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你冷不冷。”
孟殊台眉眼蕴笑,一身藏红织金,腰白玉带,拥墨色狐裘,在烟花照耀下容雍华贵得不似凡人。
他坐到乐锦身旁,柔声问道:“还没告诉我许了什么愿,和我有关吗?”那双眸子里满是明亮的期待,炙热如阳望向她。
愿望嘛,倒确实和你有关……
乐锦眨眨眼,面上很是坦然,“说出来就不灵了。”
孟殊台哑然失笑,缓缓点着头,“有道理。”
他垂眼看着自己的狐裘压在乐锦的斗篷上边,两相交叠,心里生出点浅浅的欢喜来。
“那你是在等我吗?”
这里是贞园内最高的小楼,正对着园子正门,府内众多道路也一览无余,在此处守着确有几分夜等归人的意味。
可她刚才一直在看烟花好不好,连他什么时候上楼的都没注意……
乐锦嘴角一撇,今夜孟殊台怎么有点矫情?
她冷冷摇头,只道:“屋里冷清,我又哪里都不能去,除了来看烟花还能干嘛?”
孟殊台脸上那温柔含情的神色忽而灰败,仿佛秋日残荷,唯剩一点无措的苍凉。
“等我。”
他好半天才说出这两个字,乐锦摸不着头脑,转头一脸不解看着他。
孟殊台见她这样子,忍不住轻笑了一声,笑音在冬夜高楼上飘渺如雾纱。他揉了揉乐锦后脑勺,解释道:“迎接佛骨是随朝廷仪仗去的,怎么也得三四个月,要阿锦耐心等我了。”
哦,乐锦这下明白他为什么矫情了。人一离家都会伤感,更何况还是在新春佳节之时远离乡土,肯定心里更孤寂……不过,孟殊台这样的疯子也会有这么正常的感情吗?怪怪的。
乐锦抚开他摸自己的手,既是安慰也是实话:“不用管我啊,你去就好了。我又不是离了你就残废不能自理了……”
他闻言眸光顷刻晦暗,转而又笑起来,“阿锦如此洒脱,看来新年愿望里没有我。”
又有一朵盛大的烟花升起,耀眼夺目的朱红光芒在夜空中炸开,将孟殊台的眸子染上点猩红。
他学着乐锦的样子双手合十,也许了个愿望。
乐锦睁大眼睛,没想到孟殊台也有这样天真的行为。
“我闲得没事瞎玩的,你信这个啊?”
孟殊台施施然睁开双眼,语调里带着一点俏皮:“若是心诚,万一实现了呢?”
他朝乐锦伸手,“回屋吧,再吹一会儿冷风可又要头疼脑热了。”
乐锦抓捏着胸前斗篷的缝隙,不让一点寒风吹进去,也因此没牵孟殊台的手。
“嗯,回去吧。”她自己迈步下了小楼,只留给孟殊台一个跳跑的背影。
那只孤零零的手悬在空中好一会儿,冷风卷走了所有温度,孟殊台也没收回去。
今天除夕,他本该随父亲在宫中等皇帝赐下节礼。一道道宫门要越要跨,往年都等了,可今年他心里猫抓一样耐不住,完全不想蹉跎在这毫无意义的仪式上,告知了父亲一声便独自逆着官胄人流赶回家中。
刚到贞园门口,他一眼便看见了小楼上缩成一团的乐锦。心头那只躁动的猫一瞬安静乖顺,捏着嗓子对着她喵喵叫。
除夕这样的大日子,不在妻子身边还该在哪儿?虽然乐锦仍然不愿意真正成为他的妻子,但隆冬雪夜里,她是他归心似箭的原因。
可一上楼,一切臆想中的缱绻甜蜜荡然无存。孟殊台想,至少她该舍不得自己吧?他那么卖力服侍她,收敛所有尖牙利爪,在她身下当一只挥之即来的忠狗还不够?
一点点,只要有那么一点点舍不得他,他都会万般雀跃。
可是没有。烟花冷了一簇又一簇,像她看向他的眼睛,只有冷漠和嫌恶。
孟殊台喉结咽动,吞下今夜一路赶来的风雪,肺腑饮冰。
冷风略过指尖,他捻了捻指头,已经毫无知觉。想起刚才许下的愿望,孟殊台嘴角轻扬。
他向上天押上自己的命,换乐锦的愿望……全部落空。
——
镇南王府的除夕自老镇南王和王妃去世后便一直冷清。谢献衡给王府上下送了压岁钱后,和妹妹在院中守岁。
谢连惠身边有几个年纪小的侍女在雪地里嘻嘻笑笑放烟火,暂时驱散了院中的孤独。
“你要是肯答应平宁王府的亲事,今年的除夕就不会只有我们俩了。”
谢献衡抱臂守在檐下,对妹妹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切,”谢连惠鼻嗤一下,“人家马上就要迎心上人进府当王妃了,还好我没做那个孽!”
她说完,忽然转头一脸好奇问谢献衡:“那你呢?你的王妃什么时候有?”
谢献衡冷峻的眉眼飘忽一瞬,张了张口却没回答出来。
谢连惠笑意加深,乘胜追击:“就算没个着落,总有个模子吧?未来嫂嫂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未出阁的娘子还是某家的夫人?”
“啧。”谢献衡听她越来越胡说八道,厉声打断她,“再乱说真把你嫁出去。”
谢连惠识相地扭头看向院子,但神气依然高傲。抓住了兄长把柄是世界上最得意的事情。
“哥,你要是真对那夫人动心了,能不能把我送回甘州战场啊?”
“你要回去?”
谢连惠舔了舔冰凉的嘴唇,“我压根就不想回来好不好!”
“既然你想和那夫人在一起,那肯定短时不再回战场了。但咱们谢家的血性和战场密不可分,你舍得,我舍不得。”
谢连惠一双漆黑的瞳仁亮晶晶的。谢献衡明白她从来就没有断过走母亲那条路的决心。
国朝允许女将军存在,那是谢连惠一生的渴望。
一声长长的叹息消散在寒夜中。
“好。”
话音刚落,谢连惠振臂一呼,嗓音嘹亮,像头蓄势待发的母狼。
谢献衡扫了一眼兴奋的妹妹,无奈摇了摇头。
这世间的阴差阳错真是玄妙。此番回京,谢连惠的终身大事没有结果,他的终身却有了苗头。
谢献衡低头自嘲一笑,心上浮起了乐锦的身影。
也不知今夜她是何心情,会想起他吗?
他还有一个小红锦囊放在枕边,里头装着一只小小的金兔子,是下次见面想送她的礼物,新岁礼物。
谢献衡心口痒痒的,突然很想去看那只小金兔子。刚一转身,忽然一个仆役疾步赶来传信。
“爷!”
“宫里头的消息,佛骨迎接的仪仗安排里有您!让您早做准备,初三登船便走。”
第67章 血溅航船 有人欺负我
初三天时未亮,洛河上飘着细碎的白雪,无声掉落融化在湍急奔波的洛河水中。
棋声给孟殊台撑着伞,劝道:“船头风大,这雪越下越密,郎君还是先回船舱吧。”
硕大的船帆在风中飘摇,此时光线尚阴,这船帆像只上竖的巨鲸泅泳于空,拖拽着三层楼船往河水深处行去。
雪星点点落在孟殊台眉骨鼻梁上,凉凉的,轻微拉扯着皮肤。他登船后变在船头站立许久,似乎在等人,棋声怎么劝也不肯回船舱。
棋声轻叹一口气,估摸着郎君是盼少夫人能来送送他,毕竟眼下浩浩荡荡二十多艘楼船边,皆是各家亲眷相送,依依不舍之态。只有他家郎君,成了婚也像没成一样,孤零零单着。
“郎君,您动身的时候少夫人还没醒,恐怕这时都没起来,别等了吧。”
他一说完,忽听孟殊台笑了一下。
“她向来贪睡,送行又这样麻烦,何必把她押来?”
要是想让乐锦来,他起身时也不用蹑手蹑脚,让服侍的人都跟着静默不语了。
他的夫人和别家的夫人到底不一样,孟殊台默默记着,并不敢忘。
但棋声越发摸不着头脑了。不是等少夫人那是等谁?难不成郎君就爱在船头吹冷风看风景?
正迷茫间,他们这艘楼船上忽然登上来一个人。
孟殊台目光寻声望过去,朗然一笑,“镇南王金安。”
一见和自己同船的人是这位,谢献衡眉头不动声色皱了一下。迎佛骨的仪仗里本不该有他,此番冒然变动定是孟殊台的手笔。
谢献衡笑不及眼底,对孟殊台拱手道:“得幸与孟郎君同船。”
一番寒暄,两人心知对方不悦。但孟殊台比谢献衡要气定神闲得多。他这一走,天高地远守不住乐锦。既带不走她,那也要把谢献衡捆住。
他养着的东西想背着他跑出去和别人玩,门都没有。
孟殊台心情大悦,朝谢献衡走进几步,神气飞扬如枝上金雀,继续寒暄:“王爷这带的是什么?竟亲自拎着。”
谢献衡手中有个精巧的食盒,黑漆描金,看样子有点眼熟。
“哦,是饺子。”
谢献衡答得轻松,但语气里分明是炫耀的意味。他拎着食盒转了转,“此次离京一去便是百日,有人牵挂着,今晨特意送来了饺子,不贵重却是一番柔情心意,自当珍视。”
谢献衡脸上笑容藏也藏不住,孟殊台的神色却仿佛被琼雪砸碎,阴郁冰冷如深渊海水。
有人牵挂着……这食盒上的金色花纹,分明是他贞园里小厨房用的。
谢献衡瞄了一眼孟殊台难看至极点的脸色,得意地转身入了船上房间。
“天气寒冷,饺子易凉,糟蹋了佳人心意本王也心疼,就不和郎君多谈了。”
孟殊台冷冷剜了谢献衡一眼,周身温度陡然下降,比河风飞雪还恶寒迫人。
棋声浑身起了鸡皮旮瘩,心道不对,赶紧嗔怪谢献衡几句:“这镇南王也真是的,一盒饺子而已,有什么稀奇?跟谁没有似的……”
“闭嘴。”
孟殊台咬紧后槽牙,幽幽飘过来两个字把棋声吓了一跳。
“郎郎……君……”
蛾羽长睫压抑抖动,孟殊台呼吸忽急忽缓,心口团积着一种陌生的情绪,像一团湿棉花堵在心窍,晦涩难言。
天空中阴云如墨翻卷,预兆着将有一场暴雪。船屋内亮光不足,各处尚摆着陶瓷烛台照明。
谢献衡吩咐左右退下,独留自己一人在房。食盒被轻轻揭开,一叠白胖胖的饺子还冒着热气。
离家之前是该吃饺子。只是家中长辈尽无,妹妹又是个没心没肺的,已经很多年没人为他准备了。
谢献衡盯着饺子,嘴角慢慢上扬。
虽然这次离开的突然,但不算糟糕。迎佛骨是件大事,经过六州水路后还有四州陆路,如此漫长的路程,数不清的官员往来,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他不信抓不到孟殊台的错处。
捏着筷子戳了戳鼓囊囊的饺子皮,谢献衡唇角一弯,“很快了,我一定救你脱离苦海。”
“噔噔噔……”房门忽然被敲响打断了谢献衡的情思。
“谁?”
“我。”
只一个字,那声音也如玉珠落盘,好听得紧。但谢献衡胸口瞬沉,满心只有厌恶。
不过一想今后还要和他朝夕相对,他还是起身开了门将人迎进来。
孟殊台端着一壶温酒,与谢献衡擦肩而过时身上多出来阵铃铛的清脆声响。
他言笑晏晏,连倒酒的动作都从容清朗。“王爷所带随从不多,如今是正月,特送王爷一壶好酒以驱冷清。”
清澈的酒液自壶口注入杯中,谢献衡这才注意到那铃铛声来自孟殊台腕间。
一根系着小金铃铛的红绳在他手腕绕了好多圈,远远看过去像血淋淋一道刀口。
谢献衡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一会儿的功夫孟殊台腕上多出了这么个秀气精巧的东西,但他也不好奇,只推脱道:“多谢孟郎君好意,可衡正在用药,需戒酒。”
孟殊台微讶,忽而自愧笑答:“是殊台大意,王爷连年征战自有旧疾,这个时节正是难熬。”
他赶忙放下酒盏,但手上力气一歪,恰好杯盏磕到了食盒边缘。那食盒浅平,形如小碟,此刻一翻,一盘饺子全落在地上了。
孟殊台大惊,一时无措,“王爷这……”
谢献衡三步并作两步跨到桌边,心疼地看了看饺子,最后瞪着孟殊台。
孟殊台一双眸子笑眯成了狐狸样,连声道歉又体贴问道:“不知王爷所用什么药?需不需要让孟府的医师替王爷看看?”
谢献衡冷哼一声,看不上他的殷勤补偿。
“不劳郎君费心。”
他的态度已经摆在脸上,但一向七窍玲珑心的孟郎君却当没看见似的,依旧笑说着刺他的话。
“王爷可是为身上狰狞伤疤羞怯?我家府医带着祛疤的灵药,保让王爷以后宽衣解带时不吓着体贴佳人。”
“你!”
谢献衡双目瞪大,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孟殊台在嘲笑他!
他气得脸颊涨红,脑子里却鬼使神差地想起当日在乐锦面前解衣之后她的确宁愿跑走也不留下……心头慌乱如针扎,谢献衡像被踩到尾巴似的气急败坏,一把摔碎了孟殊台送来的酒。
“滚出去!”
瓷片碎了一地,又几片甚至反弹到了谢献衡手背上,留下一条条细口子。
孟殊台像戏台子上举动夸张的伶人,抬袖掩住自己半张脸,可惜又心疼地火上浇油:“王爷一怒,竟是手上也添伤了。”
他轻啧出响声,眉头蹙了蹙,“这可怎么办……佳人不在,王爷痛了也是白痛。”
一通阴阳怪气下来,谢献衡明白这人是吃醋了,故意过来找他不痛快。他和乐锦明面没什么,但孟殊台是她枕边人,细心留意怎么可能瞒过?
谁成想只是一碟饺子,居然能激得冲淡端和的孟郎君这样刁钻刻薄。
谢献衡想到这儿,心里反而舒畅了一点,火气顿消。
“孟郎君不必可惜。”他长眉一挑,从怀中摸出乐锦赠他的药粉,拿在手中挑衅般晃了晃。
“佳人相赠的药,衡随身带着。有这样的浓情蜜意,任何痛楚都可消解。”
药?她送的药?她有什么药可以送人……
孟殊台眉心跳动,仿佛一颗石子砸进深潭,只听见“咚”一声,四肢都僵了。
是了,留在乐锦指尖的微黄药液哪里比得上他精心配给她的药?
那种陌生的情绪此刻不再拘泥于心窍,而是从头到脚吞噬了他。每寸肌骨,每厘灵魂都被撕扯拖拽,孟殊台脑海内轰一声响,什么感知到没有了。
桌上红烛燃烧殆尽,滚烫的蜡液一股股流淌在烛台上。
眨眼间,那沉重的陶瓷烛台被他抓在手里,当即朝谢献衡面门砸去!
一下,两下……谢献衡没反应过来,那猛烈的力量使他身体朝后仰倒。面中迅速涌出温热的液体,和还未凝固的红蜡混在了一起,整个烛台被染成猩红。
孟殊台面色异常冷静,眉头都没动一下,像个毫无灵魂的木偶似的跪下去,膝盖压着谢献衡胸腹,双手高举烛台对着他头颅死命锤砸。
谢献衡叫都来不及,视线里蹦出好多血点子,孟殊台每砸一下他眼前就黑一块。
死亡赤裸裸降临,谢献衡摸出自己防身的短刀对着孟殊台肩膀狠狠扎下去,下一刻,鲜血从刀尖底下喷薄涌出,湿透了孟殊台那一身华服。
然而谢献衡没想到,身上这人仅仅闷哼一声,一只手抓住短刀,另一只手依旧举起烛台砸下去。
眼神麻木而执着,仿佛丝毫感受不到自己身上的痛苦。谢献衡所见最后的画面里,是喷溅的血浆飙去了孟殊台那张艳气华丽的脸,顺着他的额角往下坠落。可这并没有阻挡他的动作,烛台仍然有序地抬起,落下,抬起,落下……
——
乐锦缩在被子里数着距离元姜二人的婚礼还有多久,按下去最后一个手指头的时候,她嘿嘿笑了两声。
本来她很看重和谢献衡的发展来着,但谁知道朝廷突然把人叫走了,她的任务也只能暂缓。既然空闲,倒不如去做她自己喜欢的事。
她才不管孟殊台定的规矩,初七那天就是钻狗洞也要出去。他现在早走了几十里远,乐锦一身轻松,畅想着参加婚礼那天她要穿什么衣服,带什么礼物,渐渐入睡。
半夜幽静,她不知睡了多久,忽然眼睛上掠过晃晃悠悠的烛光。
乐锦以为自己在做梦,揉了揉眼睛,却发现屋子里真的点起了蜡烛。
紫檀妆台上放着一个脏兮兮的烛台,点着一根红烛。火焰无声跳动着,莫名和乐锦此刻的心跳重合。
她收回视线,突然发现床头竟然还站着个一身是血的东西!
“啊!鬼啊!”
她一把扯过被子蒙住脑袋,吓得瑟瑟发抖,当场哭出来。
“别抓我别抓我!我还没活够呢!”
“阿锦……”那“鬼”无力笑了笑,扯开她的被子坐到床上,“是我啊。”
乐锦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孟殊台……你不是……”
她没说完,孟殊台带着一身血趴到了她怀里,冰冷的双臂死死锢着她的腰身,凌乱的长发散在她的胸口。
他嗓音温柔缱绻,但因失血过多而飘渺轻浮。“登了船才想起来离开的时候还没抱抱你,就骑着千里马奔回来了……”
他的语气里这仿佛是什么甜蜜的事,但乐锦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冷汗热汗一块儿冒。
神经病!他有要事在身,怎么能突然折回来?!
“你你你这一身是怎么回事……”
孟殊台闻言一顿,抱得乐锦更紧,像个无措的小孩子一样脑袋一个劲往她胸口钻。
“有人欺负我,还拿刀扎我,好疼的,阿锦,真的好疼……”
鼻尖满是乐锦身上暖暖的清甜气味,孟殊台忽然明白那种陌生的情绪究竟是什么。
——是委屈。
第68章 错吻 此后再没有孟殊台,只有一个卑微……
藕荷色床帘因孟殊台压抱的动作荡了一下,交叠的人影被烛光拉长,映在床帘深处如一峦紧合的山丘,不分你我。
他的伤口抵在乐锦圆圆的肩头,血液呜咽似的洇湿了她的寝衣。在马上不要命地奔驰,孟殊台的头发冰凉而杂乱,像流浪了不知许久的幼犬依偎在乐锦身上。
委屈,这种感受许多年都没感受过了。谁能给他委屈?又有什么事值得他委屈?没有。
可今日种种,或许说自婚后以来的种种,像一根血红的线钻进他心脏中,活了似的四处游走,搅碎心脏还不够,非要将他开膛破肚,流落出一地肠子,肝肺、胰脏和他自己都不知道从何而起的扭曲渴求。
乐锦是不一样的。她是异世而来的姑娘,灵魂不死,超脱肉胎。
孟殊台一遍遍告诉自己,他只要她献上那奇异的灵魂,像传说里始皇帝地宫中的鲛人灯一样,以生命供奉在他无边无际的寂寞无聊中,给他一点点快乐就好。
至于白首相依的爱情、两心相知的陪伴、独一无二的专心……那些都是凡夫俗子,庸人蠢货的画地为牢。
然而日复一日,他心里有个声音不分昼夜在嘶叫,如狮子吼。
一振千里,天光荡云。
他不要乐锦看着别人,想着别人,对别人笑,对别人恼。她的喜怒哀乐,她的顾盼神色,她从发丝到指甲,从泪水到体液都该被他吞下。
吞落到他突突跳动的小腹处,被他一生一世安心揣着。
她死亡又复生,不都是和自己有关?她的三千世界,大概他是唯一的菩萨。
孟殊台暗自窃喜,那乐锦不就应该被他占有?可他也没想到占有欲这样东西不被满足时,会掀起轩然大波。
他砸人的时候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太鲁莽,太粗俗,太不漂亮了……但解气。
想起那个挑衅自己的男人,孟殊台委屈泛滥,脸颊蹭着乐锦发抖的脖颈。
“阿锦……”他低低唤她,在迷蒙烛光中如泣如诉,“你有什么东西是为我准备的吗?一样就好,小如沙砾也好……”
为他准备的东西?乐锦被这半夜三更浑身是血钻她怀里的疯子吓得脑子都出现形状迷幻的电波了,但仅存那一点理智还是想起了一件关于孟殊台的东西。
象牙匕首。
她咬牙花了四个月俸禄托人打造的象牙匕首,希望孟殊台可以像匕首一样锋芒凌厉,不被命运磋磨。
那个时候她多真心啊!她最纯朴善良的真心砸在这狗身上了!
怨恨的力量压过了心头对今夜异样的恐惧,乐锦冷冷答道:“没有。”
“孟府上上下下围着伺候你的人那么多,为什么要我准备……”
她说话声音轻轻的,听起来带着点愤愤不平的疑惑和娇气。也是,孟府仆役侍女那么多,怎么会事事打扰少夫人?退一万步来说,就算需要少夫人来安排,可乐锦还嫌麻烦呢。
一切都合情合理,可孟殊台的心脏止不住地疼,被捏紧了似的无法跳动。
他知道,是乐锦在捏着他。
烛台是他从船上带回来的,砸死谢献衡的那一台,整间屋子里也就只点了一根蜡烛,光线昏暗迷糊,像极了小夫妻间呢喃细语的情愫。
孟殊台从乐锦脖间微微抬起下巴,在这暧昧光线中去找她的唇。
他想吻她,他还没吻过她。
没有给他的礼物没关系,他可以自己拿。
然而乐锦察觉到他鼻息的靠近,惊悚得倒吸一口凉气,立刻扭头紧闭双唇躲开他,连呼吸都不敢。
莫名的,她想起小时候蹲在电视前看的僵尸片;好滑稽,她和一个男人在床上躲鬼似的拉扯着。
乐锦什么都不想,只想哪里天降一道灵符,劈死他算了。
她梗着脖子不肯“就义”,感觉到孟殊台眼睫扫过她下颌留下一阵微痒后,不动了。
乐锦听不到,孟殊台心里哀而复伤连连相问:你怎么可以这样狠心薄情?连这微小的温情也不肯恩赐?
一刹那,孟殊台忽觉乾坤颠倒。
分明她才是菩萨,他在她座下虔诚祈求降下平息心火的甘霖神露。此后再没有孟殊台,只有一个卑微而扭曲的信徒,念诵着唯有“乐锦”二字的无上教义。
梦里那只小红金鱼重新游动在他眼前,眨眨眼,竟然一跃跳进了乐锦紧闭的朱红双唇。
孟殊台了然呵笑,额头抵着乐锦锁骨猫声念念:“好疼,阿锦可怜可怜我吧……”
见他没了来亲自己的心思,乐锦这次大喘一口气,抓住他胳膊一把扯开他,“这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随仪仗出发了吗?怎么一身的伤?”
他和自己隔开了一段距离,乐锦此刻才看见他半边身子已经被血浸透了,不知道是被捅了还是被砍了,血腥弥漫,不成人样。
她吓着了,语气里染上几分焦急。但孟殊台却像抓住了什么珍宝,双眸一瞬亮起,在晦暗的深夜里亮光如泽,炯炯不灭。
她担心他。不管处于什么心态,她关心他!
孟殊台笑意婉转,牵起乐锦的手发现她手心里全是汗,便卷起自己尚是干净的另一边袖子给她轻轻擦着。
“仪仗人数众多,和人起了口角争执而已,不碍事。”
“你这叫不碍事?!”
乐锦嗓子差点劈了,孟殊台却笑得更明媚,他晃晃乐锦的手,软着声音问她:“我给你的药呢?现在正是保命的时候。”
“药……”
“嗯?”
孟殊台眼瞧着乐锦局促不安,却好整以暇笑望着她。
“我去给你拿。”乐锦越过他翻身下床,在妆奁最底下的小抽屉里拿出一包药粉。
“没剩多少,你够吗?”
竟没有全部送出去吗?孟殊台心脏一抖喜不自胜,但面上笑容依旧温柔似水。
“够。”他接过,趁势勾住乐锦小拇指摇了摇,“多谢阿锦救命。”
乐锦触电般缩回手指,侧过身去以便不看他,“要不要叫大夫?你是偷偷跑回来的?有人知道吗?还去接送佛骨吗?”
摸着胸口猛跳的心脏,乐锦现在也不敢接受孟殊台这样累世簪缨的富贵郎君抛下举国盛世,搞了场夜奔!
真是疯子,想一出是一出……
她腹诽着,孟殊台牵她回床上给她仔细掖好被子,又拾起金丝炭笼边的小铁钳将炭火拨弄得旺些。
他披风戴雪奔回来,可别把凉气渡给了她。
“还要去的。你放心,没人知道我回来了,天亮之前回到船上便好。”
他烤了会儿冰冷的手,直至手上有了温度才去揉揉乐锦脸蛋。
“等我。”
他坐在床边背着光,烛火描摹着他肩颈身躯,在乐锦眼里成一幅只有模糊色块的静夜美人图。
暧昧,迷蒙,幽静,诡异……梦一样不敢置信。
乐锦第二天醒来时,宝音拧好湿帕子,一条腿直立,一条腿曲在床上给乐锦擦着脸。
“娘子快起来了,您不是想去看望姜四娘子?姑爷昨儿走了,您今天可以摸着溜出去啊。”
“他……他昨儿回来了。”
“什么?”
宝音笑一下,以为乐锦还没睡醒,调笑道:“娘子是梦见姑爷回来了吧?那可是朝廷的仪仗,哪里能脱得了身。”
乐锦脑袋涨涨的,眼皮还沉重着,但她确实记得昨晚的惊魂动魄。
“真的,他回来了……”
乐锦还没说完,宝音把她从床上扶起来,被子滑落在腿上,浅白寝衣上赫然是大块小块的新鲜血迹,连颜色都还没来得及褪变。
“啊!!!”
宝音惊声尖叫,指着那血块:“娘子受伤了!”她转头就要往外喊人,乐锦一把抓住她,摇头道:“不是我的血,是你家姑爷的。”
“什么?”
乐锦低头瞧着,意识到自己居然裹着孟殊台的血睡了一晚上,一阵恶寒从脊骨窜到后颈。
她皱着眉头解开寝衣,脱下来交给宝音。
“烧掉吧。”
真晦气。
视线瞟到妆台上已经烧完一根蜡烛的烛台,乐锦心头蹿起一种莫名的怪异。
这是孟殊台带回来的吧?大老远的,他拎个烛台回来干嘛?还放在妆台上,三面镜子照着,好像有许多烛台摆在那里盯着她似的。
烛台被融化的红蜡堆叠覆盖,但依稀还能看到底座上已经干涸的红褐色浆液,也不知道是什么。
“宝音,还有那个烛台,一并拿走,别让我看见它。”
一连好多天,只要入了夜,乐锦都拉着宝音躺在一块儿。她睡前圆睁着眼睛,好像一闭眼就会看见什么可怕的东西,每每入睡都要宝音哄很久。
直到初七那天,她盼了许久的喜事终于到来,乐锦才从一种惶惶状态中回过神来。
孟殊台给整个孟府都下了命令,乐锦想出去难如登天。但她发现,这固若金汤的宅院里还是有一点变数的。
“你要我带你去平宁王府的婚礼?”
“嗯嗯。”乐锦乖巧点头,一双眼睛又亮又圆盯着眼前人。
“不行!”
孟慈章坚定摇头,一把抱起自己搜罗来的宝贝木块想转身就走。
真不该看今日好天时便出来晒木头,好死不死遇见她了……
“诶诶诶!”乐锦拉住他,敏捷绕到他身前展开双臂挡住他的去路,“只求你这一次!只要这一天你带我出去了,往后你兄长不在的日子里我保证老老实实哪里也不去!”
孟慈章眉头蹙着,清浅的日光在他织金缵玉的眼罩上活泼跳动,亮晶晶的像小星星。
“我不信。”
兄长在她面前吃的亏够多了,孟慈章硬着心肠不答应。
乐锦见他不吃这套,果断换了个说法,连带着嗓音也哭唧唧的。
“慈章,你是最知道这深宅大院无聊透顶的人,难道你忍心眼睁睁看着嫂嫂失去自由吗?忍心姜四娘子和世子失去一份真心的祝福?”
孟慈章神情一松,欲言又止望了乐锦一眼。
嘿嘿,就知道这小子耳根子软!
乐锦身后就是走廊阶梯,她故意往后退掉一步,哎哟大喊一声,“扭”疼了脚,抱着朱漆的圆柱挤眼泪:
“慈章,你答应嫂嫂嘛……”
孟慈章被她无理取闹地堵着,心脏如鼓点跳动,耳边像有无数蝴蝶振翅之声,嗡嗡间便足以昏了头。
他把怀里木头抱得更紧,急得额上冒出一层绒绒细汗,最后瞟了乐锦一眼又飞速收回,迈步跨过阶梯,头也不回跑走了。
“诶?”乐锦目瞪口呆,“这家伙!”
一盆冷水临头泼下,乐锦气得吹了吹不存在的胡子,抱臂瞪着孟慈章一口气不带停的背影。
这下有点难办了,孟慈章不肯帮忙,她难道真去钻狗洞?这孟府有狗洞吗?
心烦意乱地熬到了初七天边蒙蒙亮,忽然有人拍了拍房门,递进来一套侍女的衣服。
乐锦和宝音面面相觑,外头送衣服的人小声说:
“少夫人,我们小郎说要想出去,只能委屈您一天了。”
第69章 出嫁 人和人之间只要这一刻便什么都够……
乐锦麻溜换上了侍女衣服,高兴得快蹦起来。但为了掩人耳目,还是朝外咳嗽了两声装装病,让宝音代替自己躺在床上。
平宁王府的婚事本来应该盛大,但即将成为世子妃的那位沽酒娘子不喜奢华,于是一切从简从速,只邀请了与世子和世子妃熟悉的人家赴宴。
洛京时人颇有微词。堂堂皇亲娶了个无权无势的小娘子已经是闻所未闻,连这婚礼都小家子气。但又有人说,世子与王爷不睦多年,世子亲自求取姜家娘子不过是反抗父亲,故意而为。
只有乐锦知道,这些看法说法全都是临水照花。
她跟着孟慈章的人一路低着头走出了孟府大门,却在孟慈章对她使眼色让她上马车的时候原地不动。
孟老爷和孟夫人已经坐上了马车,左不过一时片刻一行人便要发动。孟慈章一只手挡着车帘,另一只手半遮半掩朝乐锦招呼。
她不是要去平宁王府?愣着做什么?孟慈章心里渐觉不对,恨不得自己跳下车把乐锦抓过来。
然而车轮一动,他想跳下去也来不及了。
“你骗我!”
他最后愤怒朝乐锦做了个无声的口型。然而乐锦抬起脸,一双眼睛朝他弯了弯,学着众多仆役屈膝行礼,眼睁睁看着马车从自己身前跑过。
她是要出门没错,但婚礼她也经历过了,再尊贵的宾客也不过呆呆坐在宴上,看着新人在眼前一闪而过。
马车一走,守门的小厮、套车的仆役,扶人的侍女,一大堆人乌泱泱的转身回府各司其职,乐锦趁乱转身溜走,提着裙子就往张夫人家跑。
姜璎云家在山野,娶亲绕不了那么远的路,聚德酒庄的张夫人好心让姜璎云在自家出阁嫁人。
乐锦一鼓作气跑到张宅,把张夫人吓得眼珠子睁大好几倍。她站在门后,来来回回从上到下扫视了乐锦好几番。
“少夫人,你这是……穿错衣裳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跑了太久的原因,乐锦心脏跳得有那么点不自然。
“姜四娘子,”她抿抿嘴,手指不动声色扣着门神贴画,“她是不是还在这里?”
“哦,想见新娘子呀!”
张夫人深深一笑,赶紧把乐锦迎进来,嗔怪道:“怎么这个节骨眼来,早两天不行吗?再迟一点,王府的花轿都要到了。”
她握着乐锦小手臂,一步步把她送到姜璎云房间门口。
也许今天是大日子,张夫人心情奇好,搁着门和姜璎云开起了玩笑:
“璎云,你猜谁来了?”
乐锦听见屋子里响起一阵脚步声,明明很快,很轻盈,但却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她心上,掀起一阵排山倒海般的地震。
她当做“精神陪伴”的女主就要得到幸福了,而且这圆满和她有关。
乐锦很开心,像小时候得到姐姐买的新鞋子那样开心。书里姜璎云的命数是爱人分离,事业被毁,亲人背叛,最后在席卷洛京的一场瘟疫中丧生,甚至无人收尸。
她算不算也给姜璎云买了“鞋子”?保护她不用再赤脚走那艰辛的路。
门被吱呀一身拉开,姜璎云一身大红嫁衣,艳艳如山茶花,在明媚冬阳里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你来了!”
姜璎云巧笑嫣然又吃惊于乐锦这时来找她,竟也想不到其他什么客套话,只一味望着乐锦,好像要看穿她似的。
乐锦咧嘴点点头,上前一步,心脏跳动得越来越不自然了。
她咽了咽口水,努力控制发抖的嗓音,“在我家乡,女孩子出嫁的时候是要姐妹们陪着的。”
这是她哪怕欺骗孟慈章也要来这里的原因。
乐锦不知道自己和姜璎云算不算“姐妹”,但她既关心她的命运,那也应该能承担送她上花轿这个重任吧?
以前姐姐结婚的时候,乐锦和妹妹三妞都乖乖陪在她身边直到离家前最后一刻。
衣角已经被乐锦搓到发烫。这几乎接近于一种青涩的少女心事,纯洁的心愿明亮而脆弱。她唯怕这个时候姜璎云戳破她,把她的心事叫嚷出来:“原来你这样看重我!”
那样太难堪了。人最真诚的时候反而不希望有其他注解。
然而她恐惧的尴尬终究没有发生。姜璎云只是迈步从房间里走出来,扯一扯乐锦的袖子,甜甜笑道:
“疏州的习俗真有趣。可惜我没有姐妹,你来陪我好不好?”
乐锦听见这话简直如蒙大赦,立刻翘起嘴角。
姜璎云拉她进屋坐,两人真如姐妹般闲话家常。
“花轿多久到呢?”
“快了,”姜璎云偏头想了想,“差不多还有一个时辰。”她抓来一把花生在手心里一搓,红色的花生衣碎开,又被姜璎云吹走,只剩一捧白白的花生仁。
她全都倒在乐锦手心,“吃吧。”
姜璎云眉眼盛妆俨然,但目光依然澄澈透明,让乐锦想起老家屋子背后的小溪流。
单薄,清澈,却跳脱,不屈。她,和她们都是一类女孩。
乐锦捻起一半花生仁送进嘴里,剩下的都不舍地捏在手心,也不知道想捏住的到底是花生还是人。
“如果成婚了,你还做不做生意呢?”
“做啊,当然做。我和景明说好了,在府里我是世子妃,出了府我就是姜璎云,要做什么我自己说了算。”
“好啊,真好。”
“不过……”姜璎云眼帘下垂,遮掩着什么情愫。
“我心里惦记着点事情,张夫人年长我许多,问她我不好意思。”
乐锦听懂了她的意思,“你想问我?那问吧。”
“夫妻婚后会做什么?我该怎么做?”
“啊?!”乐锦的花生全撒了,尴尬得捡起也不是,不捡也不是,一张小脸一会儿白一会儿红,像个霓虹灯。
既然问出口了,姜璎云也不端着,索性全问个清楚。她泄气似的往乐锦身旁一坐,一股脑把自己的忐忑和忧愁以及那些萌动的期待全告诉乐锦。
乐锦听得一会儿清楚一会儿糊涂。清楚的是她共情姜璎云的一切情绪,糊涂的是……她也没和孟殊台真做夫妻啊!
姜璎云和元景明是两情相悦,婚后肯定和她不一样。可是,现在她怎么讲啊?
婚后,婚后……乐锦正儿八经认识到的婚后情形只有姐姐。
“成婚之后会有小孩子。”
“这个我知道,我是想问……”
“生孩子的时候会死。”
乐锦言语太诚实,像一把钝刀活活砍断了姜璎云的话头。也不必再追问了,夫妻生活的结果是子嗣,而子嗣有可能带来死亡。
姜璎云默默闭上了嘴,认真琢磨了起来。她以前只是听他人说起女人生子如过鬼门关,如今自己要成人妇了,鬼门关的阴风倒还真吹到她身上来了,凉飕飕的,大红喜服都压不住。
乐锦见她面色陡变,一下子意识到自己不该乱说话,马上连呸三声,“对不起,我嘴巴笨!”
姜璎云摇摇头,拍拍她肩膀:“没关系。”
房中秘事和死亡告诫相比,后者的温情像一刀剖开个泡在深井中的红壤西瓜,凉爽干脆。
姜璎云会心一笑,她喜欢这份婚前礼物。
不过说起来,乐锦这个娘子真的很古怪。年纪轻轻的,却好像总和生啊死啊这些玄乎的东西搅和在一起,仿佛活了几辈子似的。
姜璎云抓住她的手,这手软乎乎的,白净漂亮,怎么就握过刀伤过人呢?
“乐锦,谢谢你这几次来看我。好多我很难过的时刻,你就像从天而降的神兵一样拯救我……像奇迹。”
姜璎云的眼尾用红金双色描绘出一朵重瓣牡丹,雍容华贵,灿烂夺目,但都比不上她此刻的眼神。
乐锦一瞬哑言,怔怔地望着她。
人和人之间只要这一刻便什么都够了。
“你不如就随着送亲的队伍一起去王府吧?省得你又自己跑一趟。”
外头吹锣打鼓的声音渐近了,姜璎云坐在镜子前,一方红盖头由乐锦给她盖上。
将人扶出房门交给张夫人,乐锦才道:“我见过你就满足了,没旁的兴趣当傻子似的呆困在宴席上。”
目送姜璎云莲步款款上了花轿,轿前元景明骑着高头大马,神气骄傲得宛如一只五彩大公鸡。
乐锦忍俊不禁,他小子在书里的最终结局是什么来着?
不愿面对强捆的婚姻,他自请去了边陲。听闻姜璎云身死时他正在战场,心神大乱,三天后与敌厮杀,百战百胜的勇猛将军被敌人拖下战马,乱刀砍死。最后一刀,砍在了年少时望向那姑娘的一双笑眼上……
乐锦靠在门后,在心里得瑟地给自己带了朵小红花。
在这本书里翻来覆去折腾了一番,但不亏!
她在张宅待了一天,吃了好些张夫人的点心,临了还带了大包小包走。在孟殊台回来之前,她得给自己存点“粮食”。
她抱着这一怀糕点蹲在孟府不远处。她是趁乱出来的,自然也得趁乱才能摸回去。
数了数怀里的东西,也不知道这点甜头能不能平平孟慈章的气。
忽然,一阵飞驰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乐锦抬头一看,孟慈章!
——没有半面眼罩的孟慈章!
那金丝眼罩算是孟慈章的命根子,没有那个东西他压根不会迈出房门半步。结果现在他居然裸着脸颊在长街纵马。
乐锦赶忙冲过去拦下孟慈章,“怎么了这是?”
孟慈章眼见是她,勒马之后立刻低头一把捂住自己的眼睛,不说一句话。
好在他身边还有一人骑马随侍,是今早给乐锦送衣服的人。
“平宁王府院子里今日养了许多喜鹊,为了图个彩头。可谁知哪个小畜生手痒,把某只喜鹊放了。偏偏那只喜鹊是个活泼的,我们小郎面上戴的又金光闪闪,引了它过来,对着小郎就是一抓,眼罩就坏了。”
“这……”
乐锦转目看着拼命捂住坏死眼睛的孟慈章,忽然回想起那个在匪窝吃了好些苦头的小孩,心里有点酸涩。
一只纤手伸向孟慈章,她站在马侧对他道:
“别怕,没关系。”
第70章 眼罩 心脏饱饱满满的,像夏天沉甸甸的……
孟慈章落了一眼在乐锦手上,却继续扭头。
“你走开,骗子。”
才糊弄了他一遭,又见着他这样狼狈的时刻,乐锦心知肚明他在和自己置气。
本来背着兄长把嫂嫂带出去已经很为难他了,但若是人在身边由他看着倒也不会出什么大错,结果她这个“坏女人”临时变卦,害他担惊受怕一整天。
乐锦厚着脸皮对着孟慈章笑笑,握住他的缰绳摇了摇,“可是都到家门口了,你不下马呀?”
孟慈章捂着眼睛哼了一声,长腿一抬,故意避开乐锦,换了个方向跳下马。
他没有等她,撒开腿就跑回府。
乐锦只好问旁边的随侍,“小郎的眼罩呢?”
随侍从怀里摸出变形的金丝眼罩递给乐锦,“王府今日人多,世子又吩咐大家不必拘束,自由游赏,所以小郎被喜鹊啄扑的时候好些人看见了,大家围过来帮忙赶鸟,结果……”
乐锦摸了摸被踩到金丝翻折的眼罩,刺刺的很是扎手。
他小时候还不知美丑,对待自己的残疾尚为自洽,可十七岁的年纪正是青春盛放,越灿烂便越不能接受半点黑暗。大庭广众之下暴露身体的残缺,对这个年纪的孟慈章来说无异于一记耳光。
乐锦心里泛起点后悔,早知道该去王府的。
事发突然,孟老爷和孟夫人还在和平宁王交际脱不开身,孟慈章是自己奔回家的。
他将渐沉的夜色关在门外,躲在门后不敢再进屋子一步。因为一旦穿过珠帘,窗边正摆着镜子。
椭圆的铜镜会诚实映照他每一分颜色。眼球枯萎后不会长大,旁人都不知道,孟慈章那颗坏死的眼睛已经萎缩到牵扯着半张脸的皮肤了。
细小的肉球当年并没有从眼睛里剜出去,而是留在骨眶中。他的身体仍然养着那颗早已死去的肉球,它塌陷,混浊,和框骨中的肉融为一体,只剩一点微微的凸起还昭示着曾经那里有个东西。
孟慈章其实连捂眼睛都不敢用手掌贴上去,而是拱起手心,虚虚盖在眼睛上。
没了遮挡,他就是个怪物。
他背靠着门,扭头用那仅剩的那一只眼身后从雕花镂空处追视着夕阳。
冬天的太阳没有什么温度,远远看过去不过是个淡橙色的光球,有种无用的悲哀之感,仿佛一切都会逝去。
孟慈章心中萧瑟,泪意上涌,水光模糊间却看到夕阳薄光中走进来一个人影,怀里抱着一个圆框兜着些东西。
他飞速蹲下去,不敢让她看见自己的身影。
她为什么那么讨厌?他心里只冒上来这一个问,完全没有意识到心里随着这问题而泛起的酸涩。
门被轻轻敲响,女子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慈章,我有东西送你。”
“我不要你的东西。”孟慈章闷闷开口。她来补偿他?还是施舍他?他通通不需要。
乐锦早猜到了他的回复,她也不恼,反而蹲在门外,涓涓细流似的讲着自己的话。
“那个金丝眼罩我检查了一下,用不的了。我问了你身边伺候的人,你用的眼罩是不是都是金银玉石质地的?”
乐锦说着说着,索性盘腿坐下来,把抱过来的竹兜放在腿上。“那些材质金贵是金贵,可你戴了那么多年不觉得不舒服吗?”
竹兜里装着的是一团雪白的棉花,几块素雅的软布和一些针线剪刀。乐锦翻了翻这些工具,确定能做出一个柔软的眼罩。
“唉,真不知道你们这些人过日子是为了什么?”她嘟囔着,拿起软布开始剪裁。虽然乐锦知道这玉粒金莼养大的小郎君不稀罕她的手工,但受伤的地方就应该好好保护起来啊,戴那种中看不中用的东西不会对他的残缺有任何益处,可居然这么多年没一个人注意到这个问题。
听见门外咔嚓咔嚓的剪刀声,孟慈章眉心一跳,“你……在做什么?”
“让你戴着更舒服更安全的眼罩啊……”乐锦顿了顿,曲指头敲敲门强调道:“你不开门,我可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花色,也不知道你的具体尺寸,只能胡乱做了哦。”
话说眼罩这东西她也没做过,只能凭手感凭空捏一个出来,乐锦估摸着成品不会太好看,轻轻叹了口气,硬着头皮做。
她刚剪好布样的时候,门幽幽开了,一条细缝背后露出一只漂亮的眼睛,小鹿一样看着她。
“……丑死了,不要这个花色。”
乐锦噗嗤一笑,“杏色不好看啊?你皮肤白,适合戴这个颜色。”
孟慈章倔强蹦出两个字,“不要。”
他伸出一根指头指了指被乐锦压在布料最底下的那块,“这个吧。”
“黑色?”
乐锦眉头皱了皱,黑色的眼罩不是像个海盗?她拿起那块布料往门缝边比了比,孟慈章以为她要推开门,吓得往里一缩。
“怕什么。”乐锦笑了笑,眉眼甜甜的,“黑色的也不错,系带边上串一两颗珍珠或者红玛瑙就不单调了。”
而且孟慈章长得好看,黑色衬上那张脸不会傻里傻气,反而像个侠客。
乐锦顺了他的意,改用黑色料子做外套。里头她想用棉花打一个薄薄的底。于是孟慈章就看着乐锦十指翻飞,灵巧动作一番还真折腾出个眼罩。
“试试。”
他从门缝中接过这精巧的轻软,往眼睛上一扣,竟然奇异的严丝合缝,像一片云霁轻轻托住那颗眼球。
和金玉冰凉的华贵不同,这东西简易但暖和,仿佛帮他长出了一层皮肉,填补了原先的塌陷。
孟慈章心下忽然起了一种震荡,涟漪一般扩开,质疑着过往人生里时时刻刻存在的细小磋磨。
原来可以这样舒适吗?原来眼睛不用被关在冰凉的编织当中……
乐锦看门后的他没了动静,问:“不合适吗?我可以再改改。”
然而问了好几声他也不答,天边最后一丝光亮都没了,彻底入了夜。
乐锦没办法,只好起身收拾回贞园。临走前她叮嘱他:“要是不喜欢,赶明儿可以告诉我你喜欢的款式样子,重做也可以。”
她对这事相当殷勤,不过并不止为了给孟慈章道歉。针线拉扯中,乐锦发现她怀念这种自食其力的掌控感。
心脏饱饱满满的,像夏天沉甸甸的稻子。
她欢快迈出去好一段距离,但忽然想起一件事又突然折回来。
那条门缝还在,没再关上。
乐锦凑近,手挡在唇边悄悄说:“我不是坏人,真的。”
她说完便走,毫不留恋。蹦蹦跳跳间,那小剪子也跟着一上一下的跳动,闪着俏皮的银色亮光。
银光落在孟慈章眼睛里,像月亮的碎片,柔软化在心口。
“不是坏人……”
——
光阴流转,朝夕替换,乐锦数数日子,孟殊台走了差不多六十天了。
贞园内春光流泄,鹅黄嫩绿的软枝早把冬雪弹扫开,在暖煦和风中微微颤动。
以前乐昭罚过她禁足,那时她尚觉得难熬。但若孟殊台永远不回来,她倒愿意永远这样过日子。
宝音给她在园子里扎了个秋千架,乐锦换上桃粉春装坐上去飞荡,像只蹁跹的蝴蝶。每次荡在最高处的时候,她恍惚觉得离自由特别特别近。
宝音看着她开心,自己也跟着开心,趁着乐锦停下来的时候给她轻摇扇子,“娘子这些日子能吃能睡、能跑能跳,好像咱们还在家里似的。”
乐锦笑容明媚,枝上春华都还要逊色几分。“好不容易你家姑爷不在,我当然要尽情开心。”
她拍拍秋千示意宝音,兴奋道:“换你了!我来推你!”
两个姑娘换了位置,宝音被乐锦推得高高的,一下子能看得老远。她玩得正起劲,心头突然冒出来一件事,扭头告诉乐锦。
“娘子,我打听到昭德郡主已经离开洛京了,镇南王府现在只有留守的仆役,那你的信还送吗?”
“她走了?”
“对,回了甘州。”
一分开就是近百天,乐锦原本怕郎心易变,攒了好多情书打算送到镇南王府去证明自己一番钟情来着,但现在看来不行了。
她蹙眉失落着,推宝音的力气都变小了,但宝音却突然高声尖叫。
“啊!”
“怎么了?”
“姑爷!姑爷回来了!”
乐锦目瞪口呆,在秋千架旁急得跳脚,“你别吓我!他说了要差不多三个月才回来的!”
乐锦有种放假途中临时被要求强行加班的痛苦,寄希望于是宝音看错人了。
“真的真的!姑爷朝园子里过来了!”
乐锦一转头,远远便看见一道芝兰玉树的绝尘清姿入了贞园。
他在粉墙青瓦之下柔美一笑,仿佛整座春色四溢的贞园一瞬间光华尽失,颜色倾颓。
乐锦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不是说好要百日的吗?提前回来干嘛!破坏她心情……
孟殊台快步走向乐锦,最后竟直接小跑,带来一阵清幽的檀香微风,拥她入怀。
他一只手扣住乐锦后脖,一只手揽住她的腰肢,将人紧紧扣在怀中。
“阿锦,六十二天又七个时辰不见你了。”
他语气里有点微微的娇气,像露水滴在后背一样刺了乐锦一下。
咦,好肉麻……
乐锦双手撑着他的腰腹,略微推开他,“我不是在这儿么。”
她话音刚落,余光里竟看到了孟慈章气喘吁吁跑来。
“哥,你一回来就只知道看嫂嫂!”
第一次和兄长分开不见这么久,孟慈章也很想见见孟殊台。可兄长一回家便奔着嫂嫂来,他只好奔了过来。
带着那只乐锦给他亲手做的掩面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