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的安静,让狂烈的心跳更显尖锐,几乎耳鸣。
甘霖往前走了两步,仅放松半秒,膝盖一软便靠墙滑坐在地上,那瞬间,似乎全身的伤口依次裂开,血流的感觉逐渐回归。
“等我一下。”那个男人柔声说,他走开的脚步很轻,像担心惊扰空气。
甘霖头后仰搭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他眼睛微眯起,神经紧绷,余光时刻注意这个陌生男人的身影,一秒也没有放松过警惕。
这里是一个未装修的小仓库,某个破旧建筑内部,外面的侦察机再想找到他,应该会多花些时间。
那个人离开不到半分钟又返回,回来时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半蹲下。
阴影刚刚覆盖住甘霖,甘霖就猛然睁眼,一把掐住对方的脖子,冰冷问:“你要做什么?”
赫塔维斯没料到甘霖这么警惕,凉意直冲喉头。他僵直两秒,缓慢从脸上撕下一张面具。
假面下的脸暴露在阴暗灰尘里,甘霖眯起眼,只能辨别出对方棱角分明的轮廓,眉宇间凛冽如刀锋,和陌生的气息。
霎时,甘霖手里的力度又加重几分,他压低嗓子,语气不善:“这是什么?你是谁?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刚刚情急来不及细想,现在只觉得古怪。
这个男人出现在那个转角或许是巧合,却能把突然扑过去的自己稳稳接住,没有正常人该有的失措,救下一个正被追捕的人,一路冷静得无法不怀疑。
“你是军方的人?”甘霖忍着身体的疼痛,连续抛出问题。
赫塔维斯“嗬嗬”好几声,示意无法开口,甘霖这才放开,放开的瞬间,又将他扯住调转方位,用力推着按上墙,用胳膊肘压制住。
“咚”一声,伴随对方的闷哼,甘霖袖口弹出一柄锋利小刀,直抵上他的喉头。
“说。”甘霖声音凛冽,毫无动荡,如同刀尖。
赫塔维斯剧烈咳几声,停住后,没有说话,惊异逐渐平息。
他死盯着甘霖,瞳孔倒映这张精致却冷漠的脸,两人目光近距离纠缠绞杀。
半晌,赫塔维斯笑起来,起初还是低笑,后来越笑越夸张,笑得双手捂脸、双肩颤抖,笑声癫狂诡谲,在不大的仓库里回荡,听得甘霖皱起眉。
这个人是不是……疯子!
笑够了,赫塔维斯一抹眼角,声音还是不变的柔和:“我认为,我带你来这里是为了救你,至于你说什么军方……”
说到这个词,他又开始抿唇笑,神经质的样子让甘霖眉头深陷。
“军方,哈哈,出去千万不要随便问别人,是不是军方的,会被打。”
“什么意思?”
小刀嵌入肉里。赫塔维斯对这明晃晃的威胁置之不理,只做了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哇,失忆了?”
甘霖没说话。
从刚刚醒来,他就发现了。
他一睁眼,就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黑色的房间,黑色的流动,可追究他出现在那里的原因,只觉大脑一阵风卷残云般的碎片,嘶吼与惨叫让他头痛欲裂。不等他反应,警铃刺耳的声音就几乎穿破他的耳膜。
他被追捕了。
想起这些,甘霖呼吸再次急促,身上的伤口窜逃叫嚣。
赫塔维斯勾起嘴角,把面具戴回脸上,声音温和:“好吧,没关系,我来告诉你。今年是2210年,这里是洛希城,哦对,知道为什么刚刚你会被侦察机追捕吗?”
甘霖神色冷硬,只用眼睛注视对方,手里的威胁一刻没放松,但长期紧绷的肌肉开始出现疲软发抖的迹象,快撑不住了。
“因为……”赫塔维斯自顾自说,扬起手里另一张面具,“在这里,不戴假面,就像不穿内裤在大街上裸奔,它们找到你了,你当然会被通缉、罚款或坐牢,如果还不戴,就会被判定违法,当场击毙。别问我原因,高塔规定的。”
赫塔维斯把面具递到甘霖眼前:“这是我的,新的,给你。”
甘霖直勾勾盯着这个人,没有放下手:“我凭什么相信你?”
赫塔维斯压着嗓子的笑声颠三倒四,忽而视线聚焦到甘霖额角流下的一滴汗。
他皱眉,抬手就捏住甘霖手里的刀。刀刃没入皮肤,血滴下来。
甘霖眼看这把小刀被对方徒手掰离位置,自己整条手臂疲软得无法拨正。
“啪”,刀柄弹回。
赫塔维斯瞬间调转位置,脱离束缚,用小臂垫住甘霖的后背,将他压至墙边坐下,再把刀和面具放在地上,轻松站起来。
他背对甘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观察,无所谓般低语:“可以不信啊,不过那些侦察机还在附近,它们会找到你。”
“而且……”他转头,露出一抹笑,乜一眼黑暗里的甘霖,语气散漫,“这么防备我?我杀你的机会很多,不是吗?”
甘霖骤然握紧拳头。
这个人身形高大,从刚刚到现在,他所有行为举止都佐证着,他绝不是一个普通人,以自己现在的状态想要抗衡有些难。
来不及思考,对方已经走回来,再次在他面前蹲下。
这次,他拿了医疗包回来,熟稔打开,取出里面的止血带和消毒剂,没有经过允许就撩起甘霖的裤腿。
看到里面的血肉模糊,赫塔维斯眸色黯淡下去,声音也低了几分:“你可以当我很闲,路见不平救你一命,也可以当我善心大发,看到受惊的小白兔动了恻隐之心。总之,建议你乖一点,我帮你处理伤口。哦,不想一会儿我这小仓库被轰烂的话,内裤该穿就穿。”
白炽灯偏幽绿的光照得面具沟壑诡异,像人皮,如果不是真的人皮,就是它的制造者手艺出奇高超。
甘霖拿过面具置空眼前,原本只是想验证,但面具迅速和他的脸融为一体。
摸不出任何缝隙,也没有任何异样感觉。甘霖背后冒出一阵凉意,长在他脸上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人说2210年,可自己的记忆里,现在是2100年,或者2110年?
一百年?
他刚刚醒来的地方,一个房间、长到没有尽头的走廊、广场,高塔区……
一直有警报在说:高塔。他在高塔醒来,然后……
“嘶!”甘霖忽然倒吸一口冷气,坐直身体,疼痛刹那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他咬牙,“轻点!”
赫塔维斯头也没抬,嘀咕了句“我没用力啊”,又认真给伤口消毒止血再包扎,但手里的动作轻很多。
甘霖稍加放松,背缓缓抵上冰寒的墙,目光扫过眼前人的脸。
一百年后的洛希城,人类都需要戴上假面了?
赫塔维斯察觉到甘霖毫不避讳的目光,抬头,笑着问:“嗯?一直看我?我好看吗?”
甘霖瞬间收回注视,漠然说:“两张脸的意义在哪?”
赫塔维斯很耐心:“意义在于,谁知道假面下,你是什么人?所以你为什么刚刚不戴?”
“与你无关。”
“啧,”赫塔维斯挑眉,“好歹我救了你,这态度是不是不太礼貌呢?”
甘霖没有回答。
静默在两人中流窜,这一沉默,微弱的机械运行声就明显起来,包括两人近距离的呼吸,包括心跳。
唯独没有侦察机的声音。
戴上假面,一切真的都安静了,除了甘霖时不时控制不住的、疼痛的喘息。
他紧皱的眉头一直没松开,闭上眼,死咬牙关,胸膛随着不稳的呼吸上下起伏。
直到一阵冰凉侵到脸颊,甘霖倏然睁眼。
赫塔维斯用手背抹掉他额角的汗,目光自下而上的柔软:“放松一点,不会有事。”
看不到对方的神情与眼睛,只能感受到他珍重而小心的动作。
甘霖眉头拧得更深了,片刻,他沉闷开口:“多少钱?”
“嗯?”赫塔维斯茫然抬头,才反应过来甘霖在说假面。
他手里的动作停滞,又伸手探去甘霖耳后,在甘霖防御姿势出来的瞬间,用另一只手制止了他。
“嘘,别动,我呢,是一个非常善良的人,还有点做慈善的坏毛病。”赫塔维斯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只手钳住甘霖的两只手腕,另一只手在他耳后摸索,“居民芯片应该在这里,哦,有了。”
赫塔维斯摸到他皮肤下的那块突起,自言自语喃喃:“甘霖,30岁,余额0啊。”
甘霖咬牙,被桎梏得抽不出手,任这个男人温热的指腹按压自己耳后。
赫塔维斯凑近甘霖,再次去确认居民芯片的信息。
呼吸喷在脖子上,甘霖闭上眼,浑身肌肉紧绷。若不是伤口所限,这个人的脖子已经断了。
他不喜欢陌生人离他这么近,曾经的军区里,也没人敢离他这么近。
好在赫塔维斯很快放下手,快速处理完他剩下几处伤口后,站起来:“好了,我记录下你的居民芯片了,现在里面有我的联系方式,还有你对我的欠款信息,不多,一百年内能还清的,不用担心。”他说话带着些笑意,分辨不出是认真还是玩笑。
甘霖缓慢拉好衣服,藏住一身酒精味,像没听到对方的话一样,面无表情站起来,一言不发,忍着未消退的疼痛,径直往门走去。
“刚处理好伤口就走?”
“与你无关。”甘霖说话冷冽,还是这句话,他打开门,夕阳正好照进来,洒在他身上。
好像很久没有感受到过阳光,温热刺透他的记忆,映照出里面的纯白无垠。
赫塔维斯倚在阳光到不了的墙上,黑暗吞没他的脸,他并不阻止甘霖的离去,只轻佻着说:“真是没礼貌,救了你,帮你包扎,一句谢谢也没有。”
甘霖深呼吸一口气,淡声:“不是你救了我我就应该感谢你,你安了什么心,自己清楚。”
赫塔维斯嗤笑出来,又是那种近乎疯癫的语调:“对,对,我从来不做多余的事,我是专门千里迢迢来救你的,并且别有用心。我这么说你满意吗?现在能……”
“高塔。”甘霖打断他的话。
“嗯?”
“我去高塔。”甘霖说完这句话,身后沉默了。
赫塔维斯站直身体,收敛起脸上一直没变过的笑意与无谓。
高塔。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
2050年,一支异形文明来到地球,六十年鏖战,人类战败。高塔,就是异形所在的区域,位于整个洛希城正中心,他们在那决定人类的命运。
须臾,黑暗里传来幽暗的叹息,赫塔维斯轻又慢的无奈:“高塔,异形中央区域,不是你该去的。”
异形。听到这两个字,甘霖全身肌肉骤然紧绷,血液倒流,如坠冰窟。
“异形”两字如一把利剑,自黑暗洞穿他的心脏。
“异形,中央区域?”他瞬间惨白的唇轻声念出这几个字,不可置信,念完后只觉得嘴唇发麻。
人类……失败了?
他的腿无力往前摆动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声音微不可察地颤抖:“谢谢你救我,但我需要知道一些事。”
羊角,可以亲。
“现在好些了,”赫塔维斯垂眸,轻声道,“不过还剩一点点。”
甘霖抿了抿唇。
几息后,赫塔维斯膝上一重,绵羊已经横跨着,坐上了他的大腿,又主动凑前,攥压着领带,将自己送到爱人嘴边。
二人鼻尖相抵,呼吸相淆。
年轻的绵羊虚张声势,满心都是慰藉可怜恋人的心思;年长者却佯做猎物,稍显落寞地垂眸,势在必得地等候。
甘霖主动偏头,吻向赫塔维斯。
第 126 章 登天阶
甘霖凑上来后,赫塔维斯就接过了主导权。
这一吻时间很长,甘霖被他撬开齿关,亲得气喘吁吁,手指蜷缩在前胸处,无力地抓挠。
赫塔维斯这才放开他。
绵羊倒在自己的前胸,他伸手去摸柔软的银发,又摸到小巧的角,绕着纹印一寸寸蹭捏,垂眸问:“现在饿了吗?”
甘霖被他吻得浑身冒汗,缓了好一阵儿,眼前的白光才散尽,这会儿他理智回笼,沉倦地垂眸。柔软的耳廓贴在赫塔维斯前胸,隔着薄薄一层血肉,甘霖听清了赫塔维斯的心跳。
组织成员们簇拥着二人,草食杂食动物基因伴生者们在天性最嚣的雨季,成功克服掉恐惧,也争相给这条黑曼巴蛇献上仿生花,诉说感谢与信任的话。
“雪绒在,你在,家人也都在,我们没什么好怕的。”
雨染作红色,泼洒在脸上,竟然都还是热的。
高雅的钢琴曲如流水般淌在整个宴会厅,所有正常宾客都被转移,这里只剩下便衣们,就连台上的司仪、门外提着新娘裙摆的伴娘、穿梭在宴会间的服务生,也全部是异研所的特管员伪装而成。
司仪激情四射地念主持词时,赫塔维斯听到了自己吞咽声。
他能清楚地闻到蚁后身上散发出的甜腥味,那是一种难以描述的味道,像发情期雌性生物生.殖.器散发的信息素,腥烂多汁,让人感到不适的同时又被深深引诱,仿佛陷进了一张用气味织成的巨网
饿。
渴。
想进食。
赫塔维斯深深吸气,再一次滚动喉结,小拇指变成一段触手,眼睛直勾勾盯着宴会厅另一端的大门,如同准备捕猎的野兽,守着垂涎已久的猎物。
“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我们美丽的王小姐!”
宴会厅爆发出似假还真的热烈掌声,那扇大门被推开,准新娘一袭高定红裙,裙摆摇曳,在所有人的紧张注视下朝赫塔维斯缓步走来。
每走一步,这里的温度似乎都要降低一度,直到桌上热气腾腾的佳肴凝结成冰、落地窗面产生厚厚的白霜。
远远看过去,不知是不是灯光的原因,“准新娘”的脸竟仿佛蒙着一层看不清的白纱,五官隐隐绰绰,竟让人感觉甘霖一模一样。
祂在笑,所有门窗都在同时发出“嘭”的巨响,将这个宴会厅瞬间封闭成一个密室。
所有人都发现了蚁后的异常,掌声渐渐冷却,连司仪的声音也不再热情澎湃,带上了难以察觉的颤抖。
为了躲避异研所的追踪,祂极少在公共场合露出非人的一面,今天却连婚宴结束都等不及,迫不及待露出獠牙,不想给赫塔维斯任何逃离的机会,为此甚至愿意冒着暴露的风险,让这里所有人都成为陪葬!
“蚁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高调过了。
和赫塔维斯一样,祂显然正处于极度的、无法忍耐的兴奋之中。
包括李旋在内的所有特管员选择结束伪装,摁住了枪,神色凝重,不敢直视“准新娘”,只盯着赫塔维斯,等待他的指令。
短短数十米,时间仿佛凝固了,连冷汗滚落的速度都变得很慢。
红色身影在赫塔维斯身前站定,笑容加深,蒙着雾的脸上出现了一个影影绰绰的黑色圆洞,像一张贪婪的嘴,往地面滴落黏糊糊的涎液,将地毯瞬间腐蚀出黑色大洞。
“她”又开始笑。
笑容伪装得极为真实,是属于甘霖的声音,回荡在宴会厅里却让人不由得汗毛倒起。
只有赫塔维斯,神色如常地弯起嘴角,微微眯眼欣赏着眼前人的“脸”,绅士地伸出右手,假装受到了迷惑,声音磁性又温柔:“你终于来了”
李旋在耳机里听到这句,瞬间头皮发麻。
他看着赫塔维斯轻轻握起“未婚妻”的手,以为他轻易就被“蚁后”蛊惑,心凉了大半截,咬牙低声道:“这人不是甘霖!你看到的是祂伪装的模样!”
哪怕声音已经压得极低,那道银铃般的笑声立刻停止了。
半秒诡异的安静。
冷汗打湿了枪柄,李旋脑中闪过卷宗上看到的出自“蚁后”手笔的各种恐怖死法,咬紧牙,冷静地飞快将枪上膛。
咔嚓一声轻响,几乎是上膛的同时,一道快到无法用肉眼辨别的黑影朝他飞扑而来,又在将他吞没的前一瞬戛然而止。
李旋甚至来不及扣动扳手,瞳孔收缩到极致,在极近的距离下与眼前的东西对视。
八只猩红的眼睛在同时转动,几十条锋利如刀的腿在空中乱舞,长满尖牙的嘴张到极致,似乎正无声地嘶叫。
一条柔软无骨地触手正将它牢牢缠绕,和那日卷起李旋不同,触手狰狞地张开全部吸盘,利齿咔嚓咔嚓,传来让人毛骨悚然的搅碎血肉的声音。
血浸湿了脚边的地毯,李旋眼睛剧痛,艰难地挪开视线,看向台上的赫塔维斯。
台上,赫塔维斯仍然保持着人形躯干,却有无数条触手代替了手脚,从他的西装袖、西装裤中伸展出来,保持着和“蚁后”握手的姿势,以手臂为交点,将“未婚妻”团团围绕,捆成密不透风的触手茧。
他转动美到不似真人的脸,朝特管员们露出优雅的微笑,浅色瞳孔清明锐利,没有半分被蛊惑的模样。
“蚁后订婚,”他说,“送上你们的贺礼吧。”
这是他们提前约定好的暗号。
一秒寂静,所有人都从骇人景象中飞速回过神,四周响起整齐划一的上膛声。
“轰隆!”
全部火力冲向被围困的怪物,在各式子弹穿透的前一秒,赫塔维斯收回触手,但仍不被避免地被燎伤了触手尖。
轰鸣声震耳欲聋,新娘所在的位置刹那间火光四射、硝烟弥漫,地毯浸满了深绿色的粘液。
赫塔维斯把被连累的触手伸进嘴里含了含,往后退几步,瞳孔慢慢竖了起来,冷血动物般盯着硝烟里的动静。
人类制造的最顶尖武器显然并不能对祂造成致命性的伤害。
粘液滴落的声音里,渐渐夹杂起吱吱的摩擦声,像节肢动物的腿在地毯上摩擦。
下一秒,无数巴掌大小的黑色怪物从硝烟中飞涌而出,对满宴会厅的人类毫无兴趣,直奔几米开外的赫塔维斯,速度之快、数量之多,宛若高山雪崩,瞬间将他淹没其中。
硝烟散去后,新娘的美丽身影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硕大的黑影。
黑影上布满密密麻麻猩红的眼睛,巨大的腹部沉沉坠在地上,呕吐一样有规律的收缩,每收缩一下,都会有绿色粘液伴随大量怪物从腹部涌出。
新生的怪物长着十几条腿,头部只剩下布满尖牙的嘴,小而红的一对眼睛分别长在嘴的两侧,一落地便转动瞳孔望向赫塔维斯的甘向,在母体指示下疯狂往前冲。
大厅里回荡着恐怖的咀嚼声、恶心的呕吐声、粘液摩擦的窸窣声,还有“蚁后”本体发出来的充斥着贪婪的啸叫。
这样的画面和声音本身便带有攻击性,不少特管员仅仅只是看了一眼,马上双目流血、跪倒在地惨叫起来。
李旋同样脸色发白,飞快用耳塞堵住耳朵,喊道:“保护‘水母’!”
还有行动能力的特管员迅速收缩队形,靠火力在怪物潮中开出一条道路,挡在赫塔维斯和“蚁后”之间。
这样的屏障只维持了三秒。
哒哒的子弹声短暂逼退怪物,但转瞬间,母体涌出更多新生体,密密麻麻堆叠成两人高的大小,将人类以性命铸成的防线衬托得渺小可笑,海啸般朝他们吞噬而来。
三秒虽短,但恰好给赫塔维斯提供了缓冲。
在特管员们被撕碎的前一刻,一条触手终于摆脱怪物,从“蚂蚁堆”里蹿出,粗暴地一扫,将挡在前面的人类全部甩到大厅后甘。
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十几条沾满粘液的触手挤满整个舞台,轻而易举拍碎了怪物堆成的“巨人”,触手尖变得坚硬锋利,径直扎向怪物最中心、“蚁后”本体所在地!
蚁后发出的凄厉尖叫,穿透耳塞,几乎震碎李旋的耳膜。
李旋的视野已经被血液模糊,一片血色之中,他隐约看到了一只没有眼白的眼睛,暗红恐怖,带上高高在上的冷漠,让人瞬间联想到一个词:
神性。
他突然意识到,那可能是赫塔维斯的本体。
明知道不该看的东西不应该看,但他像是受了恶魔蛊惑,心跳如雷,五脏六腑痒到发狂,忍不住擦了一把眼睛里蓄的血,用力眨眼皮,试图以渺小的人类之躯去捕捉另一个维度的造物。
可无论怎么努力地去看,画面仍然是模糊的,只能隐隐辨出触手们正争先恐后地挤入“蚁后”腹部,将祂开膛破肚,然后展开全部吸盘,对着血肉大快朵颐。
至于触手的本体部分,宛若一个凭空出现在这里的黑洞,让时空都发生了轻微扭曲,用人类的眼睛和大脑根本无法处理其中的信息。
这种感觉与见到“蚁后”本体时截然不同,更神秘、更幽深也远远更让人感到恐惧。
李旋仅仅只是多看了几眼,哪怕什么都没有看清,仍然浑身发抖。
更多鲜血从眼睛里涌出,好像全身的血都要流干了。他半昏迷地跌倒在地,听到自己悲鸣的声音,以及“蚁后”越来越无力的叫声。
蚁后的绿色血液已经流满大厅,淹没李旋的半边身体。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仍然惦记着自己的任务,最后朝“蚁后”的甘向望了一眼。
“蚁后”毫无还手之力地被触手团团缠绕,触手的吃相极为粗鲁,血肉飞溅,在四周形成了朦胧的血雾。
那些繁衍出来的分体被威压震慑,惊恐地蜷缩在地面。不到两分钟,足足有三人高的“蚁后”已经只剩下一个躯壳
而就在几年前,这个“毫无还手之力”的怪物,曾轻而易举灭掉了异研所的一整个分部。
他们为了剿灭“蚁后”,策划了足足五年,想尽各种甘式,用遍所有武器,牺牲了数不清的同事,最终都以失败告终。也因此,他们把“蚁后”定级为A+,是继“水母”之后的第二个A+特管品。
此时,在真正的“水母”面前,祂甚至只来得及展示一下自己的生育能力。
李旋牙齿咯咯作响,大睁着眼目睹“蚁后”的死亡,瞳孔逐渐涣散。
原来,这就是“水母”异研所十几年来唯一的A+级特管品,也是他接下来十几年的工作对象。
心中涌出复杂的情绪,他还来不及辨认那是什么,便已经失去了意识。
尔后残肢坠地,回到祖祖辈辈白骨垒作的土地里,生者甩净血珠,发起新一轮冲锋——向着九处升降平台,曾经不可一世的高塔。
她确信自己做了梦。男人猛地抬头,盯着甘霖毫无异色的面庞,无意识地朝后退了半步。
甘霖只觉得没劲,朝上捋了捋背包,便与他擦肩而过。
“等等!”
男人喝道,背着的手猛地收紧,牛皮纸上的字迹也因为他的这个动作变得扭曲,“你骗了他,不怕被他发现吗?”
甘霖回头,摇了摇手指:“那又如何?事实上,人的十句话里有七句都是假话。”
但他没走两步,便被跑来的男人抓住了手臂。
甘霖半侧回身子,眯了眯眼。
“他很信任你,但你根本在把他当傻子戏弄。”
“你这样做,就不怕以后再也没有人相信你呃——!!!”
甘霖眸中的神情瞬间收敛了许多,他抬起另一只手扣住男人的手腕,猛地一抓一转,剧痛下男人只能顺着力道扭动身体。
他根本反抗不了这样的力道,整个人被拽着摔倒,又被甘霖一把掐住了脖子按在了地上。
男人的神情漫上惊恐,又像是懵了,整张脸都憋得透出青色,掉落在地的牛皮纸上依稀可见一行字——
[米诺陶诺斯会在愤怒时变回原形。]
“他信不信我无所谓,因为信任从来都不是最趁手的工具,恐惧才是。”甘霖的声音阴恻恻的,“例如我现在告诉你,这里不止一只怪物,你信吗?”
男人双手抓住甘霖的手,却还是出气比进气少,他脸色由青转红,呼吸变得越发稀薄,最终艰难地点了点头。
甘霖松了手,神情转化得极快,他笑着蹲在男人身边,戳了戳他的手臂,无视了他剧烈起伏的胸膛,询问:“看吧,很有用的。”
二人刚才的动静吸引了其他几人的靠近,梨顾北单手轻抚着甘霖的后脊背,询问,“怎么了?”
甘霖一本正经地回答:“为了验证了一件事情。”
“一件事?”
贺言接话。
“嗯,”甘霖点了点头,说,“我怀疑不止一只怪物。”
他的话音刚落,便见一旁的男人也愕然抬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甘霖状似无事地回看向他,一脸无辜:“我是好人,不会骗人。”
“白毛说的。”
他想了想,才补了这一句。
男人:“”
说不上哪里不对,但就是感觉不太对。
“不止一只怪物?因为之前的那个笼子?”
梨顾北也是颔首,他在方才看见旗杆上的裂痕时,脑中也闪过了这个猜想。
甘霖颔首,默认了他的说法,但没有再次开口。
而且他总感觉,米诺陶诺斯在当时应该是跟着自己这边的。
以及那根线
玩偶伸出来的手打断了他的思绪。
甘霖一边摸它手一边问它:“怎么了?”
怎么感觉这东西有点心虚?
玩偶短而快地“嘤”了一声。
甘霖点头:没错,确认了,就是心虚。
狗东西有事瞒着我。
他环视一圈,认认真真地打量着整个迷宫中心。
随后,一种地形间可怕的巧合忽然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这种宽阔的场地和椭圆形的布局,就像是某种角斗场的内场。
甘霖盯着天空,思绪忽然放到了很远很远。
“甘霖!”
梨顾北又在叫他,“你过来看。”
甘霖走过去,前边赫然出现了一把石中剑。
“我们或许是第一批来到这儿的。”梨顾北抱着手臂,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毕竟,如果有人率先到达了中心区域,这把剑应该就不会在这儿了。
贺言也走了过来,点了点头,说:“这大概就是传说里击败了米诺陶诺斯的武器,但还少了一面镜子。”
闻言,梨顾北侧目注视甘霖,却见这人没有什么反应。
他似乎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处于这种沉默思忖的状态。
“你怎么了?”梨顾北有些担忧,但他不知道该怎么给甘霖顺毛,只能习惯性地用曾经照顾弟弟的方法来进行尝试
甘霖骤然回神,摇了摇头,“只是在想该怎么动手。”
梨顾北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在甘霖错愕的眼神里,他嘀咕道:“是说怎么神神叨叨的,原来是有些发烧了。”
甘霖别过脸,没有理他。
在他身后,梨顾北略微施加力道,将石中剑给拔了出来,扭头像是在和贺言交谈什么。
几人翻找一阵后,便各自避开了对方,或坐或躺。
期间虽仍抱有警惕与提防,但好歹安静了下来。
白毛倚靠在最角落,刚一往后靠,就觉得后背一阵阵地发凉。
他急忙回头,伸手摸着平坦的“墙面”,却被不知哪儿来的光晃了一瞬,使得他原本有些犯困的精神瞬间清醒了过来,弯腰端详着。
甘霖瞄去一眼,没有出声。
但这份平静很快就被其他存在打破了。
一行人率先从其中一条通道中跑了出来,带着惊声尖叫与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其他几条通道中也不断地跑来了许多人,无一不是神情慌乱,遍体鳞伤。
甘霖反应最快,瞬间站了起来,目光警觉。
“救命——!”
“跑,跑啊!!!”
他们惊慌失措地喊叫着,身后还跟着令人分外不安的诡异追逐声。
同时,藤蔓与枝条开始疯狂抽长,迅速堵住了所有可以离开中心区域的通道口。
猎人关上了笼子。
“啊!”
梨顾北听见了白毛的叫声,连忙回头,却见那原本弯腰寻找的人被长出来的杂草绊住,而后随着惯性一个前滚翻,以一种连滚带爬的奇异姿势钻进了通道。
梨顾北:“”
明白了,傻人有傻福。
甘霖则眨眨眼,有些敬佩。
这也能跑出去,厉害。
他一只手摩挲着匕首,另一只手则将背包抛过迷宫围墙,朝白毛扔了过去。
白毛还没爬起来,便又被背包砸了脚。
他盯着这个东西看,足足蒙了三四秒,才明白了甘霖的意思,大声喊道:“甘霖你欺负人!你什么意思?我是那种人吗?!”
梨顾北回望一眼,肉眼可见的有些惊讶。
但还没等他感慨白毛突如其来的“伟大”,下一句怒骂又飘了过来。
“我他.妈一个人,又没地图,能出去吗?啊?!!”
好一个撕心裂肺。
梨顾北扶额:“”
“甘霖!!!”
甘霖揉了揉耳朵,小声嘀咕:“谁在说话?我就说这里闹鬼吧。”
梨顾北则开始深呼吸,他突然很想念自己乖巧可爱又软萌的弟弟。
不过几句交谈的时间,那边追杀玩家的存在也缓缓地走了出来。
甘霖略微收敛笑意,撩起眼皮看去。
“吴奇。”
甘霖平静地重复,看起来倒是毫不意外。
但来的又不止吴奇一人。
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长发男人,神情松快惬意,手上还抛着好几块染血的铭牌。
像是有所察觉,吴奇在进入中心区域的瞬间,视线便越过重重人影,落在了甘霖身上。
甘霖冲他挥手:“嗨。”
“怎么来的是他们?”
梨顾北拿着石中剑,如此询问。
甘霖抛出了自己的猜想:“你说吴奇他和米诺陶诺斯会是什么关系?”
“吴奇?!”梨顾北陡然回头,曾经散乱的铭牌线索忽然被这句轻飘飘的话串联起来。
[米诺陶诺斯垂垂老矣,甚至可以闻见泥土的气味]
[当我们再次看见米诺陶诺斯时已经变得足够年轻外貌与从前稍有不同]
前天夜里,贺言还和自己说,米诺陶诺斯的武器是一把锋利但笨重的双头斧。
“小心——!”
现在的贺言高声地喊道,扑向自己的老师。
二人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堪堪避开了刚才拔地而起的荆棘与藤蔓。
原本平坦的地形瞬间发生了改变,甘霖灵巧避开,跳到了一块隆起的小坡上,视线紧盯着吴奇。
他变得不太一样了。
双臂的衣料彻底被撕碎,露出了下边肌肉结实的手臂,上头被用涂料描绘着类似朝拜的图案,密密麻麻地一直覆盖到了手腕,最后被灰白绷带陡然收紧。
他狞笑道:“甘霖。”
甘霖满脸真诚,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忽然有些激动。
吴奇:“”
他无语一瞬,对身旁的人吩咐道,“动手。”
“好啊。”
长发男人笑了笑,打了个响指。
众多藤蔓开始迅速生长,在眨眼间便裹挟着一人消失在了原地。
惨叫与哀嚎此起彼伏,穿透迷宫墙壁,令许多正在前往中心区域的玩家同时停住了脚步,转头朝中心望去。
吴奇则借着这个间隙,拖着巨斧朝甘霖冲了过去。
他的动作要比之前轻盈得多,也不再只是没有章法地挥砍,甘霖听着不断传来的凌厉破空声,微微蹙眉。 因为植物的阻碍,他几次躲避都是堪堪擦过刃尖,险之又险,只差毫厘。
并且他发现,自己压根没法靠近吴奇,那个长发男人对这座迷宫的掌控堪称可怕,也压迫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十几米外,梨顾北也是割开了困住自己的藤蔓,四处张望着寻找着甘霖。
不过几息,他便找到了那道正在与吴奇交手的熟悉身影,以及在他身后如毒蛇般蓄势待发的阴影!
“甘霖!”
梨顾北迈步上前,脚步却是突然一趄。
他连忙低头,发现好几条藤蔓交叠着捆上了自己的脚踝,甚至还在不断绞紧。
等他再次抬头,那抹影子已经无限接近了甘霖的右手手臂。
“甘霖——!!!”
梦里她看见血肉融化,脓腥中浮现雪白骨骼——那似乎是鸟类的头骨,又似乎是真实存在的什么人,记忆碎片中荷叶般的裙边被扯碎了,融化在血污里。
“总有一天,我也将加入鹤群。”雏鸟轻轻哼着词,“飞入同样苍茫的雾霭里,去云端之上,如鸟儿般呼唤,唤所有我留在尘世的亲友……”
未从流血战场归来的人啊。
行军蚁接话:“别存侥幸心理,一看就是敌人的障眼法,他们肯定有后手。”
“但我们分部也没跟警察正面对上。”北极燕鸥想了想,随口道,“指不定是因为警署内部,还有咱们自己人——是这样吗,雪绒?”
雪绒与亚瑟各自正襟危坐,间隔整整两个空位。
但在桌下,光幕直播屏所不能及的地方,白色羊尾团与蛇尾巴尖轻轻碰了碰,一触即分。
第 127 章 黄金乡
凌晨两点,会议方才散了。
甘霖与赫塔维斯错开,前后脚回到休息室内。甘霖整整两夜没合过眼,终究熬不住,沉倦到了极点。
他脱掉笨重的金属外壳,被赫塔推入了清洁舱一块儿洗漱。绵羊胡乱刷着牙,人微微朝后仰,手肘完全撑在蛇尾巴上,脑袋一点一点。
赫塔维斯索性接管了他的牙刷。
“困?”
甘霖眯眼仰起脑袋,叹息一声:“已经睡着了。”
蛇尾将说梦话的绵羊卷回了床上,又替他拉高被角。陷入柔软的床铺间,甘霖反倒不困了,他侧身摩挲着蛇鳞,听窗外落雨声。
赫塔维斯原本靠坐床头,处理SEC堆积整日的公务,感受到喷吐到尾巴的、稍显缭乱的呼吸,他随即垂眸,探了探甘霖的额头。
预想中的死亡画面并没有出现,几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剩下血液一滴一滴砸落在地面的声音。
甘霖握住了触手尖。
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尖牙划伤了他的手掌,血液染红了触手表皮。
他身边的男人活见鬼般地盯着那截触手,浑身发抖,无法承受直视怪物本体带来的冲击,很快翻起白眼,软绵绵地顺着墙倒了下去。
李旋心中一松,几个跨步冲过去,架起昏迷的倒霉男人,把他拉到车里,让司机送他去医院。
出乎意料的是,赫塔维斯并没有追击,似乎被甘霖捏住了最大的软肋,连一下都动弹不了了。
他眼睛里一片猩红,俊美的脸上透出危险的妖异,直勾勾盯着十几步开外的恋人,嘴角轻轻抽动,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语言系统似乎已经过分贫乏,从赫塔维斯的喉咙里发出声音超越人类所能发声的极限,用人耳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音节。
“爱我的吃了他撕碎消化只有我的”
李旋下意识往后退几步,扣住内置耳机,低声通知附近值班的同事,马上将整个香杏街戒严。
夜已经很深,附近没有行人经过,戒严进行得很顺利。李旋小心地靠近赫塔维斯,试图和他进行沟通。
这时,仍然站在门口的甘霖忽然开口了。
因为醉酒的原因,他的声音有点含糊,不高不低的,乍一听很是温和:
“小鹿。”
这个称呼让赫塔维斯整个人为之一震,他沉默了几秒,脸上的神色逐渐变得痛苦,五官扭曲着,瞳孔里的血色慢慢消退,取而代之地是人类黑白分明的眼球。
李旋看着这一幕,停下脚步,没有再继续前进。
他改变想法,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没有再靠近这个即将失控的特管品,而是安静地后退,把空间留给赫塔维斯和甘霖两人。
很快,四周只剩下风声。
甘霖仍然握着那截触手,像握着他们之间岌岌可危的关系。
酒精彻底蒙蔽了他的理智,他没有察觉到哪里不对,似乎赫塔维斯本就是如此,在美丽的人皮下藏着非人的恐怖内里。
他甚至拽着那截触手,把赫塔维斯一点一点往自己的甘向拉。
“过来。”他说。
赫塔维斯亦步亦趋地朝他走过去,触手早已收起所有尖牙,变得如同一截软绵绵的舌头,讨好地舔舐着甘霖的伤口,用分泌的黏液促进伤口愈合。
“甘霖”他找回了人类的发声甘式,声音很哑,里面带着深深的委屈和恐惧,“你不要我了吗?”
甘霖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等待爱人走近,左手攥着不安分的触手,右手却藏在口袋里,死死握着那把锋利的手术刀。
甘霖的身体正轻轻发抖。
醉意、愤怒、失望、爱、恨、期待、兴奋。
情绪沸腾得厉害,他开了门,摇摇晃晃地踢掉鞋子,靠在玄关墙上,露出一点笑意,又一次温声道:“再过来一点,小鹿,回家里。”
赫塔维斯微微一愣,眼睛里燃起希冀,大步走进玄关,将门带上,迫不及待用手臂环住甘霖的腰,身体所有的汗腺都张开,从里面分泌出属于自己的味道,疯狂蹭着甘霖,试图遮盖住其他男人的味道。
甘霖松开触手,单手轻轻环抱住他。
这个动作极大的缓和了赫塔维斯的情绪。他缓缓吐气,收起所有獠牙,温顺的将头靠在他的肩头,自我安慰般笃定道:“你是故意让我生气,对吗?你刚才把他推开了并不是要把那个人带回家里,也绝对不是想和他发生什么,只是为了惩罚我,是不是?”
甘霖笑了一声。
下一刻,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抵住他的颈动脉。
赫塔维斯后面的话消失在了喉咙里。
他被反压在墙上,微微低头,看着爱人苍白的脸和浓郁的眼睛,再把目光挪到锋利的手术刀上。
“嗯?”他疑惑地偏头。这一动,刀刃立刻在他皮肤上拉开一道小小的口子,血液争先恐后地渗出来。
“别动。”甘霖哑声道。
赫塔维斯像是不知道痛,又动了一下身体,故意让刀刃陷得更深一些,脸上竟带着隐隐的期待,道:“老婆,你是想玩这种游戏吗?只有我会陪你玩,你想怎么样划都可以,其他人不行的,这个世界上肯定只有我愿意,刚才那个男人”
甘霖:“我不是在跟你玩游戏。”
赫塔维斯:“嗯嗯。”
甘霖微微闭眼,缓过这阵因为兴奋带来的晕眩,再睁眼时离得更近一些,几乎贴着赫塔维斯的嘴唇,“今晚的约会高兴吗?”
赫塔维斯一愣。
他脸上的表情僵住,脸色也白了一点,嘴唇轻动,因为不擅长撒谎而陷入了呆滞。
为什么甘霖会知道?
只要他一靠近,赫塔维斯一定能闻出他身上的味道,可是今晚明明
“不说话了?”甘霖的气息喷在他的嘴角,带着酒意,“小鹿,你还爱我吗?”
这个问题赫塔维斯知道怎么回答。
他不假思索,急切地向愤怒的爱人表达心意:“当然,我爱你,比全世界所有的人类之爱加起来还要多,比地球上最深的海沟还要深,比盛夏正午的太阳还要热烈,比”
甘霖:“我也是。”
赫塔维斯喉结滚动,刚才还巧舌如簧,这一刻又红了耳朵,像第一次做人的妖怪,还不知道怎么掩藏自己的感情。
“霖霖”他喃喃,“你果然是因为爱我才”
甘霖靠过来,轻轻吻住他的嘴唇。
久违的亲吻,赫塔维斯仿佛比甘霖还要醉得厉害,急促地呼吸两下,毫不在乎架在脖子上的小刀,立刻探出舌头,灵活地撬开了眼前人的牙齿。
然而,甘霖很快离开,贴在他的嘴角,用说情话般温柔的语气轻声开口:“我们今晚死在一块吧,尸体烂得不分彼此,以后永远都不用分开。”
刀刃逐渐深入,割破了人类脆弱的皮肤。
赫塔维斯却只是用力地揽着甘霖的腰,既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暴起反抗,好像刚才听到的是爱人的深情告白。
“真是个好主意,烂在一起,永远不分开,”他说,眼睛里带着不似作假的憧憬,“不过,我现在有点舍不得,我还没能和你创造一个蛋,再耐心等等,就几天时间,一定不要去找别人,好吗?”
甘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见他不高兴了,赫塔维斯马上道:“如果你想先在我身上尝试一下的话,当然没问题!你喜欢从脖子开始?还是心脏?我觉得心脏更好,宝贝的手这么稳,可以把我的心脏完美地剖出来,在上面刻满你的名字,然后做成装饰品,放在你每天都能看到的地甘。”
他越说越期待,跃跃欲试,生怕甘霖改变主意,再去找哪个陌生男人玩这种游戏,用力握上了甘霖的手,引导那把刀往胸前走,停留在左肋骨处。
“这里。”他指着心脏,诱惑般地说,“试试看,你一定会喜欢它。”
甘霖心跳得厉害,只轻轻一用力,刀尖处涌出血色,染红了他醉意盎然的眼睛。而赫塔维斯仍然用坦诚清澈的目光看着他,如此温顺,似乎真的在期待着与他共赴黄泉。
从医多年,有些东西已经形成肌肉记忆。
只要再进去半分
他可以将他彻底占有,无论是联姻还是别的什么,都不可能再将他们分离
甘霖彻底醉了。他浑身滚烫,又一次低头,用力吻住赫塔维斯的嘴唇。
唇齿交缠间,赫塔维斯握着他的手,主动靠近,艳丽的眉眼含着笑,像引诱天使堕落的恶魔,直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交融了他们的体温。
“我老了,不知道郁京的未来究竟能走到哪一步,但它一定不是动荡的、流血的。打破平静的暴徒正在作恶,企图毁灭人类最后的城市。”
说到这里,湾鳄竟然眼冒泪花,几度哽咽,险些说不下去。
说是建议,实则只是告知而已。她很快扶起蜂鸟,带人往清洁舱去,嘴上嘟囔着:“这么多汗,顺便给你洗个澡。”
监控室内的研究员打了个哈欠。
“咔哒”一声响,清洁舱的门关上了——这里是整间病房唯一没安监控的地方。当然了,它四壁都光洁厚重,唯一的出口面朝病房内侧,唯一的功能也只是清洁。
凌振羽的病服被卷高,毛巾擦过她被汗洇湿的后腰。
许是毛巾的颗粒感太鲜明,蜂鸟一个激灵,神智清明了些,觉察到自己身边还有人,就下意识想要推开对方。
她不喜欢和谁在狭窄空间内共处,哪怕失去双手、诸多不便。
没了翅膀,蜂鸟只能虚虚用肩膀抵撞,同时含混不清道:“没事,我自己能解……”
“你不能,birdy。”
第 128 章 死逢生
凌振羽的动作凝滞片刻。
卡门·杜拉以为她想起了什么,伸手就要继续,谁知下一秒,对方就竭尽全力撞向她,企图夺门而逃。
这一脑袋力道够狠,撞得狐狸肩胛生疼,连忙一把捂住对方口鼻,屈腿夹腰,将蜂鸟擒了回来。
临到凌振羽被死死禁锢,卡门·杜拉才咬掉假尾巴,露出蓬松的赤红色,又在凌振羽眼前晃了晃,低声呵道:“别乱动——嘶!”
赤狐换了毛巾塞嘴,随即抽回手,颇为好笑地看着虎口上的齿印,已经隐约渗出了血。
“没鸟爪子利。”她点评道。
一连七天,被赶出家门的赫塔维斯白天守在医院停车场,晚上整夜徘徊在甘霖楼下,似乎不需要吃饭也不需要睡觉,像一道飘忽不定的鬼影,诡异到让同街的邻居心神不宁,最后忍不住报了警。
甘霖一户在香杏街口碑很好。
两年前,一位老人在街边突发恶疾,正好遇到下班回来的甘霖,当街抢回了老人的性命,从此在小区里一战成名。
出于对甘医生的尊重,报完警之后,邻居鼓起勇气悄悄来到他家门口,想要提醒他注意“前男友”的异常。
在确认附近没看到那道阴魂不散的人影之后,他才敢伸手去摁门铃。
“叮咚”
甘霖显然在家,柔和的灯光通过门缝透出来。等待开门的时间里,他心悸不已,忍不住四处打量。
一转头,他正对上一双清澈见底的淡琥珀色瞳孔。
赫塔维斯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花坛边,依然抱着那个纸箱,脸庞俊美得宛若披着人皮的鬼怪,直勾勾盯着门口的邻居,艳色的嘴唇慢慢勾起礼貌又冰凉的微笑。
这个瞬间,邻居觉得自己的连魂都飞走了。
小半的惊艳,大半的惊惧。他可以百分百肯定,就在他摁响门铃的前一刻,甘霖家还没有任何人停留在附近!
赫塔维斯到底是哪里出现的?为什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他真的是人类吗?
或者这个家里发生了他不知道的凶杀案,眼前的男人其实已经化为了鬼魂?
心脏剧烈跳动,看过的许多灵异怪谈涌上心头,邻居忽然感到无比后悔,今晚为什么要多此一举跑来提醒甘医生?
浑身僵硬不知该做什么反应时,坐在花坛边的“鬼魂”开口了,声音华丽又优雅。
“晚上好,林先生。”
鼓膜捕捉到这道声音后,鸡皮疙瘩从脚底一直生到头顶。
邻居打了个哆嗦,露出勉强别扭的笑容,磕巴道:“晚晚晚上好。”
赫塔维斯笑容加深。
“你来找霖霖吗?”他从花坛上站起身,怀里仍然抱着那个箱子,“已经九点了,他刚下班回来,现在应该在洗澡,有什么事情可以告诉我。”
他站起来之后,路灯的光照亮了之前藏在阴影中的水泥地,邻居这才注意到,他脚下的水泥地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有深有浅,笔画杂乱,像是被人用指甲生生划出来的。
他直觉不应该细瞧,但这种诡异的情境下,他还是没忍住,下意识地多看了一眼。
那处密密麻麻,重重叠叠,写的是:
“我爱你”
头皮炸开,他瞳孔收缩,越发觉得眼前人是情杀案的艳鬼,立刻往后退了半步,越发的磕巴了起来:“我我我没什么没什么事你你别过来”
赫塔维斯眨了眨眼。
他嘴唇轻张,似乎还待说什么,又忽然闭了嘴,看向门的甘向,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生动起来,眼睛里带上浓浓的期待,驱散了阴森森的“鬼气”。
下一秒,门被拉开了。
甘霖身穿家居服,头发还在往下滴水,一眼也没有往赫塔维斯的甘向看,只是淡淡地望向邻居,道:“林先生,请问有事吗?”
邻居一看到他,就像看到了救世主,差点没当场哭出声。
他几乎连滚带爬地冲进甘霖家里,砰地将门关上,双手不停比划,指着花坛的甘向:“甘医生你你你能看到他吗?他是活的还是死的?怎么整晚整晚待在你的门口?”
甘霖
他给魂飞魄散的邻居倒来一杯热茶,花了点功夫安抚他的情绪,再三保证门口的人没有死,不是魂魄,不是妖怪,不是吸血鬼或者任何一种非人类神话生物。
“我们分手了,他只是暂时无法接受,”甘霖面无表情地解释,说到这句时胸口传来熟悉的阵痛,熟悉到只让他感到麻木,“再过几天就好了。”
邻居依然怀疑地看着他。
“那他为什么可以一直不睡觉?而且我看到他刻了满地的‘我爱你’,用手指甲刻的,吓死人了!”
甘霖没法解释。
从他认识赫塔维斯起,那人就拥有难以理解的充沛精力,可以缠着他整晚运动,第二天依然能早起健身。
赫塔维斯徘徊在楼下的这几天一直神采奕奕,反倒是他的睡眠状态极为糟糕,或许比不睡觉的赫塔维斯更需要休息。
甘霖眼睛下带着乌青,声音有些发哑,低声道:“抱歉,打扰您休息了。”
邻居已经稍微冷静一些,终于想起来自己是来做什么的,担忧道:“我已经报警了,倒不是打扰不打扰的问题,只是他这样看着很吓人,我们也担心你的安危问题。甘医生,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甘霖露出一点笑意:“谢谢。”
邻居不想久留,简单聊了几句准备离开。握住门把手的时候,他又忽然顿住,转头讪讪地看向甘霖。
甘霖了然道:“我送您过去。”
“太感谢了!等会警察就会来,要不你在我家看看电视、喝喝茶,等警察带他走后再回来?”
甘霖垂下眼:“不必,谢谢。”
他拉开门,送邻居回了家,婉拒他的热情邀请,独自走回楼下。
隆冬时分,夜深露寒。来回五分钟的功夫,他的湿发已经凝结出了淡淡的冰晶。
赫塔维斯依旧抱着纸箱,衣着单薄,雕塑一样的站在门口,冲他露出夺目的美丽笑容。
“老婆。”他黏糊糊地喊着他,似乎他们仍然在热恋,“好冷啊,让我进去吧?”
甘霖也冷,他的脸上冻得毫无血色,目光幽深地盯着赫塔维斯,像是想透过那张绝色皮囊看到血肉深处的本质。
整整七天,赫塔维斯抱在纸箱一刻不停地在他楼下徘徊,他也一刻也没有真正睡着过。
为什么会走到这个地步?甘霖看着他,大脑忽然出现了一长段空白。
许久,他从寒冷中找回一点情绪,机械性地说:“我们分手了。不要再守在这里,等会警察会来,我报的警。”
赫塔维斯知道不是他报的警。甘霖的头发已经彻底结冰,连同心脏一起。
他脸色越发的白,声音里带着寒冷导致的颤抖,道:“闭嘴。”
赫塔维斯像是没听见,把本子小心放回去,再次翻起纸箱,这回又从里面掏出了一把手术刀。
“居然还有它!”赫塔维斯兴奋地把刀举起来。
甘霖透过刀面反射的冷光,看到了自己深不见底的瞳孔。
“老婆,你曾经拿着它抵住我的左胸,说”
后面的话消失在了冷风里。
等甘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不知何时夺走了那把手术刀,将它抵在了赫塔维斯的左胸上,头皮阵阵紧缩,眼睛里全是血丝。
赫塔维斯看了一眼手术刀,然后弯起眼睛:“扎我一刀,消消气?”
甘霖慢慢握紧刀柄,咬住牙。
他当然记得他上一次用刀对着赫塔维斯时说了什么。大四毕业晚会,赫塔维斯被陆家的商业竞争对手陷害,流出了一组和女老师过度亲密的照片。
看到照片的第二天早上,甘霖就是用同一把刀抵着他,跟他说:
“我们之间永远没有背叛,只有死亡。”
两人隔得极近,赫塔维斯没什么温度的呼吸落在甘霖侧脸。
“你跟我说,”赫塔维斯兴奋地小声道,“没有背叛,只有死亡。”
甘霖手指有些发抖。
“你背叛了。”他哑声道。
赫塔维斯张张嘴,欲言又止,握住锋利的刀刃,最终只是摇头:“我永远不会背叛你,宝贝。”
甘霖用力闭眼,再睁开。
他一字一顿,慢慢道:“退婚,或者彻底分手。趁我现在还能保持理智。”
赫塔维斯从甘霖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爱人用这样的神色看他,原定的计划他几乎一秒都坚持不下去,哪怕在决定接受“松木计划”前做了再多心理准备,此刻都变成了徒劳。
他想要一个蛋。
因为他总是心软,他在楼下守了七天,甘霖甚至都没有叫来安保把他赶走。
赫塔维斯假装听不懂,只是笑,一边笑一边把箱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台望远镜。
“原来你还留着这个,老婆,”他自顾自地说,“我以为你早就把它摔坏丢掉了。”
甘霖的目光落在破旧的望远镜上。
他痛恨自己非凡的记忆力,已经过去十年,他居然还能一眼就想起来过往的细节。
大一的时候,他们因为专业原因不在一个校区,赫塔维斯曾跟踪过他很长时间,甚至在他的宿舍对面租了房子,用这架望远镜观察他的一举一动,而甘霖一直到大四才发现。
和望远镜一起发现的,还有赫塔维斯手写的十个厚本子,本子上的每一页都记录着他的一举一动,早上几点起床,吃了什么,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笑起来有多好看,生气起来有多严厉…如果一天的记录不足够写满一页纸,那就用密密麻麻的“爱”字把剩下的纸张填满。
赫塔维斯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从纸箱里翻出了当年手写的本子之一。
卡门·杜拉捏着凌振羽十多年前的翅羽,面不改色道:“你妹妹的羽毛,作为委托方的信物。”
“现在,能好好听我说话了吗?”
两只大猫挥手告别,很快没入老鼠洞深处,赫塔维斯负责断后,回放搁板时蹲在洞边,蛇尾垂下来,轻轻拂扫绵羊角。
甘霖微微偏头,戳他一下。
不劳SEC副长费心,守岸人自觉化成了一汪数据流,准备滑溜溜地爬走。
“等等。”
第 129 章 生辞死
那只假鬃狼,是不是已经逃走了?
凌振羽心思百转,她对双方的力量都知之甚少,只好反刍出逃前有限的信息——如果假鬃狼所言全是真的,那么她在伊甸园内压根儿没什么帮手,而阿尔瓦罗的守卫力量十分充裕。
阿尔瓦罗饶有深意地问:“你怕死?”
凌振羽反问:“您不怕吗?”
研究员面色凝重,朝市长摇了摇头。
阿尔瓦罗短促地笑了一声。
“你本周内经历了三次脑部手术,十五次药剂催化。”研究员耸了耸肩,“短时间内,你已经无法再注射任何药剂——镇静类也在其中。当然了,凡事都有例外,或许您的生命力就是格外坚韧,为了避免误伤,我们刚刚当场化验了一次。”
研究员举了举手里的检测仪。
“您撒谎了。”
阿尔瓦罗收回权杖,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躺了一百年的缘故,那道修长身形有些过于消瘦了。视线的主人心想。回头得再让厨师做营养一些餐食送上去。
八个人再次聚集在街上的时候,高切和维克多在生气,看到甘霖带爱因斯走过来,维克多不耐烦说:“有没有新的东西?”
或许等得有点久,他们围成一圈坐在大街地上。
“有,”爱因斯小声说,“我房间里有一束花,下面有一封信,写着‘送给你’,时间是2050年11月30日,落款是莫罗兹。”
话音刚落,莫罗兹直接否定:“我不知道这件事。”说话间,他抬眼看向甘霖,又立刻挪开视线。
韩涯“哇”了一声,眼神暧昧,朝莫罗兹眨眨眼问道:“孩子们的爱情游戏。你送她花做什么?你们什么关系?”
莫罗兹冷冷看着韩涯,认真解释:“没有任何关系,我不知道我有送花这个剧情,日记里也没写,这就意味着对我来说并不重要,没有任何特殊含义。”
他停顿两秒,忽然笑了声,补充道:“送花写信就是爱情?你满脑子只有爱情游戏?我看你的样子也不像谈过恋爱,哦,怪不得,越是渴望,越是没有。”
韩涯莫名其妙被噎了,一张脸表情忽然变了。他没说自己是否谈过恋爱,只张了张嘴想反驳,最后又吞下去,狠狠瞪莫罗兹一眼,莫罗兹则嗤笑一声,整个人往后一仰,彻底由坐着改为躺在冰冷的地上。
他丝毫不在意自己的纯白运动套装会不会被弄脏,左腿弯曲,右腿的小腿搭在左腿靠近膝盖处,两只手交叉抱在后脑,一副晒星空的慵懒。
莫罗兹身上的气质让甘霖感到一丝熟悉,但是深究,他又想不起来什么,他只觉得这个少年太冷静了,真的不是来度假的?
相对这个少年,角色是工程师这位叫维克多的男人,说话总喜欢仰着头,似乎是一个习惯于控制或睥睨其他人的人,相当急躁。
他的好友高切,则有些喜欢低头抬眼看人,这种打量人的方式让甘霖想到了老鼠。他俩应该都不是第一次进入全息游戏,而且很多时候在游戏里或许都担任指挥其他人的角色。
维克多不想听他们吵,他仰着头看甘霖,眼里有些不爽:“坐啊,站着干什么?那么喜欢别人仰头看你?”
甘霖根本没想那么多,被这么一怼也没说话,径直带着爱因斯坐下。
“最讨厌你们这种玩个游戏还要装的人,都来红灯区玩命了,生活里是什么人,自己心里没点逼数吗?”维克多小声骂道,说是小声,还是一字不落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嗯嗯,”甘霖没说话,躺地上闭着眼的莫罗兹非常认同地点点头,语气略带嘲讽,把维克多的话重复了一遍,“都来红灯区玩命了,生活里是什么人,自己心里没点逼数吗?”
听出他话外之音的维克多脸色一下就变了,他几乎“蹭”地站起来:“臭小子你阴阳谁呢!”
莫罗兹懒得睁眼,声音里带着些许笑意:“怎么了大叔?我只是把你的话重复了一遍啊。”
“你!”
眼见又要吵起来,温瑜及时制止他们,她使自己一直保持在理智状态,只冷静说正事:“这是合作游戏,我来总结一下吧。我们整个故事就是:上级下令成立一个实验小组,对小白鼠阿尔吉侬进行粒子与细胞的结合实验,为了查看与生命体的融合度,这个融合度有什么用不清楚。”
温瑜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街上,抚平一触即发的怒火,都看向她。
“上级首先招标到莫罗兹的投资,接着委派物理实验室的工程师维克多负责这次实验,维克多身边有两个得力助手,甘霖、韩涯,应该还有一些其他人员。维克多出具开启实验报告提交给审查部门,刚好轮到我接手这个项目并通过审查,实验小组正式成立。
“但是实验需要的运算与记录工作量过大,他们请到AI专家高切,定制了一套AI系统分担压力和预测实验结果,除此以外,实验室里还有一位心理医生。大家每天的生活都很正常,实验也照常进行。另外,我们现在的时间是2050年11月,已经经历过三次实验,上次是在11月25日。”
她说完,停顿了一会儿,接着问:“还有什么遗落的信息吗?”
所有人都安静看她,片刻,甘霖补充:“这个实验地点在欧洲核子研究中心。”
徐画举手:“个人任务里会有信息吗?”
维克多很不耐烦,他的拳头在地上锤了好几下,发出沉闷的声音:“不是都说了个人任务是私密任务,不能说吗?”
徐画默默放下手:“好吧我只是问一下。”
温瑜沉思片刻,开口:“最后有记录的时间是11月30日,莫罗兹送爱因斯花也是30日。”
一直悠闲躺着的莫罗兹语气终于有些不爽:“不要再强调这件事了!”
在说这话时,甘霖感受到莫罗兹的视线频繁看向自己,于是他转头,刚好与再次看过来的莫罗兹四目相对,那一刹那,莫罗兹立刻假装看向别处。
甘霖微微拧眉。
在回答关于“花束”的问题,这个少年为什么要一直看他?很在意他对这件事的看法?
但他对这件事没有任何想法,只当是某个剧情。
对于莫罗兹的关注,甘霖很快找到解释:莫罗兹的个人任务恐怕和自己有关。
甘霖默默思索这个游戏。知晓彼此身份,知道他们分别在这个实验小组里做过什么,但这样并不足够被称作一个“事件”。他们的任务可能是从每个人的经历里找到一场“事故”。
想到这里,甘霖抬头看向四周的景象。
在他生活的百年前,除了与异形的战争,他的个人爱好是躲在家中阁楼看书,模糊了解过一些关于欧洲核子研究中心的事:他们在日内瓦地下修建一座大型强子对撞机,一台高能物理设备,粒子以无限接近光速的速度相撞,研究其产生的新粒子。
在异形入侵前,科学物理学家们发现了希格斯玻色子和奇异夸克重子的部分。现在结合他们所在的环境……宇宙与星空。
研究中心或许是发现了什么超出人类理解的物质,导致环境变化,可能是与太空旅行有关,或者走出地球?但这里面有个很匪夷所思的问题:为什么地点是洛希城连接城门的这条大街?
线索分享完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故事。维克多原本坐着,但没过多久他突然站起来,有些焦虑地走来走去,踱步片刻,脚步一顿。
“我好像知道了。”
他的声音在沉默里如一颗炸弹,炸得其他人都看向他。
他忽然有些激动,一下窜到圆圈中央,舌头打转,音量也不自觉提高:“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他说话时声音里浓重的兴奋和颤抖,“这又是赫塔维斯先生的诡计!我们可能已经拼凑出整个故事了,现在,我们只需要走出城门,游戏结束!”
他说完,没人动,如同一个笑话般,余音迅速消散在漂浮星空里。
良久,韩涯象征性拍了拍手,面无表情说:“真是不错的推理啊。”
温瑜额头上的墨镜已经取下来,此时正拿在手里把玩,头发垂了几丝挡住眼睛。是个气质很好的女人。她提醒维克多:“规则写了无论如何都不要走出城门。”
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墨镜以极快的速度画了个圈,稳稳接住。甘霖几乎是第一时间注意到了,这个女人的假面看不出来特质,但她手指修长灵活,指腹指尖有老茧,关节微微变形,皮肤极其粗糙,玩弄墨镜的手指轨迹非常固定且稳当。
女人的脸,男人的手。结合刚刚观察她的面部习惯和处事风格,在甘霖认知里只有一种人符合这样的特质——狙击手。
维克多这一句话,高切也立刻明白过来,他仿佛永远睁不开的眼睛突然瞪大了:
“我懂了!这场游戏是按照胜利顺序给出奖赏,也就是个人赛,第一个完成任务的人出城门,如果我们刚刚的拼凑没有问题,我的合作任务和个人任务都做完了,现在出城门就够了,至于这狗屁规则说什么不要出城门,只是一种心理战术,赌我们害怕这个规则!”
莫罗兹嗤笑一声,他搭着的腿随意摇晃几下,漫不经心说:“如果这样就结束了,这游戏有什么好玩的?后面一定发生过什么,但是没人的日记本里写了,再不然……”
“有人隐瞒了重要信息。”甘霖替他补充。
莫罗兹朝他笑,好像很满意甘霖对他节奏的延续。
说起这件事,他脸上是浓浓的不甘,两条眉毛拧成一团,看上去极度憎恨当时懦弱的自己。
甘霖淡声说:“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遇到赫塔维斯的恶作剧了?”
高切还没回答,莫罗兹耸肩,抢了话:“谁知道呢?”说完,他搭着的腿换了个方向,疑惑问,“我没玩过几次游戏,有的游戏,真的很恶劣、很幼稚吗?”
没人回答他,高切和维克多都不想理会这个看上去单纯的少年,剩下几个人不知道是不是第一次玩。莫罗兹只能自顾自歪着头,忽然意味不明地勾了下嘴角。
沉默里,一道身影从最外围偷偷绕到甘霖身后,他的肩膀被轻轻拍了下。
甘霖转头,发现是徐画。
徐画表情有些犹豫,思索好半天,她小声开口:
“那个,我只是、只是想善意提醒你,如果我没记错,偶尔赫塔维斯先生会查看游戏状态,所以,最好不要对他直呼其名,不妄议他,他可以直接在游戏里让玩家死亡的。”随后,她放低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这个高切,我不太喜欢,所以不想提醒他。”
甘霖:“……”
不至于,赫塔维斯这么闲?
甘霖如实按照自己的印象回答:“他好像没这么不讲道理。”
说完后,他兀自皱眉,转念想到前一天晚上赫塔维斯闯进他房间,还强词夺理那一段。
好吧,确实也不怎么讲道理。
市长将这任务转交给他,固然是种重视,是视他为心腹,可赛伦·万不久前才刚审废了一个,压根儿不敢再对凌振羽上刑。
要不先修养几天吧,别真死自己手里。
可是市长又催得紧。
要不就换人来审,但这种机密级别的审讯工作还能交给谁?
既要有能力,又要够忠诚,要真搞砸了,还得能替自己背黑锅——赛伦·万很清楚,但凡再有任何失误归因到自己,他都会被阿尔瓦罗踢出接班人候选之列。
北极熊揉着眉心,助理犹豫着上前,来问卡西乌斯如何处理,他不耐烦地摆摆手:“关到曙光塔最底……等等!”
老蛇虽然没价值了,但他不还有个好儿子吗?
赛伦·万福至心灵,立即翻出了通讯。
第 130 章 审讯官
凌振羽在病房躺了一整天。
这24小时里,她获得了难得的清净。仿佛昨日北极熊的出现只是幻觉,每隔两小时,医生都要来做检查,及时更新她的身体状况,并给予鼓励。 “放宽心,你一定会好起来。”
来检者微笑着,仿佛他们只是寻常医患关系,但对方不主动找事,凌振羽也没有戳破的理由。蜂鸟安静躺着,兀自梳理自己仅有的记忆,中途只囫囵打了个盹。
许是治疗起了效果,又或许是脱离了过分虚伪的环境,回忆的阻碍稍稍减轻了,完整的片段依旧蒙在雾中,但深入浓雾的过程,不再叫她如遭刀割。
凌振羽隐约想起了好些人,但很可惜,所有身影均是一晃而过,瞧不清面容,只能勉强抓住伴生基因性征,戴胜鸟,伯劳鸟,瘦削的螳螂……以及一只赤狐。
蓬松的狐尾一晃而过。
无名的直觉牵引着她,叫她后知后觉地想通了其中关窍,笃信对方就是昨夜那位假冒的护士——在旧世界鬃狼与狐狸同属犬科,尾巴和耳朵通常会比狐狸还大,因而赤狐可以藏匿其中。
来救她的并非佣兵,而是故人。
凌振羽偏了偏脑袋,既觉遗憾,又感庆幸,虽然没能看见对方的脸、没能想起更多事,但狐狸终究逃出去了,一种恒长困扰她的莫名感受随之消弭,蜂鸟轻轻舒出一口气。
她仰望天花板,等待医生再来。然而两小时的整点铃尚未滴响,天花板上门的阴影倏忽被拉长。
蜂鸟随之偏头。
甘霖眼神一凛,刚刚放松,又立刻进入警戒状态,他迅速栖身衣柜,拉上柜门,让自己藏匿在狭小黑暗空间里。
这个地方很不对劲,在上一个时间线里,餐盘掉下来也是这样,毫无征兆。
“咯吱”声响一下停一下,每响起一次,都离他更近一步。甘霖躲在衣柜里,心跳快速而有力,除了心跳,还能很清晰听到越靠越近、有人在一步一步上楼的声音。
黑暗里,一切都变得阴森诡异。
衣柜开着微小的缝隙,由于台灯熄灭,一片漆黑,眼睛看不到,他所有注意力都在听力上。
“咯吱,咯吱。”
好像已经上到楼梯中间了。
不管是人还是什么,都不是用心良善的,它好像很清楚如何在无尽的等待和压力里折磨人,吞噬人的恐惧。
就在甘霖凝神听着楼梯处的声响时,书桌台灯亮了,衣柜缝隙顿时投进一丝光,不出一秒,再次熄灭,接着又亮起。
台灯开始有规律地闪烁,伴随着墙后楼梯的脚步作祟,甘霖手心的汗密集出了一层,心跳也堵在喉头。
他突然有点庆幸让剩下几个人待在一起,而且根据他的经验,第一条街里,一定也会出现相同的情况。
“咯吱,咯吱。”
越来越近,脚步声已经走到楼梯最上方了,上了楼,只需要左转,往前走一步,就能进到这个卧室,卧室左手边就是他躲藏的衣柜。
“咯吱,咯吱。”
甘霖飞速思考对策。那脚步每近一分,他的心跳就更沉重一分。
“咯吱,咯吱。”
脚步声打了个转,停在卧室门口。
就在右边一米的位置。甘霖停下呼吸,蓄势待发。
然而那木地板的响动只达到卧室门口,再没有下文。
黑暗里,甘霖静静等着。
五分钟,十分钟,没有声音,连台灯最后一次亮起之后,再没有熄灭,整个房屋又陷入空前的寂静。
甘霖不动,外面也不动,没有进来,也没有离开,双方僵持。
不能被动等着浪费时间,甘霖的手覆在衣柜上,就在他打算推开衣柜主动攻击的一刹那。
“啪!”巨大的断裂声传来,音量大得甘霖一阵耳鸣,条件反射般立刻收回手去捂耳朵。
“咔嚓!”
“咔嚓!”
“砰!”
接连几声巨大的响动从楼梯处传来,回荡在整条街上,甘霖刚刚平息不久的心跳又莽撞起来。
连续的爆破,趁着兵荒马乱的炸裂,甘霖迅速从衣柜里翻出来,他快速打开卧室的顶灯,闪身冲出去,拍开外面走廊的灯,往下看。
这一看,他震惊在原地。
整个楼梯,每层台阶的木地板全部断裂,露出里面的水泥地,飞屑此时还没消散,一片颗粒漂浮半空,刚才的“咔嚓”声,就是这些地板从中间断开的响动,好像有人徒手一块一块掰断所有木地板,但每一块的断裂点都不一样。
甘霖捏着小刀,站在楼梯最上方,沉默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想到了系统的另一个提示。
“小心它们。”
他们的任务,找回记忆,拼凑起事件始末,同时,小心这些未知。
在甘霖思考的这几秒,“咯吱咯吱”的声音又来了,这次很近。
甘霖猛然抬眼,那张摇摇椅就在他眼前自主摇晃起来,但跟刚刚不一样,它每摇一下,位置就往前挪一步,好像有人在推着它走,它一步一步,离甘霖越来越近。
甘霖倒吸一口气,立刻后退一步进入卧室,“砰”一声将门关上,上锁。
他凛冽的目光扫过卧室,随后定位在紧闭的窗户上。
“咚!”砸门的声音,甘霖呼吸急促,翻过床去开窗户的锁,但是锁打不开。
“咚咚!”更大力的砸门。
接连好几声,门外绝不止一样东西,这个频次至少是三个物体对门的冲撞。
木门坚持不了多久,它们会进来。
门锁发出哀鸣,木质门板出现断裂的前兆。
就在门被撞开的一刹那,甘霖猛然用力,胳膊肘顶在上锁的窗户,“啪”一声玻璃碎裂。
一道人影从房屋二楼摔下去,接触到大街地面的一瞬间,他往前滚几圈,停下,又立刻翻身站起来。
也就在甘霖跳回街上的刹那,所有声音消失了。
星空浮动,宇宙永恒。
甘霖抬头望着自己的楼房,稍加整理衣服,转身,往来时的城门处跑。
他的任务是保护爱因斯,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可能那边也会遇到类似的情况。
南边城门的浓雾还是原样,甘霖走近它的瞬间立刻跨进去,紧接着熟悉的悲痛环绕,甘霖咬着牙从无尽的哀痛里快步穿出去。
回到来时的街,北边城门。
一走出浓雾,脚步在踏出去的瞬间收回。甘霖心里“咯噔”一声,大脑“嗡嗡”作响。
还是中央大街,但这条街只是单独一条街,空荡荡悬浮在宇宙里,两边楼房全部坍塌,一片废墟,飞尘飘散,烟雾缭绕,像末日之后的洛希城。
那些与异形搏斗后,城内荒凉又朦胧的颓败。
甘霖发现自从进入这个游戏,他总有意无意想起曾经。
同时,他也想明白了游戏规则提示的背后含义:不要穿过城门,因为即使原路返回,也回不去来的地方。
不远处的地上,一张白色的纸静静躺在那里。
那是什么?甘霖微微眯起眼睛,就在他刚抬脚想往前走一步,脚下的大地激烈晃动起来。
地震?甘霖第一反应,紧接着他立刻发现不对。
身后的城门猛烈晃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土崩瓦解,甘霖埋头,只看到他脚下的地面正在崩裂,一道道裂痕迅速从身后往前蔓延。
这是……反应过来的瞬间,甘霖呼吸一窒,下一秒,他拔腿就往另一头跑。
这条街正在坍塌!
每跑一步,身后的街就瓦解一分,伴随强烈的崩塌和狂热的巨响,路面变成一块块碎石,掉入宇宙的深渊。
甘霖咬着牙几乎要骂出来,跑过那张纸条,弯腰一把捡起。
心跳与呼吸剧烈炸开,如同身后步步紧逼的碎裂。
石头掉落越来越快,每一块,几乎都在甘霖的脚步离开的刹那,掉落下去。
最后十米时,甘霖踩着碎开的石头,极速冲刺,纵身一跃,直直扑进浓雾里。
“轰——”
求生者坠入命运的深海,尖叫一同袭来。
浓雾里安然无恙,甘霖半蹲着,双手撑着膝盖急速喘气,停歇几秒,站直身体,一刻不停走出浓雾。
第四次看到同样的街。
39个小时。
他之前认为这是一个四维莫比乌斯环,城门是按顺序连接的地方,现在看来并不是,在这里,时间不是线性,是随机,就算穿过一个城门立刻返回,身后也不再是来时的地方。
甘霖一边往熟悉的房屋走,一边拿出刚刚捡到的纸条。
[2050.12.1]实验失败了,结束了。
甘霖脚步一顿。
两条街,两条时间线都是12月,一条成功一条失败。
也就是说他们故事的时间线确实在11月30日,或者12月1日的早些时候。
未来,无数种可能,在还没被观测时同时存在。
因为刚刚的奔跑,现在甘霖走得有些慢,所以他感觉到身边一闪而逝的空气晃动时,立刻收起纸条,猛然回头。
“叮——”
很像小时候不远处的教堂,每到整点,洪钟敲响,一群黑鸦飞过倾颓的篱笆——他又想起曾经。
一团透明果冻状的物体,手里拿着笨重时钟,一边走,一边规律敲动手里的钟,慢慢从透明变成一滩灰色烂泥状。此时,它正在甘霖眼前现形。
这条街……到底还有多少这些东西?
甘霖后退一步,就在那滩烂泥快要碰到他时,大喊在耳边炸开:“甘霖!别碰它!”
刹那间,急促脚步声逼近,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他的胳膊,猛地一扯。甘霖没料到这里会有人,被拽了个踉跄,立刻稳住身形,两个人钻进旁边的房屋里。
门被用力砸上,房屋顿时陷入阴沉的昏暗。
甘霖靠在墙上喘着粗气,头发无力散落。发丝遮挡下,一双眼睛警惕打量周围,熟悉的沙发,熟悉的木质地板。
刚好是自己的楼房。
再往上,那一身纯白的少年的面容跃然眼前。
此时莫罗兹也微微喘着气,白色休闲装因为游戏的奔走,沾了些灰色。
看到这个人,甘霖有些不悦,眉头拧起又迅速松开,他站直身体问:“爱因斯呢?”
莫罗兹愣了一下,没料到好不容易遇到,结果是这么一句。他玩味般笑出声:“我怎么知道?”
“不是让你们留在原地?”曾经在军方的习惯让甘霖不太喜欢被人忤逆命令,在怒气出来的一瞬间,又压了回去。
毕竟再不是军方,好像得收敛一些脾气。
莫罗兹一副无所谓的神情:“我拒绝了啊。”
话音刚落,一股巨大的力道拖着莫罗兹掉转方向,“砰”,背砸上墙,莫罗兹毫无防备,被震得咳了两声。
刀尖抵住莫罗兹的喉头,甘霖压着嗓子,冰冷说:“我不管你的任务是接近我还是什么,不要在我面前玩小心思,知道吗?”
每次过城门去到的时间线都是随机的,甘霖不认为那么巧,偏偏是他俩能单独遇到。
虽然事实也不是巧合。莫罗兹怔怔凝视甘霖毫无情绪的眼睛,想说什么,没说出口,片刻,他抬起双手作投降状,说出来的话却并不是这个意思:“哥哥,你欺负小朋友。”
视线受阻,她只能看见对方幽深的黑色蛇尾。鳞片紧实,恍惚叫凌振羽觉出熟悉,她连忙抬眼,终于看清了来人。
似乎在哪儿见过。
但这种隐约的熟稔程度,远低于瞥见蛇尾的第一眼,凌振羽确信自己从未跟此人真正打过照面,否则记忆中绝对会留下银灰色蛇瞳的深刻印象。
凌冽、冰凉,压迫感鲜明。
蜂鸟不动声色,只默默收回了视线。
赫塔维斯同样面色如常,他耳道内侧通讯器轻轻一震,接收到了赛伦·万难掩兴奋的声音:“很好,目标对你并无抵触,可以带去审讯室了。”
做完最新一轮检测后,医生就将蜂鸟放到轮椅上,扎了整整五段束缚带,美其名曰防止头晕跌倒,但绑好后,凌振羽几乎只能转动脑袋了。
问号扣过去,赫塔维斯却没第一时间回复他——可恶的蛇,究竟把什么东西撤回去了?!
正当绵羊急得耳朵后翘时,蜂巢内的慈蛛收到了一条新消息。
一位技术熟练、任职SEC法医科、却毫无背景的渡鸦法医,非常适合一次性使用,用完即弃,可以跟凌振羽一块儿作为重启俄耳甫斯之梦的梦种,也能从根本上杜绝机密外泄。
赛伦·万对赫塔维斯的周全上道很是满意,眼见临近饭点,他索性直接邀请蛇共进晚餐,边吃边谈,难免倒了好些苦水,赫塔状若无意地套话,克制地迎合着赛伦·万。
“耳朵也要夹紧哦,”她提醒道,“要是露出鸦羽被发现……陆医生,你就真得自求多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