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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客 君山银 25242 字 5个月前

“他们的动作倒是快。”殷玉揉着眉头,又问杜卫,道:“郑卿远那个不知死活的乱臣贼子呢?”

杜卫上前道:“殿下,郑卿远以及郑氏一族已经被禁军扣押,就等您发落了。”

“恩。”殷玉看向跪在地上的张公公,继续问,“逯无虚呢?死了么?”

张公公跪在地上,倏然起了一身冷汗:“回殿下的话,逯大人他……他应该是死了,但是尸体还没找到。奴才已经派人去找了,还尚且未找到。”

“没找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没找到尸体也能算是死了?你当本王又痴又傻,任由你们糊弄?”殷玉的声音犹如寒冰,神色阴冷,“逯无虚在父皇服用的‘仙丹’中动手脚,毒素在父皇的体内堆积,已经渗透进了五脏六腑。宫变之夜,他仅仅用一味‘阎王泪’便要了父皇的命!这些事,你们查不清楚,本王却知道的清清楚楚!他逯无虚罪该万死!逯氏野心昭昭,蓄谋已久,呵,他们也该付出代价了。”

听到这番话,原本趾高气扬的杜卫,竟也生了一身冷汗。他斜眼看向柳夜明,二人互使眼色,低头不语。

殷玉是个什么样的人,在场的人都很清楚。他想要谁死,谁就得死,不仅人得死,尸体也得大碎八块,烂到泥巴里。

众人闭口不言后,殷玉单手顶额,沉思了一会。

“召破风将军杜长空回京受封,铲除京中郑卿远所有的亲信。先留着郑卿远的命,他这条命命是牵制虞氏和郑氏的关键。”殷玉定了定神,思索道,“至于殷仁——杜卫,你去把他带回宫里,安置在咏梅苑,不能让他跟任何人接触,否则格杀勿论。”

***

朝堂之上,诸位大臣看着稷安帝留下的的遗诏,议论纷纷。

这份遗诏上只有一个大字——“玉”。

可这个字写的,实在是有些模棱两可。这个“、”没有落在第三道横上,偏偏落在了第二道横上。这样一来,是“玉”还是“玊”,谁也说不清楚。

如今荣王生死未卜,明王被囚禁于九华宫内,遗诏上又是这样一个字,虽然众口难平,但是大局已定。

毕竟,皇族殷氏之中,能跟遗诏沾上边的只有凌王殷玉。

殷玉顺理成章地登上皇位,改年号为“史昌”,成为了大徵王朝新的帝王——永鄭帝。

新帝登基后,非但没有大赦天下,反而逐一兴师问罪,大开杀戒。凡是涉及宫变之人全部入了诏狱,死罪难逃。

上京的城墙上挂着十几具尸体,每一具都遭受过凌迟之刑,千疮百孔。一时之间,人人自危,城中百姓闭门不出,凡是见到禁军的腰牌,无不心惊胆战。

史昌元年隆冬,天地清旷,冰雪冷绝。

一位身着紫色官袍的老者迎着风雪孤身而来,风尘仆仆。

在城门外,他将脱下的官袍,盖在了一个瘦骨嶙峋的乞儿的身上。

归时满身风雪,他唯一带来的只有一封《罪己诏》。

第56章 陋室藏蝶

城北陋室中,两个孤独的灵魂靠在一起,相互取暖。

北风冲撞着破破烂烂的木窗,桓秋宁躺在窗边,浑身热到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昏迷。

桓秋宁每次半醒未醒的时候,总是特别想见到一个人。

他会因为害怕一睁眼见到的人不是照山白而偷偷地闭着眼,仔细去闻空气中的香气。

如果闻到了竹香,他就会悄悄地睁开半只眼瞧一瞧。

如果看到了那个模模糊糊的白色影子,桓秋宁就假装渴了,哑着嗓子说一句:“水。”

如果没看到,那他就只好闭着眼睛继续睡,一直等到某人出现了再醒。

见不到照山白,桓秋宁就不停地在心里嘀嘀咕:“照山白~照——山——白——照丞你怎么还不来啊!呃,我要生气了!快点来嘛。欸,又丢下我一个人……我好难过。”

如果梦到的桓氏的灭门惨案,或者逃不出梦魇的时候,桓秋宁还会抓着照山白的袖子说梦话,甚至哭哭唧唧、委屈巴巴地装可怜:“山白,别抛弃我,求你。小山白,我不要离开你。呜呜。”

然后自己抬手擦擦眼泪。

日子一长,桓秋宁发现自己有点离不开他了。

好在,照山白不会让他等太久。

照山白一直一直都在。

夜里风大,照山白用一块石板挡在木窗前,点亮了一盏灯。他端来了煎好的药,放在了枣木桌上。

照山白用温水浸湿了棉布,小心地擦着桓秋宁的额头。棉布擦掉了他额头伤的脂粉,露出了一个红色的胎记。

桓秋宁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闭着眼睛,轻声问:“是不是很丑?有人说,眉间有这种胎记的人,生来就是不祥的。”

照山白听着这话,倒不觉得桓秋宁在妄自菲薄,反而是在偷偷地撒娇。从相识至今,桓秋宁总是像个小孩一样说一些戳人心窝子的话,有时候连自己的心都捅,照山白日复一日,一层一层地剥开桓秋宁心里的坚硬的外壳,他早已经能透过那层薄薄的隔膜,看见桓秋宁敏感执拗的一面。

“好看,像祥云。”照山白的手停在了桓秋宁的鼻尖,手掌感受到了他湿热的呼吸。

桓秋宁的眼角弯弯,心里好似吃了蜜饯儿一般甜,他温声道:“倒是从未听人这般说过。祥云……像祥云……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听你的。”

桓秋宁睁开眼,看到了那张清秀中透着几分憔悴的脸。照山白的脸很红,桓秋宁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好烫!

“你发烧了?”桓秋宁扶着床榻坐起来,又摸了摸,有点着急:“你顶着这么高的烧,照顾了我三天三夜?照山白,你不要命了!”

“我没事。只是受了点风寒,已经吃过药了。”照山白把药碗端过来,温柔地问,“要自己喝么?”

“我不喝。”桓秋宁别过头,暗暗生气,“等你烧退了我再喝。”

破宅子里没有烧木炭,外头有多冷,里面就有多冷。药碗中飘着的热气,很快就散尽了。桓秋宁为了不让照山白再去给他煎药,他接过药碗,一口闷。

看着照山白嘴唇上的血痂,桓秋宁抬手指着他的嘴唇,问:“你的嘴怎么了?”

这道伤不在嘴角,偏偏在下嘴唇的中央,看起来像是人咬的。

“……”

照山白又不回答,他心里藏着的事,全都写在脸上。他拿过一个小木盒,里边放着一颗黑色的药丸,“这种药可以安神助眠,吃了它,你就不会做噩梦了。”

桓秋宁咬了咬下唇,突然有点心虚。

他从前是不会做梦的,如今中了毒,还没痊愈,到了夜里意识不清醒,他也不清楚自己做过什么事,说不定夜里梦游发疯,做了不少见不得人的糗事。

他试探一问:“我……我没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吧?或者,我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了吗?我那是在胡言乱语,你别放在心上。我要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你告诉我,我补偿你。我……做了吗?”

照山白握着棉布的手渐渐攥紧。他闭上眼,点了点头,喃喃道:“说了,也做了。”

听罢,桓秋宁的意念在一瞬间崩塌瓦解,心道:“完啦。这下彻底毁了!英明一世,糊涂一时,竟然在照山白面前原形毕露。天呐,怕不是亲了,也……也做了吧!这可如何是好!救命之恩挡在前面,这人也杀不得啊。照山白,我该拿你如何是好啊——”

他突然觉得“自作孽不可活”这句话说的并非纯是胡扯。

事到如今,他勉强苟住了小命,但是凌王和铜鸟堂的人定不会善罢甘休。桓秋宁心想得先找个理由让照山白离开他,越远越好,不然等到大难临头之时,照山白想走也走不掉了。

欠人一命,是要还的!!!

桓秋宁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姿态,回过神,沉声问道:“照山白,你可知与我待在一起的后果是什么?你可知从今往后照氏便是殷玉的眼中钉肉中刺,你可知我会给你带来怎样的麻烦?”

这番话倒像是个不负责任的浪荡子会说的话。昨夜刚亲了人,今日便要把人撇开,真真是作孽啊!

虽然,他的这番话中,十有九分都是真心。

真心不希望照山白受到伤害。

“我知。”照山白知道桓秋宁会这么问,并不意外,“等你伤好了,我会离开。况且照氏扶持明王,与凌王从来都不是一路人。他对照氏动手,其缘由,与你无关。”

“你倒是挺会替我撇干净。照山白,那你呢?”桓秋宁抓住他的胳膊,让照山白不得不看着自己的眼睛,“宫变之夜,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朱雀门外,为什么要带我走?照山白,你不欠我的,如今是我欠你的。”

照山白垂下眼,云淡风轻地说:“在那种情况下,任何人身处险境,我都会救。”

“原来是我想多了,你还真是‘渡人不渡己’。”桓秋宁蹙眉一笑,松开手,“照山白,殷玉应该已经登基了吧,从今往后,你还能救得了谁?”

“尽人事,听天命。”照山白捂着心口,咳了一声。他一用力,心口处的伤口崩裂,桓秋宁这才发现照山白的胸前也受伤了。

他的身上到底有多少伤?这个人真是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的这条命!

照山白身上的伤再不处理,任由着他这么烧下去,早晚要把这条命烧没。桓秋宁不管他愿不愿意,伸手撕开照山白胸前的单衣,看到了绷带后一道醒目的刀伤。

刀口很小,但是伤口很深,很可能已经伤到了心脏。

“你要忍到什么时候?”桓秋宁咬牙问,“你要让这伤口烂在你身上吗?!”

照山白忍着疼,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抵触桓秋宁与他的身体接触,也没有作出一副痛苦难忍的样子,只是静静地坐着,任凭桓秋宁在他的伤口上涂药。

桓秋宁的动作很轻,他解开绷带,给伤口上了药,又小心地给他缠上了新的绷带。这一过程肯定很疼,但照山白闭着眼,一声没吭。

刚上完药,屋外来了人。

荆广像是刚逃命出来,脸上缠着的绷带已经渗出了血。他站在门口,对照山白道:“公子,出大事了。御史郑坚大人回京了,他要一人抗下所有罪名,如今已经进了宣政殿。”

照山白听罢,拖着浑身是伤的身体,低着头冲进了大雪里。

***

照山白离开城北的私宅后,没有直接入宫,有没有回照府,而是带着荆广的亲信,趁夜入了诏狱。

关押郑卿远的牢房正是永安钱一案时关押照宴龛的牢房,新帝登基后,诏狱官员还没来得及重组,其中有很多是已经被照氏收买过的。

狱守一见到照山白,便知道他是冲郑卿远来的,好言劝了几句后,见照山白态度坚决,喜滋滋地收了一袋金子,进去传报。

牢房中,郑卿远蓬头垢面,满身刑伤。他的头发乱哄哄的团在头顶,像是被屁崩了,衣服更是破烂腥臭,整个人像是刚从粪桶里钻出来的亡命之徒。

狱守砸了砸牢房上的铁锁,四处打量着,没瞧见永鄭帝的人,便小声上前说:“郑将军,中丞大人来看望您了,见不见您吱一声,小的好去回话。”

“让他滚!”郑卿远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事到如今他还护着那个贱人,我郑卿远此生与他恩断义绝,再无往来!”

“哎呦——”中丞大人在外头听不见,狱守觉得自己替人挨了骂,龇牙咧嘴地回了个礼,“小的这就去给您传话,您好好休息,夜里廷尉大人还要提审呢。”

照山白站在诏狱外,见着了一个人。这人从诏狱里头走出来,穿了一身黑。他眼尖,看见那人腰上挂着的是杜家军的统帅令牌。

那人没停步子,照山白也就没叫住他。

片刻后,狱守灰头灰脸地出来,一脸勉强道:“中丞大人,小的去问过了,郑将军不想见您,小的也不敢违了将军的意思带您进去。”

“也行。”照山白回头冲荆广使了个眼神,“辛苦狱守大人了。”

荆广冷脸上前,站在了狱守的身边。狱守以为他是要抢金子,便把金袋子揣进了怀里,却没想到荆广一抬头,打在了狱守的后脑勺上,给人直接放倒了。

荆广问道:“公子,下一步该怎么做?”

“劫狱。”照山白毫不犹豫,“不用管他愿不愿意,打晕了直接带走。”

荆广笑着点头,带着一批人轻步走进了诏狱。

***

“哥,你醒了吗?”郑雨灵趴在床边,她托着腮,一脸困倦地看着郑卿远。

郑卿远倏然起身,立刻去摸腰上的匕首,只摸到了一块腰牌。他叼着腰牌,反手扼住了郑雨灵的脖子,高度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后,他松开了手。

郑卿远用力不小,郑雨灵憋的小脸通红,她一边咳嗽一边骂道:“哥哥!你要谋杀亲妹啊!”

“雨灵,对不起,我太紧张了。”郑卿远转过头,焦急地看着郑雨灵,问:“府上的人怎么样了?母亲回来了吗!”

“禁军来了好多人围在老宅子外面,丞公子把我带到了这里。”郑雨灵说,“母亲的消息断了,能确定的是她还有红缨军还没有回来。”

郑卿远稍稍松了一口气。

如今红缨军和郑家军尚未归朝,永鄭帝定然不会轻易对郑氏下手,这也是他为什么还能活到现在的原因。但是,他知道的实在是太多了,永鄭帝一定会让他死!

“雨灵,对不起。哥哥对不住你。”郑卿远抱着郑雨灵,他内疚自责,他知道自己以后没法再护着她了。

“哥,为什么宫里的人要抓走族中的长辈们,为什么你一身伤?”郑雨灵挤着眼泪,“为什么一夜之间变成了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京中的百姓对咱们喊打喊杀,说你是乱臣贼子!”

“雨灵,离开上京,走的越远越好,永远都不要回来了。剩下的事情哥会处理好,你相信哥。”郑卿远给郑雨灵擦了擦眼泪,笑着说,“我们家小妹这么美,哭了可就不好看了。雨灵,别哭,哥喜欢看你笑。”

“那你呢?你会跟我一起走吗?”郑雨灵含着哭腔,“没有哥,我以后能跟着谁?”

郑卿远想到了一个人。在诏狱,他见了杜长空一面。

“雨灵,哥知道你喜欢杜长空那小子。从前哥看他不顺眼,不是因为他人品不端,才学不行,而是因为哥嫉妒他,嫉妒他命好。”郑卿远抬起头,忍了一会,忍着泪问:“雨灵,你愿意嫁给他么?只要你愿意,哥会亲自送你走。”

“哥……为什么我突然要嫁给长空哥哥……为什么我一定要走?”郑雨灵问道。

“你只需要告诉哥,你愿不愿意?”郑卿远看着郑雨灵的眼睛问,诚恳地问,“让哥最后再做一次你的后盾,哥此生也就心满意足了。”

心满意足。郑卿远苦笑,他总得给往后苦不堪言的日子留一点甜头,他最放心不下的便是雨灵。

嫁给杜长空是郑雨灵从小到大唯一的梦想,她犹豫着,期盼着,终究是点了头。

郑卿远露出了久违的笑意:“好,雨灵,你跟他去琅苏吧。那里的风水养人,我妹妹比江南的俏娘子还要出众,以后哥去琅苏找你,你可不要忘了哥。”

“哥,我真的可以嫁给长空哥哥么?”郑雨灵擦干净眼泪,腆着脸问。

少女的心事全写在脸上,她期盼着郑卿远给她一个坚定的回答。

郑卿远把郑雨灵揽在怀里,轻轻地“嗯”了一声:“雨灵,答应哥,一定要幸福。”

他看着郑雨灵欢喜雀跃,看着她笑意阑珊,再也忍不住眼泪。

他一边气杜长空那小子命真好,竟然能娶他的宝贝妹妹。一边又心疼郑雨灵,要是她能一直这么开心下去就好了……

荆广进屋给郑卿远送热水,郑卿远叫住他,问:“照山白人呢?”

“公子在屋外。”荆广说。

郑雨灵抬头问:“我听说丞公子让陛下龙颜大怒,眼下他把你救了出来,陛下一定不会放过他的。哥,你跟丞公子一起走吧!”

“他走什么?!”郑卿远冷笑着,“还没人替他护着黎民百姓呢,他走什么?”

殷玉登基,上京必然会有一场腥风血雨。在位者高高在上地谋权夺利,到头来苦的都是黎民百姓。

郑卿远转头看了眼窗外飞雪,他锤了锤床板,咬牙道:“傻子!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任何人拿‘黎民百姓’这四个字威胁他,他都会义无反顾的,我能不知道么?在他眼里,任何人的命都比他的命重要!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要给我这个机会,为什么!!”

郑卿远赤脚走到木门前,愤怒地砸着门,大吼道:“这世道已经烂了,烂了你懂吗?!仁义道德被踩在脚下,国不是国,家不是家,你的执着到底有什么意义?大徵已经烂了,病入膏肓,毒入骨髓,它只能等死了!你给我一条生路,让我做乱臣贼子,你自己留在这里守着这些腐朽当你的千年万年好人,照山白,你真高贵,真无私啊?!”

照山白站在屋外,心里很不是个滋味。他捂着嘴咳嗽,紧了紧身上的厚领宽氅。

只怪天公不作美,皑皑白雪,衰草连天。

“哐当——”屋里乱作一团。

荆广忍无可忍,一拳搓在郑卿远的脸上,骂道:“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敢这么骂我们家公子?你这个没良心的畜生,公子这么做是为了谁?!你他妈不感恩戴德就算了,你放什么屁呢!”

“我让他救了吗?!啊?!”郑卿远反打一拳,啐了口血,“我死了就死了,我死在里头烂在里头跟他照山白有什么关系!现在好了,他把我给弄出来了,从今往后我就是千古罪人,我他妈再也回不去了!”

荆广拔剑出鞘,砍碎了郑卿远的腰牌:“反了的人只有你么?骁骑军的两部也反了!朱雀门宫变之夜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将士们的命不是命么?!你以为你是世家大族出身,有人护着你,你的命就更高贵?他妈的都是野草,一场风一把火谁都剩不下!”

“你不过是一条跟在别人后边摇尾乞怜的狗,也敢在我面前蹬鼻子上脸?!你别忘了,你可是罪臣的儿子!”郑卿远踩碎了木桌,一脚踹向荆广的胸口。

照山白推开门,看到掐在一块的郑卿远和荆广,连忙说:“别打了!抱歉,是我之过。”

“别道歉!”二人异口同声,又是两拳。

照山白知道这两个人心里都有气,拉架也拉不开,他护着郑雨灵,站在一旁看到两个人打够了为止。

见屋内消停了,在门外候着的手下上前,道:“公子,墨大人不见了。”

第57章 囚禁牢笼

一道月光落在生满红锈的铁笼子上,笼子里关着一个人。

他的手脚上绑着白色的细绫,手腕脚腕被细绫勒的微微泛红,仔细一看,竟然还有几道不轻不重的鞭伤。

桓秋宁跪在铁笼里,胸前的里衣微微敞开,皮肤上的毒痕已经消褪,成了淡紫色的暗纹。他舔着嘴边的血,平静地注视着地面上深褐色的皮鞭。

屋外传来了脚步声。

木门敞开之后,桓秋宁整个人沐浴在月光中,他抬起头,觉得凉薄的月光有些刺眼,眯起了眼睛。

高大的黑色身影覆在他的身上。

殷玉用玉骨扇挑起了桓秋宁的下巴,用略带玩味的语气道:“朕还是比较喜欢用这个姿势看你这张脸。”

“陛下可真是个念旧的人,竟然把这些破铜烂铁从王府搬到了九华宫。我有点好奇,陛下是单纯地想折磨我,还是想从我的口中得到点故人的消息呢?”桓秋宁抬起头,鸦发盖在他的脸上,只露出了一只深邃的眼睛。

玉骨扇顺着桓秋宁的下颚滑倒了锁骨,殷玉点了点他的心口,摇头一笑:“你这双眼睛惯会揣测人心。朕曾经在这间屋子里藏过一个人,朕把他囚禁起来,日日夜夜地陪着他,让他的眼里心里只有朕一个人。朕为了留住他想尽了一切办法,用尽了全部的手段,可他还是逃走了。可是你不一样,朕想囚着你,你便插翅难飞。”

桓秋宁没想到殷玉还是个痴情种,可笑,他这种人根本不值得别人对他付出感情。

他就是一个丧心病狂的掠夺者,只要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便会弃之不顾,肆意践踏。

桓秋宁很想知道殷玉对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感情。

“陛下想知道点什么,不妨直接问,问完了给我个痛快。”桓秋宁抬眸对上那双微挑的丹凤眼,阴冷地笑着。

“朕舍不得杀你。”殷玉坐在笼子外,观赏着笼中雀,“朕身边已经没有几个能说话的人了,朕要留着你的命,好好地疼你。”

桓秋宁看着自己手腕上的伤,挑眉道:“陛下真会说笑,这可不是疼人的方式。你不问,我偏要说,照琼嘛,一个死人,他的过去明明白白地写在墓志铭上,只可惜没人给他立个碑。”

“他的过去?他是个满口谎言,出尔反尔的骗子!”殷玉靠在笼子上,仰头望月,“朕此生唯一后悔的事,便是年少时相信了他的鬼话。朕恨他死的太早,如今朕坐拥天下,拥有了一切,却不能把过去他给朕留下的伤害千倍万倍地还给他。”

“陛下用眼睛看人,而不用心去看人,怎么能知道他是不是骗子呢?”桓秋宁反问道,“陛下可知他与你之间本就有一种割不断的羁绊?”

桓秋宁在试探殷玉,试探他到底知不知道照琼的真实身份,知不知道照琼还活着。

“同病相怜也算羁绊?”殷玉回过头,“啪嗒”开扇,“桓珩,你为什么至今没有杀了照山白?”

玉骨扇掩面,殷玉继续问:“每当你耽溺于那几分温情之时,仇恨没有让你擦亮眼睛,好好地看清楚身边人么?”

“父债子偿的道理我自然是知道的。”桓秋宁微微一笑,仰头向前,“可陛下也太看得起我了,想杀一个人没有那么容易吧。你不也是多次派死士刺杀照山白,一次也没有得手么?”

“还不是拜你所赐。”殷玉也不藏着掖着,他威胁道,“不过如今朕是永鄭帝,是大徵的王,朕想杀一个人,只需要勾勾手指就行了。他的命便如朕的掌中之物,朕想杀就杀,想捏碎就捏碎。”

“那臣便恭喜陛下了。”桓秋宁附和着,抽出了袖中藏的银针。

隔着几根生了锈的铁杆,桓秋宁看准了殷玉身上致命的穴位,蓄势待发。

杀殷玉容易,而他若是想全身而退难若登天。如今他欠照山白一条命,这条命他不能再随意送出去了。

殷玉转过头,欣赏着桓秋宁那张美而不媚的皮,“朕要赐你一杯酒,作为回报,你得陪朕做一出戏。”

殷玉抬手,示意张公公端来了一壶酒,一个酒杯,赏给了桓秋宁。

桓秋宁接过酒杯,皱眉一闻,酒里头有一种摄人心魂的香气,他瞬间便知道了这是一杯什么酒。宫里头的人,果真对这种酒爱不释手。

他将琼脂玉酿一饮而尽,将酒杯撂在了地上,而后眯着眼,一副醉态。

“这就醉了?”殷玉捏着桓秋宁身前的发丝,“好好睡吧,明日朕要带你上朝。”

折腾了这么久,桓秋宁实在是累了。他靠在笼子上,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在梦里,他梦见自己站在忍冬祠外,悠闲地扫着满地的梨花。

风起,落花似雪满萦香。

他回头望去,屋内,照山白拿着一块腊肉,小心翼翼地扔给了汤圆。

汤圆两只腿立在木桌上,凶神恶煞地瞪着照山白,嘴里发出“嗷嗷”的恐吓他的声音,听着颇为吓人。

“你别害怕,这些都是要给你的!”照山白紧张地抱着鸡毛掸子,他没想打汤圆,反而怕汤圆咬他。照山白伸手去够装了腊肉的篮子,一步一后退。

到底是谁在害怕?汤圆翻了个白眼,耀武扬威地看着照山白,它学山大王耍威风倒是学的有模有样。

“你别动。”照山白给汤圆扔了一块腊肉,立马后退一步,“你慢慢吃。”

汤圆装作认真吃腊肉的样子,突然纵身一跃,把照山白扑倒在地。

桓秋宁心觉不妙,抱着扫帚撒腿就跑。他跑进屋里,大喊道:“汤圆,干什么呢!怎么调戏良家小公子啊?!”

他揪着汤圆的后脖颈把它拎了起来,瞪了它一眼,还没来得及骂它,便先脚底一打滑,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桓秋宁闭着眼叫疼,牙间竟然有了血味,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居然咬住了照山白的嘴唇,还咬出了血!

照山白皱着眉,一脸吃惊地看着桓秋宁。他两手抵着桓秋宁的前胸,那眼神恨不得立刻杀了他!

这下误会可太大了。

“要命啊!”桓秋宁一骨碌起身,他捂着嘴,自己先委屈起来了:“照山白,你、你不会躲啊!我这么大个人压上去,你不会跑吗?你可别怪我,要论吃亏,也是我吃亏!”

照山白坐在一边,抬手擦了擦嘴上的血,蹙眉看着他。桓秋宁见照山白一脸幽怨的瞧着他,知道此人定要拿此大做文章,于是便想先厚着脸皮上去卖个乖,以免日后常常听他说起此事。

长痛不如短痛。桓秋宁凑过去,歪头问道:“没生气吧?”

落日余晖洒满花枝,忍冬祠内梨花的香气萦绕,还带了点日落时分的清爽。可桓秋宁注视着照山白那双雾月般的眼睛,只觉得心里燥热的很,好似置身烈日之中,浑身充斥着一股冲动劲儿。

他的视线从那双淡透的眼睛,落到了鼻峰,落到了唇间。一滴血凝在照山白的下唇上,勾的桓秋宁的心跳声“砰砰”,任凭耳边的清风嘲笑,落日看戏。

他盯着那双眼睛,看得出了神。

突然,那双唇靠了上来,伴随着的是一股温热的呼吸。不知不觉中,唇间的血珠子已经含在了桓秋宁的舌尖,灼热,辛辣,缠绵,还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浅尝辄止后是本能的沦陷。

四周好似静止了,丝丝缕缕的檀香中,温热的情愫渐渐发热。两个孤独的灵魂躲在忍冬祠中,小心翼翼地试探彼此,在交缠中品尝着那点梨花的香甜,在花香中缠绵。

桓秋宁还没尝出那个吻的味道,便被门外的声音惊得睁开了眼!

一身粘热的汗。桓秋宁回过神,恍若大梦初醒,他抬手心虚地摸了摸自己的唇。

这是什么梦?他竟然做了春梦!

屋内亮了一盏灯,随后墙上出现了人影。桓秋宁猛然抬头,正对上了照山白的眼睛。

天有绝人之路。

桓秋宁的视线飘忽不定,无论他怎么努力,怎么挣扎,视线还是落在了照山白的下唇上——咬痕。

他的下唇上竟然真的有咬痕。

桓秋宁心中火热难耐:难不成我夜里发疯,真把人给咬了?!咬了就算了,居然还忘了!忘了就算了,居然还在照山白面前说了一些毫不负责的撩骚话!

简直丧心病狂,丧尽天良啊!

“咔嚓”——门从外头锁上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桓秋宁的心里有鬼,他看着照山白的脸,心里越来越焦躁,身上越来越热。照山白走过来的时候,他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地缝里,或者直接把自己毒死!

“你别过来。”桓秋宁别过头,闭上眼,“琼脂蜜酿”在他体内发作,“求你,别过来。”

与其再次在照山白面前失态,他宁可咬舌自尽。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桓秋宁想起初到照府那夜,他是何其过分,对照山白百般折磨,如今轮到他来受这种罪了。

照山白看了一眼地上的酒杯,看着桓秋宁越来越红的双颊,他深吸了一口气,温声道:“你放心,我不会碰到你。”

他单膝跪地,伸手去解缠在桓秋宁手腕上的绫带。

这怎么可能碰不到?桓秋宁觉得自己的手腕上好似有羽毛在给他挠痒痒,挠的他浑身起鸡皮疙瘩,挠的他闭着眼,小心翼翼地呼吸,却还是毫无保留地暴露了自己的心思。

照山白看着桓秋宁手腕上的伤,眉头一紧。他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包在了伤口上。

桓秋宁吃疼,咬牙忍着。

照山白打开铁笼,蹲在一边,伸手去抓桓秋宁脚腕上的绫带,桓秋宁缩成一团,睁眼说:“我自己来。”

他中了药,根本没有力气,手使不上劲,解了半天也没解开绳结。他扫了眼地上的油灯,问:“为什么进宫?你就不怕中了有心之人的圈套?”

“我来找明王殿下。”照山白拿过油灯,放在两人之间,“路上碰到了陛下。他说,你在此处。”

“他没对你怎么样吧?”桓秋宁听见照山白碰上了殷玉,完全没了耐心,他用短刃隔断了绫带,凑近了问:“没受伤吧?”

“我没事。”照山白摇头,“陛下今夜下令封锁城门,要抓逃犯,根本没有时间给我定罪。他知道我会一直留在上京,所以一时半会不会对我动手。”

桓秋宁进攻途中收到了铜鸟堂的消息,一是命他入宫刺杀殷玉,二便是照山白放走了郑卿远。

如实郑卿远处于众矢之的,除了照山白,再也没有人愿意主动救他与危难之际。只有照山白这个眼里只有仁义道德的傻子才会不要命的去救他。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照山白,你真以为你能在殷玉的眼皮子底下放走郑卿远?明日他便会以‘畏罪潜逃’为由,用郑虞两氏逼郑卿远自投罗网。”

“我知道。”照山白说,“郑虞两氏的手中有大徵三分之一的兵权,陛下不会轻易对他们动手,他留着郑卿远的命,就是为了控制郑虞两氏。只有卿远逃出去了,郑虞两氏手中的兵权才能威胁到陛下,才能让他不要再屠杀忠良,伤害无辜之人的性命。所以,卿远我必须救,哪怕是抵上我的命。”

“你的命也是命,你也会受伤也会疼。”桓秋宁看着照山白身上的绷带,“以后别再做让别人提心吊胆的事情行么?你不在乎你的命,可是别人会在乎,也会心疼!你就当是为了……”

微弱的火焰在风中摇曳,照山白凑近了一点,眼角带笑:“为了什么?”

桓秋宁一见到照山白下唇上的咬痕就心虚,他猛然后退,撞得铁笼子一响,结结巴巴道:“为了……当然是为了明王。你知道的,明王已经是大徵最后的救命稻草了。”

照山白不说话了。两人靠在一起,中间隔了一盏灯的距离。

半个时辰悄然过去。桓秋宁忍受着体内的情药,出了一身汗。

他掐着手指,无力地说:“照山白,你真的很能忍。那一夜,你连眼睛上的丝缎都没摘。”

桓秋宁把短刃扔给照山白,转头说:“如果我一会发疯要咬人,你就用它刺我,把我打晕了也成。随你怎么做,我绝不怪你。”

“你也知道你发疯了会咬人?”照山白用帕子把短刃包了起来,小心收好。见桓秋宁呆呆地盯着他看,他才反应过来自己不小心说了句什么话。

他抬手摸了摸嘴唇上的伤。

“你说的。”照山白转过身,捧起了桓秋宁的脸,盯着他的眼睛问:“随我怎么做?”

桓秋宁的脸烫的发红,他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桓秋宁后知后觉,原来那是梦也不是梦,原来照山白嘴上的伤真的是他发疯咬的。

原来……照山白忍了他这么久。

桓秋宁的眼角也是热的。他看着照山白的眼睛,问:“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照山白的手指蹭过他的眼角,温柔地说:“因为有的人你只需要看他一眼,就会希望他越来越好。”

他看着桓秋宁额间红色的祥云,继续道:“我知道你过往所做之事是情非得已,我明白你的为难,也很感激你没有真的伤害过我。而我想对你好,并不仅仅是因为这些。”

从前在昭玄寺,照山白说过,只要桓秋宁对他坦诚相待,他便会对桓秋宁将心比心。

时至今日,终究是照山白先袒露了自己的内心。

而此刻,桓秋宁忍受着体内的情药,快被那点半死不活的情欲折磨到丧心病狂。

他根本听不清照山白在说什么,只知道照山白离他越近,他就越难受。好似烈火焚身一般,痛苦难忍。

“得罪了。”照山白拎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桓秋宁吃惊地看着他,问:“你知道这里头有什么吗?!快吐出来!”

“冒犯了。”照山白偏过头,注视着桓秋宁那双狐狸眼,此时含了柔水,褪去了平日里冰冷的凌厉与杀意,多了几分似有似无的粘热。

“我给你解药。”

照山白迎着那双眼睛,俯身吻了上去。

第58章 一夜贪欢

北风撞在木门上,碎雪从门缝间一拥而入,扑在了油灯上。微弱的火焰渐渐熄灭,独留一缕长烟曳曳,而后散在了风中。

满地狼藉。

照山白扼住桓秋宁的手腕,将他扣在笼中,轻轻地吻着他额间的胎记。青丝缠绕,桓秋宁的指尖摩挲着照山白耳边的青丝,顺着他的耳骨蹭到了后颈,顺势向下。

半死不活的情欲将人心里一层层坚不可摧的隔阂与猜忌碾作细粉,微粉作银川,如月光般一泻千里,到头来只剩了闪着荧光的星辰。

照山白的吻极尽温柔,如他的琴音一般,化作一团朦胧的雾气,包裹住了桓秋宁全部的锋利,温柔地舔舐着桓秋宁的伤痕。

他的吻从眉间顺着鼻峰落在了上唇上,轻轻一触。

少年十八年来仅有的叛逆,全部与桓秋宁有关。

销魂的情酒在体内燃烧,从心口烧到了脸侧,烧得两人听不见风声雪声,只能听见彼此微弱的呼吸。

桓秋宁抵着他的唇,仰头迎了上去。

这是他的回应:想做什么都可以,他要放纵这一回。

酒劲上来了。

照山白把桓秋宁扣在身下,额头抵着额头,冰凉的手指顺着他的喉结一路向下,在他的心口处摸到了一颗黑色的痣。

指尖轻轻一颤。照山白蹭着他的鼻尖,温声问:“你想让我亲哪里?”

桓秋宁嘴角微挑,含情一笑。他抓着照山白的手指,在一层素色的禅衣里顺着他的骨骼向下摸去,直至腰腹,“你想亲哪儿?……是这儿吗?……还是这里?……嗯……”

冰凉的手指渐渐温热。隔着一层如云如雾的禅衣,照山白看见桓秋宁的身上十几道长短不一的伤疤,有刀伤,剑伤,划伤……

伤疤伴随着年轮,在过往的伤痛中生根发芽,生长在皮肉上,永远无法消失。照山白低头,吻在了他锁骨的上,亲吻着最长最深的那道疤痕。

桓秋宁抬起手,捧住照山白的脸,轻轻吻过他的唇,颤声道:“吻我,要亲这里。”

双唇相合。

情酒在心头愈烧愈烈,桓秋宁含着照山白的唇,把他下唇上的咬痕舔出了血。手指在他的唇边轻轻地揉着,桓秋宁凑上去,温柔地问:“咬疼了么?”

“疼。”照山白将他眉目间的笑意尽收眼底,手背抵着他的蝴蝶骨,低头咬住了他的锁骨。

竹香萦绕,这是照山白身上的香气。桓秋宁嗅着落在身前的薄衫上的竹香,心中那层浓重的阴霾,终于拨开天日,化作了亲密相合时温热的水雾。

宫廷深寂,夜色更浓。

没有红烛帐暖,没有海誓山盟,没有你侬我侬,他们躲在深宫的角落里,小心翼翼地剥开一层层冰冷的外壳,极尽缠绵。

照山白将压在他身上十八年的礼教与苛训抛之脑后,他放纵自己在这一方小天地间肆意地占有着一个吻。

他在情酒带来的荒诞的麻醉感中维持着仅有的清醒,一遍又一遍地聆听着彼此的心跳。

爱会在一个人心里慢慢生根发芽。

一夜贪欢,醉生梦死。

月光照在雪上,天地一片白。

桓秋宁一直半醒未醒,他由着照山白肆意侵占,肆意交缠,肆意亲吻。一切由他,桓秋宁在一次次起起伏伏,缠绵悱恻中渐渐汗湿,他不知道自己的心为什么会疼,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涌上心头之时,他只希望照山白的吻能再深一些。

桓秋宁抱着照山白,低头亲亲了他的眼角。

这不是桓秋宁第一次见到照山白在夜里眼睛红红的,照山白总是把事情藏在心里,让别人只能猜。

雨云间歇,汗湿双鬓。桓秋宁亲吻着他,低声问:“你为什么总是在夜里哭,还总是偏过头不让我看见。”

即使无人应答,桓秋宁也明白。他的手指缠绕着照山白鬓边的发丝,任由照山白靠在他的怀里,闭目小憩。

靠在怀里的头一动不动,脸上的红霞未褪,桓秋宁吻着他脸上的红潮,一路吻至耳后,轻轻地咬住了他的耳垂。

印记。——他想在照山白的身上留下自己的痕迹。

夜里风寒,屋外又下着雪。桓秋宁握着照山白的手,用掌心的余温给他暖手。桓秋宁温柔地捏着照山白的手指,怕捏疼他,便轻轻地揉了起来。

把照山白的掌心摊开后,桓秋宁发现了一张皱皱巴巴的字条。

字迹浸了汗,已经模糊成了一个个黑色的墨点。即使如此,桓秋宁仍然一眼便认出了字条上的字。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这是照山白发烧那夜,桓秋宁在与君阁留下的半句情诗。

桓秋宁看着这句情诗,心突然揪紧,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

桓秋宁知道这只是他为了打趣照山白而留下的字条,他看着身边人,心想如果照山白把这句话当了真……

如果他把这半句情诗当了真,以为自己对他的感情是真的;如果他是为了不辜负自己对他的感情而以身涉险去朱雀门救他;如果他从始至终都没有用异样的眼光看过自己,他只是把话藏在了心里……

桓秋宁后知后觉,心头如有千万丝线缠绕,解不开,只是揪紧的疼。

为什么……

桓秋宁扪心自问:为什么你从来不在乎别人如何看你如何想你,唯独对照山白的眼光和想法格外上心?为何朱雀门那夜你已经做好了一了百了的打算,却因为一个人而重新拾起了希望。

寒风不解意,冷月映花残。

桓秋宁靠在照山白的身边,将他的手放在心口。

酒意未褪,桓秋宁不想清醒,只想一直这么醉下去。

他湿着眼眶,黯然神伤,自言自语道:“照山白,你怎么会不明白,我的所作所为并非是爱一个人的方式。我恨你,因为照氏与殷宣威联手诛桓氏九族的血海深仇恨你,因为世人从未施舍我一点仁慈所以把对他们的恨同样加在了你的身上。可到头来我才明白,我恨的是你的善良,我恨你的真诚,恨你的傻,恨你‘渡人不渡己’,恨自己对你做的一切……”

“厌我,弃我,恨我都可以,我只怕你爱我。”桓秋宁仰头望天,声音渐渐颤抖,字字句句皆是真心,“照山白,放过你自己行么?”

沉寂良久。

二人的青丝缠到了一起。

桓秋宁捡起地上的短刃,割下了一小撮照山白的头发,编成了麻花绳,藏进了怀里。

第59章 妖言惑众

腊月十五,大雪。

永鄭帝登基以来,就没上过早朝。今个儿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竟然屈尊坐到了朝堂上,半抬着眼皮子嚼鹿鞭。

文官上书要他立明王为太子,武官谏言要他出兵,趁萧慎政变夺回东平关,殷玉对这些话置若罔闻,坐在龙椅上打起了瞌睡。

朝中官员在心里暗暗骂道:“又是一个有命睡没命活的困死鬼!”

柳夜明见诸位大臣对立太子一事各持己见,争论纷纷,他心想既然陛下不乐意立明王为太子,不如早日诞下皇子,到时候立皇子为太子,也能堵住悠悠众口。

于是,柳夜明出列,和声和气道:“诸位大人消消气。陛下,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要尽快立后,后宫不可一日无主,后宫安定诸位大人才能心安哪。”

太仆狄大人为了做国丈,这几天为了巴结京中官员,快把家底掏空了!

要论谁收的好处最多,那必然是能言善辩的柳夜明。这个老狐狸,凡事都要插上一嘴,太仆狄大人就算是不指望他说了两好话,也不想听他在里头胡搅蛮缠。

听见柳夜明这么说,他差点感动的老泪纵横,抬手擦了擦汗。

太仆狄大人一转头,见照山白侧脸看着他,吓得浑身一抖。

他拱手示了个礼,瞧着照山白的耳朵不是一般的红,他好心问了句:“中丞大人,你的耳朵怎么了?”

“无妨。”照山白抬手捏了捏,果然烫的厉害。手指摩挲着耳垂上的牙印,微微泛疼,他低头一笑:“狗咬的。”

“狗怎么会咬到那里去……这实在是……不幸哪!”太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什么狗能咬到人的耳朵,除非是这个人心甘情愿。

可中丞大人不是这样的人啊!

太仆权当是自己看走了眼,硬着头皮笑了笑,“啪啪”拍了拍自己的嘴,笑道:“失言失言,中丞大人莫要介怀。”

“自然不会。”照山白温柔一笑,“太仆大人多虑了。”

既然照山白都这么说了,太仆也就没多言。

朝堂之上,殷玉打了个响指,撑着两膝坐了起来,不厌烦道:“朕没有立后的打算。”

众臣跪地,齐声道:“立后乃国之大事,请陛下三思。”

“你们送来的女人朕完全没有兴趣。”殷玉换个舒服的姿势,翘起了二郎腿。

他蹬着玉玺,漫不经心道:“朕看着她们,连饭都吃不下去了。谁送进宫的谁领回去,朕可以为她们赐婚,给她们安排住所,以后别送进宫来折磨朕了。”

此话一出,底下心里盘算着通过嫁女儿谋权夺势的大臣的心凉了一半。他们求殷玉收回成命,可殷玉哪是个愿意听他们话的主。

殷玉掏了掏耳朵:“至于狄春香,朕当时娶她是一时兴起,鬼迷心窍。太仆,如果她执意要留在宫里,朕就封她为修宜,入主凤鸣宫。”

太仆跪地谢旨,脸色极其难看,他的家底可真是白掏空了!

他暗暗腹诽道:“这不是卸磨杀驴,过河拆桥吗!若是旁人所做定会被指指点点,可这人是永鄭帝,也就只能认栽了。好在,修宜也是一宫之主,慢慢熬吧。”

“至于明王。”殷玉舔了舔下唇,挑眉道:“朕作为他的皇叔,会亲自管教他。朕会把他养在九华宫,好好地对待他。”

殷玉拍了拍手,张公公呈上了一个锦盒。殷玉打量着诸位大臣,蹙眉思索道:“这么好的东西,该赏给谁呢?”

他的目光落在了照宴龛的身上。殷玉走下玉阶,将锦盒扔给了照宴龛,笑道:“朕听闻相国断了手筋脚筋,朕觉得赐给你,最合适不过了。”

早些日子照宴龛的手脚便已经请名医医治过,如今已经能正常拿取东西。照宴龛谢过隆恩后,伸手要接。

照山白见殷玉来意不善,他抢先接过锦盒,跪地道:“相国大人行动不便,臣代其接赏,求陛下成全。”

殷玉默许。

照山白接下锦盒,当着众人的面把它打开,定睛一看,里边竟然放着一根手指!

众人大惊失色,跪地不敢言。

“你们怕什么呀?”殷玉看众人心惊胆战,放声笑着,“昨日朕想教明王写字,但是呢,他不愿意让朕教他,还抓伤了朕的胳膊。所以朕觉得应该给他一点小惩罚,于是朕砍了他一根手指。”

众人战战兢兢,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哪敢说话。

他们再一次深刻地认识到,朝堂之上的这位帝王,残虐无道,实乃现世阎罗!

“陛下真是当机立断,实乃明君啊。”一人着一身玄色官服,从偏殿中走来,边走边系腰带。他双手捧着漆纱笼冠,戴在了头上。

桓秋宁站在殷玉身后,吊儿郎当地行了个礼,“臣实在是嗜睡,来迟了。”

桓秋宁从照山白手中抢过锦盒,冲他单挑一边眉,勾嘴一笑,转身对殷玉道:“陛下,这根手指我喜欢,赏给我呗。”

“朕允了。”殷玉见着桓秋宁,笑意未减,他欣赏着桓秋宁的腰,“朕看百花尽失颜色,唯独见你一枝独秀。过来,坐朕身边,陪朕喝酒。”

“臣遵旨。”桓秋宁扶正了官帽,点头回应。

桓秋宁走了两步,回首一笑,玄色官袍顺着肩骨微微滑落,露出了后颈上的咬痕。

大片白里透红的云朵上有几处不轻不重的咬痕,藏在若隐若现的红印里。可见昨夜之人明明想往狠里咬,却因为疼惜他,只咬破了外边那层皮。

后颈上的红印、手背上的抓伤、耳骨上的咬痕、缠绵悱恻的印记……这些都是夜里寻欢之时,照山白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

身上的竹香啊。

桓秋宁拎起微微滑落的官袍,回头看着照山白,微微上挑的眼睛看着照山白耳垂上的咬痕。

他的嘴张张合合,没有流出一个音,可照山白却听明白了,隐约还能想象到他带了点报复的语气。看嘴型,桓秋宁在说:“你才是狗。”

照山白摇头,他不想让桓秋宁去殷玉身边,不想让桓秋宁靠近危险。他轻声说:“不要过去。”

这可不是挽留人的眼神。桓秋宁拍了拍心口,让照山白把心沉回去,转身走向了殷玉。

柳夜明瞧着这些人,没瞧出个所以然,他心里明白的是,这位美人可是杜卫送进宫里的。

他冲杜卫挤眉弄眼:这可是朝堂,带着美人饮酒作乐,成何体统!

杜卫敢怒不言,回了柳夜明一个白眼,让他去说。柳夜明也不是个敢出头的人,他悻悻一笑,闭口不言,只能眼看着桓秋宁走上玉阶。

桓秋宁坐在龙椅旁,低头看着锦盒中的手指,断指处已经腐烂,就算是神仙来了,这根指头也接不回去了。更何况,殷玉根本不会给他这个机会,让他帮明王把断指接回去。

桓秋宁思索着,殷玉昨夜说的与他做戏,便是今日在朝堂上让他成为祸国乱世的活靶子,殷玉真正的目的,是要对郑氏动手。

果不其然,殷玉坐在龙椅上,问:“郑坚呢?”

“回陛下的话,”柳夜明立刻道,“御史大人已经在朱雀门外跪了三天三夜!这是他写下的《罪己诏》。”

“《罪己诏》?先皇让他去泸州修筑堤坝,他何罪之有?”殷玉把那份《罪己诏》晾在一边,一眼不看,“朕觉得真正有罪的,明明另有其人。”

朱雀门外,漫天飞雪。

郑坚只穿了一件白色的单衣,他跪在雪地里,一遍又一遍地复述着《罪己诏》上的字字句句:

“臣郑坚惶恐顿首,谨以肉|体发肤剖白于天,万死不辞!”

“臣家世受国恩,三代簪缨。”

“臣尝立誓以身为国,鞠躬尽瘁。先帝曾言臣为肱股之臣,臣莫不敢忘,谨记于心数十载。承蒙先帝信任,臣位列三公,常常因德不配位而自扰,后至泸州修坝,臣见民生疾苦,方才顿悟:天下万民,所受之苦远比为官之艰更甚!臣自知已是风烛残年,无力救民,特此归朝,罪己诏。”

“臣有罪,在位之时囿于党争,为官三十载,功绩平平,从未做过一件真正济世利民之事。”

“臣有罪,身为人夫却不能为妻分忧,未能替她护住族中亲友,未能尽到一个丈夫的自责。”

“臣有罪,身为人父,教子无方。臣教给他忠君爱国,却从未交给他如何分辨奸佞,如何为人处世,如何看清眼前的路。子之过乃父之过,究其本源,是臣之罪。”

“臣有罪……”

“罪臣郑坚,愧对于先帝,愧对于陛下,愧对于天下万民!数罪并罚,臣自知一死不能赎罪,臣愿意守五马分尸之刑,忍凌迟之痛,以偿臣之罪!”

“臣唯有一愿,恳请陛下给再郑氏,给吾妻,吾子一个为陛下赴汤蹈火的机会!”

“……”

宣政殿上,张公公复述了郑坚的《罪己诏》,殷玉听完,心中无感。

诸位大臣闻之涕零。永鄭帝不懂,但是他们懂。

他们看到了一位文臣的风骨,看到了一位丈夫,一位父亲为了至亲至爱用仅存的体面去换一个圣恩,宁可遭受千刀万剐,也要为他们争一回的决绝。

郑坚的今日,很可能就是他们的明日。

而他们扪心自问,有几人能像郑坚这般孤勇,这般坚决。

“爱卿。”殷玉转头看着桓秋宁,“朕问你,你觉得郑坚这封《罪己诏》,朕是允还是不允呢?”

桓秋宁差点被那一声“爱卿”恶心死,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朝堂上的诸位大臣,心道:“郑坚想用自己的命换郑卿远和郑虞两氏的命,如今郑卿远逃了,郑坚的命,已经是悬了在刽子手的刀底下。用一命救百命,郑坚替郑氏背了谋反的罪名,值不值?”

桓秋宁看着殷玉,心里挣扎:“可笑的是,殷玉虽然是在问他,却已经给郑坚判了死刑。不止郑坚,只要虞红缨班师回朝,殷玉拿到了虎符,郑虞两氏必然在劫难逃。假以时日,朝中怕是连像郑坚这般以命换命的人都没有了。”

郑坚走的是必死的局,没有人能救得了他。

“杀。”

桓秋宁只说了这一个字。

朝堂之上一片哗然。

“陛下,您万万不可听信谗言!郑大人为官多年,鞠躬尽瘁,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请陛下三思哪!如今边疆动乱,萧慎政变,朝中正是用人之际!若郑大人死了,不仅仅朝中官员会心寒,京中百姓也会心寒哪!”

“妖言惑众,臣请陛下立刻诛杀这个来路不明的乱臣!陛下,莫要被他这张皮所蛊惑,让诸位大臣寒心!”

桓秋宁早已司空见惯,他们知道自己救不了郑坚,还有拉他下水,让他当这块遮羞布,让他赔上一条命。

这些人自诩高高在上的世家权贵,自诩大徵的中流砥柱,朝中清流,可眼里根本没有人命。

殷玉偏头看了桓秋宁一眼,他单手撑在御案上,悠闲地给自己倒了杯酒。

一位七品芝麻官见殷玉无动于衷,怒不可遏。

没人站出来,总要有人站出来!

他摘了官帽,悲愤填膺,发指呲裂道:“殷玉!你德不配位,你以为你当了皇帝,天下人就会忘了你之前做的那些腌臜事了?还有你们……你们一个个贪生怕死的鼠辈,在野鸡面前溜须拍马,阿谀奉承,为了保住自己的那点俸禄连为官的风骨都不要了!你们不愿意说,我来说!郑大人若是含冤而死,大徵便真的病入膏肓,再无药可救了!今日若是郑大人要死,那我便死在他前面,黄泉路上,也能给郑大人敬一杯酒!”

“哎哟。”柳夜明瞧着殷玉冷了脸,吓得不轻,心道:“又一个不怕死的乡野村夫出来大放厥词,他想死,不悄默声地去死,非得来害得别人陪他去死。”

杜卫朝他使了个眼神。

“是了。”柳夜明心道:“事出反常必有妖,说不定是谁派来砸场子的黄鼠狼呢。”

柳夜明指着芝麻官的鼻子,骂道:“你是从哪儿来的青袍?胆大包天,目无尊法,还不滚出去!”

“要滚也是你们这阿谀谄媚的伪君子滚!”芝麻小官脱了身上的官袍,踩了两脚,见宣政殿上来了要捉拿他的羽林军,大笑道:“哈哈哈哈哈哈既然要流血,那我便做第一只头破血流飞鸟,以血谏青天!”

朝中官员大多冷眼旁观,无人敢拦。

芝麻官咬牙注视着这些人,恨不得把这些人的面孔全部嚼碎了!他失望至及,倒退了几步后,转身冲向大殿中央的金柱。

桓秋宁知道这人要寻死,见他转身便大喊:“等等!”

没有用的。桓秋宁离他太远了。

照山白伸手去抓那位官员的官袍,却只扯下了他身上的流苏。照山白要去拦,却根本出不去,挡在他前面的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国,是三公,是他的父亲。

他被困住了。

最终那位七品芝麻官一头撞在了金柱上,头破血流,死不瞑目。

死寂片刻。

殷玉拎着酒壶摇摇晃晃地走下了玉阶,俯身看着那双死后发白的眼睛,啧啧道:“头挺硬。死的也挺快。”

“朕最喜欢成人之美了。”殷玉漫不经心地往他身上倒着酒,“他不是想给郑坚敬酒么?带下去,让郑坚跟他死在一块。对了,就按照郑坚写的《罪己诏》上面的来,先凌迟再五马分尸。”

殷玉转身往玉阶上走。

突然,羽林军中杀出了一人,他将芝麻官的尸体砸向众人,从暗色轻甲中抽出了一把匕首,径直刺向殷玉的心口。

殷玉察觉耳边起了一阵冷风,他侧身一躲,转身抓住御案上的玉玺,想刺客砸去。

桓秋宁早就察觉到这批前来护驾的羽林军不太对劲,他见殷玉身手不错,躲过了突袭的几击后仍有余力应对,便找准时机,一脚踹在了他的假腿上。

殷玉撑不住身体,摔下玉阶,顿时大汗淋漓。

只要刺客的手够稳,桓秋宁这一脚下去,匕首必定能刺穿殷玉的心脏,让他顷刻间毙命。

千钧一发之际,文官中冲出了一个人,几乎是不要命地扑向了殷玉,用自己的前胸替他挡下了致命的一击。

桓秋宁扶额叹气,白了刺客一眼:这也能失手?!

好巧不巧,这两个人桓秋宁看着都眼熟。

一个是跟在照山白身边的小侍卫荆广,另一个是柳夜明的干儿子陶思逢。

殷玉吓了个半死,他捂着自己的心口,摸到了温热的鲜血,以为是自己中了刀,一脚踹开压在身上的陶思逢,连忙在怀里摸金疮药。

半分钟后,骁骑校尉常桀带着骁骑军包围了宣政殿。

骁骑军来的时候,殷玉已经晕过去了。

第60章 天公送客

殷玉自从继位以来,总是昏昏沉沉的,精神不佳,而且整日犯困。

席太医给他开了不少方子,吃了药也不见好,反而越发困顿。

在朝堂上受了惊吓后,殷玉一睡便是三日。醒来之时,他大发雷霆,把九华宫里头的东西砸了个遍,撒完了气,他开始挨个的查自己的日常饮食。

殷玉召来了杜卫,让他在雪地里跪着。

先前殷宣威的死,就是毒发身亡,殷玉对平日里自己的饮食用药格外小心,结果还是中了招。

因为“仙丹”一事他恨不得把后宫翻了个底朝天,到最后既没找到逯无虚的尸体,也没查到“仙丹”中慢性毒药的来源。

但是有一点殷玉心知肚明,殷宣威平日里吃的“仙丹”来自琅苏,而琅苏是杜氏发家之地。

杜卫前脚刚接过禁军的军权,清剿了郑卿远手底下的亲信,后脚便知道殷玉要查他。他事先拖族中办事利索的人去琅苏问了,那些个自称为“道长”的人云游四方,根本无处可寻,查不清道不明,这事就栽在他头上了。

“陛下,老臣无能。”杜卫跪在雪地里,他卸了甲,只穿了一件赤红的单衣,“臣已经遣人在琅苏挨家挨户的查过了,可向先帝提供‘仙丹’的道长,云游四方,居无定所,确实已经不在琅苏了!”

按理说供奉给皇家之物应当由殿中监[1]仔细记录,可这殿中监是逯无虚一手提拔上来的人,逯无虚死后他便咬舌自尽了,连带着销毁了稷安帝在位期间所有的记录。

逯无虚早在宫变之前,就已经暗中策划了。

殷玉不习惯与人接触,他穿衣从来不用宫女侍奉,都是亲力亲为。

他穿上金靴,拎起金猊[2]走到门外,不紧不慢地说:“杜卫,朕记得你的夫人陆氏也喜欢吃‘仙丹’,修习长命百岁之术。”

“回陛下的话,夫人之前确实对求仙问道之事颇有兴趣,可近些年家中子弟尽数在外征战,生死难测,她早已看透生死,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服用过灵丹妙药了。”杜卫沉得住气,慢慢讲,“请陛下恕臣直言不讳之罪。陛下,臣以为,‘仙丹’一事,还得从宫里查。”

殷玉兴致不错:“继续讲。”

“琅苏地处偏远,且位置特殊,与旌梁相邻。凡是从琅苏运往上京的货物,经过各地关口之时必定会由各州郡官员仔细盘查,以防有心之人将脏物运往上京。因此,由专人护送的‘仙丹’,早在入京之前,就已经是经过数次盘查的干干净净的东西了。”

杜卫继续道,“可是‘仙丹’还是出了问题!从琅苏运往上京,相隔千里,经过三州四郡,谋害之人能买通一方官员,却不可能买通半个大徵的地方官。所以,他们的人很可能就藏在宫里,近水楼台先得月,他们只要在‘仙丹’中添一味药,或者去一味药,便能变‘仙丹’为毒药。”

“之前宫里头对‘仙丹’动手脚的是逯无虚的人,朕已经把他们都杀了,可朕还是从日常服用的药物与食物中查到了东西。”殷玉反问道,“你的意思是,朕应该把宫里的人杀个干净,以绝后患?”

杜卫少时是御前侍奉康政帝的侍卫,他见过后宫宫斗,见过无数次谋杀,他熟悉宫里人做事情的手段,知道宫墙之内暗潮汹涌,怎么杀也杀不干净。

他更知道,殷玉是个宁可错杀一万,不可放过一个的主。无论殷玉会不会在宫里大开杀戒,他都必须先替自己洗清嫌疑,免得到时候成了殷玉用来杀一儆百的石子。

杜卫单膝跪地,作揖道:“陛下,如果您仍然觉得琅苏有问题,臣愿意立刻带兵前去琅苏,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向陛下证明清白。”

清白很重要。

新帝登基,百废待兴,如果君对臣失去了信任,那么君要臣死,臣也得心甘情愿的赴死。

殷玉没有回应。

这时,九华宫外来了人。一旁侍奉的公公猫着腰低声道:“陛下,破风将军回朝,已经到了宫外。”

殷玉挑眉看着杜卫,点头道:“带进来吧。”

杜长空卸了甲,大步走来。征战数月,他的身上已经染上了风霜之气,脸上有几道结痂的伤痕,耳朵上爬满了冻疮。

北疆是个吃人的地方,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去了,回来的时候也是一身伤,眼里也有风沙。

杜长空单膝跪地,喉结滚动:“臣杜长空携破风军班师回朝,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殷玉赏了他一个金猊,让他站起来说话。

见杜卫还在一旁跪着,杜长空收回目光,依旧跪地,恭敬道:“陛下,朔兰将军带领禁军三大营守在晋州,并且在东平关外安营扎寨,只要弘吉克部有任何动作,禁军的将士便会立刻操刀上阵!”

殷玉漠然道:“如此甚好。另外,虞红缨的红缨军到哪儿了?先帝的召令已经下了月余,如今先帝已经驾崩半月,她是回不来,还是抗旨不遵,根本就没有把朕放在眼里?”

杜长空早已打探过宫里的消息,他知道殷玉想收回郑虞两氏手中的兵权,便早就派亲信探了红缨军的虚实。

虞红缨巾帼不让须眉,实乃女中豪杰。虞氏是功勋世家,族中子弟自幼习武,忠君忠国,从未出过一位乱臣贼子。如今虞红缨已经到了不惑之年,一身伤病,仍然一枪一旗守在严寒的天州,守在大徵西北边境。

虞红缨收到圣旨后,立刻调兵回撤,仅留了一个步兵营驻守天州,其余军队随她班师回朝。

归朝途中,虞红缨得知先帝驾崩,全军镐素,为先帝守丧。奈何途中遇到了大雪,行军困难,这才耽搁在了路上。

如今萧慎虎视眈眈,旌梁也在大徵边境频频发难,大徵不能再失去这位骁勇善战的将军,也不能寒了红缨军将士们的心。

杜长空有所考量,认真道:“回陛下的话,红缨将军已经在回京的路上,如今已至常边郡。路上风雪大,行军困难,望陛下海涵。”

殷玉的脸色微沉。红缨军已经在班师回朝的路上,那么郑氏得先流点血了。

他转头问张公公:“郑坚死了么?”

张公公弓着腰,道:“回陛下的话,您先前昏迷了三日,廷尉柳大人见您一直不醒,不敢行刑。眼下,郑大人还在朱雀门外跪着呢。”

又跪了三日,就算是不砍头,也快冻死了。

“朕看今日的雪下的不错。”殷玉抬头望天,忽有雁阵飞过,啼血哀鸣。他沉声道:“就今日斩了吧。”

杜卫闻声,闭上了眼睛。

“陛下,臣还有一事。”杜长空沉默了片刻,“‘仙丹’一事臣有所耳闻,既然琅苏是杜氏所辖,那么杜氏便要负这个责任。臣请命去琅苏彻查‘仙丹’一事,臣只需要带族中几位熟悉琅苏的亲友前去,不需要一兵一卒。”

杜长空提前表明自己不需要一兵一卒,便是想让殷玉放下戒心。殷玉察觉到了这一点,若有所思地看着杜长空,沉默不语。

如今杜氏得势,正是杜长空平步青云的大好时机,他突然请命要去琅苏,不可能一点图谋也没有。

事出反常必有妖,殷玉见过的“妖”多了,猜忌心放在了每个人的身上。杜长空做事越是滴水不漏,殷玉就越不会顺着他的意。

杜长空如芒在背,眼神不似刚才那般坚定。他知道殷玉疑心重,他想走,就必须孤注一掷。

杜长空道:“臣愿意下军令状,如果三月之内不能返回上京复命,臣以死谢罪。”

这种诚意勉强能让殷玉放松警惕,给他一个机会。

“朕允了。”殷玉看了眼屋里的半炷香,对杜长空道:“走之前,把九华宫的雪扫干净了,朕一见到白花花的雪,就眼晕。”

杜长空偷偷松了一口气:“臣遵旨。”

“让他……他是个什么官来着?”殷玉指了指太阳穴,转身对张公公道,“哦对,朕想起来了,治书侍御史,让他去查朕的饮食用药,查不出个所以然,朕杀了他!”

***

朱雀门外挤满了京中百姓,他们裹着麻布棉衣,拎着自家蒸的糕点和干粮站在雪地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看着断头台上的人。

宫门外临时搭建的断头台相当简陋,几块大理石上面放了块巨大的磨刀石,旁边堆着几块白布。

刽子手光着膀子,在雪水里“滋啦滋啦”地磨着刀,磨得周围的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郑坚已经瘦的不成人样,他跪在雪地里的腿已经发烂流脓,没一块好肉。

他浑身发抖,用尽力气抬起头,干涩的嗓子勉强挤出了一句话:“郑坚承诸位父老乡亲的恩,郑某与你们大多素未谋面,你们能来送郑某一程,郑某感激不尽!回去吧,雪太大了!”

雪大太了!

狂风呼啸,卷起层层雪浪,却卷不掉断头台上的血。

“父……”人群中,有一位身穿破烂衣服的少年疯了一般向前扑,话还没说出口,便被人捂住了嘴,拖到了人群后。

郑卿远猛然回头,还未拔|出腰间匕首,便已经没了力气。他回头抓着身后人的领口,咬牙道:“你干什么!他娘的老子要去救人命!”

看清身后是个女人后,郑卿远松开手,反手扶住了她。他认识这个人,她是酒肆的老板娘,秦九歌。

她一身酒红色的粗布裙,身上有一股浓烈的酒香,即使用红纱遮住了面,可那浓妆艳丽的脸,那双像葡萄一般乌黑发亮的眼睛,还是能让人一眼就认出来她是谁。

“将军,老娘冒死来救你,你不感恩戴德就算了,居然敢掐老娘!你看看,你下手可真狠,胸口都给老娘掐红了!”秦九歌揉了揉胸,挽着郑卿远的肩膀,将手帕从他的面前甩过。

手帕上有迷药。

“没毒,忍一会就好了。”秦九歌抱住郑卿远,二人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根本站不住脚,随着人流左摇右晃,像无处可立的旌旗。

“放开我!”郑卿远脸色惨白,他攥着拳头,却使不上一点劲,“靠,又栽在女人手里了!”

“父亲——!”眼见着刽子手提着刀,走向郑坚,郑卿远彻底崩溃,他咬牙切齿地看着秦九歌,“给我解药!快,我父亲要死了,你要让我亲眼看着他死么?”

“老娘只在乎你。”秦九歌捧着他的脸,让他好好地靠在自己的怀里,“将军,我一个风尘女子都能看明白的事情,你就别自欺欺人了。你救不了他,城墙上有无数双眼睛看着呢,别回头。”

周围的百姓怆地呼天,纷纷跪地:“冤枉啊!郑大人一生清廉,常年施粥济民,他没有罪,也不会有罪,求陛下开恩啊!”

“求陛下开恩啊——”

“老天爷啊,您要是有眼,就给郑大人一条生路吧!”

郑坚跪在断头台上,心中五味杂陈。写下罪己诏之时他没有落泪,愤然回京之时他没有落泪,跪断两腿之时他没有落泪……

如今看着眼前为他求情为他哭诉的百姓,这位垂暮之年的御史大夫,被泪水打湿了双眼。

“郑坚此生无憾……诸位……莫要为郑某的死而感到遗憾……!”郑坚仰头看雪,含泪道:“命运从来不会对任何一个人心慈手软。生逢乱世,身不由己。如果安乐很难,郑某只盼诸位,无论前路有多难,一定一定要努力地活下去,只要活下去,终有拨云见天的一日。”

郑坚缓缓抬手,冲身旁冻红了肩膀的刽子手示了个礼,温声道:“有劳了。”

刽子手冷漠地举起铮亮的刑刀,他扼住郑坚的后颈,将这位一身清骨的文臣最后的颜面,碾碎在肮脏发臭的烂泥中。

“不……父亲……!”郑卿远咬破了嘴唇,面目狰狞地看着断头台,看着刽子手倏然举起了的砍刀,看着郑坚跪在雪地里,像一座冰冷的墓碑。

“呲啦——”血如雨下,人头落地。

沉重的落雪把人压的直不起腰来,跪在地上的百姓绝望的嘶吼着,血水飞溅在他们的脸上,扼杀了他们张牙舞爪的灵魂。

天公送客,万民垂泪。

人群之中,郑卿远的眼睛流出了血,他痛到失声,张着大嘴却不知该喊什么。

“父亲!!!”泪水涌出的那一刻,郑卿远万念俱灰,晕死过去。

秦九歌无奈摇头,将朱红色的帕子盖在了郑卿远的脸上,带着他藏匿在了人群中。

离开朱雀门后,秦九歌代替郑卿远,朝断头台的方向拜了三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