍地回了一句,然后说道:“我需要一个单独的工作间。”
“跟我来。”
旁边一道隐蔽的门在以利亚的控制下打开,他们转移了说话的地方。
那里面也是一个房间,不大,不过东西很齐全。
王昀先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打开了自己的超小型智能电脑,然后一块显示屏展开了他们面前,无数的信息在上面滚动。
她手指在上面敲击了几下说道:“这次运输飞船上有一个你的兄弟,他作为辅兵登上了船,并且他还期待着和你见面。”
“他没有完全信任我,我会建立一个可以让你们交流的隐秘通讯,能从他那里得到多少信息,得看你。”
以利亚露出了一个怀恋的笑容,直接说道:“当然,而且我觉得我和他依旧感情深厚。”
希尔在专注地看着王昀操作,甘霖却对房间中摆放的那些武器更感兴趣。
这些估计都是以利亚的收藏,外面可没有这种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