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见面
天一点点暗了下来。
茅草屋里的油灯忽明忽暗,灯芯爆出的火星落在粗陶灯座上,转瞬即逝。
霍骁靠在土炕的旧棉絮上,苍白的脸被暖黄的光映得添了几分血色。
老妇人将止血药材捣碎,小心翼翼地敷在霍骁左臂的伤口上。
然后粗布绷带一圈圈缠上去,每缠一下,她都要抬头看一眼霍骁的神色,见他只是额角渗出细汗却没哼一声,不由得暗自叹服,这“朝廷官员”倒是个能扛疼的硬骨头。
“大人,我在灶上熬了糯米粥,还加了点补气血的红枣。您先喝点水,一会儿就能吃饭了。”
老汉端着一碗刚晾温的井水走过来,粗粝的手指捏着碗沿,声音不卑不亢。
他活了大半辈子,在芦苇荡边见多了往来的官差和商人,却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虽然现在穿着粗布麻衣,可他坐在土炕上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而他那日说话时的语气也自带威严,甚至连现在抬手接碗的动作,都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贵气。
昏迷三日,当指尖触到碗壁的凉意之时,霍骁才终于有一种从绝境中挣脱出来的真实感。
低头抿了口井水,甘甜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下了口中的腥气。
霍骁轻声道:“多谢老乡。不知此处是江南哪处地界?离西边旧堤还有多远?”
老汉刚要开口,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踏在泥泞的土路上,马蹄发出混着风声和雨声的“哒哒”声。
随着距离的不断拉近,一道嘶哑的男声隐约传来:“再往前搜!仔细询问周围的住户,问问他们有没有看见一个被冲下来的年轻男子。”
是拾玖的声音!
霍骁下意识想撑着炕沿起身,却忘了左臂的伤口还未痊愈,刚一用力,撕裂般的疼痛就顺着手臂蔓延开来,疼得他闷哼一声,额头的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
“大人您慢点!”老汉连忙上前扶住他的胳膊,生怕他摔下去,“您伤口还没好,可不能乱动!”
“老乡,门外是我的人,劳烦您去应一声。”霍骁强忍着疼,语速极快,眼底却亮得惊人,“就说……有位‘朝廷防汛官’在此借宿,身子不适,让他们的首领单独进来。”
他依然没暴露身份,一是怕动静太大惊扰村民,二是巫睢还在江南。
巫睢的手段素来阴狠,若知道自己坠江未死,定会趁机下手,届时不仅自己危险,怕是还会连累这对好心的老夫妇。
老汉虽满肚子疑惑,却也知道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便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口。
刚拉开一条缝,就见十几个身着玄甲的亲兵,拿着火把围了上来。
火光映出亲兵们格外严肃的脸庞,为首那人面容紧绷,眼眶通红,正是带着人搜了三天三夜的拾玖。
“老乡,可见过一个”拾玖话没说完,目光就越过老汉的肩膀扫进屋内。
当看到土炕上那个熟悉的身影之时,他的声音瞬间发颤,手里的马鞭“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赶快冲了过去:“主子!”
他踉跄着冲进屋,火把被随手扔在门边,火星溅起又很快熄灭。
老两口也十分有眼色的退了出去。
看到霍骁左臂缠着的粗布绷带上渗出的血迹,拾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泥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里满是愧疚与后怕:“属下罪该万死!是属下护卫不力,让主子受此大罪,属下万死难辞其咎!”
“起来吧,不是你的错。”霍骁摆了摆手,声音还有些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堤坝溃决事发突然,你已尽力。先说说外面的情况——西堤加固得如何了?江水退了多少?民夫和百姓都安置好了吗?京都的情况如何?还有,巫睢那边可有动静?”
他此刻最关心的,除了防汛进度和百姓安危,便是巫睢。
那人被自己带到江南,名为“协助防汛”,实则是为了就近看管,可自己坠江后,巫睢若趁机作乱,江南局势定会更乱。
拾玖连忙起身,垂着手恭敬回话,声音仍带着后怕的颤抖。
“西堤已用楠木梁柱和沙袋加固完毕,何有全正带人连夜巡查,确认没有再渗水的地方。江水比三日前退了大半,下游三个村落的百姓迁移及时,没有出现伤亡。现下他们都在上游高地的临时棚屋暂住,粮草和伤药也都安置妥当了,没出乱子。”
他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凝重。
“京都那边,凌七用鹰隼传了信,说太后在您‘失踪’后,故意装病召公主去祥宁宫,想借机扣住公主,还让人给宗室传信,说要‘暂代朝政’稳定局面。”
“不过公主识破了太后的计谋,不仅截获了传信的纸条,还杖责了传信的小太监,当着朝臣的面说‘皇兄离京前已托付政务,无需旁人越俎代庖’,暂时稳住了朝堂。”
“至于巫睢”
拾玖的声音压得更低,眼底满是警惕。
“他这三天也带着人‘搜救’,却只在东边芦苇荡晃悠,没往核心区域走,反而多次让人打听‘主子是否真的落水’‘有没有找到遗体’。”
“昨日他还以‘防汛需要’为由,想调走何总管手下的两百民夫,被何总管以‘需守堤坝’回绝了。属下怀疑,他是在等您的‘死讯’,好趁机掌控江南的防汛兵权,再跟太后里应外合。”
霍骁握着粗瓷碗的手微微收紧,指腹摩挲着碗沿的细纹,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果然,巫睢从未安分,什么时候都想坐收渔翁之利。
他放下碗,抬手,指尖无意识地蹭过胸口,那里藏着东方景明出发前熬夜画的防汛图,纸张虽被雨水泡软,边角处“等你回来吃西街糖糕”的小字却依旧清晰可见。
沉吟片刻,霍骁问:“他呢?怎么样?还好吗?”
虽然霍骁没说对方的名字,但拾玖知道他在问东方景明。
拾玖道:“凌七在鹰隼传信中说,东方大人在您坠江的消息传到京都当天,就连夜带着轻骑和粮草车队出发了。想必大人这一路应该不会怎么歇息的疾驰。”
霍骁的眉峰瞬间蹙起。
东方景明从来不是性子急的人,却没想到对方会为了找自己,连身体都不顾。
一想到东方景明顶着风雨,在泥泞的路上奔波的模样,霍骁眼底的冷意渐渐被心疼取代。
“他带的人手够不够?江南这边湿气重,他有没有带够自己穿来防寒的衣物?”
“东方大人带了两千轻骑,人手足够。至于衣物”拾玖回想了一下,继续道,“凌七跟着走之前,特意给大人装了两箱厚棉袍,还备了驱寒的药物,应该够用。不过昨日凌七的鹰隼来报,说大人赶路时淋了雨,偶尔会咳嗽几声,但他不让人说,怕属下们担心。”
听到“咳嗽”二字,霍骁的心又沉了沉,指尖在碗壁上划出细微的痕迹。
他太了解东方景明了,他总是喜欢自己扛,受了委屈从不声张。
若不是拾玖提起,恐怕东方景明来了,也只会笑着说“我没事”。
“知道了。”
霍骁压下心头的焦虑,沉声道。
“你先让人把我这边的情况悄悄告诉给凌七,让凌七多劝着点,先让他先喝碗姜汤暖暖身子,别硬撑。”
“另外,继续盯着巫睢,他若再敢提调兵或借粮,就说‘需等我亲自下令’,先拖着。京都那边,给昭和传信,让她多派些人盯着点儿宗室,别让他们趁机生事。”
“属下明白!”拾玖躬身应下,刚要转身去安排,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更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亲兵的呼喊声:“拾玖大人!东方大人到了!他带着轻骑和粮草车队刚到江边,见我们在这边停着,就赶过来了!”
霍骁一怔,下意识想理理身上的粗布麻衣,却发现衣服的颜色洗的有些褪色,左臂的绷带也有些松散。
霍骁不由得微微皱眉,他倒不是在意模样,只是怕东方景明看到他这副狼狈样子会担心,更怕对方看到他的伤口,又要忍不住自责。
见他这副模样,拾玖连忙从屋角的木盆里拿出一块干净的粗布,递到他面前:“主子,先擦擦脸吧,看着会精神些。”
霍骁接过布,刚擦了两下,屋外就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屋门被“吱呀”推开的声响。
下一瞬,东方景明的身影便站在了门口,他身上的官服沾满了泥浆和雨水,发冠也跑歪了,散下来的头发湿淋淋地贴在脸上。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笑意的眼睛此刻通红一片,布满血丝,眼下的乌青重得更是像被人打了一拳,再加上眉心还带着未消的倦意,一眼便知东方景明这三天是在拿命赶路。
“霍时屹——”
看见活着的霍骁,东方景明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了,声音发涩也发紧,更是沙哑的厉害,不知是咳嗽所致还是激动所致。
想来是后者,因为喊完霍骁名字那一刻,东方景明就再也说不出其他的话了,不受控的哽咽起来。
霍骁见状,赶快示意拾玖扶自己下地走到东方景明面前。
他连忙把东方景明的手往自己怀里带,用体温暖着,轻声道:“没事了,没事了,我这不还好好的活着吗,不哭了,不哭了。”
这安慰是一点作用没用,东方景明哭的更凶了,直到情绪发泄完才终于平静。
然后,东方景明就推开了他,一句话也不和他说,显然是生气了。
第72章 天罚
茅草屋的油灯不知何时被拾玖换了新灯芯,暖黄的光裹着灶房飘来的糯米香。
本该是安稳的氛围,却因东方景明的沉默添了几分滞涩。
霍骁坐在炕沿,目光落在东方景明泛红的耳尖上。
这人向来心软,方才哭完那阵,怕只是在气他自作主张,而他问东方景明的身体状况时,对方只是冷硬的答了一句没事,就继续看他身上的伤口。
他刚抬起手想拉对方的衣袖,就见东方景明突然偏过头,捂住嘴剧烈咳嗽起来。
那不是往日偶尔的轻痒,而是带着胸腔震动的闷咳,咳得他肩膀微微发颤,但脊背却依然挺的笔直,明显就是在硬扛。
“还说没事!”
霍骁的声音瞬间沉了下来,没等东方景明反应,就扣住他的手腕。
指腹贴在微凉的脉搏上,能清晰摸到那急促的跳动,他眉头拧得更紧,“都咳成这样了,还敢日夜赶路?你的身子是铁做的?”
东方景明想甩开他的手,可刚一用力,咳嗽就更凶了,连呼吸都带着不稳的气音:“你的安危要紧,这点咳嗽算什么。”
话虽硬气,可他转身想拿桌上的水时,却没站稳,踉跄了半步才撑住桌沿,脸色也比刚才更白了些,唇更是淡得没了血色。
霍骁心下一紧,哪里还顾得上左臂伤口的牵扯,赶快扶住他的腰。
掌心贴在东方景明后背时,能清晰感觉到他身体的轻颤——不是冷的,是咳嗽震得骨头都发疼。
“拾玖!”霍骁扬声喊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去熬碗姜汤,再找块干净的帕子。”
屋外的拾玖应了声,转身去灶上,但老夫妇两人见东方景明淋成那样,早就把姜汤熬上了,只待时机合适的时候送来,所以不多时,拾玖便带着姜汤和帕子回来了。
看着那姜汤,东方景明还想犟嘴,却被霍骁按住肩膀按回炕边:“你若倒下,谁来帮我调度江南的粮草?谁来帮我盯着巫睢?”
这话精准戳中了东方景明的软肋。他知道霍骁刚获救,身边虽有拾玖和何有全,可巫睢没除、堤坝未稳,确实需要有人帮衬。
他抿了抿唇,终是没再反驳,只是别过脸,任由霍骁将碗送到他的唇边。
姜汤熬得很浓,带着辛辣的暖意滑过喉咙,稍稍压下了喉咙里的痒意。
东方景明捧着粗瓷碗,余光瞥见霍骁左臂绷带上渗出的暗红血迹——那血迹比刚才更明显了,想来是方才起身时扯到了伤口。
他的喉结动了动,终是没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绷带边缘。
“伤口疼得厉害吗?怎么不用点好的药材?就用这粗布裹着,是想留疤吗?”
“老夫妇能找到止血的草药就不错了,哪敢挑三拣四。”
霍骁轻描淡写地避开他的手,心虚的不敢让东方景明看,免得一会又生气。
“一点小伤,留疤也不妨事。倒是你。”
他话锋一转,指腹轻轻蹭过东方景明眼下的乌青。
“这三天赶了多少路?是不是连觉都没睡?”
东方景明不看他,冷硬的说:“路上歇过了。”
他这话半真半假。
从京都出发后,他确实在驿站歇过两回,但每次也只睡一两个时辰,其余时间都在马背上。
夜里下雨,蓑衣挡不住寒,淋了几阵雨就开始咳嗽,他怕霍骁担心,特意让凌七别告诉拾玖。
可没想到,凌七这个大漏勺,还是把消息透了出去。
两人正说着,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何有全的声音裹着雨丝闯进来,带着明显的焦虑。
“拾玖!不好了!东边新堤刚才塌了一段!足足有五丈长!巫少司带着随行而来应天台星祭在堤边跪着,说从陛下失踪到此事都是神明降罚,必须由暂代政务的昭和公主来江南主持一场祭祀百姓,不然江南还要再遭灾祸!”
霍骁将一碗姜汤给东方景明喂完,将欲破不破的碗轻轻地放在桌子,暗自沉思。
拾玖在旁边道:“东边新堤是七日前刚加固完的,用的是楠木梁柱和新运的糯米灰浆,怎么可能会突然坍塌?这里面定有猫腻!”
东方景明看向霍骁。
巫睢这时候跳出来说“神明降罚”,无非是想趁着霍骁失踪,然后借“天怒”来做文章,去逼迫远在京都的昭和亲自主持一场祭祀。
而这一来等同于让昭和承认“霍骁防汛不力引天怒”,折损他的帝王威严。
二来昭和接到消息以后,若真去祭天,新堤抢修就会停滞,一旦江水再涨,巫睢便可借“天灾”弹劾昭和“能力不足”,甚至联合太后生事。
东方景明心下立即有了决断,他按住霍骁的肩膀:“巫睢现下敢这么说,肯定是觉得你死在了汹涌的江水里,我先去会会他,逼他一下,然后你再出现。”
霍骁:“我和你一起回去。”
“不!”东方景明站起来,言辞坚定:“你必须晚一点出现,这样才能打他一个措手不及。你懂我的意思了吗?”
对东方景明那双划过睿智之色的眼眸对上,霍骁顿时会意,他转而找了件厚实的外袍给东方景明披上,又把蓑笠拿来。
“懂了。但你要切记别再淋雨,要是烧起来,我倒是不怕拖着个残身照顾你,只怕你难挨。”
东方景明点了点头:“你自己想好说辞,然后算好时机出现,我去替你探路。”
霍骁将带子系上:“好。”
拾玖自认为自己比凌七聪明不少,但此刻还是听的云里雾里的,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
穿好蓑笠,东方景明踏出去,没让何有全看到屋里的情况。
虽说何有全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没把他和霍骁的关系告诉给太后,但何有全到底是太后放在霍骁身边的人,有些事该背还是得背着。
见推门出来的人是东方景明,何有全一愣:“东方侍中,你怎么在这里?”
东方景明:“陛下失踪,我不放心便从京都赶过来了,见陛下的亲兵在这附近停留,就来看看。”
何有全向屋子里面望:“那拾玖呢?他怎么没出来?”
东方景明将门合上,隔绝了何有全的视线:“拾玖连夜搜寻,刚进屋询问这家主人的情况,就晕倒了,现在这家主人正在照顾他,等他醒了就出来了。”
东方景明的话说的严丝合缝,何有全没法在往下问。与此同时,东方景明指着他带来的物资道:“你带人将这批物资清点一遍然后分发下去,我去看看巫少司那边的情况。”
虽然东方景明的品阶不高,但他和霍骁的关系摆在那,他没理由拒绝。
何有全甩了一下狼狈的浮沉:“是。”
何有全走后,东方景明也翻身上马,往东边新堤赶去。
嘶——
找到霍骁,精神松懈,他这才发觉自己疾驰三天竟然把大腿内侧给磨坏了。
艹!
好疼!
但现在情况紧急还是得骑马去,他只能一路呲牙裂嘴的骑过去。
赶到东边堤坝时,雨又下大了。
夜色也越来越深。
豆大的雨珠砸在泥泞的地上,溅起半尺高的泥浆,混着江水的腥气,在风里翻涌成一片浑浊的雾。
堤边已经围了不少人——民夫们放下手里的活计,远远地站着议论。
几个应天台的星祭穿着青色祭服,跪在香案旁,手里拿着桃木剑和符纸,嘴里念念有词。
巫睢则跪在最前面,一身玄色祭服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可他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虔诚。
见东方景明骑马赶来,巫睢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意外,但随即又压下,依旧维持着那副悲戚模样。
他对着东方景明虚扶了扶身子:“东方侍中?你怎会在此?陛下失踪多日,京都政务繁忙,你不在京中辅佐公主,跑到江南来做什么?”
这话看似问候,实则带着挑拨。
既暗示东方景明“擅离职守”,又想借“陛下失踪”的话题,再次煽动周围百姓的不安。
东方景明翻身下马,忍着大腿内侧磨破的刺痛,一步步走到巫睢面前。
雨水打湿了他的官袍,却没浇灭他眼底的冷意。
他扫过香案上的祭品,又看向塌了的堤段,声音平静却带着穿透力。
“巫少司这话问得奇怪,陛下在江南遇险,京都上下都记挂着,我来江南协助搜救、调度物资,有何不妥?”
“倒是巫少司,不去忙着找陛下,反而在这里摆起香案祭天,是觉得‘神明’比陛下的安危更重要,还是觉得‘天怒’,就能掩盖些什么?”
巫睢脸色微变,强撑着辩解:“东方侍中此言差矣!我以尽力搜寻陛下三天为果,此时新堤又突然崩塌,分明是神明不满陛下先前轻祭祀的主张,故而降下天罚。若现下不及时祭天谢罪,江南怕是还要再遭灾祸!我这也是为了江南数十万百姓、为了陛下着想,去积一份福祉。”
“未有消息,不代表陛下出事。”
东方景明打断他,目光扫过周围的民夫,故意提高声音。
“而巫少司你口口声声说为百姓着想,却拦着人不让修堤,反而要等远在京都的公主来祭天。公主若从京都快马加鞭赶来,也至少要三日路程,这三日里,若江水再涨,此处堤坝再塌,百姓的安危谁来负责?巫少司你来负责吗?”
这话戳中了百姓最关心的问题,人群里立刻响起窃窃私语。
“是啊!等公主来,黄花菜都凉了!”
“还是先修堤要紧!”
“别耽误了工夫!”
东方景明会直接将“祭天”和“百姓安危”绑在一起,在情理之中。
他铿锵有力的说:“现下神明降罚,若不谢罪,修了堤坝也没用!用不了几日照样会塌!”
东方景明看着他:“那我若是能证明此事不是神明降罚,是否可以继续开工呢?”
巫睢眼神一凛:“东方侍中不过是商贾出身,懂什么天象因果?新堤用楠木糯米灰浆加固,刚七日就塌,不是天罚是什么?你若能证明,我便不再拦着;可若证明不了,便是亵渎神明,届时灾祸加身,你担得起吗?”
“我当然担得起。”东方景明上前一步:“你方才说,从陛下失踪开始,就是神明在降罚,那如果陛下还好好的活着呢?这到底是神明降罚于陛下?还是神明在护佑陛下呢?”
巫睢的脸色终于发生了一点点变化,如此湍急的江水冲下,拾玖连寻三日为果,霍骁怕是早就重伤不治或者被泥沙掩埋进江底了,怎么可能还活着!
可东方景明神色如此笃定,又叫人难以心安。
巫睢眯了眯眼眸:“你有什么证据证明陛下还活着?”
“就凭朕活生生的站在这里!”
霍骁一步一步从远处走来,最终站定在东方景明身边,与他一起看着巫睢。
第73章 上药
霍骁的声音不算洪亮,却像一道惊雷,炸得堤边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雨珠砸在他玄色外袍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东方景明随即单膝跪地,朗声道:“经此大难吾皇仍能平安归来,定是神明庇护!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东方景明有力的声音却穿透雨幕,清晰的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所有人瞬间回神,立即附和他这句话。
声音在天地间传播,知道霍骁还活着的人,变得越来越多,知道霍骁是因为神明庇护而活的人,也变得越来越多。
看着霍骁,巫睢不得不跪下去,他的手直接握成了拳,指甲更是深深的陷进肉里。
他的命怎么就这么大呢!
“巫睢,”霍骁示意其他人平身,唯独没让巫睢起来,转而往前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觉得朕的证据,够有力度吗?”
巫睢咬着牙开口:“有。”
“那好,朕问你。”霍骁目光转向身后坍塌的堤段,语气陡然加重:“这堤坝是七日前朕亲自监工加固的,楠木选的更是百年成材的硬木,糯米灰浆也是按军需配比调制,每一步朕都亲自查验,绝无半分差池。如今刚过七日就塌,你倒说说,这到底是神罚,还是人祸呢?”
巫睢垂着头,并未直面回答,而是曲折道:“臣今日观星时却见星象异动,昭示大乾将有一难。而这几日堤坝接连坍塌,陛下您又臣便以为此星象在向臣预示,是神明不满轻祭祀之风,正在降罚。但如今看来,那星象昭示的人祸,是臣解错了星象,臣自请仗三十,赎渎职之过。”
东方景明看了一眼巫睢,他倒是会说话,直接把自己从这场人祸当中给摘了出去,甚至还开始用上苦肉计了。
东方景明真的很烦和这样的人对线,对方总是有办法为自己开脱。
他烦,霍骁又何尝不烦呢,简直像条泥鳅一样难抓,明知此事和他有关,都无法直接定死他罪。
但至少渎职是真,可以小惩大诫。
霍骁看了拾玖一眼:“巫少司既知自己有错,那便按他自己说的做,仗三十。”
拾玖照做,当仗板一下一下又一下的落在巫睢的身上时,他一声没吭。
这次是他大意了,竟没算到霍骁命硬至此,更没料到东方景明会反过来借“神”的名义造势。
不,后者他应该料到的,上次高士成的事不就已经发生过一次了吗。
到底还是他还是他因为太后那边毫无进展,而心下着急漏算了一步。
杖板落在背上,钝痛顺着脊梁骨往上窜,他撑着内劲忍耐。
母亲说过的,就算做错了事挨打,背脊也绝对不能弯。
所以他不能露出任何示弱的表情,更不能痛苦的喊出声。
三十杖毕,拾玖收了杖板,巫睢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却因失血和剧痛,膝盖一软险些又跌跪回去,但他最终还是撑住了。
他垂着头,眼睫遮住眼底的阴鸷——今日之辱,他必加倍讨还。
“既然巫少司说星象异动昭示人祸,”霍骁的声音淡淡的,目光也淡淡的,他扫过坍塌的堤段,“那这堤坝坍塌的缘由,必须得一查到底。拾玖,凌七。”
拾玖、凌七立刻上前躬身:“属下在在!”
“你二人带两队人,分头行动。一队去勘察塌堤处的木料与灰浆,重点查楠木梁柱是否被动过手脚、糯米灰浆的配比是否掺假。一队去挨个审问参与此处堤坝修建的人员。若是查出有人故意破坏,无论涉及谁,都如实上报!”霍骁的语气不容置疑,眼底的锐利让两人一凛,连忙应下:“遵旨!”
伴随着两人的离开,东方景明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他看向周围的民夫。
“诸位乡亲,陛下平安归来,是天大的喜事!眼下堤坝虽塌了一段,但只要咱们齐心协力,定能尽快修好。朝廷会加发粮饷,也会多调御寒的衣服,还请大家再辛苦几日!”
民夫们本就因霍骁活着而士气大振,又听东方景明承诺加饷,纷纷应和。
“愿为陛下效力!”
“修堤要紧,咱们现在就干!”
听着这一片拥护声,巫睢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扶巫少司下去养伤吧,”霍骁看也没看巫睢,语气平淡却带着疏离,“这段时间巫少司好好休息就行,如今东方爱卿带了二千轻骑,人手足够了。”
巫睢能说不吗?
他不能。
只能任由下属将他扶回营帐。
至此这件事终于算是有了一个短暂的平息,东方景明的精神完全放松下来,而那股压抑在胸腔当中闷意一下就涌了上来,冲的他喉间一阵发痒,直接猛烈的咳嗽了起来。
霍骁神色一紧,他顾不得人多,赶快扶住东方景明,抬手一摸他的额头,简直烫的厉害。
无视周围投过了的惊讶目光,霍骁一把将人抱了起来:“何有全,去叫刘弋。”
“是。”
何有全拎着自己打捋的拂尘,忙去找人。
东方景明仍惦记着霍骁左臂上的伤:“当我下来,你胳膊上还有伤,我自己能走,而且这么人看着呢。”
“不放。”霍骁将人抱的更紧了些:“随他们看去。”
东方景明没法见人了,只能将脸埋进霍骁的胸膛,一声不吭。
进入营帐没多会儿,刘弋就被薅来了,他小心翼翼的给东方景明把脉,长吁一口气。
“回陛下,东方侍中的身体无大碍,只是连日奔波,又淋了雨,这才起了高热,喝几服药,仔细调养几日就没事了。”
东方景明看了霍骁一眼,小声嘀咕:“我就说了没事,你还不信。”
“病了就是病了。”霍骁弹了一下他的额头:“不许嘴硬。”
东方景明瞪他:“与其担忧我,不如看下你自己的伤口,又冒血了。”
闻言,刘弋和何有全一惊,何有全赶快道:“陛下,让刘弋也给你看看吧。”
“看吧。”
霍骁将上半身的衣服褪了下去,露出来的肌肤上满是大大小小的划痕,其中最可怕的还是左臂上的口子,皮肉翻飞。
东方景明当即就急了:“刚才还说我嘴硬,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嘴硬!”
刘弋像驴一样,看完这个,看那个,马不停蹄的给霍骁处理伤口,同时忍不住心想——伤成这样,还能一声不吭的把人抱回来,他们陛下也确实是个狠人。
给伤口清创的时候,霍骁虽然没说话,但依旧满头大汗,忍了一会他对东方景明道:“过来些。”
“什么?”
东方景明下意识凑过去,还没反应过来大声了什么,他的唇就被人咬住了。
“”
感情是把他当止疼药了。
何有全一早就知道了他们的关系,甚至有的时候一晚上叫能四五次水,所以他见怪不怪的将头扭了过去。
而刘弋作为霍骁心腹的御医,自然也是知道这件事,再加上之前霍骁问过他——男子行房应注意哪些事,并让他详细讲解以后,他更加见怪不怪了,十分淡定的给他处理伤口。
至于霍骁自己,已经没有其他的思绪去想别的事了。
所以现场尴尬的人只有东方景明一人,但推开又怕霍骁难挨,他便只能像热锅上蚂蚁,一边被人啃嘴,一边无地自容。
处理好,刘弋对着脸红的像着火了一样的东方景明说:“东方侍中,陛下这伤起码得有十日不能沾水,你就帮忙擦一擦吧。”说着,刘弋拿出来一个小瓷瓶递给他:“每次记得上这个药,可以加速伤口愈合,至于手臂上的伤我会定时来给陛下处理,东方侍中不必担心。”
“好。”
接过瓷瓶,感受着大腿内侧传来的火辣辣的疼意,东方景明问:“这个能对擦伤用?”
“都可以。”刘弋精的很,在结合东方景明的连日奔波,猜测道:“莫非东方侍中这几日骑马骑的太多,磨到了腿?”
东方景明支支吾吾:“有点。”
刘弋收拾药箱,一本正经:“那我建议东方侍中找人来帮你上药,这样上的才能全面。另外,上完药以后我建议东方侍中晾一晾再穿衣服,毕竟大腿内侧容易闷。”
“行,知道了。”
见人快把自己埋起来了,霍骁抬手赶人:“出去,碍眼了。”
刘弋干净利落的背上药箱:“臣领旨。”
刘弋走后,霍骁让何有全送了热水进来。
他是不能沾水,但不代表东方景明不能。
沐浴完,东方景明觉得自己活过来一些,正打算闷头给自己上药的时候,一只手伸了过来,将他手里的瓷瓶给抢走了。
东方景明不满的看着霍骁:“干嘛呀!”
“上药。”霍骁揪开瓶塞:“刘弋不是说了吗,最好找人来帮你上,才能上的全。”
东方景明去抢他手里的药瓶:“我自己也能上的。”
霍骁手一抬,乱七八糟的回应:“莫非你是想去找别人给你上药?”
“你胡说什么。”东方景明语速飞快:“我说了可以自己上,就是可以自己上。”
霍骁抓住他的脚腕一抬,然后搭在肩上,依旧回的乱七八糟:“你哪里我没看过,羞什么。”说着,就把乳白色的药膏上在了被磨坏的地方,同时还不忘提醒:“别乱动,躺好。”
东方景明措不及防的失去平衡,人一下就摔进了柔软的被子里。
他试图挣扎,却换来屁股上传来“啪”的一声,人顿时就老实了。
他不想说话,可霍骁却想和他说话,非要在这个时候问:“你还生我的气吗?”
他能不生气吗?
他现在气上加气,快要气炸了!
但某个王八蛋惯会使坏,手指打圈的说:“快说你不生气了,你原谅了我,这样我们上药的进程好快一点结束。”
“”
好烦,真是烦死了。
东方景明用另一条腿踹了一下他的膝盖:“不生气了,原谅了!你快点弄!”
霍骁满意的笑了,将药倒在掌心上,大片大片的抹开。
终于上完药,转而东方景明就听见某个王八蛋向哄孩子一样对他说。
“宝宝很乖,下次再乖一点儿就更好了。”
“”
东方景明心下只想说一句每个字都含骂十足的话。
去你个死鬼!
第74章 廷竹
雨连着下了两日,终于在第三日清晨放晴。
霍骁坐在营帐里,看着着案上的勘察记录,眉头始终未松。
拾玖与凌七查了几天,终于在塌堤处的楠木柱里找到了问题。
有几根梁柱的榫卯处被人做了手脚,让其表面看起来完好,实里却早已糟朽,这样再经江水浸泡冲刷,自然撑不住重量坍塌。
“查到是谁做的了?”霍骁抬眼,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
拾玖躬身回话:“回陛下,是负责搬运楠木的一个小头目,名叫李良。我们查到他前几日收过一笔不明银子,来源指向应天台的一个叫王秉的星祭,但那人三天前就借口‘探亲’离了江南,眼下只抓到李良一人。”
霍骁转了一下手上的玉扳指:“带李良上来。”
虽然凌七和拾玖已经审过一遍了,但再问一遍或许会有新的收获。
不多时,李良就被押进营帐。
他穿着粗布短打,脸上满是惊恐,一见到霍骁就“噗通”一声跪下了,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小的是被人逼的!”
“谁逼你的?”霍骁语气平静却带着十足的威慑力,“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朕或许可以考虑留你一命。”
李良咽了口唾沫,眼神躲闪:“是是应天台的王星祭!他给了小的五十两银子,让小的在搬运楠木时,把掺了东西的梁柱用在榫卯处,他说说只是小手脚,不会出大事小的一时贪念,就”
李良说到最后,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死死磕着头,额头很快就红了一片:“陛下!小的真不知道会塌堤啊!要是知道会酿成这么大的祸,借小的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求陛下开恩,饶小的一条狗命!”
霍骁盯着他,目光锐利得像要穿透人心:“王秉只让你做了这些?他有没有说过,为何要动楠木的手脚?”
李良浑身一僵,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面的泥土,似乎在回忆又像是在犹豫。
东方景明见状,轻声补充:“你若隐瞒,便是与王秉同罪,届时陛下不仅不会对你从轻发落。你的家人怕也难逃牵连。”
这话彻底击溃了李良的心理防线。他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恐惧:“没没说。只是让小的事后别声张,拿着银子躲远些。小的当时没敢多问,只想着拿了银子就回乡下,谁知道谁知道这才几天就出事了!”
霍骁盯着李良颤抖的背影,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
“躲远些?”他的声音不高却让营帐内的空气瞬间凝滞,“你收了银子,动了堤坝的梁柱,真以为自己能带着银子安稳回乡下过日子?你可知这一动手,若堤坝崩溃,江水决堤,下游数十万百姓要葬身洪流?”
李良的脸瞬间没了血色,瘫坐在地上,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淌:“小的知道错了!小的真知道错了!求陛下看在小的是被胁迫的份上,饶了小的家人!小的愿意认罪,愿意受罚!”
霍骁起身,走到李良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罪你自然要认,但念你如实招供,朕一言九鼎留你一命,不过活罪难逃,你可认。”
李良猛地抬头,眼里燃起一丝希望:“认!多谢陛下开恩!”
霍骁转身看向拾玖,“带下去,且派人看好他,每日只送吃食,在王秉找到前,别让他出任何差错。”
拾玖会意,毕竟待后续抓到的王秉,还需他出面指证。
拾玖躬身应下:“属下明白!”随即上前,将仍在不停磕头的李良带了下去。
营帐内只剩霍骁与东方景明二人,东方景明起身走到案边,看着勘察记录上“榫卯处掺不明物质”的字样。
“巫睢这步棋走得倒是‘稳妥’,找个小头目动手,事后让王秉跑路,自己则藏在背后摘得干净。”
霍骁:“符合他的做事风格。”
沉默一会儿,东方景明皱眉道:“可惜王秉现下跑了,没有直接证据指向巫睢,怕是难定他的罪。”
巫睢狡猾,若没有铁证,对方定会用“不知情”“星祭擅自行动”的说辞脱罪。
霍骁将记录纸放在案上,忽然看向东方景明,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他跑不了。”
他走到营帐门口,望着外面放晴后初露的暖阳,声音沉稳,“凌七已经带人顺着王秉‘探亲’的路线去追了,他拿了巫睢的银子,又做了亏心事,定然不敢走大路,只会绕小路躲着走。凌七熟悉江南地形,不出三日,定能将他抓回来。”
东方景明走到霍骁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方,轻声道:“那咱们现在只需等凌七的消息,同时盯着巫睢,别让他再耍其他花样。”
“不止。”霍骁转头看向东方景明,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担心他刚退了烧,又吹了风,“还要尽快把塌堤的地方修好。雨虽然停了,但江水还没完全退下去,若再出纰漏,百姓又要受惊。”
东方景明点头:“我已经让何有全调派了民夫,明日一早就开始抢修,用的楠木和糯米灰浆都是新运过来的,这次我会亲自盯着,确保每一步都不出差错。”
霍骁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忍不住伸手将人揽进怀里,摸了摸他柔顺的长发:“辛苦你了。只是别再像之前那样硬撑,你的身子刚好转,若再累着,这回就要换我生气了。”
东方景明靠在他怀里,鼻尖蹭过他胸前的衣襟,轻声笑了:“那你就气死去吧,反正我就是这么个性子了。”
“你真是”
霍骁被气笑了,然后抬起他的下巴,低头在他的唇上咬了一下,转移话题:“等江南这边的堤坝修完,我就带你回京都,去吃西街的糖糕。”
东方景明眼底亮了亮,轻轻“嗯”了一声
于此同时,巫睢的营帐内,他懒洋洋的倚在榻上,看着自己最信任的手下递来的消息。
看了一会儿,他将纸条放进香炉里:“连斩草除根都不懂,王秉这些年算是白跟我了。”
身穿星祭衣袍的手下上前,眼底闪过狠厉,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少司,要不要属下派人,去把李良——”
巫睢抬手制止:“不。霍骁定然会派人盯着李良,咱们现在动手,无异于自投罗网。”
他望向霍骁的营帐,轻声问:“廷竹啊,王秉处理好了吗?”
廷竹点头:“属下做事,少司放心。属下已让人伪装流民,将王秉解决了,他们只会找到一具开始发臭腐烂的尸体。”
巫睢不吝夸赞:“这事你做的很好。”
“是少司教的好。”廷竹走到桌案前,拿起上面的药膏:“少司,差不多到了上药的时间了,别再为不重要的人忧心了,让属下帮你上药可好?”
巫睢翻身趴好:“这些时日辛苦你了,等我好了便补偿你。”
“不辛苦,”廷竹褪去巫睢身上的衣物,低头在他的蝴蝶骨处落下轻轻的一吻:“能时刻陪在少司身边,属下已是心满意足。”
巫睢没说话,只是在廷竹给他上完药以后,将人捞了过来,赏了他一个绵长的吻,分开时又巫睢扔给他一块帕巾:“一并赏你了,下去吧,我想睡会。”
廷竹将帕巾收好,哑声道:“谢少司赏赐,属下告退。”
回到自己的小帐,廷竹将帕巾放在鼻尖轻嗅,眼底的欲色倾泻而出,手也不住的移了下去。
恍惚间,他忽然响了起来自己和巫睢的初遇。
那一年江南的冬天格外阴寒,细密的小雨连下十几天不停,路边的摊贩自然也就不出来了。
而这简直苦了他们这些乞丐,能从垃圾里翻到的食物根本不够分,像他这种弱一点的完全吃不到一点儿东西。
没办法,人总是要活的,于是他只能去偷去抢。
那日,他盯上了一家包子铺,刚想动手,却被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攥住了手腕。
少年并未对他露出嫌恶的神色,反而温和的看着他,递给他一个冒着热气的包子:“偷抢是不对的,诺,这个给你。”
廷竹没说话,只是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但一个包子对于十六七岁的他而言根本不够分,于是他厚着脸皮朝那少年伸出了手:“饿,再赏一个吧。”
当然,他也不知道什么是脸皮。
少年显然是没想到他会这样,不由愣了一下,但随即就又递给他一个包子:“诺,吃吧,不够还有。”
有了这句话,廷竹就吃的更加肆无忌惮了,最后一口气吃了五六个包子才终于觉得饱,然后硬邦邦的说了一句谢谢便要跑。
但那少年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拉住了他的手腕,然后塞给他几个铜板:“以后别再去偷了,想办法找个活计养活自己吧。如果实在没办法,你来西梅园找我,我可以帮你跟班主在园子里某个差事。”
廷竹原是没将这句话放在心上的,可每次摸到那几枚铜板,少年的声音就在他的脑海里回荡起来。
于是在他第二次准备去偷东西吃的时候,最终并没有将手伸出去,转而走向了不远处正在招店小二的酒楼,可他却是连楼都没踏进去就被掌柜给轰了出来。
掌柜骂的很难听:“你一个乞丐就应该烂死在阴沟里,出来端菜也不怕给客人恶心吐了。”
廷竹没想到自己第一次找活计就失败了,但他并没有放弃,而是去了第二家、第三家乃至更多家招工的地方。
起初,他本以为是酒楼这种地方太大了,才会嫌弃他乞丐的身份。
但随着他去的地方越来越多,他发现大家就是单纯的嫌弃他,和自己的店有多大并没有关系。
明明他早已习惯这种眼神,可忽然间他又开始不习惯了。
他快要撑不下去了,也不想再费劲的自己去找了,于是转头走向西梅园。
经历了太多嫌弃,一路上他其实非常坎坷。
他非常怕自己连西梅园还没踏进去,就又被轰了出来。
可当他走到西梅园的时候,看门的家仆并没有像那些人一样露出半点嫌恶的神色,反而十分客气的开口:“您找谁?需要我去帮忙叫一声吗?”
廷竹愣了一下,转而回神道:“我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只是他长的长的很漂亮,真的很漂亮,然后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他大字不识一个,书更不可能读过,所以自然不会用什么具体的词语去形容人,想了半天最终也只想到漂亮这两个字。
看门家仆非常伶俐,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毕竟在西梅园里,能被用漂亮二字形容的少年,也就只有那个人。
“我知道你要找谁了,”家仆道:“你等等,我去帮你叫。”
不多时,人就又出来了。
那少年也真的跟着出来了。
只是和那日不同,少年的脸上带着浓烈的妆容,眼尾晕染着大片的红粉,嘴唇涂着鲜红的唇脂。
尽管如此,依旧能看出他就是那日的少年。
而且他一张口,廷竹就更加确认了。
少年看着他,并没有揭穿他的狼狈,只是道:“跟我来吧,我带你去见班主。”
第75章 因果
廷竹跟着少年穿过西梅园的回廊,戏台上还留着未撤的绣旗。
风一吹,染着金纹的布角就轻轻摇晃起来,混着后台飘来的脂粉香,倒让这阴寒的冬日多了几分暖意。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不少西梅园的人,但每一个人都未对他露出嫌恶之色,反而都十分和善冲他点了一下头。
少年最终带他停在了一间挂着“竹影斋”匾额的屋子前,他抬手敲了敲门:“班主,可以进吗?”
门内传来醇厚的男声:“进来吧。”
推开门,廷竹才看清屋里的景象。
墙上挂着各式戏服,案上摆着叠得整齐的剧本,彼时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正坐在桌边翻书。
他抬眼扫过廷竹,目光落在他补丁摞补丁的衣服上,却没露半分嫌弃,神色也十分淡然:“阿睢,他就是你那日说的人吧。”
原来少年叫阿睢。
廷竹心里默默记下这个名字,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少年巫睢点点头,走到案边,声音比刚才软了些:“班主,我看他身子骨还算结实,能不能让他在园里打杂?挑水、扫地都行,我会盯着他,不让他偷懒。”
班主放下书,打量了廷竹片刻,又问:“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廷竹喉头动了动,声音有些发紧:“没没正经名字,大家都叫我阿竹。十六了。”
“那以后就叫廷竹吧,”班主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廷竹”二字,“庭字去广,愿你以后拥有广阔天地,竹意坚韧,愿你以后更加顽强的活下去。”
长这么大,从来没人正经给他取过名字,更没人用这样温和的语气跟他说话。
而且虽然听不太懂班主的话中之意,但从他的语气、以及阿睢为他而感到高兴的神色来判断,这应该是个好名字。
于是他非常感激的朝着班主磕了个头:“谢班主赐名!谢班主收留!”
班主:“你该谢的不是我,带你回来的人是阿睢,你应该谢他。”
廷竹转而又朝少年巫睢磕了个头:“谢谢巫睢少爷!”
少年巫睢弯了弯眼,伸手把他扶起来:“别叫少爷,叫我阿睢就好。”说着,巫睢看向班主:“我可以带他去看看休息的地方吗。”
反正戏台子已经散了,左右无事,班主点了点头:“去吧。”
往后的日子,廷竹就留在了西梅园。
他记性好,学东西快,挑水、劈柴从不含糊,有时还会偷偷站在后台,看巫睢练戏。
巫睢学的是花旦,水袖一甩,眼神流转间,就能把少女的娇憨演得活灵活现。
每次唱完,巫睢总会递给他一块糖糕:“今天也没偷懒,这个就当是奖励了。”
廷竹把糖糕攥在手里,舍不得吃,直到糖纸都被体温焐软,才小心翼翼地咬一口。
那甜味,是他这辈子从未尝过的甜。
他真的很怕这是一场梦,醒来就什么都没有了。
而随着他呆的时间越来越长,这种感觉由味蕾上升到了情绪,他想不通巫睢为什么会帮他,心底莫名升起一种恐慌感,于是在某个深夜他敲响了巫睢的房门。
那时巫睢已经准备睡了,柔软的长发倾泻散开,脸上也未施任何唱戏用的脂粉,看起来清清爽爽的。
见来人是他,巫睢让开了半个身子:“有事就进来说吧。”
他谨小慎微的踏进去,坐在椅子上不知怎么开口。
巫睢给他倒了杯水,“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便好,不必拘束。”
思考了半晌,准备了半晌,廷竹终于鼓起勇气开了口:“阿睢,你那日那日为何要帮我?”
巫睢道:“因为我们西梅园的规矩就是这样的。”
“规矩?”廷竹问:“什么规矩?”
“我们西梅园的第一人班主是江湖人,身上有着江湖人的傲骨,”巫睢解释:“所以我们西梅园的第一条规矩就是,锄奸扶弱。”
这一瞬,廷竹好像有些明白,西梅园为何可以存在这么长时间都不倒了。
巫睢笑了笑,又说:“虽然我们现在没什么能力锄奸,但扶弱至少还是能扶一扶的,你说是吧。”
廷竹点了点头,却没说话,心下只觉自己很幸运,可以遇上巫睢。
解开了这个心结,后续的日子过得非常平静。
但直到某一天,善帝又来南巡了,并且点名要听西梅园的戏,这场平静莫名就破了,而巫睢也像变了个人。
巫睢先是主动请缨要编一出名为《不忆伶》的戏,随后引来班主大怒,但巫睢在雨夜中跪了整整一夜来请求这件事的时候,班主最终还是松口了。
这场戏讲的是一个名伶爱上了一个来江南游玩的贵公子,那贵公子在离开前赠与她一枚玉佩,并信誓旦旦的承诺,一定会回来去她。
可那名伶盼啊盼,始终没有等到这贵公子来娶她。
于是在得知那贵公子又来江南以后,便带着他的孩子寻了来。
谁料那贵公子却下令让人将那名伶乱棍打死,而那孩子也被一脚踹进了江水之中,被滔滔江水吞噬,不知所踪。
起先廷竹想不通巫睢为何要编排这样一场戏,毕竟对方是皇帝,合该唱戏明快的戏。
可直到他从周遭之人的交谈声中得知了巫睢的身份以后,所有疑惑顿时烟消云散。
巫睢在戏台上扮的是他的母亲巫惢兰,唱的却是他自己。
换做任何一个知情人来听,基本都能听出这戏中的贵公子指的就是善帝。
可偏偏善帝本人没有听出来,反而搂着怀中的美人,浅淡的评价:“既然被抛弃了,那就不应该再来纠缠,真是一点儿也不讨喜。”
那美人也是个大胆的,拿起一颗葡萄喂给善帝,问:“那陛下会像戏曲里的贵公子一样,抛弃臣妾吗?”
“怎会?”善帝将葡萄咬进嘴里:“朕疼你还来不及呢。”
善帝也确实疼那美人,话说完没过两天,他就砍了她的脑袋。
只因那美人太过恃宠而骄,竟舞到了项倾面前,致使善帝在权势和美色之间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前者。
至于巫睢自那日在善帝面前唱完这出《不忆伶》以后,就把自己关在屋里,三日未曾出来见人。
廷竹能理解巫睢,毕竟换了谁都无法接受自己恨了这么多年的人,到头来竟然根本不记得他是谁。
巫睢在第四天出门后,背着所有人做了个大胆的决定——趁着善帝心情好的时候求见了善帝。
而善帝也确实因为心情好,召见了他。
善帝都弄着江南太守送来的鹦鹉:“你因何见朕?”
巫睢跪下拜见,垂眸问:“草民想知,何人能够入陛下的眼,被陛下所记住?”
“朕每日在这皇位上坐的如履薄冰,”善帝放下手中的鸟食:“所以自然是那些能够帮助朕坐稳皇位,稳固江山的人,才有这个资格。”他抬手指向巫睢:“至少你肯定是不行的,一个毫无价值的戏子,朕给你与朕说话的机会,那便已是对你天大的恩赐了。”
巫睢握紧了拳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他和他的母亲在善帝眼中就是毫无价值之人,所以他根本就没有正眼看过他们,更别提记住了。
巫睢红了眼,却定声问:“陛下,若是有朝一日,草民有了帮您坐稳皇位,稳固江山的能力,您就会记住草民了?”
“自然。”善帝轻哼一声:“只是你一个戏子怎么可能有这样的能力,滚吧,朕有点烦你了,总是说这无厘头的话。”
善帝喜怒无常,人尽皆知,巫睢自是没去碰他的霉头,老老实实的退下了。
尽管如此,但自那之后,廷竹能感觉到,巫睢像是变了一个人,他不再专心戏曲,而是终日研究权谋之术以及星盘推算,认班主怎么打怎么阻止都不可肯放弃,到头只能摇头叹气的随他去了。
而在几年后,善帝扩充应天台人员之时,他毫不犹豫的就去报名了,也毫无意外的被选上了。
巫睢临行的前一夜,他又一次敲响了巫睢的房门。
少年身条抽的很快,但却不及他快,只是抽到了他的肩膀。
他低头看着巫睢,咬了一下唇,问:“阿睢,可以带我一起去京都吗?”
巫睢抬眼看他,眼底早已没了当年的温和,只剩阴郁和算计:“你对我有什么价值?我为什么要一起带你去京都?”
廷竹想了一下:“这些年我和护院学了武,我可以去保护你。就算打不过,我也可以给你挡刀。平时你无聊,我也可以陪你说话。”
不知是那句话触动了巫睢,他点头应下了,但同时也提了要求:“第一,以后不要叫我阿睢,要叫我星祭。第二,到了京都以后,你必须想办法继续精进武艺,否则就滚。第三,我让你杀谁,你就必须杀谁。你能做到吗?”
廷竹不假思索的就应了:“都可以,你让我死,我也可以立刻就去死。”
没有巫睢,就没有今日的他。
所以巫睢让他做什么都可以,只是别不要他就行。
他的价值得到了巫睢认可,于是巫睢真的带上了他。
从那以后,他就成了巫睢最隐秘的刀,替他手染鲜血,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也替他守着那段藏在西梅园的过往。
至于他们的关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
应该是大司命当年暴露本性之时。
真正加入应天台以后,他和巫睢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应天台的不正常之处。
直到一手遮天的大司命,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就将巫睢从一个普通的星祭,提拔到了少司命以后,他们终于发现这应天台的肮脏之处。
少司命这个名头听起来好听,但其实就是大司命的私人所属物。
少司命加冕礼行完当晚,大司命就迫不及待的暴露了本性,他在巫睢的酒中下了比烈药更猛的情蛊。
万幸,他几乎时刻都在暗处守着巫睢,这才没让大司命得手。
而他也在那一夜开了杀戒——杀了来到京都以后的第一个人。
当然,色戒同时也破了。
蛊虫的效果比药来的更快更猛,正当他准备去找解蛊的东西之时,巫睢抬手抓住了他。
“帮我,廷竹。”
他说。
他能做说什么呢,他只能说:“好,属下这就去给少司找解蛊的东西。”
但巫睢却道:“来不及了,你来给我当解药。”
廷竹根本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些什么,而当他反应过来以后,他和巫睢已经纠缠到了一起。
对于这种事他们都是第一次,按理说过程本应该充满坎坷,但在蛊虫的作用下却意外的顺利。
到了后来,也不知道中了蛊的人,到底是巫睢,还是他。
明明人已经哑了声,乱了息,甚至哭着求他停下来。
他却依旧肆无忌惮,肆意妄为。
而当他看向那薄薄的、藏不住东西的肚皮时,就忍不住更疯了。
疯狂终归是有代价的,巫睢第二天一醒,就给了他一巴掌,指着门口冷声道:“滚!”
虽然是巫睢先起的头,但他做的那么过分,巫睢生气也是理所应当,于是他老老实实的就滚了出去。
不过滚了半天,巫睢复又开始和他说话,大司命死了到底瞒不了多久,他们必须合计着把这事解决。
于是巫睢见他和大司命的体型差不多,就让他假扮大司命,营造大司命强抢民女的假象,最终找合适的时机会将这件事给捅了出来,从而借应天台的规矩给了他一个合理的死法。
而没了大司命巫睢自然就成了应天台的掌事者,巫睢知道他这件事做的其实并不漂亮,但好在大司命平时在应天台内部不得民心,所以即便有人看出了不对劲之处,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终什么也没说。
虽然这些人选择闭嘴,但终归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他后来还是一点点让廷竹把这些人给解决了,同时还把应天台所有的人员都换成了自己可掌控的人。
这些事解决好了,可情蛊的事却没得解,找了苗疆巫医问过后,他们才知情蛊的解法就在中蛊之人本身,只要他有了真正爱的人,这蛊自然就解了。
在这之前,他每月都会失控一天,要么和人抵死缠绵,要么自己活着被折磨死。
巫睢自是不能死的,他还没有证明自己的价值,他必须登上皇位才可以!
所以他接受了前者,而那和他抵死缠绵的人自然就是廷竹。
一回生,二回熟,第二次的时候,巫睢因知道了他的本性,于是在蛊虫彻底发作前给了他约法三章。
——他说停就必须停。
——不能太重,也不能太快。
——不许咬他的脖子。
这一次,廷竹谨记越发三章,但巫睢似乎不太一样了。
巫睢的情况很诡异,无论他怎么努力,巫睢都说不够,声音又软又委屈,像是受了天大的欺负。
直到他用回第一次时的强度,巫睢才才终于开始满意。
后来又问了一下苗疆巫医,这才知情蛊竟能改造中蛊之人的身体,让中蛊之人越来越
总之听完,巫睢直接黑了脸,一边冷了他三天,一边又把大司命的尸骨挖出来烧成了飞灰,扬的满天都是。
所以自这以后,他不止是巫睢手里的刀,更是他每月的解药。
后来,也不知是次数多了,还是巫睢想借这种方式来发泄自己的情绪,所以有时还没到发作的日期,巫睢也会找他共赴一场云雨,甚至还会说一些话刺激他,让他疯。
比如——
“廷竹,让哭我。”
“廷竹,让我疼。”
“廷竹”
慢慢的不止他越来越疯,巫睢在这事上也越来越疯。
但面对外人之时,他永远都是应天台的少司命,是神在人间的使者。
不可亵渎,不可亲近。
但却可以被他弄的浑身狼狈,满是泥泞
营帐里的火光跳动,廷竹从回忆里回神,那块沾满巫睢味道的帕子仍盖在他的脸上。
他最后深深的吸了一口,然后用帕子一根一根擦拭自己的手指。
黏腻弄的帕子上哪都是,就像弄在了巫睢的身上一样。
廷竹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眼底却满是偏执。
阿睢想做的事,他都会帮他做成。
谁要是挡了阿睢的路,他就会拼了命的去杀,哪怕对是霍骁,也无所谓
七日后,凌七终于把王秉找到了,他脸色凝重的上报。
“陛下,属下沿着王秉‘探亲’的路线追了七日,最终在一条溪流下游的芦苇荡里,找到了一具开始腐烂的尸体,经李良辨认,正是王秉。”
“从表面的伤口来看,是刀伤,而且分布的极乱,像是被人用乱刀砍死的。”
“顺着这个线索,属下又差了一下,在王秉启程没多久,那边经过了一批尚未得到安置的流民。”
“看到的人说,流民的队伍里有人起了冲突,王秉上去劝架时,不小心就被乱挥的镰刀给砍死了。”
哪有这么巧的事,王秉刚上路就有流民经过。
而且哪个逃路的人会去管闲事呢?
东方景明听的眉头紧锁:“王秉一死,唯一能牵出巫睢的线索就断了。没有直接证据,咱们就算知道是他做的,也没法定他的罪,又只能等新的机会了。”
霍骁走到帐边,看着放晴的天:“线索虽断了,但至少江南的防汛工程成功了,没有像上辈子一样,再出现尸横遍野的情况。”
听见尸横遍野这四个字,再加上凌七方才说王秉的尸体是在芦苇荡下方找到的,东方景明对上辈子大乾军队集体倒下的原因有了猜测。
“或许,上辈子大乾军队的战败,就是因为这场水患。”
他说。
霍骁自然知道他在说什么,上辈子大坝决堤,冲死的人数不胜数,就算他以命人打捞尸体,可水势那般湍急难免会有尸体。
那些没有打捞上来的尸体,一腐烂一发酵可不就成了疫病的源头,顺着水源扩散的哪都是,而士兵喝了杯污染的水源又怎么可能好。
“所以我就算是以身犯险也必须阻止这场水患。”霍骁道:“而现下的大乾没了我可以,但百姓却不能没了家。”
东方景明垂眸,用脚尖碾动地上的小石子:“虽然我这么说可能有点儿矫情,但你偶尔可以把我放在第一位上一会儿吗?”
霍骁不禁低笑,吻了吻他的唇:“你与大乾并重。”
第76章 适应
决定返京那日,是一个格外晴朗的天气,江风带着水汽拂过堤岸。
霍骁站在堤上,看着东方景明清点最后一批物资:“查好了吗?”
东方景明将手里的账册递过去,渐渐地也大胆起来,指尖擦过他的手背,挑眉:“陛下要是不放心,再查一遍就是了。”
“你做事,我放心。”
霍骁将账册收好。
“明日就能启程回京都了。”
东方景明目光扫过远处做清理的亲兵,忽然笑了:“你是不是早就盼着回京都了?”
霍骁垂眸:“是啊,盼着带你去吃糖糕。”
东方景明轻嗤:“陛下这嘴倒是越来越会哄人了,真不知道当初那些“打断腿”“割舌头”的混账话,到底是怎么说出来的。”
“既是混账话,就不要放在心上了。”霍骁转移话题:“今日总归也是无事,想逛一逛江南吗?”
东方景明的眼睛亮了亮:“可以吗?”
“为何不可?”霍骁道:“你若想那便去。”
东方景明刚应下,霍骁就带着他往堤下走,只带了何有全和凌七两人,一个负责给钱,一个负责打架。
两人沿着江岸往前走,脚下是被江水浸软的细沙,风里裹着芦苇的清香。
东方景明弯腰捡起一枚光滑的鹅卵石,再阳光下看了看:“江南的石头好像比京都更圆润些唉,手感也非常好。”说着,他把石头递到霍骁面前,“要不拿一颗回去做纪念?毕竟来江南一趟也不容易?”
霍骁接过,攥在掌心,指尖不经意蹭过他的指腹:“好。”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前方传来一阵热闹的吆喝声。
抬眼望去,竟是江边的早市还没散。
竹篮里摆着刚捞上来的银鱼,竹筐里堆着带露的青菱,还有摊贩支着小炉,正煎着金黄的虾饼,油香混着鲜气飘得老远。
东方景明的脚步顿住,眼神落在虾饼炉上。
霍骁看在眼里,拉着他走过去:“老板,来两块虾饼。”
老板麻利地翻着饼,笑着应:“好嘞!刚出锅的最香,二位稍等!”
不多时,两块冒着热气的虾饼递了过来,即便隔着油纸也能感觉到烫意。
东方景明迫不及待的咬了一口,外脆里嫩,鲜得眯起眼:“比小厨房做的要好吃。”说着,东方景明把虾饼递到了霍骁唇边:“你也尝尝。”
霍骁就着尝了一口,客观评价:“味道确实不错。”
两块虾饼吃完,东方景明的唇被油浸的亮晶晶的,霍骁抬手用指腹轻轻蹭去:“还想吃吗?要想,就让何有全回去买两块。”
“不了。”东方景明看着周遭应接不暇的美食:“我要吃别的了。”
两人边吃边逛,几乎每一个小摊都没放过。
最后东方景明要了串糖霜裹的青提,待甜丝丝的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终于解了先前的油腻。
走到早市尽头,有个卖小木件的老头。
他面前的案上摆着刻成鱼、鸟模样的挂件,最显眼的是一对并蒂莲形状的木牌,打磨得光滑发亮。
东方景明拿起木牌看了看,老木匠笑着说:“公子好眼光!这并蒂莲可是讨喜的物件,挂在身上不仅保平安,也象征着有情人不离不弃。”
霍骁接过木牌,指尖叩了叩:“老板,这对我要了,可否帮忙再上面刻。”
老头接过何有全递过来的银钱:“公子把想刻的字写在纸上吧。”
霍骁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个“骁”字,又写下一个“明”字,递给了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