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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难分

晨光透过窗棂,在东方景明的床榻边洒下一片暖金色的光斑。

他醒来时,身边早已没了霍骁的身影,只剩下淡淡的余温和浅淡的熏香味。

这香味混着屋内安神香的气息,在他的鼻尖萦绕不散。

高热已退,现在只剩下些许病后的慵懒。

东方景明坐起来伸了个懒腰,莫名就想起夜里霍骁那副红着眼眶、手足无措的模样。

谁能想到呢,这个平日里说一不二的帝王,昨日在他面前竟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连认错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公子,你醒了?”

赵小四端着水盆走进来,见他醒着,连忙笑道。

“陛下今早走前特意吩咐了,让你再多歇几日,不必急着上朝。现下厨房还温着你爱吃的莲子羹,要吃吗?”

世间唯有美食不负人。

东方景明立即点头:“去端来吧,吃完陪我出趟门。”

赵小四照做,吃饭间,他含糊的问:“公子,我们一会儿去哪呀?”

按理说小厮是不应该上桌的,但东方景明到底是现代人现代魂。

若是他吃饭时有人在旁边干看着,他根本吃不下去。

所以打他在这里睁眼那天起,就开始锻炼赵小四坐下来陪他一起吃饭,时至今日已然有了不小的成效,赵小四都敢一边吃饭一边和他说话了。

东方景明欣慰的喝了一口莲子羹,淡定回答:“去郎府,拜见郎温书。”

虽然这两日事多且乱,但他心里一直记挂着屈元青那日说的事——由他去劝解郎温书。

他在意的倒不是能否因为这件事,顺理成章的步入中书省,他在意的是郎温书的身份。

尽管郎温书近来做了许多的荒唐事,给霍骁使了不少的绊子,但却不似高士成在动摇大乾的根基,他只是被“祖制”二字裹挟的太厉害了。

再加上郎温书身为朝中老臣,掌刑兵两部,若朕的能说动他,确实可以让昭和的储君之路少去许多阻碍

没见过猪跑,但吃过猪肉。

见大人物肯定是要仔细装扮一番的,于是吃完饭后,他给东方景明找到了一身丹青色的常服,手腕和脖颈处都绣着暗纹,看似朴素却不失身份。

这身衣服哪哪看着都好,就是腰间系着那枚木牌,略显突兀。

他建议东方景明摘了,但东方景明反而仔细调整了一下:“这是御赐之物,怎能说摘就摘。”

是是是。

赵小四腹诽,昨天也不知谁,把这牌子给扔进了角落里,今天又煞有其事的宝贝上了。

东方景明没在多说,转而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

虽然已经退烧了,但他的面色还有些苍白,不过好在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亮,少了几分病气,多了几分笃定。

出了府邸,街上已是人声鼎沸。

小贩的吆喝声、车马的轱辘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勾勒出京都清晨的鲜活图景。

东方景明没有坐马车,而是选择步行前往郎府——他想借着这一路的烟火气,理清劝说郎温书的思路。

秋日的风带着些许凉意,吹在脸上格外清爽。

街边的树叶已染上浅黄,偶尔有几片随风飘落,打着旋儿落在地上,被行人的脚步轻轻碾过。

东方景明走着走着,目光忽然落在街角的一个小摊上,那摊主正吆喝着卖糖画,晶莹剔透的糖丝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引得几个孩童围在一旁,叽叽喳喳地吵着要“龙”和“凤”。

忽然,他的脑海里冒出一段熟悉而又陌生的记忆。

小时候,东方远航似乎也常带他去江南的集市上买糖画,那时他总吵着要画“小兔子”,苏云娘则站在一旁,笑着叮嘱他“慢些吃,别粘了衣服”。

这到底是他的记忆,还是这具身体的记忆?

但不管的是谁,竟都让他莫名怀念。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柔软。

现在不是追忆与探究的时候,郎温书那边,才是重中之重。

郎府位于京都的西城区,是一座古朴的宅院,门口的石狮子已有些斑驳,却依旧透着几分威严。

东方景明递上拜帖,不多时,郎府的管家便恭敬地将他迎了进去。

穿过几重庭院,便到了正厅。

郎温书已坐在厅中等候,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锦袍,须发皆白,脸上布满皱纹,却依旧精神矍铄,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透着老臣的沉稳与锐利。

“东方侍中今日前来,可是有要事?”郎温书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他对东方景明的印象颇为复杂,既认可他支援江南防汛的才干,却也对他与霍骁之间的流言蜚语心存芥蒂,更担忧这份“私情”会扰乱朝纲。

东方景明在他对面坐下,接过侍女递来的茶,轻轻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郎大人,晚辈今日前来,是想与您聊一聊昭和公主的事。”

郎温书端茶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东方景明:“昭和公主?她这两个月打理朝堂,倒也算稳妥。只是东方侍中也该知道,‘女子为储’,于祖制不合。”

“祖制固然重要,可大乾的未来更重要。”东方景明放下茶杯,目光诚恳地看着郎温书,“江南水患,昭和公主是如何打理的朝政,想必郎大人应该都看见了。昭和公主在制定安置流民的方案时,不仅将偏远村落的细节一一标注,还提出了‘以工代赈’的法子,既稳定了民心,又加快了防汛工程的进度。您在朝中多年,应当清楚,这般有主见、肯吃苦的储君人选,实属难得。”

郎温书沉默不语,手指摩挲着杯盏,陷入了沉思。

他并非没有看见昭和公主的才干,只是“祖制”于祖制而言,让一个女子去当储君就是不合规矩的事。

再者,这些年他见了太多朝堂上的明争暗斗,若是立昭和公主为储,必会引来非议。

届时若是处理不当,就有可能引发宗室叛乱,藩王起兵,动摇大乾的根基。

东方景明见他不语,便继续道:“郎大人,您守着祖制,是为了大乾的安稳。可若因循守旧,错过了真正能担起大任的人,才是对大乾最大的不负责任。先帝在位时,一味追求权力制衡,致使朝堂混乱,百姓困苦;陛下登基后,革除弊政,安抚流民,才有了如今的安稳局面。而昭和公主身上不仅有陛下的魄力与仁心,又多了几分细腻与耐心,若她能成为储君,必能带领大乾走向更好的未来。”

说到这里,东方景明顿了顿,又道:“晚辈知道,您在担心什么,不过是宗室之乱,藩王起兵,但您大可不必担心,只要镇北军在陛下手里一日,大乾就乱不了。”

心思被点破,那也没有遮掩的必要,郎温书放下杯盏,“镇北军确实在陛下手里,但镇北军素来认人不认符,项大将军到底是太后的亲哥哥,又怎能不站在太后这一边呢?”

“项大将军,未必一定会站在太后这一边。”东方景明道:“从灵宜郡主一事便能看出项大将军是个明事理的人,而下官斗胆推测他当年应该之所以愿意将兵符交出,其一是他和太后的关系,其二是因为他看到了陛下的能力,而二才是真正的重点,您以为呢。”

郎温书认真思索,迟疑开口:“万一他只是心疼女儿呢?”

“这方面的原因下官不否定,”东方景明看向郎温书:“但郎大人不妨仔细想想,陛下欲立昭和公主为储一事早就闹得沸沸扬扬了,大将军那时回来不可能不知此事,可他从始至终有反对过这件事吗?甚至有对这件事发表过只言片语的意见吗?”

“”

郎温书张了张唇,哑口无言。

别说,还真别说。

项擎确实未对此事发表过任何意见。

“如此您觉得项大将军会站谁呢?是太后?还是陛下?想必您心中应该有答案了。”

东方景明将杯盏放下,意味深长。

“自古以来,有兵权者方能主宰局势,陛下手握镇北军,背靠项大将军,无论朝堂的争锋到底怎样尖锐,昭和公主为储一事都不会有任何改变,而昭和公主也当得起这个储君,您真的还要继续被祖制裹挟下去吗?”

郎温书垂眸看着杯底残存的茶叶,仔细思索东方景明的话。

他在朝中沉浮数十年,怎会不懂“兵权”二字的分量?

项擎若真的偏向太后,早该在霍骁提出立昭和为储时发声,而非如今这般沉默——而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你倒是比老夫想的通透。”

良久,郎温书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也藏着几分自嘲。

“老夫守了一辈子祖制,倒忘了‘变通’才是治国的根本。”他抬眼看向东方景明,目光里少了些许审视,多了几分认可,但仍存几分芥蒂。

他说:“只是,你与陛下的事终归不合规矩,难免惹人非议。”

闻言,东方景明淡然一笑,没有回避,没有畏缩,反而挺直脊背,迎上了郎温书的目光,坦诚开口。

“今日朝中多有流言,说晚辈与陛下‘有私’,扰乱朝纲。今日晚辈也不妨坦诚与您说,我与陛下之间,并非私情,而是两情相悦。”

郎温书本以为自己会生气,但他竟然格外平静的说:“你与陛下皆为男子,如何谈得上两情相悦?再加上你的身份和职位摆在那里,真的很难不让人揣测你的用心。”

东方景明毫不心虚的说:“郎大人,情之一念起于心,无关性别,无关身份,我心悦陛下只因他是霍骁,而陛下心悦于我,也只因我是东方景明。”

郎温书万万没想到东方景明竟敢直呼皇帝本名,吓得他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而东方景明像是没注意到他的异常一样,继续说:“别人要怎么揣测我,那是别人的事。”

“且就算来日弹劾我的奏折堆成山,我也不会惧怕半分,因为我所做的每一件都上对得起君王,下对得起百姓。”

“换句话说,我东方景明虽年少,却也懂得‘君臣之道’‘家国大义’,绝不会因儿女情长,置大义苍生于不顾,让陛下成为色令智昏的昏君。”

“当然,陛下也不会是那样的人,不然江南防汛之时陛下也不会枉顾自身安危,亲自去筑堤了。”

“如此,无论是我还是陛下,都无愧天,无愧地,无愧苍生万民。那我们有情又如何,我们又为何不能光明正大的在一起?”

东方景明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恳切。

看着眼前的青年,郎温书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模样。

那时他也如东方景明一般,心怀家国,敢说敢做,只是后来一点点的就被岁月磨平了棱角,又被祖制捆住了手脚。

而东方景明这般心性与坦荡的人,他好像也许久不曾遇见了。

尤其是善帝继位以后,他实在见了太多为了权力而不择手段的人了,尤其是善帝本人,后来以至于他越发不想踏入朝堂,便有事没事就告病假躲起来,自诩清流。

但如今来看,他竟然还不如一个年轻人有魄力,敢爱敢恨也敢说。

郎温书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几分疲惫,也带着几分释然,:“老夫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竟不如你一个年轻人看得透彻。你说的对,昭和公主担得起储君之位,你和陛下也未曾愧对任何人。老夫会好好考虑如何在朝堂上为公主发声,助公主早日凤鸣九霄。”

东方景明心中一喜,他对着郎温书拱手,语气依然保持着平静:“多谢郎大人愿意采纳晚辈的意见。晚辈向您保证,您今日做出的决定,一定是最有利于大乾的决定。”

“不必谢我。”郎温书摆摆手,语气淡然,“老夫只是如你所说,在做对大乾有利的决定。”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只是,你与陛下的事,终究是朝堂上的一根刺,若有人借此发难,你与陛下需多加小心。”

东方景明点头:“晚辈明白,多谢大人提醒。”

从郎府出来时,日头已升到半空,秋日的阳光透过树叶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东方景明走在石板路上,脚步轻快,心中的喜悦一点点蔓延开来。

郎温书的松口,无疑是为昭和的储君之路扫清了一大障碍,也为他和霍骁减少了一份朝堂上的压力。

他想着回去后,要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霍骁,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着,如何和霍骁庆祝一番。

可没走多远,一阵清脆的童声忽然顺着风飘进耳朵里,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

“东方郎,伴君王,

月下定情意绵绵。

龙涎香,绕身旁,

不羡鸳鸯只羡皇。”

东方景明的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这歌谣唱的分明是他和霍骁!

虽然才和郎温书说完他不惧,但在民间亲耳听到还是难免心头一紧。

他快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那是一条窄窄的巷子,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孩童正手拉手,蹦蹦跳跳地唱着,旁边还围着几个街坊邻居,指指点点,脸上带着暧昧的笑意。

“这歌是谁教你们唱的?”东方景明走到孩童面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可指尖却忍不住微微发颤。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抬起头,眨着天真的大眼睛,脆生生地回答:“是一个穿黑衣服的大哥哥呀!他昨天下午在街口教我们的,还说只要我们多唱,就给我们糖吃呢!”

“穿黑衣服的大哥哥?”东方景明追问,“他长什么样子?有没有说别的话?”

“他戴着帽子,还遮着脸,看不清样子。”另一个小男孩挠了挠头,回忆道,“他就说,让我们把这首歌教给其他小朋友,唱给更多人听,这样大家就都知道东方侍中和陛下的故事啦!”

东方景明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昨天正是他向父母坦白关系,霍骁深夜来他房里求和的日子。

而有人在这个时候教孩童唱这样的歌谣,绝非偶然,分明是故意为之!

目的就是要把他和霍骁的事闹得人尽皆知,进而动摇霍骁在民间的根基。

他站在原地,听着孩童们依旧在唱着歌谣,看着周围人指指点点的模样,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是谁在背后搞鬼?是太后?还是宗室的人?亦或是巫睢?更或者是他们联合在一起搞得鬼?

他忽然想起霍骁之前说的话——“现在是将此事暴露出来的最好时机”。

可事情的发酵速度,似乎要超出霍骁的预料,也要超出他的控制了。

有人在利用这件事,试图搅乱整个京都的局势。

“公子,咱们先回府吧。”赵小四察觉到气氛不对,连忙拉了拉东方景明的衣袖,声音里带着几分担忧,“这里人多眼杂,要是被人认出来,就麻烦了。”

东方景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能慌,更不能让霍骁担心。

他必须尽快查明是谁在背后捣鬼,也必须尽快想出应对之策,不能让这件事继续发酵下去。

他点了点头,转身跟着赵小四离开巷子。

只是这一次,他的脚步不再轻快,反而带着几分沉重。

秋日的阳光依旧温暖,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街边的梧桐叶还在飘落,打着旋儿落在地上,像是一张张嘲讽的脸,提醒着他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

路过一家茶馆时,里面传来阵阵议论声,隐约能听到“东方侍中”“陛下”“惑乱朝纲”的字眼。

东方景明脚步一顿,攥紧了腰间的木牌——那枚刻着“骁”字的并蒂莲木牌,此刻竟像是有了温度,提醒着他,他的身后有霍骁。

抬头看向皇宫的方向,东方景明的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一切既来之,则安之,总会有办法度过去的

祥宁宫。

太后正坐在贵妃榻上,听着身边嬷嬷的汇报,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嬷嬷说:“巫少司这事办的漂亮,先让小儿传唱,再让人引导局势,想必很快全京都的人都会知道,当朝皇帝是一个不顾朝纲礼仪,昏聩无道之人。”

身边的老太监应和:“巫少司此举既借了民间口舌,又不会牵扯出您,届时陛下与东方景明被流言缠身后,朝堂上自然会有老臣出面弹劾,宗室那边也能顺势发难,咱们只需坐山观虎斗便可。”

太后冷哼一声:“坐山观虎斗?哀家现在可没这么好的耐心。”她抬眼看向窗外,秋日的阳光落在庭院里,却暖不透她眼底的寒意,“去,多增派点儿人,务必让这首童谣传进京都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嬷嬷心头一凛,连忙应声:“是,老奴这就去办。”

待嬷嬷退下,太后端起桌上的茶水,轻轻吹了吹浮沫。

想起方才嬷嬷提及的歌谣,她嘴角的笑意更浓。

巫睢果然没让她失望,只用一首小儿歌,就将霍骁与东方景明推到了风口浪尖。

她要的从来不是“流言”,而是“乱局”。

只要京都乱了,霍骁忙着应付民间非议与朝堂弹劾,昭和那个丫头的储君之位自然摇摇欲坠。

而宗室亲王看到霍骁“失德”,也会生出取而代之的心思。

届时她再从中斡旋,既能借宗室之手打压霍骁,又能将东方景明彻底从霍骁身边铲除,一箭双雕。

正思忖间,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是太后安插在东方府附近的眼线回来了。

“回禀太后,东方景明从郎府出来后,途经巷子听到孩童唱那歌谣,脸色十分难看,后被小厮催促着回了府,至今未再出门。”

太后放下茶盏,眼底闪过一丝得意:“慌了就好,他越慌,事情就越好办。”她顿了顿,又问,“皇帝那边呢?可有动静?”

“陛下下朝后便回了明华殿,批阅奏折到现在,期间只召见过凌七一次,似是在询问东方侍中的情况,并未提及歌谣之事,也未召见任何大臣。”

“哦?”太后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倒是沉得住气。”但转念一想,又觉得理所当然——霍骁若是这么容易被打垮,当初也坐不上这个皇位。

她冷笑一声,手指在贵妃榻的扶手上轻轻敲击:“沉得住气也没用,这流言就像潮水,只会越涨越高。传哀家的懿旨,三日后在宫中设宴,邀请文武百官及家眷参加,就说‘秋日渐凉,与诸位同赏秋景’。”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看,在民间流言四起之时,霍骁与东方景明如何自处;她更要在宴会上,借着百官的口,将“陛下失德”的话题摆到台面上,让霍骁无处可躲。

与此同时,东方府内。

东方景明正坐在书房里,将巷子里的见闻与孩童的话,一一告知凌七,语气凝重:“穿黑衣服、遮着脸,还特意教孩童唱那歌谣,背后之人定是早有预谋,目的就是要将此事闹大,动摇陛下的民心。”

凌七躬身道:“侍中放心,属下这就将消息传回宫中,陛下定会尽快查明真相。”

“查明真相固然重要,但妥善处理更加重要。”东方景明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街上依旧零星传来的歌谣片段,眉头紧锁,“你告诉陛下,明日早朝我会准时到场——越是此时,我越不能躲,否则只会让人觉得我们心虚。”

凌七应声退下后,赵小四端着一碗汤药走进来,小声道:“公子,该喝药了,太医说这药能巩固身体,免得再反复。”

东方景明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药味在舌尖蔓延,却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太后、宗室、巫睢,甚至可能还有隐藏在暗处的其他势力,都在盯着他和霍骁,等着他们出错。

但他不会出错,霍骁也不会出错

凌七将东方景明的消息传回明华殿时,霍骁正在批阅奏折,同时拾玖也在跟他汇报太后准备举办“秋宴”一事。

闻言,他只是朱笔微顿,便再无其他动作。

只是殿内跳动的烛火,映得他眼底的冷意忽明忽暗,没有半点柔和。

“穿黑衣、遮面容,借孩童传谣……”霍骁朱笔轻动,在奏折上写下斥责之语,很快便有了思路:“凌七,去查巫睢那边的动向,同时大肆散播东方侍中为塞北为江南做的贡献,其余的不必做。”

凌七不解:“陛下,不切断谣言的传播吗?”

“朕与东方爱卿情投意合,光明正大,为何要惧这些谣言?”霍骁重新拿起一本奏折:“况且百姓真正关心的从来只有一日三餐,一年四季,朕和谁有情他们根本不会在乎,在乎这些事的只有宗室和朝臣。再者百姓从来不是可以任意操控的愚民,他们有自己想法与判断,自是分得清忠与佞。”

凌七退下,霍骁看向拾玖,吩咐:“再派一队人守在东方府外,暗中保护好东方远航夫妇,朕不希望他们再被牵扯其中。”

“是。”

待拾玖也退下,霍骁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

笔尖落下,写下了“秋宴”二字。

太后设宴邀百官,明着是赏秋,实则是想借百官之口,将“失德”的帽子扣死在他头上。

他冷笑一声,笔锋一转,在“秋宴”旁添上“防汛功赏”四字。

太后想借宴发难,他偏要借宴立威,让所有人都看看,他这个皇帝,究竟是“昏聩无道”,还是“心系苍生”。

次日天未亮,凌七便带回了消息:此人与巫睢的关系应当非比寻常,他根据百姓描述追寻到了此人的踪迹,然后看见他直接翻墙入了巫睢的府邸,并再未出来。

霍骁听完,颔首不语,只是换上朝服,往大殿的方向走。

今日的早朝,注定不会平静。

果然,他刚落座,吏部侍郎张启便出列上奏,语气带着几分谨慎。

“陛下,近日京都民间流言四起,传唱关于您与东方侍中的歌谣,恐有损皇家威严,动摇民心,还请陛下三思应对之策。”

话音刚落,便有宗室老臣纷纷附和。

“陛下!男子相恋本就不合伦常,更何况东方侍中身居要职,与陛下过从甚密,难免让人揣测其用心!若不处置东方侍中,平息流言,恐难安百官之心、平民之怨啊!”

霍骁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殿内,最后落在东方景明身上。

墨绿色的官服加之其身,衬得他腰板笔直,而他的神色亦泰然自若,面对弹劾,没有半分惊慌。

四目相对的瞬间,霍骁眼中的冷意消散些许,他随即抬手,止住了百官的议论。

“诸位所言,朕已知晓。但在处理‘流言’之前,朕有一事想问问诸位,江南防汛之时,东方侍中千里驰援,以自家之力筹集粮草与物资送往江南,救下江南无数百姓的这份功绩,诸位看见了吗?”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霍骁继续道:“再往前推,组织商户为塞北筹粮捐款之时,也是东方侍中最为积极,甚至在此事开始之前,东方侍中的家里就已经在往塞北运粮,他若真如流言所说‘惑乱朝纲’,为何要如此行事?”

宗室之人还想反驳,却被霍骁打断。

“至于‘男子相恋不合伦常’——朕且问诸位,祖制之中,可有‘帝王不可动情’的规矩?朕心悦东方侍中,只因他心怀家国、品性端正,与性别无关;朕重用他,也只因他有经天纬地之才,与私情无关!”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帝王的威严:“若仅凭一首不知来源的歌谣,便要处置有功之臣,那日后谁还敢为大乾效力?谁还敢为百姓谋福祉?!”

百官被他的气势震慑,无人再敢多言。

霍骁见状,龙袖一甩,原地下朝。

唯有走到东方景明面前之时,脸色才稍有缓和,并把手伸到了他面前。

“爱卿,可愿继续与朕同行?”

盯着那宽大的掌心看了一会,东方景明将手搭了上去。

“臣,百死不悔。”

东方景明回答的掷地有声,被帝王牵着走时也未露半分心虚与退让,只有坦荡与坚定。

蓦的,一阵秋风卷过,吹起二人垂落在身后的长发。

彼时,长发交织,不分彼此,亦如他们交握的双手,难舍难分。

第82章 目光

秋宴定在祥宁宫西侧的澄瑞园,入园需经一道九曲石桥。

桥下锦鲤穿波,桥畔金桂飘香。

往日,这处是宫中最清雅的所在,可今日却处处透着紧绷的气息。

廊下侍卫比寻常多了三倍,往来侍女太监皆敛声屏气,连风吹过桂树的沙沙声,都似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东方景明随霍骁踏入澄瑞园时,百官已携家眷在园中分列而坐。

目光齐刷刷扫来,有探究,有质疑,也有几分看热闹的漠然。

但东方景明依旧步履沉稳,仿佛那些异样的目光不过是秋风拂过衣襟,掀不起半分波澜。

“陛下到——”

随着内侍尖细的唱喏声,霍骁坐到了主位上,而东方景明坐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人。

霍骁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龙袍,金线绣就的五爪金龙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周身帝王威压让喧闹的园子瞬间静了下来。

待二人落座,太后才慢悠悠从内殿走出,凤冠霞帔,珠翠环绕,嘴角扬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的目光扫过东方景明时,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今日邀诸位前来,原是为赏这满园秋景,”太后在霍骁身侧的座位坐下,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可近来京都流言沸沸扬扬,哀家听闻,竟有人编了童谣,说陛下与东方侍中‘月下定情意绵绵’?哀家虽久居深宫,却也知‘君臣有别’‘伦常纲纪’,这般流言如此传播,简直让百姓笑话我大乾朝堂无状,陛下你当好好应对才是。”

话音刚落,便有人附和。

有人说“男子相恋有违天和”,有人叹“恐动摇国本”,皆要求霍骁处置东方景明,以平“朝野非议”。

那语气,似是在出三日前,在朝堂之上被训骂之气。

东方景明坐在原位,岿然不动,此刻他若开口解释,只会被冠上“巧言令色”的罪名,反而让局势更糟。

霍骁放下手中的玉筷,目光扫过殿内:“诸位来来回回就是这么几句话,当真是没有半点新意。亦或是诸位觉得,今日有太后撑腰,朕就会妥协?”

太后的脸色猛的沉了下去。

此话,无异于彻底在朝臣面前,彻底掀开了他们之间和善的伪装。

既然霍骁不想好好听话,那就别怪她不给他留面子了。

太后质问:“皇帝,天理伦常能传承一代又一代,肯定有它的道理。你如此不计后果的行事,就不怕寒了天下百姓的心惹来非议吗?”

“伦常?”霍骁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嘲讽,“朕登基以来,革弊政、安流民、固边疆,哪一件不是为了百姓?哪一件不是为了大乾?可母后自回宫以来一不问民生、二不问朕身,反倒一直揪着‘伦常’二字不放,不是反对昭和为储,就是逼朕选秀,现在还弹劾忠良,母后所作所为究竟是为了天下百姓,还是另有私心?”

殿内鸦雀无声,百官皆垂首不敢言语。

太后被霍骁这番话堵得胸口剧烈起伏,凤冠上的珠串随着呼吸簌簌作响,她猛地将茶盏掼在案上,茶水溅湿了明黄色的桌布。

“皇帝!哀家是你的母后,是大乾的太后!难道哀家劝你守伦常、护朝堂,倒成了‘有私心’?你眼里还有没有尊卑,有没有孝道!”

这声质问带着十足的压迫感,老古董们连忙附和。

“陛下,太后娘娘一片苦心,您怎能如此顶撞?”

“东方侍中与陛下关系特殊,本就易惹非议,若陛下再护着他,恐失了宗室之心啊!”

“宗室之心失也便失了,只要民心尚在,一切便都无所谓了。”

众人纷纷朝说这话的人看去。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话的人,竟然郎温书!

太后也望向他:“郎大人这是何意?”

郎温书扶案而起,声音徐徐:“回太后,老臣进来幡然醒悟,明白‘伦常’的根本,是‘护百姓安乐,保大乾安稳’,而非揪着一些无关痛痒的小事不放。”

“小事?”太后猛的起身:“不顾江山传承,不顾朝堂安稳,如此失德的与一个男子苟合在一起,你管这叫小事?”

“太后,东方侍中与陛下坦坦荡荡,何来苟合一说?再者陛下何时不顾江山传承了,陛下不是已经为我大乾寻好王储了吗,那依旧是霍氏血脉,没有半分混淆。”

郎温书一字一句,有条不紊的说。

“至于朝堂安稳,老臣以为陛下做的已经足够好了。莫非在太后眼中,非要陛下做到先帝那般才算好?可在老臣看来,先帝做的并不好!”

这句话一出,文武百官吓得魂都快出来了,这还是那个以祖制为尊,谨言慎行的郎温书吗?

郎温书无视众人目光,继续说。

“先帝为稳固自己与朝臣之间的关系,将臣子的女儿、妹妹甚至未婚妻子,一个接着一个的抬入后宫。”

“可到头来呢,先帝不还是宠信了奸佞,苛待了百姓,臣以为这才是真正的‘违逆伦常’。”

“而陛下如今重用东方侍中,是因他能解流民之困、能筹救命之粮,这样的‘任用贤才’,怎能算是‘失德’。”

“至于有情,老臣以为世间没有人会不喜欢一个敢爱敢恨有情有义之人,陛下因之心动,合乎情理,亦没有违反祖制与法度。”

“毕竟祖制和法度方中从未写过“男子和男子不得相爱”这一条不是吗?”

太后只觉郎温书疯了,她抬手指向郎温书:“你可知妄议先帝是砍头的重罪!”

“老臣并非妄议,只是实话实说。”

他平静的看向太后,语气依旧恭敬却丝毫不退让。

“太后娘娘担心‘非议’,臣能理解。可若为了‘非议’,逼走能臣,那才是真正的‘寒了民心’!”

“太后娘娘,百姓心中一直都有杆秤,谁对他们好,谁在办实事,他们比谁都清楚!而流言终归只是流言,在他们所关心的生计面前一文不值,所以流言扭曲不了陛下在他们心目中的形象,也撼不动东方侍中的位置。”

太后从没想到郎温书会当众站在霍骁这边,且句句都在驳斥自己的理由,她气得手指发抖:“郎温书!你你以为哀家不知东方景明私下拜会你一事吗?哀家万万没想到,你竟也会被小恩小惠所收买,从而枉顾祖制于不顾,你对得起谁?!”

“太后娘娘,东方侍中来拜会过臣不假,但臣从未被收买,臣对得起任何人!”

郎温书躬身行了一礼,依旧寸步不让。

“先帝在时,塞北不是没闹过饥荒,江南不是没闹过水患,可哪次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了呢?都没有!从来都只是拨款赈灾,但最后有多少到了百姓手中,先帝从未过问,只是听听汇报便草草了事,然后将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制约朝臣与皇子势力之间。”

“但陛下和东方侍中不同,他们不仅想办法从根源上解决问题,亦是亲力亲为。若这也算‘蒙蔽’,那臣倒希望,朝中多些能‘蒙蔽’人心的贤臣!”

这话一出,园子里响起低低的附和声。

不少与东方景明共事过的大臣纷纷点头,甚至有人小声议论:“郎大人说得对,东方侍中确实办实事……”

“太后娘娘只提伦常,却不提东方侍中的功绩,未免有失偏颇了……”

太后听着这些议论,脸色愈发难看,却再找不到反驳的话——郎温书句句都拿实绩说话,她若再纠缠“伦常”,反倒显得自己不讲道理。

而就在这时,屈元青忽然起身,朗声道:“陛下,太后娘娘,臣有一事启奏!”

霍骁看他:“何事?”

屈元青道:“方才郎大人提到了诸多东方侍中的功绩,可臣却陡然想起,陛下似乎从未对东方侍中进行过嘉赏。虽说您与东方侍中的关系非比寻常,但老臣以为,东方侍中既在朝堂为官,就应当赏罚分明,以正朝纲。”

有了屈元青带头,几位曾与东方景明共事过的大臣也纷纷起身,列举他的功绩。

局势瞬间逆转,原本要求处置东方景明的声音,渐渐被“为东方侍中正名”的呼声取代。

太后看着这一幕,心下恼怒,一时间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挥袖离去。

霍骁见状,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随即沉声问:“那屈爱卿以为,朕当如何嘉奖东方侍中呢?”

屈元青道:“老臣以为,东方侍中虽年纪尚轻,但其能力与气度远超常人。现下中书令空缺一位,老臣一位由东方侍中来填补空缺再合适不过。不过——”

屈元青开始自圆其说:“大乾有规定,需要六艺皆过者才能正式封官进位,眼下东方侍中还剩两项未过,老臣肯定不能劝陛下为其破例,坏了大乾的规定。故老臣建议可先让东方侍中代管户部与工部,掌财与工,待东方侍中通过考核以后再行加官之礼。”

霍骁并未直接同意,而是扫了朝臣一眼:“诸位觉得屈爱卿的提议如何?”

户部尚书何二白当即出列:“回陛下,臣以为屈大人非常好,自中书令位置出现空缺以后,都是屈大人在监管户部与工部,但刑部和兵部的事并不比户部少,屈大人一人哪里忙的过来,若是东方侍中入了中书,不仅屈大人能轻松一些,我们户部也不用天天等签令等到深夜了。”

工部尚书韩伍随即道:“臣附议!臣这几月都熬沧桑了!”转而又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夫人:“和内人也没有什么相处的时间,臣委屈啊!”

“你胡说什么呢!”

“疼疼疼!夫人!疼!”

韩伍的夫人立即在他腰间拧了一把,韩伍疼的嗷嗷直叫。

原本紧张的气氛因他的调侃轻松了下来,霍骁眉眼含笑:“诸位既不反对,那就按屈爱卿说的办吧,暂由东方爱卿监管工部与户部,待其六艺考核以后再行加官之礼。”

“陛下圣明!”

率先出声的不是屈元青,而是郎温书。

中书令两位老臣皆力挺东方景明,就算有人不满,也无济于事了。

虽然将太后的挑衅压了下去,但流言终归是流言,不能完全置之不理。

郎温书道:“陛下,虽说流言不足为惧,但眼下距离边疆进贡的日子越来越近了,臣以为不能放任不管,应彻查此事,免得到时被边疆部族笑话。”

霍骁:“确实当如此。”

“陛下圣明。”郎温书拱手称赞,随后跪下:“老臣方才评价先帝的言语有诸多不当,请陛下责罚。”

“确实当罚。”霍骁打量他:“那就罚你来彻查此事,务必还东方侍中一个清白。”

郎温书一愣,随意高声叩谢:“谢陛下宽宥,臣定当尽心竭力,早日查清此事!”

秋宴后半段,气氛渐渐缓和。

百官见霍骁态度坚决,又有郎温书、屈元青等人佐证,便不再提及流言之事,转而讨论起江南防汛的后续事宜与塞北的军备情况。

东方景明偶尔抬头看霍骁一眼,便继续吃自己面前的东西。

而当他的目光扫过郎温书时,难免带了几分感激。

若非郎温书挺身而出,今日之事恐怕不会这么容易解决。

宴散后,霍骁携东方景明漫步在宫道之上。

夜色渐浓,宫灯摇曳,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日多亏了郎大人,”东方景明轻声道,“我本以为他答应去帮昭和以是最大的退让,没想到他竟会为了我,与太后正面抗衡。”

“郎温书是难得的忠臣,”霍骁握住他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欣慰,“他分得清是非对错,辨得出忠奸善恶,只是困于祖制而已,所以他先前在怎么造次我都没有惩他,只是口头的训斥,只希望他可以早已想通。”

“郎温书是想通了,但太后和巫睢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东方景明眉头微蹙,“今日之事,怕是会让他们更加记恨你我,尤其是太后,你今日在朝臣面前这般言语,无异于直接与她撕破脸皮。”

霍骁驻足,抬头望月:“不瞒你说,先前我也忧心项擎会继续站在太后这一边,所以小心翼翼的和她相处,但项擎上次回来之时,未曾反对我立昭和为储一事,我方才有了这番底气。”

东方景明理解霍骁的心境,有时帝王看似风光,到背后全是掣肘,但好在项擎不是有勇无谋的莽夫,对大乾也足够的忠诚。

他忍不住抱了抱霍骁:“我们再坚持一下,最艰难的日子马上就要度过去了,只要我们成功扛过边疆部族的进犯,大乾就一定不会重蹈覆辙。”

霍骁将人揽紧。

世间除了东方景明,怕是再无人知晓他真正担心的到底是什么了。

饥荒和水患都不是他心底最担忧的事,他真正担忧的从来只有冬季那一场大战。

历史的细枝末节或许会改变,但大事一定不会有变,重生一次,饥荒发生了,水患也发生了,那战争必然是逃不过。

但此次他有信心可以打赢这场战役,因为他做了足够多的准备,也不再是一个人来面对此事。

抬手抚了抚了东方景明的长发:“明日休沐,我要去趟镇北军大营,与楚衍商议军备之事,你要不要一起去?”

东方景明眼睛一亮:“好啊!我还从未见过镇北军的军容,正好去见识一下。”

看着他雀跃的模样,霍骁忍不住笑了,低头在他额间印下一个轻吻:“好,那我明早派人去你家接你。”

东方景明迎着胧月仰头望他,蓦的就红了脸,而后霍骁的耳边听见一句喃喃轻语。

“霍时屹,我有些想你了,所以今日我想留宿龙榻,可以吗?”

他求之不得。

下一瞬,骤然被托着屁股抱起来东方景明不禁惊呼:“你干嘛?!放我下来!”

“乖,你累了。”霍骁驴唇不对马嘴的说:“朕抱你回宫。”

放屁,他哪里说累了?

东方景明锤了锤他的肩,让他将自己放下了,但男人就像聋了一样充耳不闻,就这样抱着他往明华殿的方向走。

没有办法,东方景明只能将脸埋进霍骁的颈窝,装聋装瞎又装死。

等回到明华殿以后,霍骁依旧没有放开了,东方景明刚要开口说话,密密麻麻的吻就落了下来,将他的话悉数堵了回去。

不满平息,情念滋生。

从江南返程到现在,他们已经有大半个月未曾亲近了,他确实有些想霍骁了。

于是他不再掩藏自己的心意,转而缠紧了霍骁的身,捧住了霍骁的脸,予以回应。

银丝垂落,霍骁抬手蹭去,温声开口:“爱卿,这么多次了,你怎么还是没有学会呼吸呢?”

怪他?

霍骁竟然怪他?

东方景明气恼:“还不是你吻的太凶,不给我换气的机会。”

“好吧,怪我。”

霍骁蹲下身去。

“那我换个地方吻,这回你可要好好呼吸才是。”

东方景明一愣,紧接着浑身一僵,抬手去推霍骁的肩膀:“别,不要。”

“乖,别闹。”

霍骁捉住他的手。

“呼吸。”

东方景明确实要呼吸不过来,只能仰着头大口大口的喘气。

不知是第一次被人这样对待他有这不适应,还是说他本身就很敏感,不过一会儿便缴械投降了。

见霍骁明显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东方景明简直要疯了。

皇帝!

他可是皇帝啊!

而他竟然给他

东方景明的脸一下就红透了,而对方像是察觉不到他的窘迫一般,十分认真的开口询问。

“爱卿,你感觉如何?”

他的感觉

他感觉自己快要炸了。

东方景明抬手捂住自己的脸,央求:“别说了,霍时屹,别说了。”

“好,不说了。”霍骁拉下来他的手,咬上去:“我们继续。”

是夜,巫睢宅邸。

秋宴上发生的事,一字不落的传进了巫睢的耳中,他指尖轻捏的棋子迟迟未落。

须臾——

“哗啦——”

整个棋盘都被掀翻在了地上,那张总是能够维持平静之色的脸,寸寸龟裂,露出了狰狞与痛苦之色。

“为什么!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站在东方景明身边为他说话?!”

巫睢望着廷竹,渐渐红了眼,然后哭了出来。

“明明在解决高士成的时候,我也出了力的,郎温书和屈元青为何就看不见呢?”

廷竹不知解释这件事,只能凑近巫睢,替他拭去眼泪:“少司,你做的已经很好了,他们只是眼瞎,所以才没有看见你的好。”

巫睢吸了吸鼻子:“真的吗?”

“真的。”廷竹将人轻轻抱住:“在廷竹心里,少司是天底下最好的人,谁都不及你半分。”

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对巫睢的打击不可谓不大,他垂下眼,声音落魄:“怕也是只有你会这样认为了,大概在他们眼里,我永远只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伶人之子,所以才没有人注意到我吧。”

第83章 明暗

次日清晨,东方景明是在霍骁怀里醒的。

龙涎香混着皂角香萦绕鼻尖,他动了动手指,才发现自己被霍骁牢牢圈在怀里,连翻身的余地都没有。

昨夜的温存还残留在肌肤上,想起霍骁最后那副“得寸进尺”的模样,东方景明不禁耳尖发烫,一时间只想从霍骁的怀里挣扎出来。

这一动,东方景明骤然发现他们竟依然紧密的连在一起。

“”

所以为什么会连在一起呢?

哦。

他后来没受住,晕过去了。

可这也不是霍骁不出来的理由啊!

东方景明又窘迫又气恼,却只能自己想办法解决,如果把霍骁弄醒了,他指定又要被吃干抹净一次。

不对,应该只有抹净,毕竟他现在还在被吃着。

东方景明小心翼翼的将霍骁的胳膊从自己的腰间挪开,而后一点点往前挪。

眼看着就要成功了,他却忽然感觉腰间一紧,人就又被拉了回去。

毫无准备的偷袭,东方景明只觉身体里仿佛窜过一股电流,击的他整个人都颤抖了一下,眼尾瞬间就红了。

随后,一道带着睡意的沙哑嗓音在他头顶响起:“爱卿怎么一早就颤抖上了,莫非天太冷了?”

东方景明抖的更厉害。

因为某个王八蛋一直在攻击他最敏感的地方。

而王八蛋本人毫无自觉,只是将他拉的更近了些,咬着他的耳垂说:“爱卿别怕,朕来暖你。”

“”

有句话说的果然没错,男人床下床上就是两种生物,霍骁尤其如此。

床下,他是能令人心生敬畏的帝王。

床上,他就是满足骚话让人想一拳打死的王八蛋!

一大早,东方景明就被迫出了一身汗。

当他被霍骁抱进浴桶之时,浑身上下哪都不得劲,尤其是反正他能清晰的感受到有什么东西淌了出来。

太过分了,真是太过分了!

东方景明忍不住一口咬住了霍骁的肩,恶狠狠的质问:“你弄这么多进来,是想让我给你生猴子吗?!”

生猴子这词霍骁懂,他从江娴清那里听说过。

他思索了一下,十分认真的反问:“那你能生吗?”

生生生!

生什么生!

他又没有那个本事。

东方景明赌气道:“你爱找谁生就找谁生去,反正我生不出来。”

“可我只想和你生的,该怎么呢?”霍骁按上他平坦的小腹:“是不是我再努力一些,你就能怀上我们的血脉了?”

这是努力能做到的事吗?

怕霍骁再度语出惊人,东方景明选择闭嘴。

闭着闭着他就抵在霍骁的肩膀上睡着了,等他再度睁眼,人已然不在皇宫了,而是坐在了马车当中。

秋日的风裹着尘土,吹得车帘猎猎作响,东方景明的脑袋放空了一会儿,终于逐渐清明。

他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远处的旌旗,忍不住问:“镇北军现在的军备,能应对部族进犯吗?”

“还差点。”霍骁语气沉了些,“楚衍说,去年冬天的雪灾冻坏了不少弩箭,新造的还没补足。至于粮草,现下虽够,但运粮的栈道因今年雨势太大,被冲毁了一段,得赶在入冬前修好。”

东方景明皱起眉:“栈道修复得要工部配合,我今日回府就拟份文书,让工部加派人手去修。”

“不用急。”霍骁握住他的手,“等从大营回来,我们一起议。你刚代管工部,得先摸清人手情况,免得被下面人糊弄。”

“嗯。”

平时霍骁总是这样,看似霸道,却把他的难处都考虑到了。

至于非平时那就是在床上了,真是恨不得把他折腾死才肯罢休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镇北军大营外。

楚衍一身银甲,早已领着几位副将候在营门。

见霍骁和东方景明下车,他快步上前躬身行礼:“末将楚衍,参见陛下!”

“免礼。”霍骁抬手,“带我们去看看军备库和演武场。”

“是!”

东方景明跟在霍骁身后,第一次踏入军营,只觉满眼都是肃杀之气。

士兵们正在演武场上操练,长枪映着日光,喊杀声震得地面都似在颤。

到了军备库,楚衍指着一排排弩箭和铠甲道:“陛下您看,这些弩箭的机括都得换,不然开弓时容易卡壳;还有这些铠甲,边缘的铁片都锈了,得重新打磨上漆。”

霍骁伸手拿起一把弩箭,试了试机括,脸色沉了沉:“这些都得在十月底前修好,能不能做到?”

“能!”楚衍掷地有声,“末将已经让人去采买铁料了,只是……工部那边的铁匠不够,还得请东方侍中多费心。”

东方景明立即应下:“楚副将放心,我回去就和工部尚书商议,调派最好的铁匠来大营,优先修复军备。”

楚衍拱手:“多谢东方侍中!”

几人又去了粮草营,看着堆得像小山似的粮草,东方景明松了口气——至少粮草充足,不用再像江南防汛时那样急着筹粮。

从大营出来时,已近午时。

霍骁留楚衍一起用饭,席间聊起部族的动向,楚衍道:“探子来报,今年漠北的草长得不好,几个部族已经开始往南挪了,估计十一月初就会到边境。”

霍骁夹菜的手顿了顿:“加快栈道的修复速度,另外军备的补足和新兵的操练,最晚必须在十二月底前完成。”

那场大战,他若是没记错的话,是在临近年关之时打响。

这一回他必做到有备无患,让边疆十二部有来无回!

楚衍忙应下:“末将明白!”

饭后,霍骁和东方景明又看了会新兵的操练,便准备回宫。

车行一半,楚衍追了上来,单膝跪在了马车之前。

霍骁看他:“楚副将这是何意?”

楚衍拱手:“末将特意前来谢恩,谢陛下先前维护灵宜郡主的名声,也谢陛下提拔末将至此!”

霍骁淡淡开口:“朕与灵宜也算是自幼相识,再加之大将军护国有功,朕理应护着灵宜一些。至于你你本就是功臣之子,承父之位合情合理,朕希望你不要辱没了你父亲的名声,也能建立一番功绩。”

楚衍朗声:“臣定不负陛下所望!”

回到皇宫之时,天已经黑了。

折腾了一天,东方景明见到床就把自己摊成了饼。

但还没摊过一刻钟,平静就被凌七打破了。

“陛下,郎温书也查到了散播谣言之人的踪迹,但在去巫睢府邸抓人之时被拦住了,两人现下一同觐见,您见吗?”

这种事为何不见?

他想知道巫睢是如何辩驳的。

霍骁起身:“去看看。”

东方景明也挣扎着起来了:“我也去!”

“你不是累了吗?”霍骁回头看他:“这又不是什么大事。”

东方景明眨了眨眼睛:“我到底是传言的主角之一,怎么能少的了我呢。”

霍骁妥协:“那就一起吧。”

见霍骁来了,郎温书和巫睢行礼。

霍骁坐下后才让他们起身,问:“巫睢,郎温书奉旨查案,你为何拦着?”

巫睢上前一步,姿态恭敬却不卑不亢:“陛下息怒,臣并非拦着查案,只是郎大人说臣府中护卫与流言有关,却始终未出示确凿证据。臣虽官职不高,却也知‘大臣府邸非擅闯之地’,若今日无凭无据便让郎大人的人入府搜查,他日难免不会有旁人效仿,如此岂不是乱了朝堂规矩?”

这话既给足了霍骁面子,又暗指郎温书“行事不妥”。

霍骁看向郎温书,语气平淡:“郎爱卿,巫少司的说法你可认?”

郎温书递上一张纸:“老臣不认!这是老臣走访一天搜集来的证词。有人亲眼看到,教孩童唱童谣的黑衣人曾与巫少司府邸的护卫阿肆有过接触,并且黑衣人在离开后也进入了巫少司的府邸。臣今日命人去巫少司府邸,只是想传阿肆问话,可巫少司却百般阻挠,还说阿肆早在半月前就告假离京了。”

“告假离京?”霍骁目光落回巫睢身上,“可有凭证?”

巫睢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张签了字的印碟,双手奉上:“陛下请看,阿肆半月前说家中老母病重,急着回去尽孝,臣念其一片孝心,便准了假,还让他带了些盘缠。至于街坊所说的‘黑衣人’,恐是一些有心之人得知陛下在查此事,便想趁机栽赃陷害。”

凌七接过印碟,仔细核对了上面的印鉴与签字,低声对霍骁道:“陛下,上面的印鉴是真的。”

郎温书道:“陛下,印鉴可以是真的,但谁知道这印鉴到底是半月前写的,还是今日写的呢。”

巫睢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委屈:“郎大人这话就诛心了。阿肆老母病重是真是假,陛下派人去他家乡一查便知。臣若真与流言有关,何必留着这张印鉴给陛下查?又何必在此等候陛下,直接闭门谢客便是。”

霍骁不语,只是凝视着巫睢。

他知道巫睢在撒谎,但眼下没有确凿证据,若强行让人入府搜查,反倒会落人口实,说他“偏袒郎温书,打压异己”。

片刻后,霍骁终于开口了,语气依旧平静:“巫少司,朕信你今日所言。但流言事关朝堂安稳,阿肆既是关键人物,朕会亲自派人去他的家乡核实情况,若查实他是故意离京,你需配合后续调查。”

巫睢面不改色:“臣遵旨,定全力配合陛下查案,还自己一个清白。”

霍骁又看向郎温书:“郎爱卿,查案需严谨,不可急躁。你先将街坊证词整理好,待凌七核实阿肆的情况后,再做下一步打算。”

郎温书虽不甘心,却也知道眼下只能如此,躬身应道:“臣遵旨。”

他回到府邸之时,廷竹已然在等他了,看见他就气不打一处来,巫睢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衣袖一甩,藏于腕中的暗针便飞了出去,擦着他的脸颊钉进了他身后的圆木。

“废物,这么点小事都能留下踪迹,我留你有什么用。”

廷竹当即跪了下去:“是属下办事不利,请少司责罚。”

“我现在罚你有什么意义?”巫睢冷声开口:“下次行事再如此粗心,还需要我给你善后,那你就滚,再也不要出现在我的眼前。”

廷竹当即一惊:“属下绝不再犯,请少司息怒。”

巫睢不想看他的脸,背身吩咐:“去告诉阿叁,从此不许再顶着阿叁的脸出来,让阿叁死的彻底一点。”

廷竹:“是。”

带廷竹离开,巫睢揉着眉心坐了下去。

万幸他做事谨慎,让双生子当中的哥哥与廷竹一道去做此事,如此就算有人查到阿肆,他也能搪塞过去。

至于查到阿叁,那根本不可能,他在这个世界早就是个死人了,甚至连阿肆都不知道自己的哥哥还活着。

说来,这件事他还得感谢大司命。

当年大司命掌权时,为了干一些见不得的勾当而不被察觉,就抓了许多双生子来培养。

其中一人伪装死去,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还活着,这样的被称为暗钉。

另外一人则在明面上行动,被称为明钉。

明钉与暗钉死生不见,行动不重。

如此就算被人发觉了暗钉的行动,也会有明钉替其伪装。

而要想查到此事,要么抓到暗钉本人,要么想办法让大司命死而复生,否则就算霍骁他们掘地三尺也不可能查出来的。

巫睢冷笑。

至于抓到暗钉根本不可能,因为他们没有固定的脸,随时都在变脸。

第84章 家宴

十日后,凌七带着调查结果回来了。

看完信件以后,郎温书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庭院里那株半枯的老槐树出神。

秋风卷着枯叶落在窗沿上,像极了他此刻堵得发闷的心思。

凌七去阿肆的家乡,竟真查出了“证据”。

信件上的字迹工整,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了他的眼睛。

“阿肆老母王氏,卧病三月有余,邻里皆证其前阵子归乡后,每日于床前奉汤药,未曾出村半步。淮水县令已具保书,盖县衙印鉴,确证无误。”

信件在他的手里发皱,然后成团。

他活了六十余载,在朝堂摸爬滚打半辈子,什么栽赃陷害、借刀杀人的伎俩没见过?

可巫睢这步棋走的确实天衣无缝,叫人找不出半点纰漏,甚至连县令都为其作证。

莫非淮水县令被收买了不成?

“大人,那流言案……”心腹站在一旁,见郎温书脸色铁青,话也说得迟疑。

郎温书将信件扔进香炉里烧了。

证据链断了,巫睢那边又守得滴水不漏,此刻若是强行追查,反倒会落个“构陷同僚”的话柄,太后必然解离发难。

郎温书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不甘:“既抓不到传谣之人,那就先换个法子。”

他走到桌案前,将东方景明为官以来所有的功绩都梳理了一遍,又把霍骁在帮助下做成的大事也梳理了一遍,方才交给心腹。

“你去联络‘闻四方’‘墨香斋’这几家书坊,让他们根据我写的内容进行合理填充,然后编撰成书,刊印售卖。”

心腹接过纸张,郎温书补充:“尤其要把东方侍中带头捐粮以及夜奔江南的事写的细,写的详,写的真。另外再去茶馆酒肆打点,让说书先生把这些事编成评书,每日里循环着讲,务必让京都城里的每一个百姓都清楚东方侍中的品行为人。”

心腹领命而去,郎温书静坐思考。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阿肆一个护卫,怎值得巫睢如此大动干戈,甚至要收买一个县令去做假证。

而且从时间上来看也不太现实,从京都到淮水县即便是快马加鞭也要五日的路程,巫睢根本来不及安排这些事。

这里头应该是有其他猫腻,只是他还没有查到。

不过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查,有朝一日肯定能查清。

而眼下最要紧的事就是扭转流言。

这件事办起来应该不难,毕竟东方景明和陛下的关系摆在了那里了,想来流言传出来之时,陛下应该采取了和他一样的行动,不然这几日怕是早就闹得满城风雨了。

所以,他现在这么做,不过是添把柴加把火,让东方景明的形象更加深入人心而已。

如此,很快就应该会有成效

不出郎温书所料,短短五日,东方景明的风评就彻底扭转了。

最热闹的要数城南的“缘来茶馆”,说书先生一拍醒木,惊得满座茶客放下茶碗。

他指着手里刊印成册的传记开口:“闻四方和墨香斋都出来东方大人的传记,所以今日咱们就继续说说一说东方大人!”

“听了这么久,且问诸位,今夏汛期,江南堤坝决口,流民衣食成患,是谁用自家私库筹粮,连夜调运三千石粮食?又是谁带着匠人冒雨加固堤坝,七天七夜没合眼?”

台下立刻有人接话:“是东方侍中!我表哥在江南当差,说东方侍中那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还在堤上给流民分粥呢!”

说书先生点头,醒木再响:“没错!不仅如此,塞北闹饥荒时,东方大人一家也是最先捐粮的商户,如此贤良心善之人,谁人不喜,谁人不爱!可偏偏有人见不得东方大人好,偏生抓着一处诋毁,不提半分功绩与忠良,这不是眼红是什么?要我说,此时当祝愿陛下与东方侍中长长久久,我等才能祈愿安居乐业!”

满座顿时一片附和,茶碗碰撞的脆响盖过了街角零星传来的童谣调子。

而书坊刊印的书,也因说书先生今日的举动被一抢而空。

消息传到工部时,东方景明正蹲在铁匠炉旁,看着匠人将烧红的铁料捶打成弩箭的机括。

火星溅到他的官袍上,烧出几个小黑点,他却浑然不觉,只盯着那逐渐成型的机括皱眉:“这里还得再打磨,不然开弓时容易卡壳,送到军营里会误事。”

这些时日他找老工匠恶补相关知识,终于在此刻派上了用场。

“侍中放心,小的这就改!”铁匠连忙拿起砂纸,手都不敢抖。

韩伍站在一旁,递过一块帕子:“东方侍中,与你说个好消息。方才我家小厮来报,说街上这几日都在讲你的功绩,尤其是那茶馆里的说书先生,简直快把你夸上天了,甚至还带头祝愿你和陛下长长久久,而那童谣则是彻底没人唱了,谁家小孩敢唱,回家保准屁股开花。”

东方景明接过帕子擦了擦手,耳尖有点发烫。

东方景明强行转移话题:“陛下那边的收成如何?”

红薯差不多到了收果的时间,于是今日早朝的时候,霍骁决定亲自去收。东方景明很想陪他一起,但工部这边实在忙不开,只能打听询问。

韩伍道:“陛下那边收成极好,一株苗至少能有六斤收获,如此全部收下来,能获千斤有余。”

东方景明粗略估算了一下,这个收成还是不错的,等到明年这个时候塞北的粮食就完全不成问题了。

“那栈道呢?修复的进度怎么样了?”东方景明拿起案上的图纸,上面用红笔圈出了被冲毁的路段,“再过一个月就要入冬了,若是雪封了山路,冬日的时候粮草就运不到塞北了。”

“栈道那边我加派了五十个匠人,日夜轮班抢修,再过十日便能修好。”韩伍拍着胸脯保证,又叹了口气,“说起来,还是得感谢一下楚衍副将,若非前几日他向陛下请命,调了镇北军的两个队过来帮忙,光靠工部这点儿人,怕是要误了工期。”

东方景明看着图纸上的红圈,忽然觉得心里踏实。

但一想到边疆十二部的人明日就要抵京,东方景明的心又忍不住突突起来,一来是怕他们闹事,二来他是迎接的特使,将与昭和一起去迎接,也不知道能否诸事顺遂

次日清晨,东方景明跟着昭和一同赶往城外相迎。

秋日的阳光透过车帘缝隙照进来,落在他腰间的木牌上。

东方景明看向昭和:“漠北部族的首领性子野,说不定会故意刁难,公主紧张吗?”

“为何要紧张?”昭和骄傲的抬起下巴:“他们若是敢造次,本公主必好好惩治他们一番,倒是景明哥哥你,要不稍微放松一些?衣服都抓皱了。”

“”

东方景明悄然松开衣服,只觉丢脸丢大了。

窘迫间,忽然尘土飞扬,边疆十二部的首领在烟尘中显露了身形。

虽说都是首领,但也有领头羊。

近年来巴尔图部的势力飞速崛起,其他十一部都以其为尊。

目光扫过去,为首的巴尔图首领耶律臧身材魁梧,眼神看起来就像鹰隼,当其扫过马车时,里面满是审视。

“公主殿下,金安!”耶律臧的汉语带着浓重的口音,手按在腰间的弯刀上,语气算不上恭敬,“听说大乾今年闹完饥荒,又闹水患,今时这日子还好吗?”

昭和端好身份:“可汗若是想知道大乾的日子好不好过,不如先尝尝我们的新收成。”

话音刚落,内侍就端着托盘走了过来,盘子里放着几块热气腾腾的蒸红薯,外皮剥得干干净净,露出金黄软糯的果肉,还带着淡淡的甜香。

耶律臧愣了愣,显然没见过这种作物。

他犹豫着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意瞬间在舌尖散开,比草原上的奶糖还要绵密。

他猛地睁大眼睛:“这是什么?竟有这么甜的粮食?”

“这是红薯,”东方景明笑着解释,“冬日里能当粮,平日里能当菜。”

耶律臧的眸光微变。

看来探子带回来的消息有误,大乾根本没有收到天灾的影响。

不过没关系,还有人祸不是吗。

耶律臧惊讶的赞叹了新作物,便随着二人进宫了。

朝贡宴上,无人提“边疆摩擦”一事,反而左一句右一句全都在问新作物。

东方景明自然不可能傻到倾囊相授,只是简单的说了一些无关痛痒的内容。

宴散后,霍骁刚回到明华殿,就见一个穿着王府服饰的小厮候在门口,手里捧着烫金的请柬。

“陛下,夫人让小的来送请柬,说中秋佳节时想请东方侍中一家到王府吃顿晚饭,正好避开中午的宫宴,就算做家宴。”小厮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夫人还说,陛下也要来。”

霍骁接过请柬,笑着递给东方景明:“中秋团圆,一家人做在一起吃个晚饭倒也不错,你觉得呢?”

东方景明捏着请柬,心下忍不住紧张。

虽然他和霍骁的事,双方长辈都已知晓,但始终没有好好的见上一面。

光是想想苏云娘得知消息后会有多紧张,他就觉得手心发烫。

果然,当晚东方府就热闹起来。

苏云娘翻出了压在箱底的月白锦缎,在东方景明身上比来比去。

“这件衣服好,领口绣的暗纹雅致,衬得你脸色亮堂,娘娘见了肯定喜欢。”又转头对东方远航说,“你到时也别穿这件衣服了,我着人给你新做一身藏青色的新衣,显得精神一些。”

东方远航笑着点头,却悄悄拉过东方景明,递给他一个小盒子:“这里面是江南的新茶,你带给娘娘,就说是咱们的一点心意。娘娘是陛下的母亲,却不摆架子,这样的长辈,当好好敬重。”

东方景明接过盒子,心里暖暖的。

他知道,父母这是在为他高兴,也在为他撑腰——他们从未反对过他和霍骁的事,只盼着他能过得安稳

中秋那日,王府的马车停在东方府门口时,苏云娘还在给东方景明整理衣襟。

东方景明有些哭笑不得:“娘,不用这么仔细,他们不会怪罪的。”

“那可不行,礼数不能少。”苏云娘拍了拍他的肩,看着霍骁走进来,她和东方远航连忙笑着迎上去,却不谄媚。

东方远航:“陛下亲自来接,实在是受宠若惊。”

霍骁语气温和:“伯父不必多礼,今日就是家宴,像寻常人家一样便好,不用拘着规矩。”

想想眼前之人把自己的给拐跑了,东方远航一下就有了底气,点头:“好。”

一行人往王府去时,街上满是中秋的热闹景象。

孩童提着灯笼跑过,小贩吆喝着卖月饼,桂花的香气飘满整条街。

东方景明坐在马车上,看着霍骁和父亲聊塞北的粮价,忽然很珍惜这一刻的时光。

没有朝堂的纷争,没有流言的困扰,只有家人在侧,爱人相伴。

王府的庭院里早已摆好了圆桌,桌上摆着月饼、干果,还有进来丰收的红薯。

江娴清穿着素雅的兰色衣裙,站在门口等着,见了苏云娘就笑着拉她的手:“可算来了,我听妹妹的刺绣功底顶顶的好,一直盼着和你聊聊呢。”

“娘娘过奖了,不过是些家常手艺。”苏云娘被她热络的态度感染,也放松下来。

“上次就想说了,”江娴清道:“先帝没给过我名分,所以不必叫我娘娘。而我比你大了几岁,你若不是嫌弃就叫我姐姐吧。”

苏云娘眨了眨眼睛,试探开口:“江姐姐。”

“好好好。”江娴清开心的一连说了三个好,挽着苏云娘的胳膊一路进了院子。

而东方景明听见这个称呼,不禁想起江娴清让他叫姐姐的场景,一时间只觉现在的辈分实在是太乱了。

但至少其乐融融。

全部落座以后,霍骁见东方远航喝了一口酒,问:“伯父觉得这酒如何?”

东方远航又尝了一口:“比满堂春有过之而无不及。”

“伯父若是喜欢,明日我让何有全送几坛到府里。”霍骁笑着给他满上酒,又聊起了镇北军那边的情况,“楚衍说,镇北军那边又收到了一批物资供给,伯父如此鼎力相助,今年定能过上一个安稳的春节。”

东方远航摆了摆手:“小事,都是小事,我东方家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陛下若是哪里有缺随时张口,我东方家必鼎力相助。”

霍骁:“多谢伯父。”

东方景明坐在一旁,看着眼前的景象,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江娴清热情的给苏云娘夹菜,拉着她聊刺绣的事;霍骁则和东方远航缕缕碰杯,三句不离大乾的安稳。

月光洒在庭院里,落在饭菜之上,泛起莹莹之光。

这是他想想中的“家”的模样。

没有身份的隔阂,没有世俗的偏见,只有彼此的真心相待。

酒过三巡,江娴清忽然看向霍骁,笑着说:“霍时屹,你和景明的事,如今朝堂上下都认了,往后你可得好好待他。你若敢惹他生气,我第一个不饶你。”

霍骁放下酒杯,握住东方景明的手,语气认真:“母亲放心,我肯定好好为人夫。”

东方景明脸颊发烫,想抽回手,却被霍骁握得更紧。

他抬头看向霍骁,正好对上他眼底的温柔,一时间就愣住了,只能任由他握着。

苏云娘看着这一幕,悄悄抹了抹眼角,对江娴清笑道:“江姐姐,往后景明就拜托你多照拂了。他性子直,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您要是见他做得不对,尽管说他。”

“妹妹放心,”江娴清拍着她的手,眼底满是笑意,“我早就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了,怎么会委屈他?”

夜渐深时,家宴才散。

江娴清给东方景明一家装了满满一车礼物,有她亲手织的锦缎,有王府酿的桂花酒。

“妹妹,这桂花酒是我自己酿的,味甜不烈,正好适合女子喝。”江娴清说着,又拉过东方景明,递给他一个小荷包,“这里面是我去庙里求的平安符,你戴着,保你平平安安。”

东方景明接过荷包,指尖触到里面的符纸,心里满是感激。他躬身行礼:“多谢夫人。”

江娴清冲他眨了眨眼睛:“家宴都吃过了,是不是该换个称呼了?”

东方景明脸一红:“多谢母亲。”

这一声“母亲”,让江娴清瞬间乐开了怀,随后就扭头去骂霍骁道。

“霍时屹,今日起景明也算是我的儿子了,你以后在他面前说话做事少摆皇帝的臭架子,有事商量着来,不许武断行事,知道了吗?”

霍骁自是听出了江娴清的警告之意,告诫他不许再像前几次一样行事。

他垂眼应下:“知道了。”

东方远航夫妇看了东方景明一眼,心下更加安心了。

种种迹象都在表明,他们的儿子在这场身份悬殊的感情当中,并不是下位者,相反有可能是上位者,存在着很大的话语权。

可越是越这样,越应该小心行事。

目送东方景明一家离开,江娴清的神色严肃起来:“霍时屹,上辈子你为君不当,致景明一家家破人亡,这辈子你虽改变了结局,但却拐了人家儿子,不管怎样,你都不能辜负了他,你明白了吗?”

霍骁扶住有些微醉的江娴清:“我明白,母亲放心就好。”

“我一点也不放心。”江娴清揉了揉眉心:“你先前敢武断行事,未必以后就不敢。你且给我记住了,无论是为君还是为夫,你都应该听一听他人的意见再做决定,如此才能确保万无一失。若有朝一日,你变成了如你父皇一般自大狂妄的昏君,我第一个不饶你,定亲手把你从这皇位上拉下来,你明白了吗?”

江娴清这话并不是空口白话,虽说当年逼宫之事上,太后确实起到了不小的作用,但真正策划这一切的却是江娴清。

而且现在朝中那些拥护他的大臣,以及他手里的暗卫,都是江娴清一早安排好培养好直接交与他的。

只要江娴清一声令下,他就会被拉下来。

但他并不会因此防备江娴清,因为她和太后不同,她是他的亲生母亲,她所做的每一件事也都是希望他可以成为明君,所以才会如此敲打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