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观音泪(三)
灰青色的云层压着云珞山,道观藏在云雾之间,青铜香炉的灰烟汇入山雾中,云气氤氲,烟岚沉浮。
琅苏多道观,很多修道之人隐居与山林之间,世人大多仅仅知道他们的名讳,从未见过这些世外道长的真面目。
一入云珞山,便能见到藕灰洇散云雾,嗅到清新的空气中弥漫着的檀香。
桓秋宁本以为云珞山中会是一派仙气飘飘的景象,却没想到藏在云雾中的却是几间残破的道观。山中之所以有浓重的檀香气味,是因为一众杜氏子弟正在焚烧藏在山中的檀香。
他避开杜氏的人,踩着太虚观的牌匾,把谢禾扔在了神像下。
这一路谢禾又晕又吐,此刻正眼冒金星,就算是有人跟他说桓秋宁是太上老君,他一时半会也反应不过来。
缓了好一会儿,谢禾才清醒过来。他一边捶着胸口,一边苦大仇深地问:“南山公子,你我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将我绑至此处?”
天降横祸啊!
桓秋宁蹲在神像地旁边,伸手弹了弹神仙裙摆上翘起来的泥块。他冲小乞丐们使个眼神,小乞丐们立刻冲到谢禾身边,一边给他松绑,一边笑他摔了个四脚朝天。
这下谢禾更害怕了!这人把他绑过来,不打他不骂他,也不说缘由,现在又给他松绑了。谢禾环顾四周,他看了看倒在地上的香炉,心道:“难难难道,这人是要拿我炼丹!惨啊!我好命苦啊!”
谢禾哪敢多留,他恨不得立刻逃出去。可他刚爬起来准备往外蹿,身后的小鬼们就立刻扯住了他的衣衫,像收渔网一样把他给拉了回来。
简直是给他布了一个天罗地网!
谢禾走想逃却走不掉,又不敢得罪这个人,只好一屁股坐在地上,摆出一种等君处决的架势,心如死灰的望着桓秋宁。
桓秋宁完全没理谢禾,他站在神像前,跟神像大眼瞪小眼呢。
这间道观的匾额虽然是“太虚观”,可是道观内并没有三清尊神的神像,反而是一些残破的泥像,其中有神,亦有佛。桓秋宁站在一座观音前,抬头望向观音低垂的眼睑。
见状,谢禾不怕死地调侃道:“常言道:‘凡人求神拜佛,诚心求渡,从来不敢看神佛’。你怎敢直视观音,你就不怕神佛降罪吗?”
“有何不敢?”桓秋宁回首,半分正经半分随意地道:“你现在朝观音磕三个响头,看看观音能把你救出去么?更何况我岂止是看了他一眼,我还把衣服上的泥巴给抠下来了,那他是不是还得剁了我的手,砍了我的脚,再把我扔出去!神佛悲天悯人,普度众生,怎么不渡一渡你与我呢?咱们可就站在他们面前呢!”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谢禾见周围的小乞丐“咯咯”的笑,他一时恼怒至极,骂道:“你跟杜氏的人一样,你满身杀戮,你一定会遭报应的!”
“报应?”桓秋宁抢了菩萨手中的柳枝,蹲在一边,笑着反问道:“你们琅苏的人向来尊神重佛,为何永鄭帝一道圣旨,你们就拆了所有的道观,烧了大部分的寺庙,这天底下要是真有神佛,他们看不见‘天子’么?!如今两军交战,死伤无数,他们能止战么?他们能让流离失所的百姓,有安身之处么?众生皆苦,万民求渡,他们视而不见,为此,他们凭什么接受百姓的供奉?我看啊,你信他们,不如信我。因为我能给你放了呀!”
桓秋宁本以为他其他世家子弟一样,用权势威胁他。然而谢禾低下头,叹了口气道:“算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小乞丐们齐齐转头:“……”
“大智慧啊。”桓秋宁的眼珠子骨碌碌一转,他拍了拍谢禾的肩膀,笑嘻嘻道:“春庭诗会的时候谢公子与我不谋而合,那日我便觉得我与你应当不只是萍水相逢,这不,好巧,咱们又见面了吧。”
说完,桓秋宁觉得这番话有些耳熟。他掏了掏耳朵,觉得耳边的小风凉嗖嗖的,心中突然有了一种不妙的预感。
谢禾胃里还难受着呢,他拉下脸,艰难地道:“你我的缘分,全靠你活绑硬抬,在下实在是承受不住。南山公子,你绑了我实在是白费功夫,你看看,我除了一把掉了毛的羽扇,什么也没有。”
“非也非也。”桓秋宁吊儿郎当地说:“我看中的又不是你的财,从某些方面来看,你对我来说,确实是一个特别的人。”
话音未落,道观里便来了人。桓秋宁觉得背后一凉,他转头一看,高大的影子覆在了他的身上,再定睛一看,来人的衣服上绣着白鹤与竹纹。
“是山白!”他心中一喜,心道:“几日不见,如隔三秋。日思夜想的人,终于来了。”
桓秋宁怀疑照山白是听他说完了那句话才进来的,没等桓秋宁主动卖乖,照山白便先开了口,他冷不丁地问候道:“南山公子,巧啊。”
这语气像拐了山路十八弯,每一弯都是直冲桓秋宁来的。
照山白抬眸看向桓秋宁,盯着他了一会,突然挑了一下眉。
桓秋宁的眉毛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他的心虚全写在脸上。他低下头,抬手“啪”的一下打在了脑门上。
他讪讪一笑,心道:“这称呼也忒冷冰冰了!前几日还‘阿珩阿珩’的叫呢,看来是生气了。”
谢禾一见到照山白,两眼放光,他恨不得立刻抱住这个救命稻草。他挤眉弄眼地看着照山白,咧嘴道:“吴公子,前几日家父想请公子到府上一叙,却没请到公子,没成想今日竟然在此处见到了公子。公子,咱们快走罢,在下请您去喝茶。”
“吴公子?”闻声,桓秋宁乐呵一笑,他跳到照山白身后,探头问道:“我以为吴公子只在我面前自称‘宣梨’呢,没想到你对别人这是这么说。”
反将一军,扳回一局!
桓秋宁与照山白暗暗较劲,说到底,他觉得自己更委屈。这几日照山白忙于公事,连喝茶的功夫都没有,更别提去寻他了。照山白由着桓秋宁在琅苏闹,时不时的派人去给他送银两,倒也是大方。
谢禾见二人有些不对劲,自个琢磨了起来,他心道:“宣梨宣梨,听着像女孩儿名。欸不对,宣梨,不就是喜欢你么!这这这,他们怎么会……啊?”
眼见着谢禾要出去,照山白率先叫住他,温声道:“谢公子,在下今日来寻你,是有事要问。不知公子可否稍等片刻,容许在下问一个问题?”
谢禾哪敢多留,他回头一看,桓秋宁吊儿郎当地站在照山白身边,冷着脸冲他挑了一下眉。
谢禾迈出去的脚又缩了回来,他小心翼翼地走到照山白身前,低声道:“公子请讲。”
桓秋宁满意地对谢禾笑了一下。他笑起来,比不笑还要吓人。
照山白问道:“在下想问公子,你对令兄了解多少?你上次见他是在何时何地?当然,答与不答,全看公子的意愿。”
桓秋宁一怔,他没想到照山白查到了谢柏宴的身上。他见谢禾支支吾吾地说不清楚,阴着脸,清了一下嗓子。
“我说!”谢禾吓得一激灵,他小声道:“我兄长已经很久没有回过琅苏了,想必你们应该知道,如今他是荣王的义子,长居郢州,已经不只是我的兄长了。”
“谢柏宴是琅苏名士,为什么很少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他平时不出门吗?”桓秋宁顺着他的话继续问,“我听闻他年少时容貌受损过,你见过他原本的样子吗?”
“当然!我可是他的亲弟弟,我怎么可能没见过他的样子。我记得,我很小的时候,我哥哥生了一场病,脸上长满了红斑,可吓人了!后来上京来了一位高僧,医好了他脸上的骇人的红斑,可从那之后,他整张脸就像是被扒了皮一般,一点血色也没有。”谢禾看了看身后的观音相,大喊道:“对,就是这样,他的垂眼像下看的时候,就像观音一样!他总是闭着眼睛笑,我害怕看见他笑,因为他明明闭着眼睛,可我却总觉得他在看着我。”
“有人说他是因为落水后生了病才毁了容,而你又说他是因为长了红斑。”桓秋宁半信半疑,他看向照山白,“究竟什么是假,什么才是真?”
“不知。”照山白摇头,沉声道:“能调控琅苏州备军的虎符丢了,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杜长空说,那日,有人打着谢柏宴的名义邀他去临江酒肆,他去了酒肆却没见到人,只收到了一封无字书。也就是那一日,虎符丢了。但是我们至今不能确定,当日让杜长空去酒肆的人到底是不是谢柏宴,也没找到有关虎符的线索。”
桓秋宁沉思片刻,淡淡道:“如果给杜长空下套的人就是谢柏宴呢?如果时至今日,他仍然在琅苏呢?真真假假,光猜测没有用,还是得查。”
“嗯。”照山白看向桓秋宁,点头道:“福祸相依。虽然丢了兵符,琅苏很有可能陷入郢荣和旌梁趁虚而入的险境,但是丢失兵符一事是一个入手点,可以根据这条线,好好地查一查谢柏宴与琅苏之间的纠葛。”
听罢,谢禾弱弱地举起了一只手,轻声问:“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当然。”照山白温柔道:“若有谢公子相助,事情会好办很多。”
“吴公子好温柔啊!”谢禾抿嘴一笑,眼巴巴地盯着照山白看,他顺带着还诋毁了一下一旁的桓秋宁,“比某些人好多了!”
“不要!我不许你跟着!”桓秋宁把照山白揽在身后,小脸拧的皱皱巴巴的,抿着嘴地看向照山白。他皱起眉,心里的小灵魂张牙舞爪地对他道:“你怎么对谁说话都这么温柔?哼,不可以!不允许!不行、不行、不行!”
“为何?我是真心想帮助吴公子的!咳咳,毕竟也是我们谢氏的事情,我理应全力相助。”见桓秋宁凶神恶煞地看着他,谢禾心中大骇,他连忙举起自己的完好无损地袖子给桓秋宁看,弱弱地道:“而且,我不是断袖!”
说完,谢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竟然真的断了一截!他差点万念俱灰,连忙解释道:“一定是在路上不小心划断的,我真的不是自愿的!”
尬死人的沉默。
过了一会,桓秋宁终于应允了。他舔腮,一脸不情愿地歪头道:“行啊,你最好是能帮上忙。就站在那,别往前走一步!”
应桓秋宁的要求,谢禾必须跟照山白保持五米的距离,只能更远,不能更近。谢禾哪敢跟疯子较劲,他耷拉着耳朵跟在两个人身后,一声不吭。
又回到了临江酒肆。
桓秋宁在酒肆大闹了一场之后,酒肆老板非但没有闭门关店,反而重新挂上了木牌。桓秋宁心中一奇,探头往酒肆里看,阿远镇守在店内大口大口地喝着酒,他瞬间明白了事情的后续。
在谢氏的人找上门之前,照山白就已经替他扛下了这口大锅,他找谢禾不仅仅是为了打听谢柏宴的事,更是为了不让谢氏的人找桓秋宁的麻烦。
桓秋宁抓了抓后脑勺,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之前的一些事。照山白这个人,还真是做好事不留名,让人拿他没办法。
酒肆里头,有人坐不住了。
“噗——”阿远见桓秋宁与照山白站在一起,心中一惊,他连忙冲桓秋宁使了个眼神,好像在问:“哥,你把我卖了?”
桓秋宁扯了扯嘴角,挑眉一笑。
酒肆老板见谢禾平安无事地回来了,他恨不得跪地叩谢,大喜道:“谢天谢地!谢公子您平安无事,小的这心终于能沉下去了!哎呦喂,你怎么也跟着回来了?你要作甚!出去,快出去,小店才开门,你莫要再害人了!算小的求你了,成不?”
桓秋宁抱着胳膊,他站在照山白身后,努了努嘴。
“店家,今日贵店所有损失,记在我的账上。”照山白温柔一笑,继续道:“另外,我们还有一事。”
他把将军府的令牌亮给酒肆老板看,老板一见到令牌,连忙跪在地上,不敢吭声了。照山白把他扶起来之后,他哭诉道:“官老爷,您别再查我了!杜将军已经把我捉去审了好几次了,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你就算是打死我,我也无话可说了。”
“啧啧,看把人给逼得,杜长空也忒狠了。”桓秋宁来了琅苏之后,学会了点琅苏的方言,他尤其喜欢这个“忒”字。
他坐在一边,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慢悠悠地问道:“说说,那日你看见了什么,做了什么?说完,我保证不会再有人来审你了。如何?”
有照山白的令牌压着,酒肆老板不想说也得说。他心生畏惧,哆哆嗦嗦道:“那日,一位公子来到了我的店里,他掷了一片金叶子,要我去将军府请杜将军来喝酒,一定要我亲自去。替别人去请人,总得有个称呼吧,于是,我问他,‘公子姓甚名谁?’。他说他无名无姓,给了我一封无字书。小店经营的是小本生意,我第一次见金子,见钱眼开,没想那多,我揣着金叶子就去将军府请杜将军来酒肆喝酒,没想到杜将军还真来了!”
桓秋宁问道:“哪位公子说他无名无姓,你是怎么知道他是谢柏宴的?”
“小的不知道哇!”酒肆老板一边抹眼泪,一边抱怨,“到将军府的时候,门卫问我是谁要请杜将军去将军府的,我跟他们说我不知道,那人没名儿,结果门卫不信。我没辙了,只能瞎编,我想着那位公子身边的侍卫腰上挂了一个谢字,我就随口编了一个,没想到还真给猜中了!”
桓秋宁继续问道:“你怎么知道你猜中了?”
“无字书。”未等酒肆老板开口,照山白开口道:“无字书上有谢柏宴的钤印,所用印泥是谢柏宴盘制的绛裟红泥。整个琅苏,只有他有这种印泥。”
酒肆老板附和道:“对对对,就是这样的!我可真是个冤大头,为了一片金叶子,差点赔上了自己这条命!亏,亏大发了!”
“绛裟红泥,名儿倒是挺特别的。”桓秋宁挑眉一笑,问:“这种印泥为什么只有谢柏宴有?”
照山白不疾不徐道:“杜长空查过,他查到绛裟红泥是一位高僧留给谢柏宴的降红佛珠所制,而那枚佛珠,世上仅此一颗。绛裟红泥的颜色很特别,与普通红泥的差别很大,常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怪玄乎的。”桓秋宁思来想去,觉得最可以的不是绛裟红泥,也不是那封无字书,而是那位公子身边的侍从。
常年替铜鸟堂查人的经验告诉他,明面上的一切都是幕后之人布的局,他能知道什么,全是幕后之人想让他知道的。而他真正要查的不是浮于表面的东西,而是藏在湖底不起眼的东西。
他转头问酒肆老板:“那位公子,先不说他到底是不是谢柏宴,他身边的侍从,有什么异常吗?”
“谁会注意别人身边的随从哪!我也就看了他一两眼。”酒肆老板回忆了一会,他突然眼神一亮,“我想起来一处,当时我跟在他们身后走,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香火味!不是富贵人家用的檀香,就是寻常寺庙里的那种呛鼻的香火味!很熏人,很难闻。”
听的一头雾水的谢禾终于摸清了思路,他问:“那咱们要去寺庙查吗?可是杜长空早就命人把琅苏内的寺庙封起来了,有的甚至直接一把火烧了,这该怎么查?”
桓秋宁道:“寺庙烧了,那他们肯定就藏在别的地方了。”
“不好查。”照山白道,“琅苏的世家子弟中有很多谢柏宴的故交,如果真的是谢柏宴偷的虎符,那么将军府中肯定有他的人,不仅仅是将军府,谢氏,以及琅苏中的其他氏族中也会有他的人。想把谢柏宴安插在琅苏的眼线全部揪出来,难如海底捞针。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虎符,不能让他把虎符带去郢荣,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他倒是挺会省事。”桓秋宁笑道,“两军交战,他先来琅苏把虎符给偷了,贼也奸也!”
又是一阵小凉风。桓秋宁的耳朵动了动,他有一种莫名其妙地预感,这附近有人正在盯着他们看。
他问酒肆老板,“这附近有客栈么?”
“以前没有。”酒肆老板伸手指了指桓秋宁的身后,平静道:“不过昨日刚开了一家,就在对面。”
桓秋宁顺势向后看去,“无题客栈”的旗子在风中“啪啪”地打着雕花木窗,二楼一间客房的木窗半开半掩,漆黑的客房内,有一双眼睛在发光。
“是呢。”桓秋宁摇了摇酒杯,将杯中米酒一饮而尽,“那今夜就住在那儿吧。”
第82章 观音泪(四)
日落之时,无题客栈里飘出了铁锅炖肉的香味,把饥肠辘辘的人勾得恨不得立刻钻进疱屋讨吃的。
谢禾揣着一个满当当的钱袋子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客栈,他把钱袋子往柜台上一扔,顶起鼻尖,问:“掌柜的,你这锅里炖的什么好吃的,怎么这么香?”
“哎哟,客官您折煞我也,小的不是管事的人,小的就是个干活的。”店小二伸手往疱屋一指,弓着腰道:“客官,您鼻子真尖,这肉才炖上,还得炖一会才出味呢!”
谢禾解开钱袋子,把里边的铜钱倒了个干净,他搓了搓手,笑道:“香,本公子饿了,等这肉炖好了,给本公子端上一大碗,再加两壶小酒。”
“好嘞!”店小二瞅了瞅谢禾身后的人,客客气气地问道:“几位公子是要住店?小店上好的客房正好还都空着呢!”
“全包了。”谢禾敲了敲柜台,指着那些铜钱,挑眉问:“不够?”
店小二连忙低头数铜钱,他陪脸笑道:“绰绰有余啊,公子阔气,小的这就给您找钱。”
“甭数了,忒麻烦了。”谢禾靠在柜台上,懒兮兮地说:“算本公子赏你的,去准备吧。”
店小二抱着前频频道谢,他连跑带摔地跑上了二楼,笑得跟吃了蜜饯似的。他高兴过头,一步一摔,跟那得道升仙的修士似的,连路都走不稳了!
见状,谢禾不解地问道:“不就是几枚铜钱,他乐什么呢?”
跟在桓秋宁身后的阿远本来想拍几个马屁,从这位人傻钱多的公子哥身上捞点钱花花的,可他听谢禾这么问,憋着一肚子话,坐在了谢禾的身边。
阿远端起茶壶想给自己倒杯茶,润润嗓子,结果茶壶里一滴水也没有,他只能干着嘴唇慢慢说:“公子有所不知啊,如今琅苏大乱,州中百姓哪敢住店,想必这家无题客栈生意萧条,我估计这店小二也很久没见过这么多铜钱了,这可是钱啊,谁见了钱能不乐呵哪!现在这天下不太平,对琅苏的百姓来说,铜钱就是仙丹!谁还在乎成生不老啊,能活一日是一日,有钱才能活下去啊!”
“你跟他费什么口舌啊,人可是含着金汤勺出生,十指戴满猫儿眼的世家公子,人家金枝玉叶,他哪能知道钱的好啊。”
桓秋宁消失了一会,谁也不知道他干什么去了。他去的时候两手空空,回来的时候还带了一个人。
他把丐帮帮主高梁饴给带来了!
谢禾和阿远没见过高梁饴,以为他就是个臭要饭的,没把他放在眼里。只有照山白的视线在高梁饴的身上停了一会,随后落在了桓秋宁的身上。
谢禾一见到丐帮的人就发怵,他往后退了两步,抱着自己,蹙眉看着桓秋宁,“怎么,又要绑人啊?吴公子可在这儿呢,他不会丢下我不管的!是……是吧,吴公子?”
“你倒是会挑人护着你。”桓秋宁看了一眼阿远,“你怎么不让他护着你呢?”
谢禾抱着胳膊,努嘴道:“呵,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对吴公子别有用心!你看吴公子的时候,恨不得立刻往他身上贴,傻子都能看出来。”
照山白颔首轻笑,他转头看向桓秋宁,把“别有用心”当着桓秋宁的面无声地念给他听。
桓秋宁回他一笑,吊儿郎当道:“岂止是别有用心,我呀,对吴公子一见钟情,一往情深,要缠他一生一世!我不仅想贴着他,靠着他,我还想跟他做点别的事儿呢。”
谢禾听得一愣:“你真是断袖啊?那吴公子他……”
“……”阿远早已看透一切,习以为常。但是他没想到桓秋宁竟然能把这种话直接说出来,着实是不要个臭脸。他翻了个白眼,翘着二郎腿看戏。
桓秋宁刚说完,高梁饴转身就要往外走。
“别。”桓秋宁见高梁饴的左脚已经迈出了客栈的门槛,连忙把人给叫了回来。他好声好气地道:“帮主,您赏个脸,好歹吃一顿再走啊。反正嘛,这么大的客栈,谢禾已经全包了,不吃白不吃,不住白不住。更何况,人多点热闹热闹不好么?”
谢禾见高梁饴穿了一身破破烂烂的麻布衣裳,手臂和小腿上爬满了烂疮,他鄙夷地看着高梁饴,不屑道:“连乞丐也要留,你当我是博施济众的活菩萨哪!让他快点滚,本公子见着他,连饭都吃不下去了。看看他那条腿,已经烂透了,真恶心。”
完啦,这话可真戳人心窝子!桓秋宁恨不得立刻往谢禾的脑门上敲一棍子,让他想清楚了再说话。
照山白的目光在高梁饴的身上停留了片刻。
“今夜诸位所有开销记我在的帐上。”照山白往谢禾面前放了一片金叶子,他回头看向高梁饴,温柔道:“他是我久别重逢的一位朋友,我想与他叙叙旧。”
高梁饴站在客栈门口,抬眸看着照山白,一声不吭。他迎着江风站了一会儿后,似是纠结了许久,终于肯愿意给照山白一个面子,这才坐在了客栈的角落里,时不时的歪头看向照山白。
谢禾看着那片金叶子,叹了口气,“高公子,我不是那个意思。”
“什么意思?手往哪儿伸呢?”桓秋宁举起折扇“啪”地往木桌一敲,他护食似的等着谢禾,蹙着眉,威胁道:“我数三个数,把这玩意儿给我拿开,不然我让你数不清你到底有几根指头。”
谢禾吓出了一张青白脸,他连忙把手缩了回去,愤愤道:“又吓唬人!”
客栈内终于安静了一会。桓秋宁一边悠闲地喝着茶,一边打量着这间客栈。
眼下琅苏大乱,只有他们几个胆儿大不怕死的敢往客栈里住。
不过,桓秋宁觉得与他们相比,更可疑的当属这家新开的客栈。
如今连住客栈的人都没有,这家突然多出来的无题客栈,一没有生意,二没法赚钱,三它面朝清江还得吃沙子,这家客栈既然不是为了谋财,那就一定有点别的目的。
无题客栈内有一股浓烈的香味,不是普通的熏香,而是姑娘家用的胭脂水粉的香味。
疱屋里炖的菜迟迟没端上来,菜香味渐渐被江风吹散了。谢禾怀疑店小二饿急眼了,钻到疱屋里头自己把铁锅炖肉给吃了个干净,他饿的眼晕,抱着肚子溜进了疱屋。
照山白去了二楼客房,阿远身上还背着任务,趁夜出了客栈,大堂内只剩下桓秋宁和高梁饴。
过了一会,谢禾没从疱屋里头出来,店小二倒是油光满面地走出来了。
桓秋宁要了两盘小炒菜,盘着腿跟店小二唠嗑。
店小二给他斟了一杯酒,乐呵呵地笑道:“客官,您慢用。小店酒水管够,您喝完了小的再给您添上哈。今儿住客不多,小的也闲,能在面前伺候您,您要是闲小的烦,小的就去后头眯一会儿。”
“哟,除了我们几个人,您这儿宝地还有别的住客呢?”桓秋宁的手指轻轻地敲了敲桌子,他凑过去问:“从哪儿来的?长啥模样,叫下来一块喝酒啊。”
“哎哟!这个‘您’字小的可承受不起,您直接称呼我小李就成。”店小二抓了抓脑门,讪讪一笑:“欸,今儿的这几位爷,不都是跟您一块来的吗?”
“是了。”桓秋宁漫不经心地继续问道:“没有别人了?”
“有。”店小二伸出手比了个“二”,然后双手合十,笑嘻嘻道:“还有俩和尚,一大一小!我瞧着天已经黑了,估计他们已经睡下了,还是别去打扰他们了。咱们客栈里有和尚好啊,如今琅苏不太平,处处闹鬼,有他们在,正好能辟邪呢!”
“阿弥陀佛。那可真是凑巧了,我正好想寻一位高僧算算命呢!”桓秋宁指了指二楼客房,继续问:“你跟我说说,他们住在哪间屋子,今夜我就不去叨扰他们了,等明儿一早我去人房门前蹲着,求他们给我算完命我就走,成不?”
“成成成,您别着急,我想想哈。”店小二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转,他猛地拍了拍桌子,“就在二楼的最北头,最里面那间客房。”
“得嘞,谢谢您嘞!”桓秋宁给店小二扔了一块碎银子,利索地站起来,回首笑道:“再会。”
桓秋宁端着一盘花生,拎了一壶酒,独自一人往楼梯上走。
走了两步,他发现身后有一个人,回头一看那人正是高梁饴。他阴着脸不说话,好似来讨债似的,恨不得立马拖桓秋宁出去打一架。
桓秋宁靠在墙边,笑嘻嘻地问道:“帮主,喝酒么?”
高梁饴头也不抬,冷冰冰地道:“我有话要说,说完就走。”
桓秋宁懒洋洋地作了个揖,挑眉道:“在下愿洗耳恭听。”
他坐在楼梯上,一边往嘴里扔着花生米,一边大口大口地喝着酒,安静地等着高梁饴跟他说话。
高梁饴莫名其妙地来了气,他抢过桓秋宁手里的酒壶,猛灌了几口,咬牙切齿地道:“死了的人为什么还能活过来?我亲眼见到你死了,死透了!那天下了那么大的雪,你被人挂在城墙上,全身都冻烂了,你为什么还能活过来?”
这番突如其来的话非但没有打桓秋宁一个措手不及,反而对他来说不痛不痒。
他闭着眼,一声不吭地听着。那次死里逃生之后,桓秋宁努力地想要忘记过去,可是总有人非要让他把过去的疼与痛清清楚楚地记在心里,他倒是也不怎么抗拒,因为他早就已经麻木了。
“噢。原来当年那个满口胡话的小泥孩就是你呀!”桓秋宁不在意地说,“我就说咱们之前见过的吧。帮主,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喜欢吃高粱饴的嘛。琅苏的高粱饴太甜,我反倒是觉得上京城里的高粱饴更有滋味。”
高梁饴把他的话屏蔽在外,寒声道:“回答我。”
“欸,这世上哪有什么死而复生,不过是没死透的时候被人救了,成了别人手里的刀罢了。”桓秋宁单手托腮,吹了吹手上花生米的脆皮,“五年过得真快,你都从小屁孩长成丐帮帮主了。”
高梁饴又问了一句:“他知道吗?”
这句话给桓秋宁问的一头雾水。
他是谁?他为什么知道?死没死透,活又没活成样子这种狼狈不堪的事情,说了也能让别人笑话,毕竟,他从来不需要别人的怜悯。
高梁饴站在桓秋宁面前,背对着客栈里的灯光,沉声道:“我本来没想到你就是我当年流浪至上京城时遇到的人,我先认出了你身边的公子。我知道他的名字——照山白。”
话音未落,桓秋宁的神色中骤然生出了几分阴冷,他捏碎了指尖的花生,抬眸直视着高梁饴。
“照山白”这三个字就是火药,谁在桓秋宁面前提,谁就得没缘由地挨桓秋宁的冷眼。
高梁饴扯了扯嘴角,他靠在墙边,低头看着桓秋宁,“你也不算太惨,至少你死之后,还有人愿意给你收尸。”
听这句话,桓秋宁的心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因为他知道,那个人终究还是因为他的死受而苦了。
“我准备离开上京的时候,遇见了照山白。”高梁饴不疾不徐,他一点一点地撕扯着那段他不想回忆的过去。
“照山白跪在城门前,跪了整整一夜。我问他,城墙上的人为什么死了,他说因为那个人有罪。我又问他,为什么要跪在这里,他说,他要带一个人回家。那天之后我去找过照山白,他离开了照府,把自己关在了城北的一间破院子里,谁也不见。他在那间屋子里养蝴蝶,然而蝴蝶根本活不了几天,每死一只蝴蝶,他就会哭一整夜。有一次我去寻他的时候,他哭到晕厥,倒在了院子里。我替他感到不值得,他那么好的一个人,为什么要为了一个死人,把自己折磨的人不人鬼不鬼。再后来,我离开了上京,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见他,也遇见了你。现在,我更替他感到不值得,因为我知道你的身份——你是荣王的人。无论你做什么,都会伤害到他。”
“照山白对我也有恩,我把这些话说给你听,就当是报了照山白的恩。”高梁饴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你还有选择的机会,别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了。既然你成了我丐帮的兄弟,无论你想做什么,丐帮都不会抛弃你。好好想想吧。”
这番话直戳桓秋宁的心窝子。桓秋宁紧揪着心口,疼得眼角生出了泪。他咬着牙忍着泪,低着头跑到了二楼。
站在客房的门前,他低着头,闷声锤了锤胸口,把情绪全憋了回去。他心道:“照山白,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他闭着眼,推开了门。
客房寂静无声,也没点灯。月光照在屏风上,映出了两个人的影子。
绣着玉兰花的白缎屏风后,短刀的光突然一闪。桓秋宁一眼认出了照山白的身影,他瞬间抽出腰间软剑,指尖捏着一枚淬了毒的暗器。
“别动,刀剑无眼。”屏风后的人挟持着照山白,把贴在照山白脖颈上的短刀一寸一寸地挪到了他的胸口,“再往前走一步,我杀了他。”
冷风灌了进来,风里带着一股让人反胃的血腥味。
“你可真会挑时候。”桓秋宁挑眉笑了一下,他摩挲着指尖的毒药,掰得指骨轻响。他咬着牙根,厉声道:“找死!”
桓秋宁朝半掩地木窗扫了一眼,他见到了一只扒在木窗上的手。
顷刻间,他判断出了客栈内外的局势,他根本没有再三考量,反而是提起剑,如寒鸦扑袭般向躲在屏风后的人刺去。
他的动作极快,一袭白衣犹如天边乍破的雷电,软剑在直抵短刀时顺势侧弯,弹开了刺客投掷的暗器。
刺客的实力不容小觑,短刀倏然在他的掌中转了个圈,从照山白的胸口向上,径直刺向照山白的喉咙。
桓秋宁来不及犹豫,用掌心挡住了来势凶猛的短刀,鲜血飞溅之际,他如恶狼一般用手指穿透了刺客的喉咙,刺客还未来得及放声嘶吼,便已经痛苦至极,哑声低吼。
如果桓秋宁仅仅是想要了刺客的命,他根本不会以身相抵,他只需要在找到刺客的破绽之后一击刺穿他的心脏。但是这样太冒险了,照山白就在刺客的身边,他不想让照山白受一丁点的伤。
所以他宁可用手掌去挡刀。
夜雨骤降,江风裹挟着雨珠冲撞着木窗,藏在窗外的刺客如黑雨一般涌入了进来。
客房外,无数条人影从木门后一闪而过,杀意凌然。桓秋宁把照山白揽在怀里,后退到木门处,他猛地砸了砸木门,打不开,门从外边锁上了。
桓秋宁借着月光查看他的脖颈,轻声问:“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照山白握住他“滋滋”冒血的手掌,撕下衣角抱在伤口上,心疼道:“阿珩,你听我说。他们身上带了毒,势必要将我们置于死地。你别管我,我已经中毒了。如果有机会,你一定要逃出去。阿珩,你听我的。”
桓秋宁扯下手掌上浸满血的布条,抓起照山白的手腕,仔细地看了一圈,急切地问:“伤在哪了?”
“阿珩,小心身后!我们不知道他们的身份,也不清楚他们的实力,敌众我寡,我们很难与他们抗衡。”照山白摇头,他哑着嗓子,重复道:“阿珩,你听我的!你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告诉我,伤在哪儿了?”黑暗中,桓秋宁把照山白抵在木门上,他捧起照山白的脸,深深地吻了一下,“什么都没有你重要。”
他顺着照山白的脸颊亲到了耳垂,在照山白的后颈处闻到了血腥味。他伸手摸了摸。
“照山白,你藏的好深。”温热的呼吸覆盖住照山白的耳朵,桓秋宁紧贴着他的耳朵,轻声问:“是这里对不对?疼么?”
桓秋宁的手探过去的时候,指腹蹭到了伤口,疼得照山白咬紧了下唇,他咬牙道:“不疼。”
短暂的疼痛过后,是如细雨般温热的轻吻。桓秋宁掀起盖在他后颈上的鸦发,抿去了后颈上的血,轻轻地吻在了他的伤口上。
桓秋宁把他伤口上的毒吸出来,含在了嘴里,没有吐。他紧贴着照山白的后颈,轻柔地舔舐着他的伤口,颤声道:“你中了毒,我就陪你一块死。”
照山白揽住桓秋宁,让他不得不看着自己,“阿珩,听话。”
“以后不许再说刚才说的那些的话了。”桓秋宁报复性地在照山白的耳垂上咬了一下,咬完,他又轻轻地捏了捏,“你的命,才是我的命。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他们全杀了,给你陪葬!不够,什么也比不上你,我只要你。”
“好。”毒素渐渐蔓延,照山白已经有点看不清桓秋宁了。他握住了桓秋宁的手腕,温柔地说:“我答应你,一定会活下去。万事小心,我相信你。”
听到这句话,桓秋宁终于松了一口气。他怕的不是提刀杀来的刺客,他怕的是照山白。
一人,十人,百人,无论来多少个刺客,桓秋宁都能让他们有来无回。
但照山白仅此一人,他一次也不能失去照山白,他还没有偿还照山白数不清的恩情,他要让照山白好好的,不能受伤,也不能心痛。
桓秋宁从怀里掏出了一块干净的手帕,他用手捂住照山白的眼睛,把手帕蒙在的他的眼睛上。锁骨抵着下巴,他把照山白抱在了怀里。
雨中光影乱。他抱着照山白,吸了一口寒气,心道:“别看。杀人的事我来做,你站在我的身后,不要沾血。所有的血腥与罪孽与你无关,所有的痛苦由我来承受就够了。”
留下一句“等我”之后,桓秋宁提起软剑,转身面向身后伺机而动的群鸦。
适才挟持照山白的刺客的尸体已经凉透了,就躺在屏风旁。
十几个穿着黑色束身衣的刺客包围了整间客房,屋里的七八个人举着长刀,带着凶猛地杀意冷冷地注视着桓秋宁和照山白,恨不得立刻把他们撕碎。
他们在等人下令。
突然,一声哨声从楼下传来。屋内的刺客如同受了刺激的乌鸦,提起刀红着眼地向二人劈来。出刀的那一刻,屋内骤然刮起了一阵刀风,比北疆的寒风还要冷冽!
桓秋宁跟无数死士交过手,他知道死士拼了命地杀人其实是为了活,他们为了活下去不得不杀人。他们早已分不清什么是生,什么是死,变成了一群没有人性的疯狗。
面对疯狗一般拼命撕咬的死士,想要杀死他们,就必须得比他们更狠。只有狼才能压住疯狗的野性,才能让他们无论使出什么样的招式也喘不过气。
软剑很难正面抵抗长刀,桓秋宁避其锋芒,转为侧面突袭。软剑在他的手中宛若一条游龙,龙啸之时软剑刺穿了沾了雨水喉咙,咬碎了一众刺客的心脏。
刺客的攻势急遽变化,刀光映着月光,每每下劈之时,掺杂了雨水和汗水的血水四溅,逼得人挣不开眼睛。
杀了一批刺客,很快又涌进来了另一批。客栈里藏了近百个死士,每一个死士都想要了他们的命。
桓秋宁无比绝望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孤立无援”,没有援兵,也没有退路,只能由他自己杀出去。
他不得不去怀疑,今夜出现在大堂里的人中就藏着幕后主使,他又陷入了一个死局。
没有生门,只有死门。
那就用手中的剑,杀出一条生路!孤立无援又如何,以一敌百又如何,他可是从阎王殿里爬出来的恶鬼!
“不,我不是孤立无援。”桓秋宁甩了甩发梢上的汗珠,他咬紧牙关,再次执剑杀出,“我的身后有照山白!”
刺客一波又一波地涌了进来,他们步步紧逼,每一击都是冲着桓秋宁的心口去的。桓秋宁小心地躲避着突袭的攻击,分出一半的精力留在照山白的身上,他站在照山白的身前,谁改砍照山白,他就先杀谁。
毒药发作之时,照山白支撑不住身体,几乎要摔倒在地。
桓秋宁眼疾手快地接住照山白,就在那一刻,一把长刀劈向他的手臂,桓秋宁躲避不及时,应扛着那一刀,反手扼住刺客的喉咙,顷刻间掐断了他最后的一口气。
小臂上的刀伤可见白骨。
桓秋宁把照山白抱在怀里,额头上的汗珠滴在照山白的眼角,跟泪似的滑落下来。
凶猛的野狗不会给人任何喘气的机会,身后的刺客趁机向二人砍来,桓秋宁抬脚踢翻了木桌,桌上的茶具碎了一地,瓷片横飞。
桓秋宁抱着照山白在门前翻滚,与此同时,客房的门被人从外边砸开了。
木门敞开的那一瞬间,明亮的烛光刺的桓秋宁不得不闭上了眼睛,再睁眼时,他看见了熟悉的人。
丐帮的人!
第83章 观音泪(五)
“滴答!”
“滴答!”
“滴答……”
琅苏的雨,向来是这般,来的急,去的也快。夜雨在天边显露鱼肚白之时悄然退场,檐角“吧嗒吧嗒”的滴着水,一滴,两滴,像是打在孩童手中的拨浪鼓上,声音清脆。
客栈的旗子湿透了,软塌塌地垂着,任凭江风吹它,也只是垂着头打瞌睡。旗子上的墨色晕染开来,仿佛一张哭花了脸。
一切寂静如初,仿佛昨夜什么也没发生过。
丐帮的人围在客房外,与杜长空带来的人对峙,谁也不肯先退一步。
客房内,灰白的光从窗格里渗出来,在血迹斑斑的地面上画出了一个个方格。
阿远支开了窗,湿气混着泥土的腥气涌进来,湿寒的空气搅得鼻腔发痒,倒也不难闻,只是有些陈旧,像早已腐烂的陈旧往事。
桓秋宁坐在床边,静默地看着榻上的人,往事随风涌上心头,他觉得胃里难受,想吐却吐不出来,只能忍着。
阿远蹑手蹑脚地走到桓秋宁身后,小心地端来了一碗药,小声道:“哥,大夫开的药熬好了。要不,我帮你把吴公子扶起来,咱给他把药喂进去?”
“不用。”桓秋宁伸手接过药碗,哑声说:“我自己来,你出去吧。”
琅苏所有的大夫都已经来看过了,没人知道照山白中的是什么毒,也没人知道为什么跟他中了一样的毒的桓秋宁一点事也没有。
杜长空口中医术最高明的大夫给照山白把完脉,叹息着摇了摇头。
大夫说照山白中的毒是没有解药的剧毒,只能勉强用药物控制着,至于照山白能撑到什么时候,全看他的造化。
桓秋宁小心地解开照山白身上的禅衣,看到从后颈处蔓延出的紫色的毒素一点点地爬向照山白的四肢,他咬着牙,无力地砸了砸床榻。
又是无能为力。
桓秋宁痛恨这种感觉,他恨不得拿刀在自己的手臂上割出一道道的口子,用疼痛来麻痹自己。他趴在榻边闷声啜泣了一会后,端起药碗,给照山白喂药。
喂不进去。照山白的嘴唇惨白,呼吸微弱,身上没有一点温度。
桓秋宁咬牙攥着药碗,把照山白抱在怀里,俯下身,一口一口地给他往嘴里渡。
只有靠在照山白怀里,才能听见他微弱的心跳。桓秋宁捂着他的心口,喃喃道:“山白……山白别睡了,你之前不是说,想让我跟你走么,我答应你了。你醒过来,我跟你走,好不好?”
桓秋宁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后悔过。
他把照山白抱在怀里,轻轻地摇着,一边摇一边轻声说:“山白,我好像从来没有对你说过一句‘我爱你’,你醒过来,我慢慢地跟你说,好不好?”
“每次我想跟你说我的心里话的时候,总是会忍不住先说一句‘对不起’。可我说出了这一句‘对不起’,就再也没法心安理得地对你说出我的心意了。因为我亏欠你的,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桓秋宁红着眼,咬着自己的手指,强忍住涌到心头的情绪,让自己尽可能地不哭。
“我低估了你对我的爱,也没看清自己的自负和软弱。”
时至今日,桓秋宁才明白什么叫做“肝肠寸断”。
从前他吝啬到不肯说出一句真心话,如今却恨不得把心剖出来,只要心爱的人能睁开眼,再次唤一声他的名字,他什么都愿意做。
桓秋宁低下头,泪珠比吻更快地落在了照山白的额头上。他吻着照山白的眉心,肝肠寸断地说出了那一句:“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你听见了吗?”捂着照山白眼角的掌心中划过了一丝温热,桓秋宁蹲在榻边,小心翼翼地接住了照山白眼角的一滴眼泪。
“你听见了!照山白,你能听见我说话么?”桓秋宁忍着心里的痛,他扶起照山白,冲门外大喊:“来人,叫大夫来!”
片刻后,阿远敲了敲门,在门外道:“哥,有位高僧说他略懂医术,要不要让他进来看看?哥,你要是信不过他,我再去把那几位庸医给喊过来。”
“让他进来吧。”桓秋宁抬手蹭掉了悬在睫毛上的泪珠,他摸出一把短刃,藏在了衣袖里。
门开的那一瞬间,刺眼的阳光照亮了阴暗潮湿的客房,屋内的血腥味骤然腾起。
两道长长的人影落在了光痕上,一位身穿黑色袈裟的僧人带着一位年幼的小僧站在了门前。
桓秋宁抬眸,顺着人影向僧人望去,那张面如润玉的脸上挂着两眉弯月。
只是那两弯新月并不狡黠如夜明珠,而是深不见底的黑。
“阿弥陀佛。”僧人站在桓秋宁身前,双手合十,微微颔首道:“施主,打扰了。贫僧游历至此,听闻有人中了一种无解的毒,性命垂危,实在是于心不忍。贫僧的师父曾经教给贫僧一些祛毒的法子,不知可否让贫僧一试?”
桓秋宁想起了店小二的话,昨夜这家客栈里住了两个和尚,想必就是这两个人。他不知道这两个人的目的是什么,如果他们是昨夜刺杀的幕后主使,又为何要冒险来此救照山白?
他不敢掉以轻心,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两位僧人。
高个的僧人身上没有檀香,反而有一股阴邪的血腥气。他的肤色并不算白,看起来惨白是因为他的脖子上挂着夜明珠似的菩提珠串。他的眉心点了朱砂,不似朱砂,更似一滴鲜红的血。
矮个的小僧闭着眼睛,不言不语。桓秋宁发现,这个小僧不仅又聋又哑,而且还是个瞎子。他不是不想睁开眼,而是没了眼珠子。
小僧人身上有一股很浓烈的香火味,可这么浓的香火味,却盖不住他师父身上的血腥味。
这两个人实在是可疑!
“站在这里别动。”桓秋宁轻轻地握住照山白的手腕,让僧人在他的面前给照山白把脉。
僧人垂目,微微一笑,两指覆在了照山白的手腕上。睁眼时,他看向照山白的后颈,而后微微叹息。
桓秋宁面色冷峻,单挑一边眉,语气中含着明目张胆地威胁意味,他问:“什么意思?”
“南无阿弥陀佛。”僧人垂着眸,转着手中的佛珠,再次叹息,沉声道:“毒入骨髓,无力回天。”
意料之中。桓秋宁没有动怒,他挑起短刃的刀尖,反手逼近僧人的喉咙,威胁道:“好好说,你看出了什么?为什么我跟他中了一种毒,我却能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
僧人心静如水,依旧平静地站在桓秋宁面前,“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1」施主,你又何必执着?”
“如果我偏要执着呢!”短刃离喉咙又近了一寸,“我不信什么命由天定!事在人为,我想要他活,他就一定能活!”
“‘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三世因果,寻欢不失。’”僧人微微叹息,“既是如此,施主,你要造下因,就必须要承担与之相随的果。”
桓秋宁冷哼一声,执着地问:“你只需要告诉我,如何才能救他?”
“阿弥陀佛。”僧人双手合十,露出了几分凉薄的笑意,“药在眼前。”
说完这句话,僧人就没有再开过口。
“药在眼前。”桓秋宁坐在榻前,在心里不停地重复着这一句话。半炷香过后,他终于能静下心来,把事情的经过仔细地复盘一遍。
他与照山白中的是同一种剧毒,照山白性命垂危,而他却安然无恙。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他的体内有邪抑,两种剧毒在他的体内相互制衡,以毒攻毒!
桓秋宁立刻拿出装着金疮药的小白瓶,他的手在空中一滞。不对,不应该是金疮药。
他很快地反应过来,他要给照山白吃的不是邪抑的解药,而是毒药。
桓秋宁端来药碗,用短刃在手臂上划出了三道口子,把鲜血接在了瓷碗中。他含着血,把药再次渡到了照山白的口中,一口药,一口血……
不知道过了多久,桓秋宁因为失血过多而渐渐无力,头也是晕的。他单手撑在榻上,眼前的一切变得越来越模糊。他强撑着身体,用指尖勾开了照山白身上的禅衣。
桓秋宁定睛一看,照山白胸口处暴起的紫色脉络终于消褪了几分。
他突然没了劲儿,跟没骨头似的趴在照山白的身边,终于松了一口气,“照山白,我命硬,有的是血,全都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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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照山白依旧没醒。
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会醒,但是桓秋宁知道他一定会醒。
桓秋宁走出客房的时候,将军府的人已经走了,只有丐帮的人守在门外。高梁饴站在围栏旁,看着手中的一面旗子发呆。
丐帮的人围着桓秋宁,“咚咚”地捶打着自己的胸脯,豪气地说:“大哥,俺们不是孬种罢!俺们有三头六臂,什么刺客也杀不死俺们!他们敢在俺们丐帮的眼皮底下动俺们兄弟,他们有刀有枪,可俺们有的是义气!兄弟,你别怕,俺们就在你身后!”
“多谢。诸位的大恩,我无以为报,定会永矢弗谖,此生不忘。”桓秋宁头晕目眩,他强撑着虚弱的身体,给丐帮的诸位兄弟行了个礼。
丐帮的人是这个世上唯一不问缘由就愿意对他出手相助的人。他们愿意救他,不带有任何目的,只是因为心中的义气。
见到他们,桓秋宁打心里觉得,他能遇见这帮兄弟,是他前世修来的福气。
昨夜的刺杀不可能是丐帮的人,也不是高梁饴,那么当夜出现在客栈的,还有谢禾和那两个和尚。
当然,还有阿远。他不得不怀疑阿远,因为阿远的背后是铜鸟堂。
桓秋宁顶着额头,清醒之后,他扯了扯嘴角,冷笑道:“昨夜的人命债,该好好地清算清算了。”
若是冲他桓秋宁来的那还好,以命偿命就是了,但是他们竟然敢对照山白动手,这可就不是一条命的事儿了,桓秋宁要让他们千倍万倍的偿还,要让他们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客栈大厅,谢禾跪在地上,抱着脱臼了的胳膊,哭诉道:“你们是恶霸呀!昨天晚上我一进疱屋就被人放倒了,今早才醒过来,一醒过来我就脱臼了!”
谢禾抬了抬下巴,指了指高梁饴说:“他能为我作证!昨天晚上有人要杀我,是他救的我!你们都是我大爷,我亲大爷行了吧?我都快疼死了,你们别绑着我了。”
听罢,桓秋宁回头看向高梁饴。
高梁饴见到谢禾那副窝囊样,虽然他一脸嫌弃,却还是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桓秋宁无奈一笑,他问:“昨天晚上那个店小二呢?”
“死了。”高梁饴从一众尸体中拖出了最肥壮的一个,“他就是昨夜行刺的刺客之一。昨天晚上他把那人打晕了,扔在了疱屋的草堆里。”
“喂,我怎么就成了‘那人’啦!”谢禾胳膊脱臼了不能动,但是腿还是好的。他既蹬又踹,冲高梁饴道:“拜托,我有名字的好吧,我叫‘谢禾’!你听见了吗?!”
高梁饴挠了挠耳垂,没理他。
“烦死啦!本公子怎么会落到一群恶霸手里,老天爷你好狠的心哪!”谢禾在大堂内又哭又闹,唱独角戏。
桓秋宁查探完刺客的尸体后,确认里头没有铜鸟堂的人,于是他排除了阿远的嫌疑。他问高梁饴,“那俩和尚呢?”
高梁饴道:“还在二楼。”
桓秋宁心觉不好,照山白还在客房内。他抓起软剑,踩着木桌顷刻间飞上了二楼。
“别走啊,我的胳膊要疼死啦!”谢禾心如死灰地叫喊,见桓秋宁没了人影,他只好可怜巴巴地望着高梁饴,颤颤巍巍地说:“高梁饴,你能不能帮帮我?我的胳膊真的要坏掉了。”
高梁饴冷着脸,“啪”地把匕首砸在了桌子上。
谢禾吓得一哆嗦,他委屈巴巴地说:“丐——帮主,帮主,求求你了!你能不能帮我把这个可怜的胳膊安回去?以后你就是我的大哥,亲大哥!之前是小弟有眼无珠了,大哥,呜呜呜,我认错了,行不行吗?”
哪有什么名流雅客的风度,那都是刻意地凹出来的!谢禾一边装可怜,一边夸赞高梁饴,他说:“我见帮主气度不凡,有勇有谋,方才知丐帮才是天下第一帮!善哉妙哉,以后丐帮的兄弟们也是我谢禾的兄弟!”
眼见着高梁饴朝他走了过来,谢禾吓得立刻往后挪了两步,直到后背抵在了木桌上,再也没法往后退。
他一条胳膊放在腿上,一条胳膊抱着头,龇牙咧嘴地求饶道:“别,君子动口不动手,你别乱来!”
高梁饴冰着脸,面无表情地看他演。
谢禾放下手,视线落在了高梁饴的脸上。他的皮肤黝黑,像广袤无垠的黑土高原,脸颊因为常年遭受暴晒而裂开了很多道口子,甚至能看见里头的嫩肉。
谢禾的视线从高梁饴的脸上不断下落,停在了他的胸骨上。真真是瘦的皮包骨头,一个人怎么能瘦成个样子,像那坟头里爬出来的骷髅一样。
看着看着,谢禾突然有点心疼他。
“看什么呢?”高梁饴按住谢禾的肩膀,“闭上眼。”
“啊,为什么要闭眼。”谢禾偏要睁着眼,他还没反应过来,突然肩胛处一股剧烈的疼痛让他不得不闭上了眼睛。
“你要死哪!疼死我了,你到底是救人还是害人啊!你就不能轻点吗?”谢禾像一只受了刺激的小兔子,嗷嗷大叫。他低下头,抱住高梁饴的胳膊狠狠地咬了一口。
没有肉,全是骨头,硌牙。
“嘶。”高梁饴吸了一口冷气。他抽回胳膊,踹了谢禾一脚,把谢禾连人带桌子踹到了后头。
谢禾抱着胳膊大哭了一场,没人理他,他哭了一会自己就老实了。
小少爷端着架子,努着嘴走到高梁饴身边,跟蚊子哼似的说了句:“谢……谢了。”
高梁饴也跟没听见似的,抓起桌子上的匕首,头也没回就走了。
“哼。”谢禾瞬间炸了毛,他翘了翘鼻尖,指着高梁饴的背影,大骂道:“我才是你大爷!”
高梁饴迈过门槛,见到了客栈外似火的烈日,而桓秋宁迈过门槛,见到的却是微弱的烛光。
回到二楼后,桓秋宁跟一阵风似的冲进了客房,见照山白安然无事后,他悄悄地退出了客房,沿着楼梯走到了最北头。
他停在客房外,用短刃在窗户纸上割开了一个小口子。
透过缝隙,他看到了一面铜镜。
铜镜中映着一张惨白的脸,没有五官,像一张涂满了白粉的面皮。
坐在镜子面前的人将匕首插入面皮中,从眉心处一路向下,划到了下唇的位置。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扒着面皮,把那张脸从裂缝处撕开,露出了一双冰冷狠厉的眼睛。
很快,那双手把整个张脸完全撕开了,如瀑的青丝从皮下露了出来,他的头发黑的纯粹,像是被墨汁浸透过一般。比墨黑的鸦发还要深不见底的是那双深邃无光的眸子。
桓秋宁早有预料,一个修佛之人,身上怎么可能有如此浓烈的血腥味,除非他是个假僧。
然而桓秋宁没有想到的是,那位假僧身边的小僧人,不像人,更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他跪在地上,给那人递过去了一撮头发,其中有显眼的白发。
那人把那一小撮头发放在了墨汁中,浸泡过后,他拿起一根染了墨汁的头发,插在了自己的头发里。
一根又一根,他把这一撮头发全部插到了自己的头发里。他拿起一把木质的梳子,缓慢地梳着落在身前的头发。
他轻轻地挽起发丝,一半垂落肩头,一般结成宝髻。无钗环之艳俗,唯有一根玉簪,清静自在。
镜中映出了一张俊美如玉的面容,眉如远山,目似冷月,唇线分明,却未染艳色,好似的白樱落入水中的樱瓣。
他的容貌似少年,又似妙女,不浓不淡,如净水映月,既有男子的晴朗轮廓,又透露出了女子的温润气质。
虽然他的神色目中无神,没有一丝悲悯之意,但他的这张脸,确实是一幅超脱色相的观音相。
那人用指尖抿去了眉心的那一滴鲜血,对着铜镜,微微一笑。
桓秋宁的视线正对上那双笑眼,那人眼角噙着的凉薄的笑意似有似无,一阵江风吹过,便一点也寻不见了。
那人好似在透过铜镜看门外的人,眼中闪过一丝微乎其微的光芒,掩去了眼角的笑意,只剩下明目张胆地试探。启唇间,他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桓秋宁知道他在看什么,漫不经心地挑起一边眉,回了他一句:“原来是你啊。”
第84章 观音泪(六)
江风轻柔地撩起了雕花木窗前细软的纱帘,纱帘从暗黄的铜镜前轻轻地飘过,桓秋宁眨了一下眼,再看清时,视线中已是一位盘坐在白马车上的活菩萨。
玉面观音!
桓秋宁成为荣王的幕僚的第三个月,奉命代替荣王去寺庙中参加二月十九的观音诞。他本就是个四处鬼混的闲人,不信神佛不信仙,顶多算是去凑个热闹,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是日,他坐在街边的茶馆里头,一边嗑瓜子一边听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讲那姝月公主的故事。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的身子瘦长,细的跟那宽面条似的。他的背脊微驼,穿了一身瓦青色的粗布长衫,瞧着也就四十来岁。
他拈着下巴上的那一撮疏疏朗朗的灰白胡须,眼皮一抬,便闪出两道精光来。他拈须一叹,朗声道:“要说这姝月公主哪,真真是让人不由得一叹。她本是跟着兄长四处流浪的苦命女,谁能想到她竟然不是一朵娇弱的花,她是一个狂女!”
“狂女?”有位客官挺鼻嗤笑,把茶杯“啪”地砸在木桌上,“狂在哪儿呢!”
说书先生将身子略略一欠,露出半是谦逊半是得意的笑,缓言道:“且听老夫慢慢老来。这位姝月公主的兄长陶思逢如今可是御史台的白简朗「1」,当年她的兄长在御前替圣上扛了一刀,没求别的,就给他妹妹求了一桩婚事!诸位不妨猜猜,陶大人给她求的好夫婿,是谁啊?”
听罢,桓秋宁突然来了兴致,他端着瓜子盘子往前凑了凑,听得更仔细了。
“还能是谁啊,那当然是咱们的王荣王殿下啦!”茶馆里的一位客官吊儿郎当道:“咱们荣王殿下器宇弘深,乃天潢英粹!除了他,谁还能当得起‘好夫婿’这三个字啊!”
“非也,非也。”说书先生伸长了脖颈,摇着折扇,继续卖关子,“诸位继续猜罢。”
“难不成,她有一段不为人所知的红尘孽缘!”一位客官浮想联翩,甚至给姝月公主脑补了一段奇葩的虐恋,他饶有兴致地道:“莫非是这位姝月公主早就已经心有所属了,可偏偏一道圣旨下来,她不得不嫁给荣王殿下,这才有了前段时间的逃婚的闹剧!啧啧,诸位觉得,在下的猜测,有几分真?”
有人笑着揶揄道:“我听着倒是不像有半分真,纯是胡扯!”
此话一出,哄堂大笑。
桓秋宁漫不经心地翻了个白眼,他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打了响指,挑眉道:“我知道他是谁。他是上京城中最锦心绣口,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富有才学的公子——照山白!”
明明说的是照山白,他怎么浑身泛起了一股得意劲儿。
有为客官赞叹道:“原来那人是御史中丞大人哪,久仰久仰!如果是照大人的话,他确实能称得上是‘好夫婿’!”
“可我听说那位丞公子可是个断袖,他独爱娈宠,不近女色呢!”一位客官夹着嗓子说。他转过头,问桓秋宁:“你了解那位公子,你说说看,他是不是有这种邪门的癖好?”
“这位兄台,你莫要太狭隘了!如果是两情相悦,是心悦于男子或是心悦与女子又有什么区别呢?”桓秋宁的尾巴翘得有三丈高,他乐滋滋地品了口茶,“据我所知,那位丞公子,早就已心有所属了啦!”
众人疑惑的看着桓秋宁,说的是那位丞公子,他没缘没由地笑个什么劲儿呢?难不成,那位丞公子的心上人,就是他呀!
“啪!”
惊堂木砸在了案上。
“不错。”说书先生收了折扇,握在手里,不疾不徐道:“陶大人给姝月公主求的好夫婿正是相国大人的长子,御史台的中丞大人,照山白!至于诸位所说的这位照大人不近女色,独爱男宠,在下就无从得知了。传闻本就真真假假,什么是真,什么是假,谁又能分得清呢。”
“不过据在下所知,这位照大人可是个痴情种哪!他为了自己心爱的人,宁可死,也不愿意娶陶大人的妹妹陶萦娇为妻。两方为难之时,谁也没想到陶萦娇竟然自个儿去了那宣政殿。她跪在殿前,豁出性命也要请求陛下撤了圣旨!天意总是难测,恰好咱们的荣王殿下死里逃生,圣上乃新帝即位,他生信多疑,忌惮咱们荣王殿下,让用婚事拴住咱们殿下,于是便封了陶萦娇为‘姝月公主’,让她来郢州,嫁给咱们荣王。这次,公主为了大徵的江山社稷,一声没吭,就应下了。公主是个心中有大义的人,若是仅仅如此,她还称不上是狂女。”
一位客官紧接着问道:“那咱们是不是得乘称呼她为荣王妃啦,虽然说公主还未正式地嫁进荣王府,却也是早晚的事儿啦!”
“话虽如此,但她不仅仅是荣王妃,更是咱们大徵的公主!”说书先生将身子前倾,活似一只伺机哺食的秃鹫,他激动道:“诸位有所不知,姝月公主可是咱们郢州的大恩人哪!姝月公主在来郢州的路上,遇见了一位让干越活捉去的重伤男子,她在不知道那位男子就是荣王殿下的情况下,扔了红盖头,脱了婚服,不顾婚俗礼仪,出手救下了咱们殿下。在董明锐那个混蛋要将殿下置于死地的时候,她愿意以命换命救咱们殿下,这份恩情,可是大恩哪!她可真真是历经了千辛万苦才把殿下这条命给捡回来的,她是咱们郢州的大英雄!”
诸位大惊:“竟有此事!”
“所以说呐,虽然有一场逃婚的乌龙,但是姝月公主可是咱们郢州的大恩人,咱们必须得敬仰公主,切莫再继续传她的谣言啦!”说书先生再次把惊堂木摔在了桌子上,他敞开折扇,满意地朝茶馆二楼望去。
一位丰神俊朗,气度不凡的年轻公子拍手一笑,“说得好!来人,重赏!”
闻声,桓秋宁向二楼望去,他一眼便瞧出了那人的身份,心道:“观音诞这种大事托我去办,自个倒是躲在这茶馆里跟胡说八道的说书人一唱一和,说书人说的是姝月公主,乐的却是他。这婚到底是谁想结,一目了然啊。”
茶馆内说书先生刚领了赏,紧接着,茶馆外的云霓大街立马热闹了起来。
一只红眼睛的鸟儿听完了故事,歪头歪脑地叫了两声,扑棱着翅膀飞向了云霓大街。
云霓大街上来了一群身着锦衣华服的人排列成的车队,他们跟那误入凡尘的谪仙似的,脚步轻飘飘的。他们的眼里没人路边的百姓,只有车队最前头的白玉马车。
众人簇拥着一架白玉马车,白纱萦绕的白玉车上坐着一个人,那人好似藏在云雾中,没人能看清他的脸。
一阵凉风起,风铃“叮铃当啷”的响。懂事的小风悄悄地掀起了云丝般的细纱,让马车上的人的庐山真面目显露于万人簇拥着的云霓大街上。
藏在白纱后的手握玉如意的少年公子,竟然活似一尊皓月慈容的观音。
他盘坐在白玉马车中,一袭素纱广袖垂落,衣纹如水纹荡漾,不染尘埃。他的头上盘着高髻,白纱笼面,白纱从他的发髻一直拖到了白玉马车上,宛若天宫中仙女的软纱水袖。
他的眼眸半阖,似闭非闭,眼角微微上扬,笑眼中却不含一丝悲悯之意,而是无尽的凉薄。
车过处,莲影自生。
云霓大街上的百姓无论信佛与否,见到这位法相悲悯的玉面观音,无不纷纷跪地,一边叩首一边大声高呼,祈求菩萨保佑。
“菩萨保佑!保佑我腹中的胎儿平安长大成人,一生无灾无难,平安顺遂!”
“菩萨保佑!我儿几年已经四十七了,还没娶到个媳妇,求菩萨保佑他今年能寻到个媳妇,让我和老头子临了之前,也能抱上孙子!”
“菩萨,救救我爹吧,他害了重病,就快要死了!菩萨,您开开眼,给他一条生路吧!我爹这辈子从来没有害过人,他的命为什么还是这么苦哪!”
“菩萨啊,您睁开眼睛看看罢,田里的庄稼又死绝了!年年闹灾荒,不是旱灾就是病虫,人没得吃没得穿,活的还不如牲口,有多少活生生的人全都饿死了啊!这些年,饿死的人多到村头的义庄已经放不下了。放在老宅子里的尸体全臭了,熏死个人,这让人怎么活?没法活了啊!真是活着不如死了,可两腿一蹬,死了以后,却连个埋的地方都没有啊。”
“菩萨啊,求您保佑大徵河清海晏,社稷无恙!”
“求菩萨保佑,吾等此生安乐无忧,长命百岁!”
“……”
见到此情此景,桓秋宁方才知道什么叫做“众生皆苦,万民求渡”。
可悲的是,白玉马车上的那个人,长得再像观音菩萨,却也只是一个凡夫俗子。
他受万民敬仰,听万民诉苦,却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他不是神,他是人。
人成不了神,神也终究只是人。
白玉马车走到茶馆前的时候,桓秋宁不经意间看见了玉面观音的眼睛下悬着的一滴泪。
清澈干净的一滴泪珠,没有任何杂尘,凝在他的眼睛底下,不落,不散,像一面能容得下世间万物的镜子,把天底下的愁苦与哀怨照的清清楚楚。
这是一滴观音泪。
观音流的泪是天下万民的苦。
因为这座观音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沾满金箔的冰冷的泥像,所以他才能看见民生疾苦,他的眼睛才能容得下每一个人的苦楚,才会凝出一滴伤心泪。
白玉马车在万民的欢呼中渐渐远去,白纱帐中,玉面观音的背影渐渐模糊,唯有檀香依旧,让人觉得方才并非梦幻。
桓秋宁的又眨了一下眼睛,再睁眼时,他的眼里只有坐在铜镜前的那位假僧孤冷的背影。
一模一样。
一样的凉薄,一样的孤冷。只是近在眼前,触手可及的背影中,多了几分凶煞之气。
此时的他,倒是比扮他做观音之时,更像活生生的人。
桓秋宁站在门前,若有所思地看着屋里的假僧,自言自语道:“谢柏宴,原来咱们早就见过了,你可真是一人千面啊。活菩萨啊,活菩萨,有你在,琅苏是一日也安稳不了咯。”
桓秋宁将要敲门,给谢柏宴演一出久别重逢的大戏。他的曲起的食指还未叩在门上,楼下便传来了哨声。
阿远在楼下等他。
桓秋宁翻身从客栈的二楼一跃而下,落地无声。他吊儿郎当道:“有事说事,没事滚蛋。”
“有大事!”阿远踩在长凳上,指了指照山白住的那间客房,激动道:“哥,我查出来公子中的是什么毒了!他中的毒名为‘抑邪’,也就是七步雪中加了一味‘枯荷’。这种毒相当狠哪,中毒之人看起来不怎么痛苦,其实五脏六腑早就已经开始糜烂啦!”
“‘抑邪’,那不就是‘邪抑’倒过来?”桓秋宁勾住阿远的脖颈,半信半疑地道:“你逗我玩呢。”
“疼疼疼,哥你轻点!我没开玩笑,真有这种毒,我问过铜鸟堂的兄弟,他之前做任务的时候中过这种毒,他也是安然无恙,也是因为他的体内有邪抑。”阿远思索道,“不过,跟他一块中毒的普通人就很惨啦。撑了三天,然后七窍流血,死啦。”
桓秋宁心头一颤,他松开手,寒声问:“这种毒,能解么。”
“能。”阿远叹了一口气,摇着头说,“但是难如登天。北疆有一种花,名为荼靡,如果有荼靡的种子做药引,给他喂下邪抑,说不定还有救。但是北疆与琅苏相隔万里,等公子到了琅苏,早就成了一具干尸了。”
“荼靡!”桓秋宁的眼中闪过一缕光,“荼靡不只有北疆有,上京也有。五年前,我见到过开在皇宫里的荼靡,一种黑色的荼靡花。”
“去上京应该来得及。只要今夜或者明早能渡江,快马加鞭地赶去上京,说不定还能给公子捡回这条命!”阿远激动地蹦了一下,他锤了锤自己的胸脯,自信地道,“哥,我的马术甚好,你信不信我?给我一匹快马,我能带他回去!”
“我可以信你一次。”桓秋宁若有所思地看着阿远,沉声道:“只不过……”
“人命关天啊,什么事能比人命更重要啊!哥,咱们这可是从阎王爷手里头抢人哪!”阿远的话还没说完,桓秋宁突然捂住他的嘴,往他的嘴里塞了一个指甲盖大的药丸。
他看见阿远把药丸咽了下去才松手。
阿远憋的脸通红,他掐着喉咙咳嗽了一会,结结巴巴地问:“你……你给我吃了什么东西?怎么这么苦,要命了!”
桓秋宁抱着胳膊,淡淡道:“剧毒。”
“哥,你不信我,也至于要了我的命啊。”阿远扣着嗓子眼,恨不得把肠子给吐出来,可那毒药一入口就化了,无论他怎么捶胸,也吐不出来了。
“莫慌,莫慌。”桓秋宁挑了挑眉,云淡风轻道,“我可以告诉你,这种毒也跟七步雪有关,只不过是七夜雪少了一味‘残荷’,除此之外,药丸里头还有一个蛊虫。所以,七步之内你不会死,七天之内你也不会死,它会一直留在你的体内,你吃什么,它就吃什么。等你带着照山白回到上京,解了他身上的毒,我就把解药给你,如何?”
此招虽然狠毒,但也确实是铜鸟堂刺客的常用手段。
阿远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只能应着。他干呕了半天,什么也没吐出来,眼泪倒是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不停地往下掉。
他扶着桌子,仰头问:“哥,现在渡口全封死了,客船停在岸边,没有州府的文书,根本没法开船啊。”
“我来解决。”桓秋宁沉声道:“你去准备吧,明日一早,会有船在渡口等着你们。”
桓秋宁递给了阿远一个酒壶大的白玉瓶,里头装着猩红的血,满满一整瓶。阿远摇晃着白玉瓶,问:“哥,你这是给谁放血了?这么大一瓶,不得给人放死了。”
“我的血。”桓秋宁的嘴唇发白,脸上也没什么血色。他的脸色很差,身体也比平时虚,“今天晚上我有事,你去守着照山白,他身上的毒要是发作了,你就给他喂这个。明早我会再给你一瓶。”
“嘶,真狠。”阿远看着桓秋宁手臂上露出的密密麻麻的刀痕,倒吸了一口冷气,啧啧道:“不仅对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太阳渐渐西落,远处的山峦镀上了一层金箔,日落金山。
阿远站在客栈门口,双手合十,抬头望天,祈祷道:“公子,你一定要活过来啊。不然,我可真就逃不出这个恶鬼的手掌心了。”
红日渐渐下沉,天边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在琅苏的亭台楼阁之时,桓秋宁跟着谢禾悄悄地潜入了将军府。
他本想绑了杜长念,威胁杜长空给他渡江文书。他在将军府徘徊了一整夜,却没连杜长念的影子也没见着。
天亮之前,桓秋宁在杜长念上次练剑的空院守株待兔,没等到兔子,却遇见了狼。
他和谢禾蹲在草垛后,碰见了被陆金菱一路打出来的杜鸣。杜鸣的裤子没提好,边跑边掉,他一只手抓着裤腰带,腿软的时候,险些把亵裤给露出来了。
“什么情况?”桓秋宁拎起困得要死的谢禾,一头雾水地问:“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陆金菱是杜卫的夫人吧?为啥他们俩会从一个屋里出来?难不成……”
谢禾揉了揉眼睛,瞪大眼珠子看了一眼,登时心如死灰地坐在了地上,不可置信地喃喃道:“这个人是我爹,可这个人不是我娘啊。他们,他们怎么会……”
“嘘,别喊。”桓秋宁眼疾手快地捂住了谢禾的嘴,小声道:“你就当什么也没看见,别打草惊蛇。咱们再等一会,看看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谢禾转头,满脸悲情地看着他,支支吾吾地哼着:“你要让我亲眼看着我爹睡别的女人?还是个毒妇!我宁可被他们打死,也不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活着。”
“行,挺有骨气。”桓秋宁抓住谢禾的后脖颈,让他老实地等着,吊儿郎当地说:“想死还不容易么,一会等他们走了,你自个儿去那树上撞死。多容易啊,你要是嫌那样死的不够快,我帮你一次也行。”
“你个没良心的,咱们好歹也算是相识一场,你怎么就不盼我点好呢!”谢禾跟个炸了毛的老鼠似的咬了桓秋宁一口,他蹲在一边,低着头生气。
“喔呦,疼哪!”桓秋宁甩了甩手,心疼地看了眼自己的手背,“不是你说你要死的,变脸比黄鼠狼还快。嘘,别说了,咱们就当俩死老鼠,老巴实地看着吧。”
刺槐树旁,陆金菱与杜鸣打情骂俏了一会儿,突然腻歪了起来。
陆金菱扑到杜鸣的怀里,枕着他的胸脯,跟那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似的,嘤嘤唧唧地哭诉道:“你怎么不去找你的老相好了,怎么不去给谢氏当金龟婿了?我的命也是贱,偏偏看上了最没出息的你!我为了你,从上京冒死来了琅苏,可你呢,你跟我睡在一张榻上,心里却想着别的女人。你还来找我作甚,你把我当成什么了?跟你有露水情缘的情妇?”
“娇娇,你怎么会这么想,吾心里苦也。”杜鸣也莫名其妙地煽情了起来,他搂着陆金菱,“吾与你都是成过亲,半截入土的人了,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清楚,非要似那年轻人一般别扭。吾查陆氏,不是不信任你,而是圣上下了死令,禁止琅苏再做香云纱的生意,吾万万不敢拿几百条人命当儿戏啊。”
“说到底你还是不信任我。你怎么不查谢氏呢,你嫌我不干不净,你的老相好就清清白白了么?”陆金菱的眼泪来的快,这会已经哭的梨花带雨了,她别过头,用手帕挡住脸,“错付了,到头来也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我还是走罢,留你跟你的老相好在琅苏浓情蜜意,再续前缘罢!”
“娇娇,吾若是不爱你,怎么会把杜长空手里的虎符,交到你的手里!”杜鸣替陆金菱擦着泪,“你应当知道,如今虎符就是琅苏的命脉,吾可是把全琅苏的命都交到了你的手里,吾做到如此地步,娇娇还看不清吾的心么。”
桓秋宁与谢禾相视一愣,不知是该笑还是该气愤。
陆金菱的眼泪来的快,去的更快。她藏起了嘴角浮起的笑意,回过头,趁杜鸣不注意亲了他一口,亲的杜鸣心花怒放,抱着陆金菱不撒手。
“把你捉去的陆氏子弟放了,我就原谅你。不然,我就打断你的腿,把你锁在我的房里,让你只能看着我。你若是再敢想别的女人,我就挖了你的心!”陆金菱指着杜鸣的心口,会心一笑。
“好好,吾即刻遣人去把他们全放咯!娇娇,吾喜欢看你笑,真心喜欢。”杜鸣握住她的手,笑得跟吃了蜜饯一样。
“恩,娇娇这辈子,只认你这一个夫君。”陆金菱勾了勾帕子,也勾住了杜鸣的心。
桓秋宁听得面露难色,腹中翻涌,他浑身难受。
“我怎么有这么个窝囊的爹!完啦,全完啦!我完蛋啦,琅苏的百姓也完啦!”谢禾盘着腿坐在一旁,像一尊刚渡完劫的雕像。他愤愤道:“琅苏迟早毁在这个女人的手里!”
“这话说的对,也不对。”桓秋宁什么样的事儿都见过,他不以为奇,“两个人之间的事情,贯没有只怪一个人的道理。杜鸣要是个正人君子,怎么会跟他兄长的女人上了床,他要是个称职的州府,又怎么会把虎符交给陆金菱,依我看,他才是那个病根。”
“我要去把虎符抢回来,不对,偷回来!”谢禾抓起一根木棍,又要往外窜。
“坐下。”桓秋宁给他捉了回来,“你别去,你去了只会弄巧成拙。这件事,还是得由另一个人处理,虽然他也不是靠谱的主,但是跟你比,他还是强点的。”
谢禾回头,蹙眉瞪眼地问:“谁呀,谁能跟本公子比!”
桓秋宁打了个响指,“陆金菱的亲儿子,你表哥,杜长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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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明之前,桓秋宁以陆金菱与杜鸣偷情一事为把柄要挟杜长空给他一艘渡江的船,杜长空面上作难,却爽快地给了他渡江的文书。
桓秋宁知道事情没表面上的这么简单,琅苏的水远比他所看到的更深,说不准里头还藏着不少漩涡。
他知道杜长空即是个体面人也是个明白人,如今琅苏腹背受敌,如果揭开了盖在杜陆两氏上的遮羞布,到时候杜氏和陆氏闹得难看,只会让琅苏更加无地自容。
况且照山白就算是死,也不能死在琅苏,不然日后朝中官员谁还敢带兵支援琅苏。
杜长空知道照山白这一命关乎着成百上千条人命,因此他不仅给了桓秋宁渡江的文书,还周到地安排好了照山白渡江的事宜,派出了艨艟军随行保护。
这些年杜长空不停地打仗,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受过无数伤,几经生死,他早已不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而是一位懂得权衡利弊的亡命徒,他的心早已变得麻布冰冷。他早已学会了如何为人处世,若次次感情论事,早晚会因为自己的心慈手软而付出代价。
世道吃人,只有恶鬼才有资格游荡在这世间,因为恶鬼早就没了人性。
杜长空放走照山白已是仁至义尽,至于桓秋宁的命,他绝对不能留。
桓秋宁早就料到了这一点,所以为了让照山白尽快地渡江,他主动地向杜长空承诺,他不会离开琅苏,只要照山白能活,他心甘情愿地把命留在琅苏。
他把话说的像痴情人为了爱心甘情愿地赴死,他也知道杜长空根本不信他的鬼话。
当然,这也是权宜之计。杜长空与桓秋宁心知肚明,眼下局势急遽变化,谁也没法预料到明日会发生什么。不过是两个赌鬼,在赌谁的命更硬一些罢了。
天刚蒙蒙亮,青灰色的雾气还浮在水面上,河边的老房子的黑瓦与白墙倒影在平静的河水里,被早起的船夫摇橹搅碎,又慢慢地拼拢。
桓秋宁踩碎了江南清晨的宁静,大步流星地走近客栈,他摸起一把刀,在刚刚结痂的刀痕上割了下去,新伤盖旧疤,放了一瓶血。
他胡乱地洗了一把脸,脚步轻快地走上二楼,轻轻地推开了客房的门。
“谁!”
屋里的光线很暗,阿远被推门声惊醒,他眼疾手快地接住了桓秋宁扔过来的血瓶,问:“哥,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走?”
“现在就走。”桓秋宁走到窗边,伸手摸了摸照山白的额头,“他醒过吗?”
“没有。”阿远摇了摇头,叹气道:“夜里他说过几句话,我没听清。好像是一个‘信’字,也像是一个人名。哥,等他醒了我怎么跟他说,他昏迷的时候人在琅苏,醒了之后人在上京,我要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他吗?对了,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让我转达给他?我保证一字不落地告诉他。”
沉默一会儿后,桓秋宁背对着晨光,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没有。”
阿远抓了抓后脑勺,讪讪一笑道:“行,那我看着编罢。”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到达了清江沿岸。
江边停着两艘客船,一艘船头朝西,船身上雕刻了一个“杜”字,另一艘船的船头朝东,船身上雕刻了一个“谢”字。
很显然,一艘船往西走,去泸州,另一艘船往东走,去郢州。
桓秋宁注视着阿远背着照山白上了客船后,转头看向另一艘船。
如今连只琅苏的鸟儿都没法往郢州飞,怎么谢氏的人还敢开着客船往郢州闯?
半炷香后,谢氏客船的船舱中走出了两位僧人,桓秋宁不走心地瞧了一眼,已然明了这艘船是怎么来的了。
荣王的义子谢柏宴还在琅苏呢,别人进不去郢州,他还能进不去么。
谢柏宴依旧穿着那身玄色袈裟,他垂着眸,眼中笑意荡起,如江风吹起的涟漪。他双手合十,走到船边,问候道:“施主可是想与贫僧一道渡江?”
他仰头看了一眼江中渐渐浮起的红光,温声道:“太阳就快要升起来了。”
桓秋宁站在江边,任由江风吹起他腰上的墨黑色的衣带,一身桀骜之气。他抱着胳膊,漫不经心地看向湖面,对谢柏宴的话听而不闻。
他挑起一边眉,张了张嘴,无声地念了“谢柏宴”三个字。他撕开了谢柏宴的一层皮,也好心地帮他把身份藏住了。
说到底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撕破脸皮对谁也没有好处。
谢柏宴似笑非笑地抬头看了桓秋宁一眼。他不急不怒地转着手中的佛珠,换了一种称呼,温声道:“南山先生,该回去了。想必南山先生此行所悟心得颇多,贫僧心中有疑,乞望指迷。”
桓秋宁弹了弹衣服上的灰尘,自嘲道:“我何德何能与活菩萨同舟共度?回去作甚,不如在此吹吹小风,舒服,舒服。”
“南山先生可要想清楚了。”谢柏宴指了指清江彼岸的黑云,“黑云要来了。”
青天大白日的,哪儿来的黑云?桓秋宁定睛一看,视线的尽头竟然真的有一眼望不到头的黑色云团,再仔细一看才知道那不是云,而是飘浮在清江中的高大的楼船。
原来,那团黑云是郢荣的战船。
“这是拿我的命威胁我呢。”桓秋宁登时明白了谢柏宴的话中之意:今日不走,他就得死在这里。郢荣与琅苏不日便要交战,到时候便真的是连只鸟儿也无法幸免了。
桓秋宁回头看,晨雾中的琅苏宛若一幅水墨画,春日之景悄然落幕,琅苏的夏天悄然已至。他心道:“聚时欢喜散时愁,总是人世间的常态。花到了落的时候,我也该走了。”
空中飞来了一群红白相间的鸟儿,有几只他觉得眼熟,也许是在雅苑的时候,桓秋宁跟它们斗过嘴。他抬头望天,温柔地问:“你们是特地来给我送行的?”
几只鸟“叽叽喳喳”地叫了两声,它们昂着头,送了桓秋宁一份意想不到的大礼——几坨鸟屎。
幸亏桓秋宁反应的快,他摸了摸自己的脑门,愤愤地指着空中幸灾乐祸的飞鸟,“你们……算啦,我才不跟鸟儿一般见识呢!”
“行罢,上船!”桓秋宁背着手,轻轻地蹬了一下脚底的黄沙,轻松地飞上了船。他冲谢柏宴做了个鬼脸,转身要往船舱里走。
两艘船一东一西,相隔的距离越来越远。水天一线之处,一轮红日渐渐浮出水面,初日在死寂的清江中烧了一把火,烧得人心里火辣辣的疼。
走到船舱前,桓秋宁突然听见了阿远的叫声。阿远趴在船边,大喊道:“哥,公子醒了!哥,公子终于醒了,你回头看哪!”
桓秋宁的腿抽筋似的不停地抖,他没敢回头,倒退着走到船边。江风送来了一声呼唤。
“阿珩!”
桓秋宁猛然回头远眺,那艘渐行渐远的客船上,照山白披着一件单薄的竹青色外衣,站在船边,再次唤了一声:“阿珩。”
压抑许久的情绪在一瞬间爆发,他忍住了涌到眼角的温热,像要抓住什么东西一般扑向船边,大喊道:“照山白,我在这里!照山白,你终于醒了,我终于听见你唤我了。”
桓秋宁揪着心口,每唤一声照山白的名字,他的心便如万蚁噬心般疼一下。
“阿珩,昏迷的时候,我一直能听见你说话,我把你说过的话清清楚楚地记在心里了。”照山白扶在船边,轻轻地咳嗽了几下,“阿珩,我有好多好多话想对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