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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客 君山银 31396 字 5个月前

“你说,我想听,我要听。”

江风吹的发丝凌乱,照山白温柔地笑着,他大声道:“你可曾记得承恩三年,昭玄寺的菩提树下,你以‘南山’为名,为我留过信。那个时候,你的花押是‘南山客’。”

桓秋宁顿时大悟:“我记得……我记得!是你,竟然是你,原来是你。”

往事如烟,听到这句话,身处团团烟雾中的少年终于见得天日,他不曾想到,缘分竟然在那时就已经给他们牵上了线。

照山白温声道:“是我,一直都是我。你一直是我的知心人,而我一直在找你,也一直在等你。”

终于说出口了。

为了不掀起遮在桓秋宁少时那段悲惨遭遇上的幕布,照山白从来没有对他讲过少时的事情,即使他无比想让桓秋宁知道他就是那个整日守在昭玄寺等回信的少年。

即使他有好多好多话想对桓秋宁说,即使他怕自己因为承受不住思念,所以不择手段地把桓秋宁留在自己的身边。

照山白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要尊重桓秋宁的选择,可是他的心好痛,他一日也不想与桓秋宁分开,更不想看桓秋宁一次又一次地身陷险境。

他愿意把这些话全都藏在心里,只要桓秋宁能不再因为少时那段不幸的时光而黯然神伤,只要他不再因为自己而纠结与挣扎。

隔着平静的江水,看着桓秋宁像渐行渐远的彩云一般离去,照山白终于把这些话说出口了。

因为他害怕,这是他此生仅有的能对桓秋宁袒露心声的机会了。

两艘背道而驰的客船渐行渐远,模糊的视线中,他们再也无法看清彼此的容颜。好在江风有情,送来了只言片语,却也全是在诉说遗憾。

“对不起,我早该想到写信的人是你,是我太笨了,笨到没有认出你的笔迹,笨到没有听出你话里的意思。”桓秋宁疯了似的要往船下跳,“停船!我要下船!照山白,你别走!”

“阿珩,我们会再见的。”初日的红晕染红了照山白的面容,掩盖住了他的憔悴与心伤,他看着桓秋宁融化在雾气中的身影,温柔地说:“阿珩,我想做你的夫君,与你长相厮守,永不分离。所以,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一直等你。五年也好,十年也罢,我不在乎,我要等你一辈子。”

世事总是事与愿违。刚刚许下永远的有情人,却不得不面临背道而驰,渐行渐远的命运。

江风有情却也无情。

桓秋宁蜷缩在船边,心如刀绞,“照山白,你这个傻子,你让我怎么忍心看你一次又一次为我伤神,我怎么能让你日复一日地等着我。”

“我心甘情愿。”

迎着天边绚烂的朝霞,照山白拥抱着扑面而来的江风,大喊道:“阿珩,我会在上京等你。等到河清海晏的那一日,我娶你回家。”

桓秋宁紧紧地抱住从照山白身边吹来的江风,含着哭腔,“只要那个人是你,我愿意。”

“我愿意。”

天边彩云散,琅苏的柳绿桃红中,传来了第一声蝉鸣。

第85章 楚歌起(一)

船舱内有一座沙盘。

桓秋宁俯身细看,只见这沙盘长越八尺,宽六尺,边缘用上好的紫檀木框住。盘中沙土堆叠成起伏的山峦,河流蜿蜒其间,城池关隘星罗棋布,猩红的旌旗格外引人注目。

谢柏宴从客舱走出来的时候,已经脱下了那件玄色的袈裟,换上了一件玄色云纹绫罗衫,发髻上簪了一根羊脂玉的细簪。

太阳越来越毒辣,江风也越发黏腻,他换上这件罗衫,倒是凉快了不少。

“不做和尚了?”桓秋宁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看向谢柏宴,漫不经心地问。

“入世了。”谢柏宴淡淡一笑,他命随从的小僧煮上了茶,与桓秋宁面对面坐下,“聊聊?”

“行啊,你想聊点什么?”桓秋宁单手托腮,望向船外,他突然想起了点什么,阴着脸,沉声道:“你最好跟照山白中毒的事一点关系也没有,不然,我一定会让你也好好地体会一下,什么叫做肝肠寸断。”

“要算账,你找错人了。”谢柏宴抬起指,在木桌上点了点,淡定道:“我不会伤他,有一个不能说的理由,信不信由你。”

桓秋宁大概猜出了那个缘由是什么,他没刨根问底,谢柏宴也没说下去。他转了转眼珠子,挑眉问:“活菩萨,我觉得你的身上充满了秘密,巧了,我也是。要不咱们比一比,看看谁能先把对方的秘密刨干净,如何?”

“水至清则无鱼,自古皆然。”谢柏宴斟了一杯茶,端起茶杯,送到嘴边吹了吹,“干净的人没法活下去,没有秘密的人也是如此。你当真愿意撕开你的皮,来换我的真面目么?”

“是了,水至清则无鱼。看看这清江,什么时候清过,水底下什么妖魔鬼怪、臭鱼烂虾都有。啧啧,你不觉得这条江有些臭吗?”

桓秋宁靠在一边,一脸嫌弃地揉了揉鼻子,他见谢柏宴低下头品着茶,继续吊儿郎当地胡扯道:“不过,我可是个干干净净的人。我这个没什么坏心眼,做的事儿都是善事,你不信?”

“或许吧。”谢柏宴全当没听见桓秋宁说的话,自顾自地问了一句:“闲着也是闲着,下棋么?”

“乐意奉陪。”桓秋宁四下瞧了瞧,“没有棋盘,也没有棋子,难不成,你要以这天地为棋局?”

“正是如此。”谢柏宴放下茶杯,抬手指了指一旁的沙盘,突然俯下身,沉声道:“我要以天地为棋局,以世家为棋子,下一盘必分输赢的棋。你敢不敢,以身入局?”

桓秋宁挑眉一笑:“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不入局,我要做那旁观者。”

谢柏宴道:“你做不了旁观者,谁也无法置身事外。这世间留给人的结局只有两种,输或赢,生或死,你没得选。”

“你想做执棋者,你要让我做你的棋子?”桓秋宁走到沙盘旁边,他取出一枚红色旗帜,放在了郢荣与琅苏之间的江东渡口上,“你想把我用在哪儿,用在琅苏?上京?照氏?还是用在荣王身上?”

“不。”谢柏宴走到沙盘的另一侧,他伸手触碰着微缩的山川,“我想让你做我的盟友。这一座沙盘,囊括了大徵所有的山川湖泊,所有的狭隘与军营,每一粒沙砾,代表一个大徵的百姓。从你登上这艘船开始,你与我就已经是一路人了。”

乱世起,人人都想在乱世中分一杯羹,谢柏宴的野心远远不止郢荣。在急遽变化的局势中,结盟是最不可靠的关系。因此,桓秋宁觉得他主动示好,提出结盟,一定是因为他在自己的身上看到了有用的价值。

给铜鸟堂当了七年的狗腿子,桓秋宁早就有了极其敏锐的嗅觉,他从谢柏宴的身上嗅出了点别的气味——不怀好意的气味。

桓秋宁似笑非笑地问道:“活菩萨,你不诚心诚意地做观音菩萨,怎么开始运筹帷幄,指点江山了?”

“从我脱下菩萨天衣那天开始,我就只是我,我要做的事不再问佛法,也不再拜观音。我要做的是世事,所以我必须得先成为黎民百姓中最平凡的一个。”谢柏宴看向沙盘,他捏起一粒沙砾,“我不是执棋者,也不是控局者,我只是这一粒沙。”

神佛救不了世人,所以破庙里的泥菩萨活了,他要入世,他要翻了这天地。

至于他到底能不能把天地翻过来,就要看他的本事了。

谢柏宴很清楚他将要面对的是血浪滔天,是破碎的山河,所以他需要一位能让他没有无后顾之忧,能为了他孤掷一掷的盟友,也需要一把尚方宝剑。

桓秋宁就是他给自己选择的那一把最锋利的利刃。

谢柏宴知道桓秋宁孑然一身,在世上已经没有能让桓秋宁放不下的事情了。桓秋宁对人对事,没有执念,也就更能拎得清轻或重。

他是从上京城的万坟冢里爬出来的孤魂野鬼,受尽了冷眼与折磨,他比死人还要狼狈,也比鬼还要阴狠。

所以,他是一把沾了血的宝剑。

而桓秋宁遭受万人唾骂,生不如死,却依旧能够不疯不魔地活在这个世上,一是因为他的心够狠,二是因为他遇见了一个能砸开他心脏外边的那层寒冰的点灯人。

谢柏宴清楚地知道那个人是谁,所以这一局,他在明,桓秋宁在暗。

“好一个黎民百姓!”桓秋宁听出了谢柏宴的话中之意,他半信半疑,反问道:“谢柏宴,无论你想做什么事,善事恶事,为了黎民百姓也好,为了一己私欲也罢,皆与我无关啊。你凭什么把我拉进这趟浑水,让我做你的垫脚石?”

谢柏宴看向桓秋宁,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见到那个笑,桓秋宁就知道谢柏宴已经掌握他的把柄了。

他过早的暴露了自己的软肋,给了谢柏宴一击致命的机会。

“与你有关。”谢柏宴打量着桓秋宁的神情,“我能向你保证,无论今后发什么什么,无论我的立场与结局的输与赢,照山白的命谁也动不了。这个筹码,够份量么?”

“你想用他的命,逼我入局?”桓秋宁冷哼一声,他摇头叹息,“你还是不够了解我,我这个人冷血无情,对谁都是只有利用。难不成你觉得我对照山白的那几分虚情假意,是真心实意?你也太天真了罢。”

“虚情假意?”谢柏宴微微点头,不屑一笑,“我可不会为了照山白以身试毒,怎么,你比我这个活菩萨还乐善好施,心怀慈悲,喜欢以命换命啊。”

被人戳肋骨的滋味真不好受。

桓秋宁吸了一口冷气,耸了耸肩,假装附和道:“是啊,你可真是活菩萨,照山白刚中了毒,你就迫不及待地来探望了。我还知道的别的东西,咱们要不挑明了说说?”

“下棋罢。”谢柏宴冷下脸,指了指沙盘。

桓秋宁第一次从那双含泪悲悯的眼睛里看到如此冷冽的寒意,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一个人。

他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你知道么,清江还有一个名字,叫‘屠龙江’。清江不清,是因为水底下藏着一条世人没见过的龙。你想不想见一见这条龙?看看这条龙的‘庐山真面目’。”

谢柏宴沉声道:“它既然藏在江底,一定有它不能显山露水的缘由。何必惊扰恶龙,自讨苦吃呢?”

“噢,原来是条恶龙啊。”桓秋宁从木匣中取出几个小黑旗,放在沙盘边上,笑道:“先下棋吧。”

阳光穿过船窗照进了船舱内,把沙盘上的星罗棋布关隘照的清清楚楚。

谢柏宴把一枚小黑旗放在了沙盘上的清江北岸,他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句话说的不错,我们能以世家为棋,正是因为我们不是世家的人,不受世家的利益牵绊。其实我们一样,背后没有能依靠的权势。凡是必有利弊两面,虽然我们背后没有靠山,但是我们下手的时候,也能更果断一些,不是么?”

“是了。不过,我们不一样。”桓秋宁两手撑在檀木边上,看向沙盘,“你不是傍上了荣王这棵参天大树么?你的背后还有谢氏呢。只有我是无依无靠的可怜鬼。”

“我叛出谢氏的时候,就已经与谢氏一刀两断了。”谢柏宴不疾不徐,“更何况,谢氏是什么?它不过是一根绳,一根把杜氏、陆氏、照氏拴在一起的绳子。只要这根绳子断了,它牵制的三大氏族便会乱成一团,这就是它最大的作用了。至于郢荣,你想听点什么?”

桓秋宁想知道点郢荣的底细,但他也不是没有等价交换的筹码,“你与我讲讲郢荣,我跟你说说上京八郡,怎么样?”

谢柏宴坐在一旁,把戏台子留给桓秋宁,让他当主角,“先说上京。”

“既然要说上京,那就必须得先从当今圣上殷玉说起了。”提到殷玉,桓秋宁憋了一肚子火气,他睨了一眼谢柏宴,“殷玉不仅仅是天底下第一个瘸腿皇帝,更是唯一一个瘸了条腿儿还能御驾亲征的皇帝!他有勇却无谋,所有的心计都用在弄死他老子的事儿上了,老皇帝死了以后,他接连着发动了数次宫变,先是拿手握重兵的郑氏开了刀,处死了前御史大夫郑坚,以叛国之名追杀郑卿远,随后命人急召虞红缨班师回京,想把驻扎西北的红缨军和郑家军的兵权握在自己手里头。”

“早些年蛮邑的蛮寇翻过久寒山到夏豫作乱,康政帝重文轻武,刚开始放任不管,后来事态恶化,他不得不把兵权下放到各州郡,以抵抗蛮邑的流寇。世家各自屯粮养病,到了稷安帝时期,各州郡的守备军的规模已经快敢上禁军的步兵大营了,这还是明面上能看到的数量。殷宣威到了晚年,荒于政事,寻仙问道,吃仙丹把自己给吃死了,州郡守备军扩张的事儿他没管,殷玉刚登基不久,便收兵权,并且命太尉杜卫控制各州郡的守备军规模,将多出来的那部分兵纳入了禁军。他快刀斩乱麻,以为自己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这事儿给办了,他太自以为是,所以才会让本就摇摇欲坠的上京城完全陷入众矢之的。”

桓秋宁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慢慢地讲给谢柏宴听:“他以为他穿上龙袍当皇帝,就可以把整个天下控制在掌心儿里,就能为所欲为。各州郡可是世家的老窝,他动了世家嘴边上的饼,世家就得给他点颜色看看。这不,去年年底萧慎的弘吉克部突袭了原本郑氏驻守的常边郡,各大世家无人愿意挂帅出征,殷玉只能用他那条独腿骑上马,自个儿扛着刀杀到常边郡去了。”

听到此处,谢柏宴涩声道:“那一仗胜了,却也败了。”

“殷玉并非明主,那殷禅就能做得了天下共主了么?”桓秋宁问谢柏宴,“权力吃人。无论谁坐上那个位置,都没办法清醒地活着。如今萧慎虎视眈眈,旌梁搞暗度陈仓那一套,西部的蛮邑部落早就已经蓄势待发了。群雄逐鹿,乱世必起,你以为殷禅在郢州圈起一块地,跟董明锐那个老不死的东西一唱一和,给自己弄了个封号称王称帝,他就真的能当得了皇帝么?正值大变局之际,可悲的是,大徵的内部先乱了套。如今,大徵成了板上鱼肉,谁能让这条鱼活过来呢?”

谢柏宴闻声一叹:“鱼已经死透了。”

“是了。早就已经咽了气呢。”桓秋宁耸了耸肩,佯装叹息,再次试探性地说了一句:“子非鱼,安知鱼想不想活?”

“那便让鱼死而复生!”谢柏宴的瞳孔骤然缩紧,他紧攥着拳头,叹息声变成了轻吼声,“有的人生来便是天横贵胄,就算是卑微到了尘埃里,也能昂起头,从泥潭里爬出来。我谢柏宴今日对你敞开心扉,我与你一般,受过见过奢靡无度,见过民不聊生,也受过万种苦。既然是乱世,便要出英豪,我谢柏宴要杀出一条路——大徵的回头路!”

“好。”桓秋宁见谢柏宴一点一点地剖开了自己的野心,他微微一笑,“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以后,咱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活菩萨,苟富贵,莫相忘啊。”

谢柏宴亦以茶代酒,敬了桓秋宁一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信了你,日后你可莫要教我后悔。我这个人平生最恨别人反刺我一刀。”

“那是自然。有句诗我很喜欢,‘无人扶我青云志,我自踏雪至山巅。’「1」”桓秋宁抿了一口茶,他挑了挑眉,等着谢柏宴接下一句。

谢柏宴淡淡一笑,接了下半句:“若是命中无此运,亦可孤身登昆仑。「2」”

“这两句诗,你我共勉。”桓秋宁自顾自地笑了一下,心道:“什么狗屁结盟,什么半吊子盟友,到时候剑指胸口,翻脸不认人倒是更有可能。”

他虽在心里乱骂一通,却凝眸看向了谢柏宴,欲言又止。

乱世必起,山河破碎,他需要为天下的百姓择一位明主。

桓秋宁不知道命运会如何改写史书,也无法预知急遽变化的局势的走向,更不知道所谓的明君此时是嗷嗷待哺的婴孩,还是浑身烂泥的流民,又或许就是他的眼前人。

此时此刻,在去往郢荣的客船上,命运以谢柏宴之手,给了桓秋宁一张空白的画卷。

他接,以后他就会是这幅画的执笔者。

他不接,这幅画也会落到别的人手中,让不可测之事变得更加难以捉摸。

山雨欲来,即无宅院,也无茅舍,他避无可避。

因此,桓秋宁沉思许久后,终是接下了这一幅命运递给他的无名的空白画卷。

此时的桓秋宁不知道自己在这幅画上留下的每一道墨痕,都会成为史书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会成为大徵王朝的这一幅画卷上最苍凉的注脚。

一切悄无声息地结束,又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萌发出了新的枝丫。

从桓秋宁登上这艘客船的那一刻开始,这副空白的画卷上,就已经留下了第一道不深不浅的墨痕。

这道墨痕,名为机缘。

第86章 楚歌起(二)

客船在清江上晃悠悠地走了一日半,桓秋宁站在沙盘旁给谢柏宴把上京八郡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讲了个清清楚楚。

第二日红日浮出江面的时候,桓秋宁顶着俩黑眼圈,口干舌燥地向谢柏宴讨茶喝。

谢柏宴命人煎了一壶蒙顶甘露,小厮端上来的时候紫砂壶中的茶水正“咕噜咕噜”地冒着泡,茶香四溢。

二人对坐于船边,谢柏宴若有所思地看向桌上的地图,他指着地图上的上京城道:“上京地处总纵锦山以南,西北角上便是常边郡,过了天山河就到了天州。如今郑氏叛国,萧慎在边境大规模安营扎寨,就等天一冷,冰河结冰,到时候萧慎的铁骑便能横跨冰河,踏碎大徵的边境。如此看来,上京的位置着实危险!我有一种预感,京中朝臣早就已经有了迁都的念头。”

桓秋宁品了一口茶,醒了一回会儿神,慢条斯理地问:“你觉得他们想往什么地方迁?”

“暂时想不出来。”谢柏宴沉思片刻,抬头问:“你怎么看?”

“他们能迁都的地方并不多。”桓秋宁抬起食指,指了指地图,“如今大徵兵力不比当年,各方势力蠢蠢欲动,都想要咬死这头鹿,分鹿肉吃。既然这头鹿要跑,那么它会往它觉得安全的地方跑。”

“这里是庸中郡,地如其名,它的位置在大徵的中心,也是庸中梁氏的老家。”桓秋宁端起茶杯,漫不经心地喝了一口,“我猜这头鹿,它想往这里跑。”

谢柏宴思索道:“可是如今庸中梁氏的子弟在朝中并不得势,殷玉生性多疑,未必会信得过梁氏的人。迁都一事事关大徵命脉,殷玉定不会选择他没有十全把握的地方。”

“你忽略了一个很关键的人物——护国夫人梁秀兰。”桓秋宁继续道,“她住在昭玄国寺的这些年并非真的一心修佛,她在朝中安插了不少梁氏子弟,大多是不起眼的文官。蚂蚁虽小,多则噬象。我想她一定会利用这个机会,重新把梁氏的旗帜立起来。”

“况且,庸中梁氏的子弟虽然在朝中没有显赫的地位,但是庸中郡旁边的双云郡可是出了一位不一般的女人——宠冠六宫的凤妃狄春香。她虽然不是皇后,可殷玉给她赐了一个‘凤’字,给了她执掌六宫的权力,也算是让她无其名,却有其实,她也算是当了半个皇后。”说到这里,桓秋宁看着谢柏宴,突然问了一句:“欸,你说殷玉当了这么多年的皇帝了,他为什么不立后啊?他到底在等什么呢?”

“无从可知。”谢柏宴将杯中热茶一饮而尽,热茶烫得他嘴唇发红,他连忙用帕子擦了擦。

见状,桓秋宁又问:“殷玉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谢柏宴淡定道:“不甚了了。”

“你没查过殷玉?我不信。”桓秋宁单手支腮,不依不饶地问:“就算是你没查过,殷禅应该也没少跟你说他吧。毕竟,一山不容二虎,一头虎的眼睛里,怎么可能没有另一头虎呢。”

很明显,谢柏宴不太想聊殷玉这个人,无论桓秋宁问他什么问题,他不是蹦一个单字,就是用一个词草草应付,根本不往深里聊。

桓秋宁本来也没想从谢柏宴的嘴里挖出来点什么,他问了一会,觉得无聊了,也就没再问下去。

这段时间桓秋宁一直待在船舱里,他本还觉得奇怪,杜长空怎么没派人半路给他截回去。出了船舱他才明白,不是杜长空没派人来杀他,而是郢荣的艨艟一直在不远处跟随着。

艨艟上一排排的弓弩手跟冰雕似的一动不动地站在船边,就算是只过江的鸟儿也甭想从他们的眼皮子底下逃过去。

客船离郢荣越来越近,天空与江面从水天一线之处渐渐撕开了一道口子,那团黑色的云雾也愈发清晰。

几十艘楼船如铁鳞怪鱼般贴岸蛰伏,距艨艟群百丈之外,五艘高大的楼船如巨兽般蹲踞。战船之后,便是驻扎在江边的军寨。

桓秋宁望了一会儿天,回头问谢柏宴:“上京八郡我给你讲完了,郢荣的事儿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讲讲?”

说白了,桓秋宁在郢荣摸爬滚打了五年,除去流浪乞讨的日子,剩下的日子全是在鬼混。

仔细说来,最初他只在郢荣与干越谈判的时候干了不费一兵一卒便说服了董明锐归降这一件正事,也正是因为这件事,才让他以“南山”的身份在郢荣崭露头角,紧接着他替殷禅端了郢州旧世家的老巢,这才让“南山”这个名字声名大噪。

至于其他的事,他就算是有心查探,也查不到深处,所知不多,只能算是略知一二。

谢柏宴没给他回话,而是平静地注视着江边的楼船,望出了神。

下船的时候,谢柏宴终于回过了神,他对桓秋宁说:“有很多事,说不清,道不明。从现在开始,你跟着我,所有的一切,你都会亲眼见到。”

听罢,桓秋宁抱拳,文绉绉地笑道:“那日后,就承蒙活菩萨你,多多关照啦!”

话音刚落,楼船顶层突然传来了一声清越的玉磬碰撞的声响。

顷刻间,所有艨艟的弩窗在同一瞬间被推开,露出了寒星似的箭镞。紧接着,一名头戴漆纱冠的文官走到了楼船的栏杆边,向谢柏宴敬了一杯茶,恭敬道:“恭迎司徒大人回都。”

与此同时江边军寨中的驻军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向谢柏宴行了军礼,扬声道:“恭迎司徒大人回都!”

谢柏宴与那位前来迎接的文官对视了一眼,微微点头,温声道:“赏。”

“好气派!”桓秋宁不由得抚掌一叹。他看向缓步下船的谢柏宴,挑眉道:“真不愧是传闻中令人闻风丧胆的赌徒大人,果然,百闻不如一见啊。若非亲眼所见,谁能想到温润如玉的活菩萨,竟然也是个狠角色呢。”

“走吧,先去皇城。”谢柏宴淡淡一笑,从桓秋宁的身边走过,微微侧首,继续道:“想必王上已经等候多时了。”

桓秋宁将要走,抬眸时视线被一艘艨艟的桅杆上绑着的黄布符箓吸引了过去。他发现,艨艟上不仅仅有黄布符箓,还画着白虎。

他指了指桅杆,问:“活菩萨,桅杆上面绑着的黄布条是什么?”

谢柏宴道:“那是五斗米道的‘水官解厄’,一种道家的符咒。”

桓秋宁讶然道:“竟是道家的符咒,看来郢荣的将士不仅心中有佛法,而且对修仙问道之事也颇有兴趣嘛。”

谢柏宴边走边道:“水军的将士常年驻守在清江一案,如遇风暴或敌军突袭,便会取出此符咒,向天祈愿,度过此难。他们在桅杆上挂这种符咒,大抵是想让自己多一些能够孤注一掷,所向披靡的底气。”

“那王上呢?”桓秋宁心想,既然已经到了郢荣的王都,面对诸位将士,该避的讳还是要避则避罢。平日里,桓秋宁更喜欢称呼殷禅为“病秧子”,因为那人完全是一个活的药罐子,很少尊称他为“王上”。叫完这一声“王上”,桓秋宁挠了挠脑门,头皮麻了好一阵。

“先道后佛。”谢柏宴颇有耐心,不疾不徐,慢慢地讲道:“早些年王上的身体欠佳,在京都外的苍凉山上修建道观,寻求长生不老之术,也请了不少世外仙长推演国势国运。后来他建立了郢荣,成了国之君王,从那之后,他不再囿于生死,而是心怀百姓,于是他修建佛寺,一心修禅,祈求佛渡万民。再后来王上便开始钻研兵法和纵横之术。如今,他可能对医术比较痴迷罢。”

桓秋宁笑道:“那他可真是融百家之法,养一人身性啊。”

一阵风起,江风卷起黄布符箓,桓秋宁还未看清上面的字条,等到他再定睛一看时,眼里已经是坎舛宫宫门上飘扬的彩旗了。

桓秋宁扶起一旁弓腰侍奉的公公,一展笑颜,期待地问道:“今儿这宫里怎么置办的这么喜庆,可是有什么喜事?”

“见过司徒大人。”老太监先猫着腰向谢柏宴行了礼,然后苦笑着对桓秋宁道:“回南山先生的话,近日宫里并无喜事,这些个小彩旗和琉璃风铃,是王上知道司徒大人和南山先生回都,特意命奴才们挂上去的。”

桓秋宁哈哈一笑,抿着嘴,心道:“这个病秧子,净会整些响亮的玩意儿哄人开心。”

进了坎舛宫,见到长辛殿的竹木匾额,桓秋宁不由得吸了一口冷气。

这也忒冷清了!

这里哪是一国之君住的皇宫哪,这简直是竹林里荒废的老宅子,还是那种一进门就能闻见酸馊味的那种凶宅!

桓秋宁一边搓小臂上的鸡皮疙瘩,一边“啧啧”道:“人生莫羡苦长命,命长感旧多悲辛。[2]他这是劝自己莫要羡慕旁人长寿呢,还是哀怨苦辛实乃人生常态呢。”

本来桓秋宁还觉得这病秧子是在装惨卖惨,等他进了长辛宫,见到那张像从死人身上揭下来的脸,那撑不起帝袍的瘦骨嶙峋的身子,才知道病秧子的病更重了。

长辛宫里一股浓烈的苦药味,桓秋宁只是闻了一会,腹中便隐隐难受。

简陋的大殿里,殷禅坐在竹椅上休憩了一会,老太监过去传话的时候,他猛然睁开眼,额头上的黄豆粒大的汗珠断线似的掉。

他见到谢柏宴,像是终于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欣喜之意浮于面颜。又如囚犯见了狱守,恨不得立刻跪到谢柏宴面前,求他放自己解脱。

“这是唱的哪一出?”

桓秋宁瞧着他,眉头微蹙,苦笑着腹诽道:“好拙劣的技法,他真该去酒楼里好好地学学变脸!”

殷禅貌似对唱独角戏颇有兴趣,他憋出两行泪,乐此不疲地演了起来。

“柏宴,孤已经在殿里等了你三天三夜了,你可算是回来了!”殷禅掀起帝袍,连滚带爬地滚到谢柏宴的膝前,一身冷汗,战战兢兢道,“柏宴,有人要杀孤!第七次了,昨夜已经是第七遭刺杀了!孤好怕,他们把刀架在孤的脖子上,让孤向永鄭帝俯首称臣,让孤自戕谢罪,孤做不到!孤可是一国之君,孤才是天子!”

长辛殿上,君是君,臣是臣。谢柏宴向殷禅行了君臣之礼,起身时他握住殷禅的胳膊,低声道:“王上,小心身边人。”

殷禅的身后有一道孤冷的目光,直勾勾地死盯着他。

殷禅挑了一下眉,回了谢柏宴一个眼神。突然,殷禅从帝袍中抽出了一把短剑,拂袖间,把剑柄扔向了桓秋宁。

“王上,怎么又是我?”桓秋宁捂着嘴,捏住鼻子,根本不想把苦药味吸进去。他接住短剑,顺着剑光看向殷禅身后的老太监,歪头一笑道,“原来是你呀。”

老太监自知身份暴露,已经是死路一条,只能孤注一掷。他猛喝一声,撕开腰带,抓出藏在腰间的匕首,如恶鬼般像殷禅猛刺。

这小老儿一把老骨头了,竟然一身牛劲。桓秋宁眼疾手快地替殷禅挡开了匕首,他抽空回头问了一句:“要留活口,还是直接杀了?”

殷禅演这出戏废了不少力气,抱着胸口咳嗽了几声,虚弱地道:“杀了罢,懒得审了。”

“行。臣遵旨~”桓秋宁用杀鸡的手法给老太监放了血,老太监瞪着眼珠子,没喊出两声惨叫便咽了气。

一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桓秋宁没敢去看老太监那张脸,背着光,往自己的胳膊上划了一道。他咬牙忍着疼,低下头,在心里对老太监道:“下辈子,别再选条路了。”

他把短剑扔在一边,四处打量了一番,确定长辛殿中没有余下的刺客之后,撑着胳膊坐在地上,懒兮兮地问道:“没别人了?”

“没别人了。”殷禅在谢柏宴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孤跟他大眼瞪小眼,瞪了三天,他一直不动手,孤本想跟他耗着,放长线,钓大鱼。没想到大鱼没钓到,你们先回来了。孤累了,不想跟他玩了。南山,孤要赏你,说罢,你想要什么?”

桓秋宁弹了弹指尖上的灰,一屁股坐在地上,盘着腿,笑道:“病秧子,我要你好好地活下去。实在不行,病死也成,千万别被人一刀宰了,太丢人了。”

既然殿里没有旁人,桓秋宁也懒得左一句“王上”,右一句“主公”的称呼殷禅。

“又口无遮掩。放眼天下,也就你敢把孤当成纸老虎。南山,你当真什么也不要?”殷禅这个人没什么架子,颇为随和,他一身坏病,也很少动怒。

桓秋宁的坐姿落拓,放荡不羁。他这个人随意惯了,殷禅不拿王威压他,他就没了正形,吊儿郎当道:“要啊,你们得补偿我。病秧子,也许你有所不知,我呢,本来已经在琅苏觅得佳人,打算跟他远走高飞了。奈何你的干儿子非要让我回来跟你们公共谋大业。可惜哪,佳人早已经远在天边喽!你们打算怎么赔偿我损失的大好姻缘?”

谁能想到一个君王,一个大司徒,一个声名鹊起的南山先生,这三个人居然盘着腿坐在陋室一般的宫殿里,对着苦情的牌匾,胡诌八扯。

殷禅笑着问道:“你想让孤赔给你什么?”

“什么都行啊,比如,赏我个官当当呗。”桓秋宁突然来了精神,他指着谢柏宴,替自己打不平,“你是不知道,泥菩萨下船的时候,江边的将士给他行军礼,那场面有多气派!我跟在他后边,都没人瞧见我。”

“孤之前要给你封官加爵,你不乐意,今日怎么突然想逞威风了。”殷禅说话的时候跟快要死了一样,一点劲儿也没有,他干嚼着药丸子,虚弱地道,“南山,孤觉得你是个能带兵打仗的好苗子,天生的武将!孤想给你一支骑军,你想不想挂帅出征,替孤开疆扩土,把郢荣的旌旗插到萧慎的荒原上去。”

“带兵打仗得用长枪,用长剑,我只会用一些不上台面的小玩意儿。到了沙场上,敌军的长刀劈过来,我的短刃和暗器可挡不住。”桓秋宁低下头,讪讪一笑,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带兵打仗。

他当了七年的刺客,只会在见不得光的地方偷偷摸摸地抹人脖子,没跟人在太阳地里光明正大地对抗过,他不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那个本事。

况且打仗并非小事,上了战场,打起仗来,死的可不是一两个人。

“孤也没想过,有一天,孤能成为一国之君。”殷禅跟他将心比心,把话敞开了说,“孤七岁的时候被先帝扔到了郢州,孤坐着一架缺了个木轮的牛车来的,到苍凉山的时候,山路崎岖,牛车颠簸的厉害,孤掉下牛车,差点摔死。从孤到郢州的那一天开始,孤没睡过一次安稳觉。一共一百一十七次刺杀,孤甚至不知道这些年,孤是怎么活过来的。可孤就是活下来了。南山,孤愿意信你,愿意给你机会。你愿不愿意信一次你自己?”

殷禅往桓秋宁的手里塞了一个虎符,桓秋宁用手指一搓,竟然搓掉了一块泥。

他低头一看,竟然是个泥巴做的虎符!

殷禅惨淡地笑了一下,“别嫌弃,孤只有这个。真正的虎符不在孤手上,你要想拿,你得去找董明锐。”

说了半天,原来殷禅是要桓秋宁去替他拿虎符。

虽然殷禅说这番话是带有目的,但是桓秋宁还是听出了他的几分真心。

“行啊,我就是个跑腿的,给你们卖命的。”桓秋宁咧嘴假笑,点头应下了。他转头看向沉默许久的谢柏宴,问道:“那谢柏宴呢?泥菩萨穿得了袈裟,穿不了盔甲么?谁人不知,泥菩萨可有一身好本事呢。”

谢柏宴谦和地笑道:“泥菩萨出不了庙宇,我也出不了皇城,顶多去营帐里打肿脸撑胖子,拿着兵法,对着沙盘,纸上谈兵罢了。”

桓秋宁觉得谢柏宴这个人真神奇,眉眼与殷玉有几分相似,可脾性却像照山白。

他也像一块白玉。不同的是,照山白是通透无暇的暖玉,而他是含了棉絮的冷玉。

“行啦,这破殿我是也一刻也不想待下去啦!”桓秋宁捏着鼻子,揽着谢柏宴和殷禅,乐呵呵地问道:“病秧子,泥菩萨,咱吃酒去罢!”

走之前,桓秋宁给老太监阖上了眼。

低头的时候,他在老太监的半敞的胸口处发现了像树根一般的黑紫色毒纹。他瞬间明白了什么,倏然抬头看向殿外的一棵老树。

老树上,一只红眼的乌鸦歪着头,笑着冲他叫了两声。

又是铜鸟堂的人,阴魂不散!

桓秋宁冷笑着,反手扔出一把刀刃,正中乌鸦的心口。他走过去,把毒药撒在乌鸦的尸体上,看着脚底下的乌鸦一点点腐烂,心里想着一句话:

“无论你走到哪里,铜鸟堂的人都会像鬼一样缠上你,永远地纠缠着你……”

第87章 楚歌起(三)

郢荣的京都也就是原本的郢州,殷禅把郢州最富庶的一块地圈起来建了皇城,又在皇城中最容易逃跑的位置建了个纸扎似的王宫。

建皇城劳民伤财,想要把皇城建的气派,就等往上面砸金子,快竣工的时候国库里的金子已经快被吃干净了,加上这些年郢荣水军不断扩军,军饷累积起来也是一笔巨款,等到殷禅修建王宫的时候,国库里就只剩下了仨瓜俩枣。

早些年殷禅潜心修道,对各州郡的奇珍异宝不感兴趣,真金白银也入不了他的眼。所以,修建王宫的时候他只对匠人们提了一个要求,那就是他的王宫一定要跟上京的皇宫迥然不同。

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缘由,单纯是因为他怕梦魇,想睡个安稳觉。

要说这京都之中最奢华、最气派的阁楼当属临江楼。它坐落于京都最繁华的云霓大街上,还是修仙的道长口中的风水宝地。站在望江楼的楼顶,向北能望见清江,向西能看见苍凉山,向东还能瞅见海港。

三人在日落时分进了临江楼。

店小二见来人气度不凡,身上的衣料如江上云雾一般轻薄,知道这三人必是贵胄,便领着他们去了二楼的包间。

殷禅坐在靠里的位置,背靠雕花木窗,窗外是云雾缭绕的苍凉山。他垂眸扫了眼茶杯,用杯盖抿去了杯角的茶沫。

出了王宫,殷禅的气色好了不是一点半点,精气神也提了上来。他的眉眼属于剑眉星目那一挂,骨相凌厉,眉如墨裁,斜飞入鬓,唇薄而锋,周身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英气。

但是他常年泡在苦药汁里,皮相透着一股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苦涩,如秋风扫残花,带着一种淡淡的忧伤。他的肤色极白,却不似寻常贵胄那般养尊处优的白,而是清冷的苍白。

他像极了一味毒药,名为“枯荷”。

残荷本无毒,奈何寒霜伤花痕。

五年前,桓秋宁初次见到殷禅的时候,他虽然半死不活,却没有这般憔悴。桓秋宁打量着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一些他在边塞的往事。

桓秋宁品了一口茶,抬头问:“这是什么茶,怎么茶味这么淡。”

“此茶名为‘远岫疏香’,是琅苏的名茶。”谢柏宴翻盖品茶,答道,“春日宴那日,望苏楼里的茶,就是这种茶。”

桓秋宁一口饮了半杯,咂摸了一会儿,摇头一笑:“没尝出来。我去琅苏待了好些日子,茶没喝上几口,桑落酒倒是喝了不少。你们不懂,佳人在侧,美酒相伴,只有这般,才能尝出来人生的滋味。不是说来吃酒么,怎么喝起茶来了!”

“小二,拿酒来!”桓秋宁叫人端来了两壶酒,他趁店小二倒酒的功夫把临江楼扫了个遍,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人物,便舒下心,握住了酒樽。

殷禅闻了闻酒香,悠然一笑,道:“南山,你还记得么?在边塞的时候,咱们被土匪捉了去,蹲在一个茅草屋里头。土匪不给咱们吃,不给不给喝,倒是日日给咱们仍两壶酒。那时候我说,咱们要是能活着逃出去,我要请你吃这天底下最好的酒!”

他说话的时候太用劲,身子没抗住,这会儿嘴唇又发白了。

“当然记得,咱们可是一起饮马血,啃甘草的交情。”桓秋宁是个念旧情的人,他面上冷漠,却总是把心里的旧事翻出来搅一搅。

他的话都藏在心里,从来不说。旁人看不透他的心,总以为他这个人没心也没肺。

桓秋宁第一次见到殷禅的时候,他还不是个病秧子,而是被边塞土匪活捉了的人质。

那时殷禅被边塞的土匪打的鼻青脸肿,屁滚尿流,半死不活地缩在土屋的犄角旮旯里,一声不吭。

不幸的是,那时候的桓秋宁也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儿,他刚从万坟冢里捡了一条命,被人塞在押送流放罪臣的囚车底下当人肉垫,他咬牙撑着最后一口气才挺到了干越的边境。

两个快咽气的人坐在土屋一东一西两个角落里,大眼瞪小眼。殷禅比桓秋宁还惨,他的两只眼只有一只能睁开,另一只眼睛肿的像泡发了的荸荠,又青又紫,“滋滋”的往外冒着血。

相处了几天,俩人都没死,桓秋宁怕殷禅先死了,便爬过去,掐了掐他的人中。他哑声问:“兄弟,还能撑住么?”

殷禅闷哼一声,虚弱地说:“快死了。”

“恩,我也是,快死了。”桓秋宁在他旁边坐下,背靠着土墙,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叹了口气,“快饿死了。”

土屋外飘着雪,跟外头相比,屋里虽然算不上暖和,但也没冷到能冻死人的程度。寒风裹挟着沙土和碎雪冲撞到木门上,撞得整个土屋都在发抖。

殷禅没吭声,抬起手往怀里摸了摸,摸出了一块碎瓷,塞到了桓秋宁的手里。

桓秋宁摸着碎瓷片,一头雾水地问:“什么意思?你让我吃这个?”

他仰起头,闭上了眼,有气无力地说:“等我死了,你用这个,喝我的血。然后,活下去。”

“别,我还没饿到那个地步。”桓秋宁立马把碎瓷片塞到了殷禅的手里,咧着嘴说:“你拿好了,我就当什么也没听见。你再撑一会,如果有机会,我带你逃出去,你可千万别给我拖后腿啊。”

桓秋宁是怕他把最后的家什交出去后,放弃了活下去的念头。

殷禅没睁眼,又哭又笑地抱着膝盖抽搐了一会,然后没出息地晕了过去。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土屋里横着一条马腿,红血渗进了土地,染红了一片。马腿旁边放着那个碎瓷片。

殷禅没看到桓秋宁,以为桓秋宁死了,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往木门上撞。他撞得头破血流,结果门开之后,桓秋宁正站在木门外边,一脸迷茫地看着他。

桓秋宁没死,他倒是快把自己给撞死了。

屋里烧起了柴火,烟熏得人一直咳嗽。桓秋宁蹲在一边,撕下一块布,给殷禅包扎了伤口,问道:“这么想逃出去?”

殷禅吃痛,咬着嘴唇,又不说话了。

“撞坏了脑子,变成哑巴了?”桓秋宁说完自己先乐了,他指了指地上的马腿,“土匪到隔壁村大扫荡去了,这条马腿,我是从土匪屋里偷的。怎么样,你兄弟我有点本事罢?”

殷禅竖起了耳朵认真地听着,依旧没说话。桓秋宁一边撕马皮,一边跟他讲:“再往北走就到东平关了,那边在打仗呢。你记好了,逃出去以后,要往南跑,南边是干越,州府是董明锐。他跟我爹是拜过把子的兄弟,算得上是我小叔,他这个人没什么好心眼,唯一的喜好就是养鸟。你要是能逃到干越,抓只鸟送给他,说不定他能救你一命。”

殷禅点了点头,他接过碎瓷片,舔了舔上面的马血。

涩的发苦,还腥的要命!

他刚要吐,桓秋宁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嘱咐道:“别吐,喝下去。喝下去才能活,忍着罢。死比喝这个还难受,你要是不信,你就往外吐罢。”

殷禅拧着眉头,挣扎了半天才咽下去。他抱着喉咙,干呕了好一会才缓过来。

“也没那么难喝罢!”桓秋宁抿了抿嘴角的血,他撕下一块马肉,扔进了柴火堆里,“我很小的时候喝过狼血,比这个腥多了!但是喝了狼血浑身有劲儿,能跑好几天。”

听到这里,殷禅愣了一下,他似是想到了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

“终于活过来了。”桓秋宁烤着火,回头问:“你多大了?”

殷禅装了好几日哑巴,终于肯开口说话了,他哑声答道:“二十四。”

“嘿,你比我大呢。”桓秋宁又问:“你是哪里人,怎么到这来的?”

殷禅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东边,指了指南边,又指了指下边,虚弱地回话道:“逃命。”

他往哪边指,桓秋宁就往哪边看,他一通乱指,指的桓秋宁头疼。桓秋宁揉了揉额头,无奈道:“罢了,看来是真撞傻了。”

“‘南山何其悲,鬼雨洒空草。’「1」”桓秋宁抬头望天,指了指南边,道:“你唤我‘南山’罢。我以前用这个名字,给别人留过信。”

殷禅微微颔首,默念了一遍:“南山。”

当天夜里,土匪又绑了几个人回来,他们把刚捉来的人质关到了隔壁土屋。

本来冬日里的北风就像狼嚎,隔壁屋新来的苦命人又一直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哭,吵的桓秋宁和殷禅一夜没睡。

天明的时候,桓秋宁本想闭上眼好好睡一会,又因为偷马腿的事儿被土匪发现了,挨了一顿毒打。这下好了,觉不用睡了,光疼也快疼死了。

桓秋宁瘫在草席上,疼得浑身发抖。殷禅坐在他身边,用那快瓷片给他喂了点酒。

“哪儿来的酒?”桓秋宁迷迷糊糊地说,“好香的酒,再来一口。”

殷禅又给他喂了一点,小声说:“土匪扔进来的,不知道有没有下毒。还喝么?”

“喝。毒死我算了。”桓秋宁勉强挤出一个笑,吊儿郎当地说,“喝毒酒被毒死,我乐意。”

明明是两壶掺了水的米酒,桓秋宁却觉得它跟琼脂米酿一般有滋味。他抱着草席,脑子里想的全是在月华宫那夜,他和照山白在阴暗的囚室里相依相偎,想着想着,他的身子就热了起来。

“照山白。”桓秋宁抱着草席,喃喃道:“照山白,我想你了。”

殷禅俯下身,凑近一些,轻声问:“你说什么?”

桓秋宁的眼睛越来越湿润,他委屈地啜泣道:“照山白,我好想你。”

“活下去,我带你去见照山白。”殷禅把桓秋宁扶起来,让他看向窗外,“看到了吗,那里有一座雪山。到了夏天,那里会有漫山遍野的照山白。”

渐渐的,桓秋宁什么也听不见了,却依然不停地重复着那一个名字。

殷禅看向远处的雪山,平静道:“那座山上有一种白色的杜鹃花,盛开时满树雪白,漫山遍野,所以北疆的人把那种开在悬崖峭壁上的杜鹃花,称为‘照山白’,也叫它‘夏日的雪’。”

他看的出了神,好久后才说了一句:“不过,那种花有剧毒。”

桓秋宁没听见殷禅最后说的话,他们也没能等到来年的夏天。立春后不久,干越的骑兵清剿了边境的土匪,带走了殷禅,而桓秋宁被铜鸟堂捉了回去,重新喂了一种名为“枯荷”毒。

后来,桓秋宁隐约觉得那座雪山上有他错过了的东西,当他回去寻找的时候,已经是千里雪飘的季节了。

他站在雪山的脚下,端着酒樽,给不告而别的殷禅敬了一杯酒。

酒香依旧。桓秋宁再次举杯的时候,殷禅坐在他的对面,释怀地笑了一下。

“笑什么呢?桓秋宁干了一杯酒,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这种酒不够烈,我喜欢烈酒灼烧胃脾的感觉,这种酒太淡了,喝下去跟喝茶似的,没劲。”

殷禅拿帕子擦了擦嘴,坦言道:“笑你。”

“我有什么可笑的。”桓秋宁单手托腮,努嘴道:“有没有烈酒?咱几个今日不醉不归罢!”

谢柏宴端起酒樽,温柔地笑了笑,好言劝道:“烈酒消磨人的心智,还是少饮些罢。”

“我跟你们两个人在一块,喝不痛快!”桓秋宁懒散地坐在文茵上,单臂撑着身子,脸上已经浮起了酒气,“改日我要去城北的小酒馆,跟那些地痞流氓斗酒!我要是斗输了,你们可得给我赎回来啊。”

“去罢,喝不死你。”殷禅撑着腮,笑道:“甭管他,让他喝死算啦!”

谢柏宴失声轻笑,点头以表赞同。

“不喝了。”桓秋宁蹙着眉,捏了捏太阳穴,“免得到时候你们这两个没良心的把我抬到江里,喂王八去了!”

“说正事。”殷禅敲了敲桌子,“在入冬之前,咱们必须得拿下琅苏和晋州,不然天一冷,腹背受敌的不仅大徵,郢荣也好过不了。”

桓秋宁一脸不情愿地斜睨着围栏边飘着的旌旗,怨声道:“我就想当个吃酒玩乐的闲人,你们非要我跟你们一块蹚这趟浑水。”

旁边俩人对桓秋宁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司空见惯,任由他一边喝酒一边唱戏。眼见着这俩没良心的是不打算放鸟归林了,桓秋宁只好道:“行罢,那咱们兵分三路,齐头并进,如何?”

殷禅点头道:“说说看。”

桓秋宁放下酒杯,指腹摩挲着掌心,缓言道:“郢荣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归心的问题。干越之所以能顺利地归降于郢荣,董明锐是最关键的因素。就算董明锐是诚心归附,干越的百信也不一定心向郢荣。董明锐在干越待了十几年,他本身就是干越最有势力的土匪,把干越的其他氏族训得服服帖帖,当所有的一切都系于一人的时候,这个人要是出了问题,就会满盘皆散。所以,咱们必须得把董明锐手里的权一点一点地挖出来。一山不容二虎,如今在郢荣,只能有病秧子这一头虎。”

“可是,”殷禅思索道,“董明锐这头象,不能轻易动。如今扩军的钱还得让他来出,也只有他出的起。”

桓秋宁接着殷禅的话问:“他哪来的这么多钱,既然现在干越归顺于郢荣,那他手里那些来路不明的钱和财,咱们也该好好地查一查了。”

殷禅叹气道:“如今朝中,怕是不会有人真敢掀他董明锐的老巢。”

“我敢!”桓秋宁冷下脸,沉声道:“毒瘤不除,后患无穷。国得是国!王上,您现在是一国之君,董明锐的势力再硬,他也是您的臣子,他得对您俯首称臣。”

闲时小聚,本是不用以君臣相称。桓秋宁这么做是在提醒殷禅,如果他不狠,不够决绝,到头来遭殃的不只有他们几个人,还有郢荣的百姓。

殷禅自立称帝,建立郢荣,不过一年有余,百废待兴。郢荣的情况与大徵不同,殷禅没有延续大徵旧制,而是重新设立“三公”,在地方上采取曹公推行的“屯田制”,同时为了笼络边境百姓,颁布了很多利民惠民的政策。

然而郢荣的诸多制度,虽有框架,却无血肉。殷禅很清楚,他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再郢荣自立,却没有在郢荣树立起威信。长此以往,别提改革旧制,就连边境的战事,郢荣都不一定能扛得住。

所以,他必须得在郢荣把君威立足了,这样郢荣的将士在抵御外敌的时候,才能更有底气。

可是,他怕自己千疮百孔的身子扛不住这些压力。

“我知道。”殷禅抱着胸咳嗽了好一会,“查!今日就开始查,务必把董明锐的老底揭干净。”

“至于琅苏和晋州,”桓秋宁看向谢柏宴,“琅苏有谢氏,想必活菩萨去处理琅苏的事,会比旁人去更得心应手一些。而且,既然要动琅苏,就先得把眼线插在泸州,如果上京派兵解琅苏之急,那么他们只能在琅苏安营扎寨。况且,泸州位于清江的上游,他们的水军作战比咱们有天然的优势,咱们必须得切断泸州通往琅苏的这条救命之路,把他们压的喘不动气,才能一举拿下。只要能拿下琅苏,咱们就有了能跟旌梁谈条件的‘尚方宝剑’!”

“确实如此。”谢柏宴沉思道:“既然要牵制泸州,双云关便是关键。大徵的禁军三个月前便驻扎在了双云关外,这三个月,他们明面上没有什么动作,应该是在等琅苏的消息。”

“他们得到的全是假消息。”殷禅抬头一笑,坦言道,“我派了不少亲信扮做琅苏的商客,打着求援的名义,在泸州和琅苏散播假消息,如今啊,他们怕是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了。”

“别掉以轻心。”桓秋宁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继续道:“我们能往泸州传递假消息,他们也能来挑拨郢荣与干越的关系。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咱们也得把真真假假捋清楚了。”

“是了。”谢柏宴道:“这个我来处理。至于晋州……晋州的情况实在是有些特殊。晋州咱们轻易动不了,萧慎的黑鹰军就在冰河关外守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旦咱们与晋州开战,他们便能坐收渔翁之利。可晋州有虞朔兰带领的禁军三大营,还有杜家营,如果他们突袭干越,咱们也不得不战。”

“别急,敌人的敌人,很有可能是朋友。”对于晋州,桓秋宁早就想到了一个点,“如果我们主动与萧慎谈判呢?”

“不可能,萧慎不可能跟咱们议和。”殷禅脱口而出道,“萧慎的蛮寇巴不得咱们跟晋州立刻打起来呢。”

桓秋宁抬指敲了敲桌子,挑眉道:“不是议和,是谈判。仗要打,但是萧慎想坐收渔翁之利,也得看咱们愿不愿意给他这个机会。打仗劳民伤财,谁也不想把家底全赔进去,所以,咱们可以主动地跟萧慎谈判,至于能不能谈,就要看萧慎的诚意了。”

听罢,殷禅又道:“可是萧慎人野蛮,施虐成性,谁敢去跟他们谈判?如今朝中,没有愿意冒死去萧慎谈判的人哪!”

沉默了一会儿,殷禅与谢柏宴齐齐看向桓秋宁。

“又是我?”桓秋宁扶额叹气,“怎么每次有去送死的事,你们就想起我来了。我不是猫,我也只有一条命哪!罢了,罢了,我去!我去跟他们绕弯子,顺便尝一尝萧慎的手撕羊肉,我听说那边的烤羊腿,能把人香迷糊啦。”

“你啊,”殷禅笑道,“都到这时候了,你还没忘了吃。你就不怕,萧慎的蛮寇把你捉了去,架上烤架,活吃了你。”

“哪有那么骇人,贪生怕死的人,往往是把生与死看的太沉重了。”桓秋宁不急不怒,笑着说,“生命诚可贵,但是,死亡不是每个人都要面对的既定的结局么。反正嘛,人早晚都是要死的,与其因为尚未发生之事白白愁死,还不如吃烤羊腿香死呢!更何况,萧慎的蛮寇也是人,既然是人,他们就不会无缘无故地杀人,不是么?”

“萧慎的事我去办,那查董明锐的事我就办不了了。除非你们把我从中间劈开,把我变成俩。”桓秋宁挺起腰板,正襟危坐,一本正经地说:“所以在一开始我便说咱们得兵分三路,齐头并进。我一个人办不好两件事,所以,查董明锐老底的事,病秧子,只能你去查。相比之下,晋州的事情更加危急,一旦入了秋,天气冷下来,再想跟萧慎谈条件,可真就得把命赔上了。”

“嗯。”谢柏宴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我先去会一会董明锐那个老王八。”桓秋宁托着腮,漫不经心地道,“我得让他给我准备一辆上好的马车,风风光光地去萧慎。”

殷禅抱着胳膊,不屑道:“有什么东西是我给不了你的,嗯?”

“那不一样!”桓秋宁坏笑道:“费钱的事儿得让董明锐来做,哪有从自己家摸钱的道理。”

殷禅哈哈一笑,他指着桓秋宁笑道:“你啊……如意算盘都打到人脸上去了。”

话音刚落,临江楼里的戏曲突然也停了,紧接着是一阵“叮呤咣啷”的砸东西的声音。

桓秋宁趴在围栏上,向下喊了句:“底下什么情况?”

店小二抱着头,频频叫苦道:“店里来了个乞丐偷东西,东西没偷到,他们就开始打人啦!要命啦,快去报官!”

“报什么官?”桓秋宁回头看向殷禅,挤眉弄眼地小声道:“郢荣最大的官就在楼上坐着呢。”

“别吵啦!”桓秋宁从围栏处翻身一跃,落地时弹了弹衣服上的灰尘,问:“哪儿来的小乞丐,这么大的胆子,敢在爷的眼皮子底下闹事。”

他定睛一看,戏台子上鼻青脸肿的小乞丐,居然是谢禾!

“原来是你啊。”桓秋宁摸出短刃,勾起谢禾的下巴,冷脸道:“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有些旧账,咱们得好好地清算清算了罢。”

第88章 楚歌起(四)

“怎么又是你?”谢禾的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他一脸不可置信地问,“你,你是怎么从琅苏逃到这儿来的?”

“什么叫‘逃’?”桓秋宁一只手顶着谢禾的下巴,另一只手掏了掏耳朵,不屑道:“我本来呢,也是不想来的,可是有人非要让我来,还专门请我来呢。倒是你,呵,你这个小兔崽子挺有本事啊,能躲过众多官兵进入王都,你挺会装啊。”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谢禾低下头,一脸心疼地看向自己手上的伤。

桓秋宁在他身边蹲下,低声道:“我思来想去,觉得那夜客栈遇刺一事,实在是蹊跷,可无论我怎么想,也找不到头绪。换了个地儿,我突然就想明白了,我千算万算,怎么把你给忘了。”

短刃逼向谢禾的喉咙时,他不由得浑身震颤,哆哆嗦嗦地求饶道:“怎么可能是我!我与照公子无冤无仇,我怎么可能派人杀他!”

“照公子?你不是叫他‘吴公子’么。”桓秋宁冷笑一声,瞳孔骤然紧缩,寒声道:“原来你知道他是谁啊!”

桓秋宁咬着牙根,扼住谢禾的后颈将他狠狠地摔在地上,寒声道:“我身上就这么一根刺,你偏要拔,那你就得死。”

“别……我说……不是我……”谢禾的脸涨得通红,他拼命掰住桓秋宁的手。他的视线从二楼一扫而过,突然,他大喊了一声,“哥,救我!哥,我是谢禾!”

话音刚落,望江楼内顿时一片哗然。

“他竟然是谢氏的小公子?!”

戏台下看戏的诸位宾客不由得议论了起来,有些宾客指指点点道:“谢氏的小公子竟然成了乞丐!他是怎么进的王都的?”

一位宾客频频摇头,反驳道:“怎么成谢氏的小公子了?他的父亲可是杜鸣,他应该算是杜氏的小公子才对。”

一位老者拈须长叹道:“非也非也,说到底这孩子算是个苦命人。他还没出生的时候他爹娘就分了家,身怀六甲的谢夫人带着他回到了谢氏,他在谢府出生,在谢府长大,却不能入谢氏的宗祠,也不受谢氏的人待见。你们没听说吗?前不久,谢公子碰见他爹杜鸣跟陆金菱在将军府后院的古槐树下你侬我侬!他忍无可忍,当众揭开了他爹与陆金菱有私情一事,如今啊,怕是整个琅苏都没有他的容身之所了。想必,他也是不得已才流落至此的。”

这段话倒是给谢禾听得感动颇深,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道:“爹不疼,娘不爱,我就是棵没人要的烂白菜!哥,你再不救我,我要被他活活掐死啦!”

桓秋宁回头望了一眼谢柏宴,谢柏宴平静地端坐在二楼的围栏旁,与殷禅对饮。

仔细想来,此处人多眼杂,谢柏宴和殷禅不能轻易暴露身份。桓秋宁本也没打算当众要了谢禾的命,他冲谢柏宴挑了一下眉,好像在说:“谢禾这条命,算你欠我的。”

谢柏宴微微颔首,淡淡一笑。

“算你走运。啧啧,我瞧着你确实有几分可怜,之前的账,咱们下次再好好地算罢。记住了,你逃得过初一,逃不过十五。”桓秋宁松开手,把谢禾扔在一边,转头看向望江楼中其他的乞丐。他看了一圈,发现里边没有他认识的人。

他不知道这些乞丐是不是高梁饴的兄弟,怕他们再惹是生非,心想得立马把他们赶走,不能让他们被潜伏在楼里的便衣士兵捉了去,乱棍打死了。

“你们是在这等死么?”他对周围的乞丐喝道:“还不快滚!”

望江楼内的宾客散尽后,桓秋宁拎着谢禾的后领,把他带到了二楼的包间,扔在了酒桌旁。

谢禾刚爬起来就开始哭,他哇哇大哭,抬眼时见谢柏宴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突然一怔,随后自个抹干净了眼泪,一声不吭地跪在一边,等候发落。

谢禾低着头,悄悄地抬眼看向坐在一旁的殷禅。

那也是一尊冷血无情的大佛。

看着谢柏宴与殷禅,他才明白什么叫做“相由心生”。这俩人往那一坐,一言不发,什么也不用做,就能让人怕到不敢开口。

无形中,一股强大的威压逼迫谢禾不得不安生地跪在他们跟前,不得不向他们臣服。

那一刻,谢禾猜出了他们的身份。

反观一旁的桓秋宁,他翘着二郎腿靠在窗边,笑眯眯地饮着酒,适才身上的萧杀之气完全没了踪影。他这个人,比谢柏宴和殷禅更让人琢磨不透。

桓秋宁像一块透明的玻璃,当阳光透过去的时候,每隔一秒,上面就会浮现出不同的景色。那种不可捉摸的感觉,让人好奇,更让人心里忐忑。

谢柏宴和殷禅很显然不想插手之前的那件事,他们不言不语,等着看桓秋宁审人。桓秋宁抱着胳膊,冷哼一声,问:“说吧,是谁指使你做的?把解药交出来,我让你死的痛快点。”

“我说!”谢禾低下头,皱皱巴巴地道,“那些人,是谢夫人安排的。具体的缘由我不清楚,大抵是因为照公子是照氏的人,所以她……她害怕,所以才对他下手的。”

桓秋宁问道:“哪个谢夫人?”

“我娘。”谢禾答道:“出门在外,我不敢说她是我娘,只能称她为谢夫人。因为……因为我不配。”

“喔,谢嘉宜是罢。为什么她要对照氏的人动手?她在害怕什么?”桓秋宁继续追问,“为什么她会有那种毒药?”

谢禾紧张地深吸了一口气,他答话之前,从手腕上取下了一个纯金的镯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酒桌上。

桓秋宁拿起那个金镯,仔细地瞧了瞧。金镯的品质极佳,制作工艺也是上等的,上面镶嵌着珍贵的宝石,里边藏着香物,时不时地飘出一股香味。

把金镯翻过来的时候,桓秋宁看见上面刻着两个印章,一个是稷安帝的玉玺,另一个应该是旌梁皇室的印章。

“这是早些年旌梁送给先帝的贡品。”谢禾不敢去看那个镯子,小声道,“金镯里边装着香云散。”

桓秋宁吃惊地问:“你说,这里边装着香云散?”

听到此处,谢柏宴的神色一沉,他放下酒樽,欲言又止。

“谢夫人一定要把我留在谢府,不是因为我是她的亲儿子,也不是因为什么母子情深,单纯是因为我知道谢氏的秘密,一个关乎谢氏与照氏的生死存亡的秘密。”谢禾抬起头,看向桓秋宁,“这样的金镯,在谢府里不只有一个,有很多。谢府内藏有很多贡品,而这些贡品……”

断了线的珠子突然串了起来,原来那根绳是一直被他忽略的谢氏。

就像照山白遇刺那夜他没想到谢嘉宜会是幕后主使一样,当年他知道照宴龛在琅苏倾销殷宣威放在照府里的贡品的时候,他只想到了杜氏,却忽略了谢氏。

这个跟各大世家相比根本不起眼的氏族,背地里竟然跟各大世家有这么多的利益瓜葛。

桓秋宁思索片刻,问道:“这些贡品,是你们谢氏从照氏的手中买的?私藏贡品可是死罪,你们为什么要冒死替照宴龛扛下这些贡品,难道是因为香云散?”

“没错,谢夫人替照氏抗下这么多贡品,就是为了与上京的各大世家做香云散的生意。”谢禾闻了闻自己手腕上的香味,“其实,最开始从旌梁购买香料,做香料生意的氏族,不是杜氏,就是我们谢氏。杜卫当上太尉之后,在他的举荐之下,他的弟弟杜鸣成了琅苏的州府,从那之后在琅苏,杜氏便压了谢氏一头。杜鸣把琅苏香料的经销权握在了自己手里,谢氏的人要再想做香料的生意,就只能在琅苏把香料底价卖给杜氏,这样一来,很多油水就吃不到了。恰好那时,照氏的人来了琅苏,专门卖从各地带来的奇珍异宝,里头就藏着贡品。照宴龛也害怕,若是贡品被寻常商户买了去,再落入杜氏手中,他们的一举一动便会被圣上知道。于是,照宴龛开始在琅苏寻找能替照氏藏住贡品的氏族,也就是在那个时候,谢夫人主动地找到了照宴龛,与他谈下了这笔刀尖上的生意。”

桓秋宁摇着酒樽,挑眉问道:“所以,你们谢氏帮照宴龛藏贡品,照宴龛帮你们卖香料。”

“也不全是。”谢禾讨了一杯酒,小咂一口,他舔了舔嘴唇,继续道:“即使是照氏,也没办法在杜鸣的眼皮子底下直接替谢氏卖香料,于是他们想到了一个法子,把香料藏在琅苏的绸缎里,然后再运往上京。若是普通商户这么做肯定会被查出来的,但是有了相国大人的手印,可就没那么多人敢查了。”

“原来如此。难怪照宴龛每年都要给上京的各大世家送琅苏绸缎,他送的不是绸缎,是香云散啊。”桓秋宁理清了思路,“他处心积虑地精心谋划,为的是给照氏留一条退路。”

当年的事情如烟云一般渐渐浮现,桓秋宁阴着脸,沉声道:“而殷宣威跟照宴龛斗智斗勇,为的却是给那人留一条命。”

话音未落,桓秋宁身后的窗户突然“啪”的一声关上了。他抬头,对上了谢柏宴的眼睛,谢柏宴微微一笑道:“起风了,把窗户关上罢。”

那眼神中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桓秋宁看向窗花,默念道:“起风了。”

“现在你该信我了罢!”谢禾委屈巴巴地坦白道,“照公子人那么好,我怎么会害他呢!谢夫人是怕照公子此次来琅苏,是找谢氏讨债来的。毕竟,谢氏也确实是欠了他们不少钱。至于那种毒药,我没吃过,也不知道解药是什么,要不你把我给杀了,给照公子赔命罢,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桓秋宁还没开口,谢柏宴便先发话了,他涩声道:“我赔给他。”

这是唱的哪一出!

他要赔给谁,赔给照山白么?

他是以什么样的身份,替谢禾给照山白赔命?

桓秋宁没琢磨出谢柏宴这四个字的意思,他抬眸凝视着谢柏宴,恨不得他脑海中有关照山白的事情全都挖出来,一探究竟。

紧接着,许久未吭声的殷禅突然捂着胸口咳嗽了两声。

贡品和香云散牵扯到的事情太多,其中就包括殷宣威的死。当年在宣政殿,桓秋宁并没有给殷宣威下死手,因为他早早地发现了殷宣威的体内有无数种毒药,每一种毒药都能要了他的命。

殷宣威终究活不过那一夜,桓秋宁把泄恨的机会留给了殷玉,连同梦魇一同留给了他。

“仙丹”一事殷玉查杜氏,查陆氏,查谢氏,却没有查到照氏。照宴龛跟殷宣威的死到底有怎样的关系,这件事会不会牵扯到照山白,谁也没法得到定论。

桓秋宁看向殷禅,既然殷禅不予置评,桓秋宁也就没再问。

他转头看向谢柏宴,一向平静如水的谢柏宴,双眸中竟然多了几分不平静的涟漪,他在藏心事。

“罢了!冤有头,债有主。既然毒是谢嘉宜下的,我就没有杀你的理由。”桓秋宁给了谢禾一个台阶下,也给了谢柏宴一个台阶下,“眼下望江楼里的宾客也散了,你们兄弟俩好好地叙叙旧罢!”

“这阵风把黑云给吹来了,我约莫着夜里要下雨了。”桓秋宁放下酒樽,看向殷禅道:“病秧子,我送你回宫。”

殷禅舒展着胳膊,爽快地道了句:“成!回宫!”

回宫的路上,殷禅坐在马车里,桓秋宁骑一匹白马,迎风慢悠悠地走着。

“南山,”殷禅掀开车帘,看向桓秋宁,“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桓秋宁回他一笑,潇洒地答道:“但说无妨。”

风卷起殷禅的鸦发,他坐在马车里,没神气色,语气也是弱的,他问:“你觉得谢柏宴这个人如何?”

“怎么突然问起泥菩萨了?”桓秋宁轻拍马背,纵身下马,走在车窗边,朗声道:“我觉得他这个人啊,不怎么样!要论他的短处,我能说上一整日,可要我说他的长处,我就只能想到一个点。”

殷禅笑着问道:“是什么?”

“坚韧。他有一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狠劲儿。”桓秋宁坦诚道:“他是一株镶了金边的野草,再大的风,也吹不倒他。”

“说的好!”殷禅满意地点点头,他吹着风,继续问:“那你觉得我像什么?大胆说,说什么都可以。”

马车突然停住了。

桓秋宁驻足,转头看向殷禅。那张病恹恹的脸上有一双暗灰色的眼睛。透过那双眼睛,桓秋宁看到了无尽的挣扎与无奈。

还有些许转瞬即逝的淡淡的哀愁,如白驹过隙,亦如化雪时的那几丝无法捕捉的冰凉。他的心里也藏着事,无法与人诉说的心事。

沉默片刻后,桓秋宁指向云雾中层峦起伏的山脉,朗声道:“天山的雪。”

第89章 楚歌起(五)

转眼间,郢州到了梅雨季,一连着下了好几日的雨。

郢州的夏雨不似琅苏那般“娇羞婉柔”,这儿的雨是被北疆的大风吹来的,要么不下,要下就是轰轰烈烈的一场大雨。

大雨下的畅快淋漓,让身披蓑衣的行路人不由得驻足观雨,他们摘下草帽,大步迈到大雨中,眯着眼睛抿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喝两声,豪气地喊一句:“好雨!”

“确实是一场好雨!久旱逢甘霖,痛快啊!”桓秋宁穿了一件素青色的罗衫,发梢上系了两个小铃铛,走起路来铃铛伴随着雨声叮当响。

他小心地护着怀里的一只雏鸟,穿过山间小路,大步流星地走进了一间雅致的宅院中。

“欸,不对。”桓秋宁倒退两步,站在门口打瞌睡的小厮面前,冲他打了个响指,朗声问:“小孩,你们家老爷在府上么?”

小厮猛然惊醒,两只眼跟粘满了米糊糊似的想睁也睁不开,他稀里糊涂道:“在,在的!老爷在百鸟阁喝茶赏雨呢!今儿个老爷安排了几位俳优[1]登台做戏,这会儿也可能在戏苑寻乐子呢。”

“行嘞,知道了。”桓秋宁捧着雏鸟,笑道:“没你事儿了,再睡会儿吧。”言罢,他转身往院子里走。

身后,那位清醒过来的小厮跪在地上,不停地喊着:“小的有眼无珠,竟然没看出来是南山先生登门造访,小的这就去给老爷通报。”

“甭麻烦啦!”桓秋宁回首一笑,“我又不是不认路,不用送了。”

董明锐的这座宅院,盖的相当雅致。

桓秋宁沿着鹅卵石小路走了一段时间后,见到了墨瓦白墙,穿过圆形拱门,映入眼帘的是雨水落玉湖。

湖中的荷花未开,挺立在湖面的花苞被雨水打的弯腰躲雨。湖面上有无数个小黑点,顷刻间,小黑点变成了一圈一圈的涟漪,再一眨眼,那些圈圈荡开的涟漪就成了巴掌大的小荷叶。

桓秋宁一边走一边赏景,他把雏鸟小心地捧在手心里,穿过一片疏影斜横的竹林。他先是听见了几声鸟叫,随后,便是如百鸟朝凤一般刺耳的齐鸣。

桓秋宁未见百鸟,便先闻见了被雨水浸透的鸟羽的气味。那种气味像是在陋室中藏了多年未见日光的被褥,又潮又酸,闻着有点说不上来的上头。

他抬头,看向百鸟阁的匾额,心道:“这哪是什么亭台楼阁,这里简直就是鸡窝!”

“董明锐,出来迎客!”桓秋宁站在百鸟阁外,冲里面大喊了一声。

这一路上他没打伞,头发和罗衫已经湿透了。罗衫黏在皮肤上,又湿又冷,他巴不得董明锐出来接他的时候给他带一个暖炉,让他烤烤火。

半炷香的时间后,百鸟阁中走出来了一个矮小的小老头,他戴了个金丝的眼镜,头顶的高髻上插着金猊镶红玉簪,穿了一身金丝线勾边的玄色锦袍,蹬着恨天高,一脸笑意地跑了出来。

他扫了一眼桓秋宁,视线落在了他掌心里的雏鸟上,满脸期待地问:“这只小家伙瞧着别致,这是什么好鸟?”

桓秋宁跟他卖关子,挑眉道:“你猜。”

“我猜他是蛮邑的苍兽,长大了能变成半人高的猛兽!”小老头搓了搓手,笑得合不拢嘴,他急不可耐地要把雏鸟抢过来。

“想什么呢。小老头,你还是少看点《珍物集》罢。”桓秋宁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嚣张地道:“别把这里看坏了。”

“没大没小!我可是你叔,怎么跟长辈说话呢,你真是反了天了!”小老头急眼了,他领着桓秋宁走进了百鸟阁,一边走一边问:“这到底是只什么鸟?”

桓秋宁把雏鸟双手奉上,坦诚道:“它是一只生了病的小灰雀。”

“灰雀?还是快要死了的?”小老头气得直跳脚,他指着桓秋宁,怒道:“你就拿这种东西糊弄我?你把我当什么耍呢!我是老了,又不是老的神志不清,能被你这种孬孩儿糊弄了!”

董明锐一生气,整个百鸟阁的鸟儿全跟着他叫,桓秋宁一时耳鸣,头快要炸了。

“老头,你急什么。”他抱着脑袋,大喊道:“我也没说要把这鸟儿送给你呢。你快点,让你养的这群死鸟闭嘴,吵死啦!”

董明锐突然阴冷一笑,他转了转大拇指上的帝王绿戒指,登时百鸟阁的鸟儿们立马闭上了嘴,像是得到了某种指令一般歪头看着他。

二人对坐于一座四周环荷的六角亭中,董明锐命人煮了茶,不过片刻,茶香四溢。

桓秋宁把灰雀放在手帕上,温柔地给它顺毛,他抬眼看向董明锐,问:“它得了一种绝症,快死了,你看看,它还有救么。”

董明锐单手托腮,侧坐在一旁,扫了灰雀一眼,冷不丁道:“死透了。”

灰雀轻轻地蹭了蹭桓秋宁的指腹,痛苦地惨叫了两声。桓秋宁怜惜地看着它,再问:“当真无可救药?”

董明锐抿着茶沫,低头嗅了嗅苦茶,漫不经心道:“病入膏肓,无力回天。”

听到这两个词,桓秋宁不由得想起了一个人,他垂下眼,看向灰雀,皮笑肉不笑道:“这种词说出来可真是容易。你不是养了上百只鸟么,你不是救过无数只鸟的命么,为什么唯独这一只,你不肯救。医者总是用‘无力回天’这四个字来掩饰自己的无能,我偏不信它一定会死。”

“不是医者无能,而是生者无命。”董明锐把苦茶递给桓秋宁,“这个‘命’,不是‘活命’的‘命’,是‘天命’的‘命’。”

“又是‘天命’,我才不信什么天命,事在人为。”桓秋宁不屑地冷笑着,将苦茶一饮而尽。

苦茶的苦和涩在他的嘴里慢慢散开,这种苦,比他吃过的任何苦涩的东西还要苦,让他不得不蹙起眉,强忍着苦味才能把茶水咽下去。

董明锐面无表情地将苦茶一饮而尽,他平静道:“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万事万物,冥冥命中早已有安排。你不信天命,不信缘分,但你不得不承认,如果没有缘分,你所遇到的人和事,就都不会出现。无论你多么自负,你也不得不承认,有很多事,谁也改变不了。”

“就像这只灰雀,你想让它活,很多人都想让它活,但是很少有人知道这只灰雀活到现在是不是已经算是逆天改命了。也许它生来便不平凡,但它确实没有命去承受属于它的大富大贵。”董明锐把灰雀拿过去,拈着白花花的胡须,“没人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死,也许它还能活三个月,也许三天,也许明天就是它的死期。”

沉默片刻后,桓秋宁握着茶杯,嘴角抽筋似的动了动,“这茶太苦了,难喝。”

“不苦啊,”董明锐仰头一笑,再斟一杯茶,“你父亲年轻的时候跟你一样,吃不了苦的东西。他的口味他别淡,喝茶要喝清茶,吃酒要吃淡酒,活的没什么滋味。那个时候啊,我总是喜欢往他私藏的酒壶里倒烈酒,我想看他酩酊大醉,想看他抱着老树说胡话,想看他发酒疯,可是他喝醉了的时候,不哭不闹,也不会破口大骂,反倒是抱着书卷干瞪眼去了,没劲,他这个人就是这般无趣。”

一别经年,天人永隔,桓秋宁甚至记不清他父亲的样子了,他只是记得,他与桓江城决裂那夜,下了很大的一场雨。

桓秋宁低眸,沉声问:“老头,我父亲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孩子,这种问题你不能问我啊。”董明锐把灰雀还给桓秋宁,自顾自地喝苦茶,“你父亲是一个怎样的人,你比我更有资格去评判,因为他是你的父亲。他曾经是你背后的一片天。”

桓秋宁犹豫不决,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该如何说,因为他从未看懂自己的父亲。

桓秋宁随母亲董静檀回京后,比桓江城更先出现在桓秋宁面前的,是关于桓江城的流言蜚语。

满天的流言蜚语让权倾朝野的桓相国面目全非,也让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看不清他的父亲。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了桓秋宁与桓江城决裂那夜。

当桓江城不顾董静檀的感受硬要纳满春楼的歌姬为妾时,桓秋宁跪在桓江城与歌姬的面前,以死相逼,当着他们的面把匕首刺进了自己的心口,为的只是给他的母亲讨一个公道。

而那一夜,桓江城宁可与他断绝父子关系,也不愿意追回离家出走的董静檀,也没有生出一丝歉意。

看到婚房中亮起的红烛,桓秋宁不再歇斯底里,也不再去祈求那点莫须有的怜悯,他沉默地跪在雨夜中,把桓江城的凉薄与绝情看的清清楚楚。

从那之后,桓秋宁再也没有与桓江城说过只言片语,父子二人形同陌路。

再后来,便是承恩三年的万鬼同悲夜——桓氏灭门的惨案。

往事种种,不堪回首,桓秋宁拼命地从回忆中拼凑桓江城的身影,得到的全是恨意,没有一点父子温情。

冷风吹散了檀香,董明锐推了推眼镜,拈须长叹道:“一转眼,十二年过去了。孩子,我比流言蜚语,先一步认识了你父亲。”

“人非圣人,孰能无过?你父亲他不是一个好人,却也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董明锐语重心长道:“他此生有愧于你的母亲,有愧于你,唯独没有让我感到遗憾。所以,今日我与你交心而谈,并不是为了让你原谅他,而是希望你能不要再受他受过的伤。”

桓秋宁抬头望天,欲言又止。

“你要是不嫌我唠叨,就听我慢慢给你讲。”董明锐摩挲着指戒,也抬头望天,“我第一次见到你父亲的时候是在宫里,那时候他是先帝的伴读,他一身暗红色的锦袍,站在御花园里赏花,让我误以为他是被满园春色迷住的女官。那时的我也是个风流纨绔,我折了一枝红花,想哄得佳人一笑,却没想到他竟是一位剑眉星目的小郎君!他人还不错,没驳了我的面子,把花收下了。从那之后,我频频入宫,就是为了撩骚他,日子一久,我们便熟了起来。我喜欢养鸟,他喜欢赏花,我们约好要在上京城外建一座能容纳百鸟,种的下百花的花园,要比御花园更大,更美……”

“口气不小。”桓秋宁单手撑腮,问道:“后来呢?”

董明锐的笑意渐渐消散,多了几分苍凉,他低下头,涩声道:“后来,你父亲成亲了。”

第90章 楚歌起(六)

“他拿着先帝赐的婚书来找我的时候,满脸欢喜,我以为他真的遇到了心仪的爱人,可他却跟我说,那个人是我的妹妹。他要求娶我的妹妹,是因为他需要董氏的支持。”

董明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真正让我感到难过的,不是我们曾经的约定终究没有办法实现,而是他把婚姻当成了他青云路上的垫脚石,同为董氏的子弟,我妹妹能给他的那份如同盟约一般稳固的婚书,而我却给不了他。”

听到此处,桓秋宁微微一怔,不可置信地问道:“老头,你对我父亲是什么样的感情,你清楚么?”

“我很清楚。”董明锐看向不远处的屋檐,落雨如蛛丝,“我不知该怎么说,那是一种无法描述的感情,就像这屋檐上的落雨,雨如蛛丝,剪不断,越理越乱。可说到底,这雨再像蛛丝,却也只是水,一触即断的水。”

“说到底,那种感情是情到深处却不知,回首唯剩空寂寥,泪两行。”董明锐沉默片刻,抬起头,坦诚地说了句:“我爱他。”

说完这句话,董明锐释怀地笑了一下,紧接着,他又蹙起了眉。

“因为爱他,我甚至恨自己的亲妹妹,恨自己不能被他利用,恨自己无能,我恨透了自己!”董明锐不再平静,而是愤愤地砸着石桌,“爱至极,我甚至有点恨他。”

帝王绿的拇指戒圈着他手指上的赘肉,勒出了一道红印。

桓秋宁安慰道:“我能明白你的心情。”

“不,你不明白,因为你没有痛过。”董明锐咬着牙,眼中血丝密布,“我助他达成所愿,一步一步地登上黄金台,让他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到最后,我还是没能留住他。我想要的,只不过是在背后默默地守着他,仅此而已。我曾经也不信命,大喊着,‘去他娘的天命’!可最后我得到了什么?我失去了一切!”

“滔天的权势顷刻间便会化作尘土,当真值得他抛弃一切去谋求么?他早就成了权利的棋子。”桓秋宁冷着脸,寒声道:“他走到万劫不复的那一步,是他利欲熏心,是他咎由自取,而你,便是那个助纣为虐之人。”

“‘咎由自取’?‘助纣为虐’?”董明锐放声大笑,他的拳头重重地砸在石桌上,“你以为他与万人为敌,在大徵大举变法,为的是给桓氏盖几座宗祠,为的是多娶几个小妾?他为的是铲除大徵的毒瘤,让大徵的盛世延续下去,长盛不衰!他没日没夜,呕心沥血地为国为民,可你们只看到了他崩溃时为了发泄而做的傻事,只听到了他醉酒时说的胡话,就彻底地否定了他这个人。他做事太过激进是不对,可那是因为他看到了长在世家里的烂根,他怕如果他不去做,世家就烂透了,大厦将倾之时,谁也无力回天,那才是真的无力回天!”

“世人从未善待过他,所以当我拼了命地回去救他的时候,他才会心灰意冷地赴死。谁会甘心去死呢,可若是要他独自一人背负罪名痛不欲生地活在世上,他早晚会死不瞑目!”

董明锐站在石桌前,指着桓秋宁道,“你恨你的父亲害了桓氏上百号人,恨他不曾疼过你爱过你,可你根本不知道,他临死的时候,嘴里念的是你的名字。他放弃了桓氏上百人的命,唯独希望你能活下去。”

沉默许久后,董明锐平静地说了一句:”你是他给世间留下的唯一的遗物。“

“我算什么东西,值得他抛弃一切去留住我的命!”桓秋宁觉得这些话不痛不痒,因为他的心早已冰冷,他咬牙道,“我活下来了,却也是如他所说千疮百孔,痛不欲生地活着!”

“不一样。”董明锐走到桓秋宁身边,语重心长道:“活下去,一切就有转圜的余地。桓珩,你是桓江城的儿子,他的遗愿,必须得由你来完成。”

“这座百鸟园我十二年前就建好了,我只养鸟,没种过一棵花树。”董明锐把帝王绿的戒指摘了下来,放在了桓秋宁的掌心里,沉声道:“因为我在等你。你的父亲为你埋下了种子,而他想要的百花齐放,只有你才能种出来。”

董明锐抬起手,轻轻地抚摸着灰雀,“戴着这枚戒指,百鸟园里的所有鸟,都会听你的话。你想种什么花,他们便会给你衔来什么样的种子。想听百鸟朝凤么,你戴上它试试。”

桓秋宁把指戒放在灰雀旁边,“如果我说,我不愿意呢?”

“你没得选!”突然,董明锐掐住灰雀的脖子,猛然用力,灰雀登时断了气。

“你干什么?!”桓秋宁抓住董明锐的手,当他握住灰雀的时候,灰雀已经死透了。董明锐再次把指戒递给了他。

董明锐钳住桓秋宁的肩膀,让他不得不端坐在石凳上,“孩子,你已经入局了。灰雀的命在我的手里,我可以让它死,也可以让它多活两天。看到了吗,你不听话,它马上就咽气了。”

桓秋宁咬牙骂道:“老头,你真是个王八蛋!”

“你父亲以前也这么骂过我,他骂的比你还脏。”董明锐勾嘴一笑,眼镜上方那两根又黑又粗的眉毛翘了翘,“桓珩,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反么?因为我觉得殷氏不配。殷玉没有帝王相,他不配做天子,所以我要另择一位明主,想必,你也是这么想的罢。”

桓秋宁自嘲道:“老头,你那么有本事,你怎么不跟殷禅一样,自立称帝?你自己当皇帝去呗。你绑了我有什么用,我又没什么本事,我只会玩阴的,我就是个替人卖命的狗腿子。”

董明锐抓着凉透了的灰雀,反问道:“等殷禅这只鸟死了,你该替谁卖命呢?又或者说,你觉得下一只灰雀是谁呢。”

“难不成,我也是你手中的灰雀?”桓秋宁耸了耸肩,摊手道:“我可没有殷禅那样的的本事,你找错人了,白费功夫。”

“你就当我这个老头子瞎了眼,看上了你这么快拙玉。”董明锐挑眉一笑,气氛终于缓和了下来,他再命人斟茶,这次不是苦茶了,是细茶。

桓秋宁小咂一口,含在口中品了一会,问:“这是什么茶?味挺不错的。”

“此茶名为‘风吹荷’。”董明锐指了指一旁的荷花池,歪头笑道:“你进门的时候是不是路过了一个湖,里边是不是躺着几片荷叶?”

桓秋宁点头道:“确实如此,怎么了?那些荷叶有问题么?”

董明锐弹了弹茶杯,“这茶就是用那几片荷叶煮的,怎么样,品出荷叶的香味了么?”

“你还真是有雅致。”桓秋宁看向周围开得正盛的烟粉色荷花,“这边就有荷叶,你非要大老远地跑那边去摘。”

“那能一样么!”董明锐激动道,“那可是‘沧海遗珠’!”

“沧海遗珠。”桓秋宁转着茶杯,心道:“这个老狐狸饶半天弯子,原来是在这等着我呢。可惜,我不愿做那笼中的金丝雀,也不愿做养在野外的灰雀,更不愿意做什么‘沧海遗珠’,我要做桓秋宁,只是桓秋宁,而不是谁的傀儡。”

“你没听说过一句话么,‘是金子总会发光的’,更何况是宝珠。既然你明知这天底下藏着一颗惊世骇俗的夜明珠,又何必非要把我这颗沙砾赶鸭子上架呢。”桓秋宁微微一笑,“我志不在庙堂之高,亦不在权倾朝野,我想要的是一花一叶,煮酒煎茶,聊慰此生。”

“可我听说,你要去萧慎,与那萧慎的拓剌王谈条件。”董明锐不依不饶地追问,“你若是无心于庙堂,又为何要冒死去那吃人的地方,做卖命却不讨好的事。”

桓秋宁乐呵一笑,潇洒地甩了甩袖,道:“说来你可能不信,我去萧慎跟那群野狼周旋,是为了讨杯酒吃!若是能喝上弘吉克部的奶酒,吃上手撕羊肉,那我这辈子也算没白活。”

董明锐摇头笑道:“罢了罢了,随你去罢。你记得留半条命,能滚回来就成,你要是死了,我可真就没脸去地底下见你爹喽!”

“放心吧,死不了。”桓秋宁吊儿郎当道,“我早就跟阎王爷打过照面了,他老人家嫌我这条命太凶太煞,怕我给他那阎王殿闹的不安生,就给我赶回来了。”

“得了,甭贫嘴了。”董明锐道,“听说你要让我给你准备八抬大轿,给你风风光光地送过去。今儿你要是给我送只好鸟,我可以考虑考虑,但是你今儿弄了个死鸟糊弄我,那八抬大轿你想都别想了,没门。”

“老头,这鸟儿不是你自个掐死的么!”桓秋宁无理取闹道,“不行,我不管,没八抬大轿也成,你得给我几片金叶子,让我有钱花,我可不想当个饿死鬼!”

董明锐斩钉截铁道:“没门!”

“嚯。”桓秋宁脱口而出,“你信不信,我把你这一屋子鸟全给你烧了,我还让你逮不着我!欸嘿,我气不死你,我不姓桓!”

“慢着!千万别动我的心肝宝贝们!”董明锐急眼了,“给你,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哎哟,我的小祖宗哪,你可千万别冲动呀。吓死人了!”

“好,这可是你说的!”桓秋宁踩在石凳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董明锐,“我不要八抬大轿,也不要金叶子,我要这只灰雀好好地活到我回来,你能保证么。”

“能,肯定能!他就算是死了,我也能请神医给他救回来!我保着他的命,你安心地去萧慎喝奶酒去罢。”董明锐朝桓秋宁伸了三根指头,“不过,我只能保证他活三个月,三个月之内你必须得回来。”

“三个月。”桓秋宁思索道,“再过三个月,也快入秋了。”

“没问题。老头,如果三个月之期到的时候我没回来,你也就不用等了。”桓秋宁跳下石凳,走到董明锐的身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刚才你说我不懂你的痛,其实我明白。”

董明锐一头雾水地问:“你明白什么?”

“我爱上了一个人——男人。”桓秋宁看向上京城的方向,沉声道:“他是一个特别好的人,我用了很多年才看清楚我对他的心意,才明白原来那就是爱。如今我与他相隔万里,可我却觉得他一直在我的身边,每时每刻都在。”

“所以,我尊重你对我父亲的感情。”桓秋宁看向董明锐,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老头,你的人生还长,早日放下吧。”

留下这句话后,桓秋宁握住那只灰雀,低着头走进了大雨中。

望着桓秋宁远去的背影,董明锐汗如雨下,他用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子,悲悯地望着天,心如死灰地道:“完了!老桓家真要断子绝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