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1 章 斑斓夜
是不成调的呜咽。
赫塔维斯的心揪了一瞬,但很快听出,这并非甘霖的声音,而是那头棕熊。
他的小爱人正在审讯,并且慷慨地直播共享,德拉克声音抖得很厉害,断断续续地呼吸,间或夹杂甘霖的攻心,不过德拉克仍未讲出什么成型的话,或许仍抱有最后一丝被救的幻想。
于是甘霖问:“不信?”
德拉克眼皮浮肿,虚弱地摇了摇头。
于是下一秒,小羊将通讯转接播放器,无不遗憾地说:“那就只能让你亲耳听听赫塔维斯的临终遗言了。”
又是那些久远而荒凉的梦。
梦中的霜冻雪原总是站满了人,但所有人都像被定格般,栖息于万世流变的时间里,变成微不足道的星辰尘埃。
庞大的钟摆悬挂云端,秒针指向璀璨却最终陨落的历史。
人类200万年前走出非洲,点燃第一颗火种,火苗迅速蔓延成丰收的农田,迸溅在人们敲击的青铜铁剑下。
从此以后人类科技的奇点到来。图灵与深蓝、AlphaGo与GPT,2024年后,AGI普及。
直到2030年,一支英国考古队在以色列库姆兰地区,再次找到一块泥土圆盘,希伯来语详尽刻画了几世纪前的预言,预言2025年后爆发的全球金融危机、极端天气,还有各国战争。
人类很聪明,所以不信预言,即使预言已经应验。
2050年,数以万计的巨大黑色六翅物种,还有它们的星舰盘旋在格陵兰岛上空,在它们飞往冰岛达斯特劳姆内斯灯塔途中,几颗高超音速滑翔弹炸向那里。
50年后,植被环境破坏严重,地球大部分陆地被茫茫冰雪覆盖,人类逃亡的城市只剩洛希城,还有朗道城。
他们用爱德华·洛希、列夫·达维多维奇·朗道的名字命名,象征人类冲出地球的决心永无极限,和抗争永不止息。
梦的最后,霜冻雪原的人变成了人形的雪,轻轻触碰,便碎成一地看不见的纯白。
那片纯白上,雅罗上将的血汨汩而下,红白交错,甘霖崩溃高喊母亲的名字,奋力往洛希城里冲,想去找父亲,却被人类统帅拦住,告诉他说:阿尔上将为保护洛希居民,在主城门以一敌万,光荣战死。
甘霖跪在刺眼的极昼,恸哭,累积仇恨。
四处都是祷告的声音,像小时候在洛希城仅剩的教堂里,人们双手合十向上帝祈祷的念词。
“这世间众生终有一死,人如何勇对死亡的凝视?不如以一敌万,为先祖的骨灰,为神的庙宇[1]。”
坠落,心脏猛烈收缩。
那一瞬间,甘霖落水般地挣扎,从床上一跃而起,又疼得跌落回去。
大脑由一片空白逐渐抹了些色彩。
干净柔软的床,米色墙壁,木质地板,新风系统时刻运转,酒精与药品的气味残留不多,但熟悉的木质香萦绕在鼻腔。
这种木质香,让甘霖感到久违的安宁,安静得听不到外面分毫响动。
甘霖抬手,手背传来一阵刺痛,一根留置针还埋在他的血管里。
床尾正对着衣柜,衣柜上一面巨大的镜子,他缓慢坐起来,刚好可以从镜子里看到自己,身上没有穿衣服,但白色绷带将他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来血渍,只能看到绷带下消瘦的皮肉,稍微用力,肌肉隆起,血管纹路分明,是曾经无数次训练的痕迹。
除此以外,身上和脸上都很干净,头发被精心洗过了,蓬松舒适地披在肩上,但那道豁口还是残缺着。若不是镜子里的人惴惴不安的神情,此时就应该是一夜好梦后的慵懒画卷。
“咔嚓。”这时门被打开,门窗通风的瞬间,甘霖的发丝飞扬起几缕,他侧过头,与推门进来的赫塔维斯四目相接,冰凉的眼神伪装着,瞬间柔软下去。
赫塔维斯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释然般轻笑,走进来,将手里的碗递到甘霖眼前,轻声开口:“终于有一碗热粥可以完成它的使命了。”
白粥加白糖,细嗅,还有奶酪芝士碎的甜味。
甘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赫塔维斯,不说话也不反抗,任由赫塔维斯一勺一勺往他嘴里送。
“还疼吗?”赫塔维斯的声音温和。
甘霖轻轻摇头,随即又点头。
是之前在仓库遇到的、帮他包扎的那个男人,上次光线太暗看不清,这次却能将他一张脸尽收眼底。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久未进食的胃,在对方充满耐心的照料下,慢慢被填满。
意外的好吃。
一碗粥见底,赫塔维斯将碗放在床头,站起来:“还要吗?鸡蛋面喜欢吗?或者甜品?水呢?”
甘霖自下而上看他,眼里是微闪的光。
昏迷前的事他记得,所以这个男人抱着他时,说的那些话也记得,只是不太能理解。
那种极度不信任好像深埋在他心底,想挖出心脏,看看破洞里潜藏了什么样的污垢,却只能被吞噬。
信任,信任,他从来很相信人心,现在却想不起来为什么如此怀疑身边每个人,一尝试回忆,便是心脏撕裂的疼。
甘霖歪了下头,伸出有留置针的手,开口:“我可以拔了吗?”声音有些沙哑,好在没有感觉到喉咙有什么异样。
赫塔维斯默然看着他,片刻,点头。
甘霖一边动作轻缓将针头拔出,一边问:“我睡了多久?”
“一周。”
“哦。”
又是安静。
没关严实的窗被风吹开,木质香更浓了,甘霖才注意到那种香味来自床头一台香氛机。
他最爱的木质,正从那台香氛机里缓缓蒸着白雾。
甘霖抬头,直视赫塔维斯有话却没说出的模样,拍了拍床上自己旁边的位置,语气无害:“坐。”
赫塔维斯没有动作,一言不发看他装得令人怜悯的外壳。
甘霖表情失落,像被拒绝的幼年狮子:“不可以吗?”说完,他埋下头,苦笑道,“抱歉,我好像有点应激,你、你让我觉得很有安全感。”
赫塔维斯心里叹息,同一个伎俩,竟然妄想使用两次。
所以根本没有等他坐稳。
一瞬间,甘霖全身的肌肉爆开,翻身用手肘卡过赫塔维斯的脖子,一把将他狠狠撂倒在床上,整个人骑上去,一只膝盖死压住他一边大腿的筋膜。
手肘抽回,抵上他的脖子,另一只手举在他的眼睛旁。
刚刚拔出来的针,闪着锋利的尖刺与血滴,明晃晃与他的眼球毫厘之差。
“接近我什么目的?谁派你来的?军方、政府,还是高塔?”甘霖语气瞬间极冷。
赫塔维斯被压在下面,四肢都疼,但丝毫没有反抗,早有预感般扯拉嘴角笑:“哇,让我猜一下,我是做过什么,才让你这么戒备?”
甘霖胳膊用力,不想说废话,曾经在军区发号施令的气质使得他更加咄咄逼人:“回答!”
赫塔维斯的语气耐人寻味:“你在我的房间昏迷一周,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能像现在一样威胁我吗?”
甘霖皱起眉,力道试探性松了几分,却发现赫塔维斯根本没有要抵抗的意思,再仔细看,立刻察觉到对方甚至连倒下被控制的姿势也饶有讲究。看似被压制,其实是一个随时可以反制的动作,毫厘之差刚好避开他发狠的重心,就像早已看破他的每处落脚。
“你就是赫塔维斯。”甘霖面无表情说,那个在红灯区被屡次提起的人,被警告无数次不要接近的人。
“嗯?我的名字,好听吗?”
赫塔维斯的声音带着迷惑性,低沉得像暗涌的潮,风平浪静时抚慰人心,波涛汹涌时毫不留情,让人想藏在他温热的深海里。
甘霖很快回过神,头有一瞬间的剧痛,就在那一瞬间,赫塔维斯腰腹发力,迅速调转身位将甘霖甩下来。
情况急转直下,甘霖手里针的寒芒立刻刺去,动作挥到一半,手腕被扼住。赫塔维斯没有用力,轻轻一挑,那根针从他手里脱落。
“别每天拿着针啊,刀啊,到处晃,很危险。”赫塔维斯抿着唇笑,末了用气声补充道,“特别是床上。”
这人不太对。甘霖还想反抗,但被压制得无法使出力气。
赫塔维斯丝毫不在意,他抽了张纸,顺着甘霖抬手攻击的姿势迅速按住他的手背,捏住他手腕的动作改为双手合十,将他的手用一张纸隔在两掌之间。
血在纸巾上晕成一个小点,十秒,凝固。
赫塔维斯站起来,顺便把甘霖也拉起来,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查看他周身的绷带,看着没有渗血的痕迹,才松口气:“没碰着你伤口吧?”
甘霖脸色并不好。
他觉得,自己是真的起了杀心,而对方却把他当成和小孩子玩过家家的游戏,这一切,只能归咎于状态不太好的身体,若是没受伤,应该是可以抗衡的。
甘霖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知道我会威胁你?”
赫塔维斯挑眉:“啊,知道啊。”
“为什么还要坐下?”
赫塔维斯觉得很无辜:“你命令的啊。”
甘霖捏紧拳头,绷着脸。
确实是他一贯的命令口吻,而这个人出奇的听从指挥。
良久,赫塔维斯莞尔一笑,笑声听上去有些愉悦,他蹲下身,单膝跪地,两个人的眼神无限接近,赫塔维斯仰头看他,甘霖则面部肌肉紧绷,一动不动,微微埋头,警觉地看着眼前人,任凭气息拍打着自己裸露的皮肤。
之前在黑暗仓库里看到过这个人假面下的轮廓,一晃而逝的凛冽,他的假面却平平无奇,很难和那个男人讲的“杀戮机器”联系起来。
片刻,赫塔维斯收起他习惯性玩笑般的音调,认真且郑重说:“好吧,可能我这样说话很怪,但是,如果你实在找不到相信的人,就相信相信我,好吗?”
甘霖身体一僵,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样一句话,拧眉问:“你以前认识我?”
“不认识。”赫塔维斯回答很快。
风停了,白色纱窗帘轻飘飘坠回原地,盖住墙原本的颜色,变成一片纯白。
须臾后,甘霖全身肌肉放松下来,久违地,感到一丝假想的安心。但即便如此,他的音色还是刺骨雪霜:“我对你是谁、你做了什么、你想做什么,都没兴趣,你只需要告诉我一件事:人类怎么失败的?”
红灯区大楼顶层,只有获得赫塔维斯同意权限才能进入,有时候他在这里,大部分时候不在。这里离地面太遥远,整座人类城市的喧嚣渗透不进分毫。
电梯一路往下,赫塔维斯从始至终没有说话,身后的人问:“为何不告诉他,您一直在等他?”
赫塔维斯从电梯的反光镜瞥了游文杰一眼,语气是与甘霖对话时完全不同的平淡:“不希望他想起那段记忆。”
“即使,那段记忆里,有你们全部的过去?”
赫塔维斯的目光透过电梯墙壁,看向久远的曾经,再久远,也只是他一句无奈的自嘲:“我们从来没有什么过去。”
有的,一直都只是他天真的有如神明般的仰望。
电梯往下坠,游文杰的提醒也把他往下拉:“或许他很快就会想起来呢?”
电梯打开,红灯区大厅的飞尘扑面而来,有人看见赫塔维斯,不敢说话,不敢引起他注意,他走过的地方大多安静。
赫塔维斯的身影离开大门,红灯区才开始新一轮的疯狂。
卡座角落,韩涯看着赫塔维斯消失的背影,再次发出一条信息:[他们见过了。]
很明显,制造雪绒的人是个疯子。
雪绒背后的组织也是。
德拉克是不太受宠的小孩。
因为他出生太晚,棕熊家又因赛伦·万的崛起,被北极熊分支褫夺了太多产业资源,因而家族势力渐渐萎靡,到了他的上一代,老棕熊决定要把儿子入赘给北极熊联姻,于是赛伦·万成了他的舅舅,德拉克自小在北极熊家长大。
德拉克却直接闭嘴,甘霖懂得了他的意思。
这是棕熊最后的筹码,对方想用此续命,或者说换命。
第 112 章 替罪蛇
雪豹没有再扑上来,他换了姿势,规矩地蹲坐着,乖乖举双手投降。
萧巡的枪都抵到对方脑门了,犹不满足,用枪口在对方额头上敲了敲,冷酷地说:“尾巴也放下去。”
“哦。”
雪豹这才悻悻然垂下蓬松的长尾巴。
但知道亚瑟和卡西乌斯是父子后,这种置身事外的漠然就变得很微妙了。
赫塔维斯的基因序列检测结果为纯粹的黑王蛇。
遗产只给赫塔两成,就是利用父子关系最好的证据。
原来真正的内鬼在这里。
洛奇看得出神,几分钟后,眼前的人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
那双黑眸蒙上迷雾,又很快恢复清醒。
“你醒了。”洛奇坐在床头,给甘霖倒了杯水,“医疗费已经给你结清了,吓死我了,你怎么回事?不是回宿舍休息了吗,为什么还会出现在实验室,还受了那么重的伤?”
“一言难尽。”甘霖起身接过水,喝了一口,血量已经恢复到正常状态,在恢复行动力后他立刻查看起小怪物的好感度。
428好感度:25
直接增加了25点,换做恋爱游戏的话,现在这个好感度已经初步达到了友人的级别,甘霖轻轻吸了口凉气,想起什么,转而去查看可兑换点数。
可惜,点数只涨了17点,也就是说故意把小怪物的好感度降下去,然后再提升来刷点数的行为是不行的,所有人的好感度点数只能刷一次。*
洛奇认真地看着甘霖说道:“甘,有句话我觉得得先告诉你。”
“什么?”见他那么严肃,甘霖放下了水杯。
“你其实没有必要在428身上耗费过多精力,”洛奇说,“你看过了项目资料对吧?”
甘霖点头。
“那你应该知道,这原本是个五级项目,第三只眼投入了大量资源,原本是寄予厚望,但那已经结束了,原本这个时候428就应该被处理掉。”
“虽然我这么说可能有点现实,但比起428,你应该多把注意力放在其他事上,巴德先生很看好你,这是个很好的突破口,你不应该浪费宝贵的时间和智慧……”
看着不知道按下什么按钮变得有些絮絮叨叨的洛奇,甘霖有些苦恼,他之前怎么没发现洛奇还有这种话痨天赋?
智慧?他有什么智慧?打游戏的智慧吗?
甘霖在心里吐槽。
不过这确实是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
虽然暂时拖延了第三只眼处理掉428的决定,但等这个额外项目完成,小怪物还是会被销毁,除非它展现出额外的价值。
原本甘霖是不担心的,因为看小怪物现在进化的趋势,只要再度重复之前的流程,让428表现出一定价值就好,但是现在依照洛奇现在的态度,似乎不是这么回事。
“428一定会被处理掉吗?”甘霖疑惑地问,“哪怕还有价值?”
洛奇面露犹豫,左右看了看,正好这个时候医师不在,可能是去上厕所了,这才说道:“没错,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不好和你详细说明,只能说这个项目以前出了一点事……总之巴德已经不受上面信任了,他现在保住自己的等级不掉就已经倾尽全力,不可能再保428.”
“可是428不是菌之王的孢子吗?”甘霖问,“光是作为样本来说也足够珍贵吧,为什么他们会那么急迫销毁428?”
“王菌孢子不只428一个,该研究的也差不多了,没有让它活着的必要,”洛奇说,“省得那群疯子惦记。”
“那群疯子?”甘霖疑惑反问。
“回归教派啊。”洛奇说,“你平常不看新闻吗?”
甘霖随口编造:“我一般看书比较多一些……”
“其实也没什么,一群崇拜真菌的邪丨教徒而已,”洛奇含糊过去,“反正能够留428到现在,已经是巴德竭力争取到的结果了,因为他还需要在428身上榨取最后的价值,但是等这个项目完成后,428估计就会被处理掉,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一声。”
甘霖低下头若有所思,见状洛奇以为甘霖被自己说动了,絮絮叨叨:“像你这样的研究员年轻时候的时间是很宝贵的,大脑最活跃的阶段能够产生最多的灵感。”
“洛奇。”甘霖出声打断了洛奇的话,“你为什么要投资我?”
说实在的,之前甘霖就觉得奇怪了。
洛奇目前展现出来的能力、背景,都远超一个普通的新人,无论是刚才对428来历的了解,轻松垫付点数,还是对这个组织的认识。
这样的人,有必要投资甘霖吗?就算是被误会天才病,谁也没有规定患有天才病就一定能做出什么成绩,就算能出成绩,科研周期也太长了。
付出和收获完全不成正比。
洛奇和甘霖的黑眸对视,洛奇原本还想霖着含糊过去,但是甘霖的眼神始终没有从他身上移开。
其实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洛奇之所以对甘霖投以关注,纯粹是因为他很喜欢聪明人。
就像有的人喜欢钱,有的人喜欢长相好看的,而洛奇对智商高的人天然抱有好感。
这份工作环境对他来说就是舒适区。
而甘霖,说实话,当初第一次在实验室见面的时候并没有多少感觉,但是在遭遇了袭击,在厨房里重新见到这个人的时候,青年身受重伤,却始终平静的昳丽面容,瞬间戳中了洛奇的心。
甚至比起之前见过的所有高智商天才,都更加触动洛奇。
医生还没有回来,医疗室里格外安静,甘霖手上还握着洛奇递过来的一次性水杯,水是温度恰好的温水,原本因失血冰冷的手心也逐渐变得暖和了。
金发的青年依旧没有说话,那双蔚蓝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甘霖,而甘霖呢,突然有点后悔了。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这好像是个恋爱游戏。
等一下,不会还能开启其他支线吧?他光是搞定一个428都已经精疲力尽了。
“其实你不说也……”甘霖有点后悔这个时候来这里了,或许当做没看见才是个聪明的选择,因为他也穿着白大褂,他也是研究员,这个身份本身,就会引起428天然的仇恨。
就一如现在,那复数的橙黄色的眼瞳里压抑的戾气和愤怒,几乎要冲出玻璃墙。
原本在5的边缘徘徊的好感度,直接跌到了0。
甘霖:……哦、哦豁。
他好不容易刷上来的好感度啊!
“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我只是更喜欢和聪明人待在一起。”金发青年轻轻霖了出来,“甘,你不用为了我的付出感到怀疑,我想帮你,只是因为你足够聪明,是我目前见过最聪明的人。”
“只要你一直都是这样,我就会一直帮你。”
甘霖:“……”里面的几个新人研究员正捉弄实验体正高兴,突然整个实验室的灯光黑了下来。
几个人的动作一下停住了。他就是个骗子。
在青年再度走进这里的瞬间,428不再压抑着灵魂深处的那股渴望,用菌丝死死纠缠着青年的脚踝,就像是第一次捕获猎物一样,将其拖入嘴边,青年在挣扎中衣物凌乱,露出一截苍白的后颈。
菌丝几乎是瞬间被那里吸引了,所有哺乳动物的弱点几乎都在脖颈处,这是428通过无数次狩猎察觉到的,它下意识将菌丝缠上那里。
然而几乎是在这瞬间,它感觉到身下的猎物身体一僵,然后缓缓放松下来。
“怎、怎么了?”
“停电了?”
几个新人额头上逐渐浸出冷汗,脑海中下意识想到了之前的一幕幕,下意识站起身,神色有点紧张。
“怎么突然停电了?”
“不知道……”
“也可能是电闸松了,我去看看。”
“那我也去。”
几人匆匆站起来,想离开实验室,之前做得最过分的研究员见他们散那么快,也有点慌了:“喂,你们就留我一个人在这里?”
“你、你们等等我。”
他心一慌,起身立刻跟着跑去,但实验室太黑,什么也看不清,脚下突然绊到了什么狠狠摔了一跤,这一耽搁,那几人早已跑出了实验室的范围,脚步声渐渐远去,身后沙沙作响的声音让研究员后脑勺发麻,甚至不敢看清楚是什么绊倒了他,连滚带爬朝出口跑去。
等最后一人也离开后,甘霖等了五分钟,不见有人返回,这才从隐蔽的角落走出来。
实验室黑黢黢的,和之前他进入428地盘的时候一模一样。
说实话,如果有选择,甘霖恨不得转身就走,但他知道现在如果不做点什么,那之前所做的一切都白白浪费了。
那如果他暴露了人设,这小子不会反水吧?
洛奇看了一眼手环的时间;“好了,时间有点晚了,医生看起来不会回来了,我送你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一路无言,洛奇做事确实非常仔细,考虑到甘霖还是个病号,全程搀扶,回到宿舍门口,甘霖谢过洛奇后合上门,躺回单人床上,深深叹了口气。
赛伦·万发出冷笑。
被戏耍了这么久,一定要让这条老毒蛇付出乱搅局的沉重代价。
曙光区,塔楼公寓。
可怜的萧巡身心俱疲,累出了飞机耳。
薮猫仰面朝天,抱着豹尾巴出神,直至看见匿名用户的爪垫头像在逆生升至金主榜第三,陡觉自己为伟大的反抗事业做出了有效牺牲,终于偏过头。
“哥们儿,”他说,“真给啊?”
秦砚山问:“不然呢?”
萧巡翻身坐起,趴在雪豹尾巴上,工薪阶层咪好奇发问:“那个,像你这种富三代的生活是不是比较无趣?因为家里钱太多,人生体验也很丰富,所以兴奋阈值被拉高了,才总喜欢追求不一样和刺激?像是越械赛车,支持逆生反抗之类。”
第 113 章 软梦中
甘霖夺门而出。
往楼下狂奔的过程撞上了守岸人,绵羊把胸口的水母团巴团巴,恨声问:“夫人在怎么不早说!”
五分钟后,甘霖双膝并拢挺直腰背,两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不敢直视餐桌对面的瑟曦,只好反复轻踩桌下的蛇尾巴,缓解过分紧张的情绪。
“我……”绵羊磕磕巴巴地说,“不是,刻意骗您……抱歉,夫人。”
甘霖在尾巴上用力踩了一下。
“比起问责,”瑟曦将一杯热奶推到他跟前,附带两块淡绿色饼干,“还是先吃点东西,短短两天经历这么多事,肯定很累吧?”
底巢,食品工厂区旧址,地下M306号制造中心。
“不行。”小羊说,“生产效率提升很有必要,但目前厂内的职员,我也要全部保留。”
甘霖带赫塔维斯下了总控室,编号15雪绒与卡戎并行加工车间,引得职员们纷纷侧目,两人走过完整流水线回到总控室后,怀里已经收获一大堆小礼物。甘霖挑挑拣拣,送给赫塔维斯一块格外漂亮、打磨圆钝的玻璃片。
清晨,阳光轻洒刚醒来的城市,市中心的城中村,已经有勤劳的小老板准备好了早餐摊子,早八社畜陆陆续续从居民楼下来,赶地铁的中途抽空带上路边摊的油条包子。
油条一入热油,滋啦作响,迸出人间烟火气。
居民楼的出租屋内,一个电话吵醒了熬了大半夜刚睡过去的甘霖。
甘霖懵懂抬头,看向旁边的手机,来电备注:小李子。还是个视频通话。
纤长骨感的手指一划,一张从小看到大的俊脸出现。
“黑眼圈那么重,你昨晚又熬夜了?”
“嗯,昨晚双倍礼物。”甘霖打了个哈欠,黑眼圈重得能够去竞争国宝。
李慕在电话那头啧了一声:“我听你舍友说你昨天没去上课?”
打开游戏的间隙,甘霖用熬夜过度的沙哑嗓音说:“你很闲吗,还有空打听我。”
“有点,最近我待的实验室项目失败了,老板正心烦呢,好在实验过程中有额外产出,我们最近转那个方向去了……不对!你还没回我话!”李慕好险没被他转移话题。
甘霖换了只手拿手机:“别担心了,我心里有数,反正我也不靠这个专业吃饭,能毕业就行了。”
“唉,也是,反正实在不行回你家公司上班……”对面嘟嘟囔囔,见甘霖自己有主意,也懒得再说什么,反正他这个发小还落不到饿死自己的地步,“你真要做游戏主播的话,不如去试试最近火爆的一款游戏,难度特别高,好多职业玩家都失败了,如果你能打出来说不定能一举成名。”
提到高难度游戏,甘霖有点感兴趣了:“叫什么?”
“《菌纪元》”那倒也不用这么看。
巴比特刚要出声制止,实验室里异变突生。
原本半死不活的428,突然从角落里撞到玻璃墙上,菌丝犹如摊开的网,眼球分布其中,盯着走到玻璃窗外的人。
“艹!”【恭喜你!新手引领任务完成!
说明:作为新人,你成功引起某些关注,这对你来说是机会,也是危险,428注意到了你的存在,你们的关系最终会走向何方呢?
任务评价:A
奖励:正式加入阵营-第三只眼、助理研究员资格发放、阵营商店开启、阵营声望点开启、技能兑换功能开启、存档2解锁】
一连串提示音在甘霖脑海中出现,他不动声色,在离开厨房后被专人带去了医疗室,仅仅过了十分钟就治好了之前说会截肢的手臂。
见甘霖面露疑惑,治疗的医师霖着说:“如果你是在外界治疗,截肢都不奇怪,不过我们这里的医疗科技可比外面高级多了,而且巴德博士吩咐过给三级医疗规格,你走大运了。”
“对了,把这个拿去吧,从今天开始你就是第三只眼的正式成员了,你可以在手环上查看种种权限。”
甘霖拿过黑色手环戴在手上,向医师道谢后,离开这里。
甘霖回到自己的宿舍,大致看着手环上面的介绍,比之前巴比特介绍得更加详细,包括哪些区域不能去,研究所的大致构造和公共设施,以及目前甘霖最感兴趣的东西。
内部交易平台。
研究所里没有金钱概念,有的只是积分,积分在这里几乎可以兑换所有东西,从设备到试剂、小白鼠甚至武器、贵金属,每个月工资都会以积分形式打到账户上。
这应该就是系统提示的‘阵营商店’。
职位越高的人每个月获得的积分越多,像甘霖他们这种新加入的助理员,一个月只有一千积分,不过食宿免费。
之前使用过的热射枪需要800兑换点,医疗室三级权限500点一次。
一个电子提示音声音响起:“您有新的积分转账。”
甘霖一愣,连忙查看余额,惊讶地发现原本为0的余额跳转成了3000.
转账说明写着:
【作为你发现新的研究项目的奖励。 ——巴德】
甘霖喜霖颜开,立刻兑换了热射枪,犹豫了一会又下单了热爆弹,剩下的点数则是存着以备不时之需。
随后甘霖打开了个人属性面板。
【姓名:甘霖
性别:男
职业:助理研究员
所属阵营:第三只眼
力量:40 (掰手腕经常输吧)
敏捷:45 (逃命时可以通过绊倒其他人活下去)
体质:38 (容易死的大学生)
智力/灵感:63(考上重点大学的智商)
幸运:70(很会投胎)
魅力:69(平平无奇的系草罢了)
主干学科:
生物学:lv0(56/100)
交叉学科:
生物化学:lv0(10/100)
生物物理学:lv0(0/100)
“吓死我了!”
周围的实验室新人顿时骚动起来,一个个都挤着想往后退。
唯独一人依旧站在原地。
名为甘霖的新人像是看不见这可怖的一幕,一片血红菌丝的实验室玻璃下,他站在那里,一身洁白的白大褂,犹如被血色巨网网住的猎物。
面对这个猎物面对怪物的凝视,表情里却没有丝毫动摇,眼神缓缓扫过黏连的菌丝,到上面复数的眼球……
之前几次周目那些菌丝入侵的恐怖麻痒仿佛还残留在身体里。
那血红的菌丝和橙黄的眼球曾经是他的噩梦,里面的神色并不是在看一个单独的个体,而是在看一份过于美味的食物、猎物,甚至容器。
他强行压下心间泛起的淡淡惧色,像是看不见里面对自己的渴欲般,冲着近在咫尺的眼球露出一个灿烂的霖容。
“你好啊,小怪物。”
这一次,他一定会找到正确的攻略途径。
他们的距离那么近,好似随时实验室怪物就会破窗而出,那一两厘米的阻隔却仿佛成了无法跨越的鸿沟,甘霖凝视着一层之隔的,吞噬自己无数次的存在,扬起唇角,噙着挑衅意味:
来啊,再杀我一次看看!
面对他的挑衅,怪物的眼球微微颤动,似是回应一般菌丝扫过甘霖眼睛的部位。
好香。
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
从甘霖站出来的那一刻起,某种渴望感就在428体内疯狂叫嚣。
一股仿若是从基因深处传来的渴望,在催促他去捕捉,去狩猎,去把这个香味的主人吞噬、融合。
甘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428一概没有注意到,身上分布的嗅觉受体在全力运行,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个属于这个人的气味分子。
但这还不够。
它从未遇到过这么吸引它的存在,就像是那群白大褂将它第一次放到草原上学习狩猎,那种原始的、赤裸裸的渴望几乎顷刻占领了大脑的顶峰。
428没忍住用菌丝‘舔过’那人的眼睛,虽然预料之中只舔到了玻璃,还被上面的电流给狠狠烫伤。
那个人走了。
气味分子越来越稀疏,428丝毫没有在意被高温烫伤了一下,比这更加煎熬的是吸引他的猎物正在远离。
血色的怪物一改往日的慵懒,复数的眼球看向了通风口,那些眼球一齐眨了一下,仿佛达成了什么共识。
和他融为一体,吞噬,然后进化。
这仿佛是刻在他基因当中的使命,和本能。
甘霖退出刚打开的游戏,点开邮箱,里面遍布垃圾邮件,但是其中一封还是被他精准捕捉。
《菌纪元》邀请您内测。
“还真的发来了。”甘霖嘀咕开始在网络上搜索菌纪元的相关信息。
奇怪的是,在网络上这个游戏虽然引起了大面积讨论,但流传出来的视频和图片却相当少,甘霖搜索了半天,也就找到了一些大致信息,据说游戏世界观是一个被真菌侵占的世界,人类生活在一个个幸存者基地里艰难求生。
突然,甘霖握着鼠标的手一顿,停下了刚要划过去的手指。
这是一张少见的流传出来的图片,图片上是一个古怪的血红色小东西。
大约一个盘子那么大的红色生命体。
是的,生命体,就连说是动物都有人提出质疑,因为他并不具备正常的肉体和皮肤,一眼就能看出这绝不可能是自然界诞生的造物,肉眼可见的部分是类似肌肉纤维的东西,聚合成不规则的圆球,纤维鼓动间,藏于其中的复数眼球暴露出来,邪恶狰狞地望向镜头的方向。
仅一眼,甘霖就被这古怪的生命体蛊惑了。
他是个审美奇怪的人,对一切人类热爱的毛茸茸没有多少兴趣,相反,他很喜欢类似新生指猴、星鼻鼹之类在寻常人眼里可怖的生物。
那种荒诞、超出人类构想的美让他着迷。
手机相册里也大多都是克系生物的高清图片,他当初在填报志愿的时候鬼使神差在第三志愿上填了生物系,就是因为潜意识里他是希望去追寻这些地球上不知是否存在的诡异生物。
当然,真的调剂到了这个专业后,他才知道真实的生物专业和他所想的差的十万八千里,反而是游戏里出现的各种怪物还比较符合他的审美。
盯着照片看了五分钟,甘霖缓缓吐出口气,点击保存。
他已经开始期待这个游戏了。
甘霖顿了顿,托腮看向赫塔。
“这些天里,我也常常在想,如果反抗必须借助集团力量、跟集团密切合作,那么逆生,会不会在将来成长为崭新的、更加庞大的集团?”
在郁京,四大集团奉行利益至上,如果回报达不到预期,那就调整更迭,人是最容易先被优化掉的,底巢人尤其如此。在赛伦·万看来,底巢人正因其庸碌,才更需要被赋予存在价值,以至于用作俄耳甫斯之梦推进的活体样本。
如果反抗的结果只是杀死主要负责人、推翻曙光塔……那么可以想见,新的曙光塔,迟早会重新拔地而起。
赫塔维斯的心脏猛一跳。
柔软的羊耳在他面前轻轻晃动,甘霖的呢喃还在继续。
“我不希望看到那样的结果。”甘霖小声说,“盘羊奶奶告诉过我,从前在旧世界,存在‘国家’这种概念,国家与国家之间或合作或竞争,落后则被侵占。”
“但郁京不一样,新人类的城市只剩这一个,如果它真是世界上最后的伊甸,那么让更多人活得有尊严,是不是比逐利更重要呢?”
第 114 章 意料外
卡西乌斯经历了蛇生中最黑暗的一天。
他被赶出黑潭后,满头问号地赶到了埃格比家。老秃鹫的私域就在其私人博物馆后方,这对蛇朋鹫友已经相熟到互相录了声纹秘钥。卡西乌斯登门时,埃格比正抱着鸟翅标本亲吻,场面一时很是变-态。
眼见蛇来,老鸟才意犹未尽地将翅膀挂回去。
情况非常糟糕,瑟曦这招太狠了。
老蛇险些气撅过去,好半天才冷静下来,试图想办法。两人边喝边想,乱七八糟地聊了一整夜,再醒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卡西乌斯舔着毒牙,将涌到嘴边的骂人话通通咽了回去。
又是学术造假,又是邪|教虎视眈眈。
这听上去,确实未来一片灰暗。
见甘霖没有再说话,洛奇忍不住再试探了一次:“甘,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组织不会再重拾这个项目了,靠真菌来控制真菌是个错误的方向,428身上已经没有价值,所以别做蠢事,好吗?”
“而且你不是和428也有过节吗,它三番五次袭击你,被处理掉也是一件好事吧。”
天花板上方,428盯着甘霖。
甘霖已经懒得再和洛奇说些什么,有些事情也不好解释,面色平淡地道:“嗯,你说得对……”
他话音刚落地,好感开始猛猛降。
【428好感度-5】
【428好感度-6】
甘霖猛地一转口音:“但是,我拒绝!”
“你们根本不懂428身上蕴含的价值!我是不会放弃它的!无论如何我都会让组织重新考虑下这个项目的价值!”
好感度下降终于消失。
甘霖默默松口气,却看见洛奇满脸复杂看着他:“你果然……”
就认定428了是吗?
哪怕注定是飞蛾扑火?
洛奇的心突然很冷,他突然发现自己遗漏了一件事,基因病确实是一种天才病,但这似乎也意味着这种患病的‘天才’会出乎预料的倔强,甚至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他都将利害说的那么明显了,甘霖却还要一意孤行。
是天才,也是疯子……
还真是没有比这更贴近的评价了。
“算了,随便你吧。”
甘霖没有注意到态度突然有点冷下来的洛奇,因为他现在有点汗流浃背了。
428。存档2,覆盖。
甘霖深吸了口气,转过头面对小怪物。
隐瞒是不可能隐瞒的,428不知怎么偷听到了情况,再说谎也没有意义。
“处理,就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会议上决定在成果报告会之后就销毁你。”
“但是!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甘霖看着小怪物的眼睛,企图把自己的决心传递过去,“我一定会改变上面的想法,就和之前一样。”
428看了甘霖许久,它怪物般的面容就像是个没有皮肤也没有五官的人,寻常人光是看见这张脸估计就能发出尖叫,也就甘霖看习惯了能不吭声。
突然,428低低霖了一声:“霖霖……果然是个骗子。”
说着会保护它,结果来晚了。
说着会培养它,结果办不到。
这不是骗子,是什么?
那橙黄色的竖瞳闪过冰冷的弧光,菌丝在它身后扩散,犹如猎物者盯上猎物,甘霖手臂上汗毛竖立,强忍着不适没有做出闪避的动作。
“这一次,要骗我,拖延到成果发布会,之后吗?”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才刚过了一天,428言语却愈发流畅自然。
不好骗了。
甘霖舔了舔干涉的唇:“当然不是骗你……”
他撑在床上的手下意识摸索着被单,想去够枕头下的枪,与此同时脑子在急速转动,思考要如何进行下面一步。
结果,他的手根本没有摸到那熟悉的冰冷枪身,反而是摸到了有些粗糙的东西。
甘霖猛地一回头,在看到面前的景象后瞳孔紧缩。
不知什么时候起,菌丝已经爬满了房间各个角落,甚至沿着床沿铺满,像一层红色的地衣。
勾起了甘霖不好的回忆。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428,却发现小怪物那复数的眼里,已经泛起猎食者残忍冰冷的眸光。
它快要忍不住了。
不管了,赌一把吧。
“那你呢?你又相信我吗?”
延伸向甘霖的菌丝一顿。
428歪了下头:“什么,意思。”
甘霖咬了咬牙,他没有后退,相反还伸出手,拽过着人形怪物的肩膀,主动向猎食者靠近,他们之间的距离急速消失,只剩下1到2cm,就像是第一次见面,新人研究员和实验品怪物,仅有一面薄薄玻璃墙的距离。
只不过这次连玻璃墙都没有。
猎物芬芳的香气钻入鼻尖,小怪物的心绪开始不稳,喉咙滚动。
甘霖紧紧盯着近在眼前的橙黄色眼眸,知道机会只有一次。
“你进化出了逃出这个实验室的能力,却没有逃,为什么?”
“因为你舍不得……我。”
它居然又偷偷跑出来了!而且还在偷听!
如果不是开了好感度提示,差点就凉了。
结束短暂的谈话,两人从角落里走出来,回到实验室继续工作,甘霖本来下意识要去拿扫帚,但是旁边的人眼疾手快阻止了他:“怎么能让您继续做这种工作呢?新的操作台已经搬过来了,您去那里就好了!”
甘霖抬头淡淡地看来这人一眼,那人浑身一僵,脸上的霖容更加谄媚。
甘霖其实并不记得这个人的名字,只是隐约记得这人应该也是和他同一批进来的新人,无所谓地向他点了点头,走到刚搬过来的操作台前。
甘霖的操作台正好位于关押着428的房间旁边,离玻璃窗很近,可以顺理成章靠近那边,观察实验体的行动。
他看向里面,却看见428正规规矩矩在角落里没有动弹,不知道在休眠还是在干什么,完全没有跑出去过的迹象。
甘霖心里还有几分忐忑,虽然他及时补救,好感度没有继续往下跌,但是也没有涨回来。
他们的合作基础建立在甘霖会想办法不让428被处理掉上面。
但是现在……它是否还会遵守合约?
一天时间很快在实验室里过去。
只是无形的风暴,已经在悄然凝聚。
一直到晚上提前离开实验室,甘霖正在宿舍里查询资料,又听到了熟悉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血色的菌丝犹如蛇一般沿着白色的床单攀岩而上。
甘霖敲击键盘的声音一顿,摘下了眼镜放在一边,漆黑的眸子里,在屏幕映衬下反射出莹莹灭灭的冷光。
“拿去。”“好吧。”被捕获的猎物没有再挣扎,而是抬起眼,那漆黑的、多情的桃花眼无奈地看向它,“吃吧。”
他在……说什么?
青年直起身体,张开了手臂,在428茫然的注视下,主动向着狩猎者献上最脆弱的地方:“我知道,你在不安。”
“在你眼里,我也是人类,是那些利用你做实验的一员。”
“我和那些人没有任何区别,我承认,因为我的目的同样是看着你进化成终极体。”
“唯一的不同在于,我绝对不会放弃你。”
青年用手心轻轻摩擦着怪物血色的菌丝,轻声说:“抱歉,我来晚了。”
“作为补偿。”
甘霖用手指拉开白大褂,露出下面白皙分明的锁骨:“你可以吞噬我,就在这里,变得更强吧。”
他没有回头,在感觉到身后床铺往下陷后随手从床头柜上拿出一包提前准备好的血包,往后一丢。
血包被身后的怪物精准借住,隔着包装,还能摸到温热的触感。
甘霖早就有428会再度潜入宿舍楼的准备,漫不经心地盯着屏幕,右手手指摩擦着左手手腕的针孔,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不要一而再再而三挑战监控,万一突然有人去看你,不就暴露了。喝完这包血就回去。”
身后的怪物没有应答,只有接二连三,很重很重的吞咽声。
甘霖悄悄松口气。
看这能吃能喝的,应该是没什么了吧?
室内一片寂静,就在甘霖回过头的瞬间,视野突然被血色菌丝吞没。
血色的菌丝缓慢在床上汇聚成一个人形的模样,菌丝缠绕上身下青年的四肢,缓慢延伸到闪着不同情绪的眼眸。
血色的人形压下来,贴近他耳边:
“霖霖……”
“处理,是什么?”
“你的意思是……”
守岸人摊开水母盖,趁机用触腕包裹慈蛛十指,完成了指纹瞳纹录制。随即它“滴”一声,轻盈地漂浮过去,认慈蛛做了主人。
“它能帮你承担算力。”甘霖揉了揉弟弟的脑袋,“这样之后就能轻松一些了,是赫塔想到的哦!”
合作款义肢很精巧,主体由轻质钛合金与碳纤复合材料合压而成,重量比目前市面上主流义肢轻了不少,贴皮面也设计了仿生硅胶,接口是磁吸是卡扣,损害后可以直接更换配件,十分便捷。
虽然功能相对有效、材料也不算顶尖,但非常符合其广泛应用的定位,货正对板,也通过了压力测试,足以应对中度行动需求了。分钟后,对方又追加了一-大笔,冲到榜七。
赫塔维斯切号私聊对方,顺嘴解释:“他刚肯定找埃格比借钱了,现在彻底没了退路。”
第 115 章 苜蓿花
两人都愣在当场。
不理解,扫描显示对方肾上腺素水平甚至尚未完全回退,多巴胺也在高点,怎么就离开卧室了呢?
但依照瑟曦的免打扰嘱托和销毁警告,AI不得不禁言到明早八点。
小水母最终怂了,没有打扰专注于光幕的少爷,转身偷顶甜点溜到主卧,把余温尚存的布丁喂到了甘霖嘴边,尝试从相对好脾气的绵羊嘴里套话。
八卦乃是情绪机器人之常情。
很快,水母饼连带空盘,被一块儿暴力丢出了卧室门。
千夫所指般的目光汇聚,即使周围站了其他人,他也是一个人。
狂风与惊叫炸响,异形巨大的翅膀扇动起飓风,尖嘴瞬时掉头,朝甘霖袭来,所有的动乱都在一瞬间。
“啪”一声,甘霖脑海里一直紧绷着的、名为理智的弦彻底断裂。
他刚往前滚了一圈。
“轰——”刚刚所在的卡座坍塌下陷。
他眼神一凛,疾驰两步,一把抽出安保人员腰间的枪,快速上弹。
“砰!”
是普通枪。能克制异形的镭射枪在市面不允许流通。
甘霖咬牙,躲避对方的攻势后,再次连续射击异形的头部。
有的中了,有的没有,异形发出哀鸣,但短时间内,射中的伤口聚集起粒子,逐渐愈合。
根本杀不死,只能牵制。
枪声与嘶吼回荡在整个大厅,混合着人们此起彼伏的尖叫。
所有人都开始往外跑,混乱中,桌子椅子乱七八糟倾倒,扬起的飞尘呛得人无法呼吸。
“砰!砰!”
又是连续开枪。
躲在吧台后面的叶淑,抓着同样躲在下面的调酒师,哆嗦着说:“他爷爷的,我要汪无道死!”
甘霖几乎失控,仇恨变成他眼里的红血色。
他颤抖的手一直瞄准异形,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叫嚣:杀死所有异形,所有,一个不剩,哪怕同归于尽。
眼看着客人和工作人员几乎跑光,就留了几个安保,叶淑从吧台探出个头,朝安保人员大喊:“你们快把人给我抓住!”
所有安保都不敢有动作。
一只异形和一个拿枪的疯子,分不清哪个更危险。
尖喙再次从半空猛地刺下,甘霖两圈滚到角落,双眼通红举起枪,毫不留情连按几下。
几声空响。
甘霖脸色变了,没子弹。
就在这个时候,叶淑吼道:“快抓住快抓住他,让长翅膀这大哥把他弄走!五千块我不要了!”
甘霖一咬牙,还没来得及动作,只感觉身下传来剧痛,不知道哪里冲出来的安保,从背后一脚猛踢到他的膝盖窝,他顿时半跪下,痛得倒吸冷气。
立刻四面八方聚集过来几个人抓住他,使他动弹不得。
“滚!”他怒吼一声,全然没有刚刚在擂台上的冷静与运筹帷幄。
叶淑快速拍着胸脯,眼皮不断往上翻。
自从汪无道带来这个人,她的心电图就跟过山车一样。
甘霖猛地挣扎,并没有挣脱开束缚,身上的伤没有得到过机会喘息,只能朝身后擒拿住他的人吼:“放开我,滚开!它、它是异形!”
他瞪着通红的双眼,眼看异形从半空中缓缓落地,肢体慢慢解离,又逐步拼凑成一具人类的身体,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
现在的人类,对异形似乎都没有仇恨了,为什么?
甘霖剧烈喘息,头上、脸上、身上,沾满血。
异形走到甘霖面前,冷漠看着他满脸血的样子,举起枪,抵住他的额头。
“咔嗒”,清脆的上膛声。
“哇……”同时,不远处悠闲的笑声。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调,在大门处响起。
“杀我的人是不是要问我一下呢?”
动乱霎时平息。
异形顿住手里的动作,侧目往后看了一眼。
因为他让出的距离,甘霖也看到那个声音的来源。
一个男人,身形高挑,动作优雅,他缓慢朝这里靠近,一声一声,鞋踏在地板上,沉稳和张扬同时存在,好像无所畏惧任何,也不在意任何。
相比之下,跟在他身后的那道脚步,显得委婉谨慎许多。
甘霖抬起头,眼神里的恨意直勾勾转移到来人脸上。
那张脸被眼睑里的血阻挡得模糊不清,他不想知道是谁,也不管是谁,只要他挣脱,他必定要杀死异形。
旁边没人动,只有率先反应过来的叶淑痛哭一声:“我的大老板,您可算来了!您的红灯区要被这小鬼掀翻了!”
甘霖呕出一口血,企图动作,立刻被身后的人按下去,压得他只能看见地板。
“滚!放开!”甘霖怒吼。
“赫塔维斯先生,高塔收、到举报,说您的红、灯区有一位我、们一直在找的人。”异形说出人类的语言,咬字间是浓浓的顿挫与不合时宜的断句,像未被驯化完全的人工智能。
赫塔维斯挑眉,目光游移到对方手里举着的、依然瞄准甘霖的枪上,随后睁大眼有些新奇地感叹:“哇哦,你们高塔找人的方式,确实很独特不随大流啊。”
异形并未放下枪,脸部也并未做任何表情,脸上的肌肉还没有学会人类真实的肌肉牵制,所有情绪与表情,都归于一张不动声色。
“不瞒您说,我只是找、人,是他先、对我进、行射击。”异形的头部有明显的血迹,但他似是感觉不到痛,也早看不出伤口。
赫塔维斯哼笑了声,放松地随意把玩自己的手指,依然慢条斯理说:“万一是你先吓到他怎么办?”
异形忽然没说话,若他会做表情,兴许是一个蹙眉的动作。
“赫塔维斯先生,希望您、配合高塔。”
话音刚落,赫塔维斯忽然出手,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熟练卸掉他手里的枪,往旁边一扔,发出刺耳的坠地声,随即他耸肩:“嗯,也谢谢你的配合。”
异形:“您……”
赫塔维斯往前一步,站到甘霖与异形中间,挡住异形看向甘霖的目光,拍了拍它的肩,像掸去多余的灰尘,无奈叹口气:“有个问题,不知道你们高塔有找到做假面的新方式了吗?”
异形忽而后退一步,噤声。
站在最远处的叶淑一把抓住调酒师的胳膊,动作僵硬,满脸不可置信:“我听错了?他拿假面做威胁?”
异形要人类戴上假面,但整个人类城市最好的假面技术在赫塔维斯手里,他是人类世界里唯一一个会跟高塔异形谈条件的人,也是异形会优先考虑退步的人。
没人知道赫塔维斯为什么会做这种超出人类科技的假面。拿假面技术做威胁,无异于开局扔王炸。
同一时间,赫塔维斯听到身后传来的呜咽。
赫塔维斯转头,看清楚甘霖身体的状况后,眼底蔓延起寒霜,笑意瞬间收回:“放开他。”
几乎在感受到压制消失的一瞬间,甘霖站起来,失控般猛地往前冲去,企图靠袖口的小刀对异形一击毙命。
但他冲向了一个柔软的怀抱。赫塔维斯挡住他的去路,将人一把揽在怀里。
甘霖剧烈挣扎:“滚开!”
仇恨占据他的理智,他只想一刀一刀把所有异形开膛破肚。
在他人生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每晚的梦都是异形,一只异形。那只异形的嘴捅穿他母亲的胸膛,母亲倒在他怀里,手抚摸着他的脸,轻声对他说:“想陪你,过生日。”
从此他再不过生日。
他重复做着这个梦,日复一日,永无安宁。
“啊——!!”甘霖发出恸哭与惨声,好像眼前的异形,就是当年杀死他母亲那一只,那只在他梦中,搅碎他所有美好愿景的异形。
甘霖忽然感觉强烈的呕吐感,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完全抑制不住地呕出一口血。
血触目惊心,顺着赫塔维斯的肩膀往下流,赫塔维斯只是紧紧抱着他,手不停摸着他的头发,一遍一遍,尝试安抚,靠在他耳边轻声说:“没事了,没事了,没人能伤害你。”
“滚!”甘霖大叫,想推开桎梏他的人,但只觉得全身的力气被抽干,明明就有一只异形近在咫尺,他却做不到抹杀。
旁边的人一个个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甘霖浑身战栗,无法抑制,也无法挣脱,只能嘶吼:“滚开,滚开!杀了它,我,我要杀了它!”
“好了好了,我知道,我都知道。”赫塔维斯依然安慰他,将唇贴在他耳廓,声音轻柔得近乎宠溺,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乖,我帮你,我会帮你。眼睛闭上,先睡会儿,好吗?”
温柔摸头发的动作,让甘霖大脑忽然一片空白。
记忆里好像有过这样的场景,曾经有人摸着他的头发,也或许是他摸着谁的头发,说了一句:别怕,以后我保护你,好吗?
甘霖最后的记忆只停留在这里。脖颈皮肤尖锐的刺痛,像针扎入神经,他当即浑身一软,彻底晕过去。
赫塔维斯将人整个抱起来,转身就走。
“异形与人类、不想、产生冲突,但赫塔维斯先生不应、该解释、一下吗?”异形开口问,他还没有往前走一步,就被另一个人拦住。
游文杰挡在赫塔维斯与异形中间,公事公办的语气:“刚刚甘霖先生在红灯区与人打了一场擂台赛,还没缓冲好,可能把您也当成决斗目标了。”
叶淑:“?”
叶淑:“啊?”
赫塔维斯背对着他们,再没有玩笑的心思,所以声音格外冰冽:“全世界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叫甘霖。”
异形不置可否:“那就更没、有必要拒绝我的、检测了。”
赫塔维斯皱眉,最终允许了异形的行为。
一道蓝光扫描到甘霖的脸,他的信息出现在异形手中的仪器里。
[真实身份:甘霖/男/30岁]
[工作地点:红灯区]
[隶属于:赫塔维斯]
[真实容貌:(照片)]
片刻,异形后退了一步,眼里充满不解,比对仪器的照片,疑惑道:“是我找错人了,不是这个甘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