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反常 孟殊台他……改性了?
孟殊台稍微松开乐锦,但右手仍依依不舍放在她腰上,将人虚环在臂膀里。
他一眼瞧见孟慈章的不同,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眼眶,意味深长地看了孟慈章一眼。
孟慈章局促摸了摸眼罩,抬眸望去了乐锦处,“……嫂嫂给我做的,原先那个坏了。”
他一提起这个,乐锦清晰感知到孟殊台揽着她的手漫不经心曲起手指,点了点她的腰侧,微微苏麻,悚然。
她脑子里顿时想起那天夜里孟殊台问伏抱着她,一身血气和雪气,像条腥而凉的长蛇在她颈边幽幽吐着蛇信:
“你有什么东西是为我准备的吗?”
她不肯施舍孟殊台一星半点,却转头给他弟弟亲手做了遮残的饰品,虽然这东西戴在脸上,但对于孟慈章来说又何尝不是最私密、最纤弱、最不可为外人触碰的呢?
这两相对比,乐锦为自己的双标暗暗捏了一把汗。
她握住腰侧孟殊台的手指,紧紧抓在自己掌心,用再坦然不过的声音解释:“眼睛有伤就该好好保护着,他以前那些金石款式的,太中看不中用了,只适合夏天。”
孟殊台听着,一双眼睛汪着一泉水似的温柔透亮。待乐锦说完,他反握住她的手,调笑道:“我都不知你原来还会女红,是怕我知晓后天天让你给我绣衣襟?”
乐锦还没开口,站在一旁的孟慈章猛地心惊一下。
嫂嫂没有给兄长做过东西倒先给他做了?那是不是他在她心里与兄长不同……
孟慈章的耳朵被这念头烫了一下,迅速变红。他不自然眨着眼睛,迅速找了个借口:“哥哥和嫂嫂有话讲,那我就不打扰了。”
乐锦望了会儿孟慈章离去的背影,又悄悄转目观察孟殊台。他会因区别对待而生气吗?生气了又会去伤害别人吗?可孟慈章已经被他害的自小没了一只眼睛,他还要怎样?
乐锦这样想着,正义感渐渐燃成了一把火炬,亮堂堂照着心房。就算孟殊台又发着疯作天作地,她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孟慈章更没错。
她从孟殊台的手中挣脱开,瘪瘪嘴:“你的衣裳件件都价值连城,我哪里敢绣。”
孟殊台好脾气地追着去牵她的手,赶不走似的粘着她。“阿锦若肯给我绣,远盛价值连城。”
乐锦最讨厌他这个痴缠这样子,好像她是他的心肝、他的命一样。明明他没有什么像个人的感情,却偏偏装出来这个样子,更叫人恶寒丛生。
然而没等乐锦拒绝,孟殊台忽然收回话,风轻云淡道:“但阿锦不愿意便罢了,是我那些衣裳没福气。”
他浅浅笑着,墨黑的双瞳如黑曜石般亮润,没有半点虚情假意,只诚实地映照着乐锦错愕的样子。
孟殊台他……改性了?不逼人了?不缠着她不死不休了?
但说不准这样的温润宽厚又是他装出来的,乐锦没对孟殊台性子变好抱有任何期待,只悻悻弯了弯唇角,又不想看着孟殊台那温柔得腻人的眸子,便转头看向他处。
结果余光里瞥见宝音,她一个劲朝乐锦挤眉弄眼,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仿佛一道惊雷迅速劈向乐锦脑门逼出她一身冷汗——一大叠包着情书的信还放在她妆奁边呢!
孟殊台这时回房不正给他又抓个正着?
乐锦嗓子一下子绷紧,赶紧吩咐宝音:“姑爷回来了,你快回去收拾收拾。”
宝音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立刻曲膝行礼准备回去藏信。
谁料步子都还没动,孟殊台忽然开口叫住她:“先别回去。此次路经许多州府,我给阿锦带了好些礼物,你先去将那些东西领回来好好打点一下。”
宝音面色僵得难堪,也不敢擅自答应,只能求助般望向乐锦。
“礼物什么时候都可以看啊,房间里倒是有点乱……”
孟殊台摇了摇头,柔声道:“我每过一个地界便搜罗当地新奇玩意存着,想着阿锦独自在家无聊,各州风物便是最好的补偿,结果不知不觉存了太多,最后清点足足有九口大箱。还是让宝音姑娘先去打点一下,方便你慢慢看。房间乱怕什么,我回去理理便是。”
他眼眸中笑意愈深,俯身贴在乐锦耳旁:“殊台愿意为阿锦叠被铺床。”
说完,他牵着乐锦便往两人居处走。乐锦不情不愿跟着后面,听他讲起他是怎么思妻心切向朝廷请旨提前回来,又是怎么归心似箭跑死了三匹千里马才奔回来。
孟殊台柔情蜜意絮叨着,乐锦却觉得他每证明自己对她如何用心一次,便是将她颈上刀多磨利一分。
这种痛苦在回到雕栏玉砌的寝居门口时达到顶峰。乐锦心跟油煎一样,急得一把抠紧房门,焦绉着一张脸,急慌慌道:“你先别进去!”
孟殊台茫然:“为何?”
乐锦嗯了好半天没嗯出来个理由。这里是孟府,是孟殊台的家,这寝居也是他的,没理由拦着人家不让进。
最后实在没有办法了,乐锦撒娇似的摇摇孟殊台的手,“你别进去行不行?我先进去收拾一下,就一小下下!”
孟殊台见她这死到临头的样子忍俊不禁,凑到她面孔前近得不能再近,“哦?阿锦这样着急,莫不是里头藏了哪位仁兄?”
“哎呀!”乐锦气他这个时候了还故意逗她,狠狠一跺脚,“没有!”
她脸上的软肉因动气而泛红,又跟着脚下动作颤了一下,孟殊台嗤嗤笑出声,觉得乐锦可爱得要命,拇指食指捏在一起,揪了揪她的脸肉。
“好,我信你。”他松开乐锦的手,退了一步让出进门的道路,“阿锦先进去吧,收拾多久都没关系。”
他语气里满是笑意,好像乐锦只是在做一件很孩子气的小事。可但凡有心,略微想一想便知屋子里有不能见人的东西。但孟殊台没有计较……
乐锦眨眨眼,一下子都忘记了置气,愣在原地警惕盯着他。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孟殊台五指张开在乐锦面容前晃晃,一张笑颜在指缝背后灿烂明媚。
“怎么傻了?我顺着阿锦的意,哪里不对吗?”
他温声笑语,但乐锦眉头越来越下压,心里一团乱麻,隐隐摸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但信件她还得收起来,便不再多和孟殊台僵着,迈步进了屋子。
几十封浅粉色蝴蝶纹样的秀气信件垒在妆奁边,乐锦一把抱入怀中,东看西看找寻着能藏起来的地方,可衣橱、抽屉、箱匣他随时都可能打开,思来想去只能全丢去她床上。
这屋子里她能名正言顺守护的地方。
信件塞进被窝里后,乐锦才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床铺上。她忍不住琢磨孟殊台的反常。照以前他那坏性子,自己多和别人接触一点他都要番一千倍讨回来,而且动作迅疾从不等她反应过来。
可今天他怎么这么温良大度?
乐锦眼神垂落在坐着的床上,不自觉抬头环视了一圈,仔仔细细打量这张床。
难道是那一晚孟殊台可怜兮兮回来找她但她没什么反应,他伤心了然后放弃缠着她了?
但他依然对她甜腻腻的啊,甚至比他没离开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乐锦拿不准,闷闷坐在床上琢磨了好久。直到门外孟殊台的声音响起:“阿锦,我可以进来吗?”
她这才回过神来,孟殊台在外头已经站了半天了。
“你进来吧。”
孟殊台得了她的应允才踏进来,跟着他进来的还有十多个侍女,各捧着奇珍异宝游龙似的在乐锦面前排开。
“我们新婚之夜,你眉开眼笑地在库房数了一夜的宝贝。”孟殊台走向她,把她带到这些珍宝面前。
“现在呢?开不开心?这只是九牛一毛,待会儿她们会把所有东西都送来给你过目,喜欢的就留在身边。”
眼前这些东西,乐锦只认得出一件是水晶,一件是墨块,还有一件是纱衣,但都不是寻常品质,特别是那件纱衣,几近透明不说,不知道用了什么织法,只是整齐叠在那里,不动不摇,竟然泛着一种彩光,如云霞一般美丽。
她心脏都快停了,舌头根本听自己使唤,结结巴巴:“这得花多少钱啊……都是我的?”
“嗯。”
孟殊台答得容易极了,乐锦却浑身不自在。
有情人之间互送礼物再正常不过,但她和孟殊台又不是有情人,哪里担得起这些宝贝?新婚之夜那晚是她因焦虑随意找了个由头干点闲事,并不是钟情那些令人瞠目结舌的仙品神物,没想到孟殊台却当真了,甚至迎送佛骨这一路都惦记着。
乐锦对着一排宝贝摆手道:“都收下去吧,屋子里已经够富丽堂皇了,可放不下这些了。”
孟殊台疑道:“真不要?”
乐锦点点头,孟殊台递给领头侍女一个眼神,这些人便被她带着从容有序默默退了下去。
“我以为你会喜欢。”孟殊台语气低落,仿佛做错了什么事。
“喜欢的,但……”乐锦抿抿嘴,她想说“但不想欠你什么”,可看着孟殊台虚垂的羽睫,那样可怜柔弱的神气,她又说不出口了。
怎么这人总能搞得她像个恶人似的呢?
“但你一直给我东西,我没有什么可以还赠的。”
乐锦的言外之意就是我们俩不匹配,不平等,你消停点行不?却没想到孟殊台粲然一笑,揽过乐锦肩头轻轻把她推向贵妃榻。
乐锦一瞬惊慌,坐在贵妃榻上又弹似的起身,叫孟殊台给按了下去。
他双手搭在乐锦肩头,俯身和乐锦对视,眸子亮晶晶的,纯良间又藏点着促狭。
“谁说没有?阿锦以腿做枕,送殊台一枕梦好不好?”
第72章 有孕 谢你为我而来
乐锦脸颊如桃粉红,身上冒了一层细汗。
“你要睡我腿上?”
孟殊台含笑点点头,眸子凝在乐锦身上,静静等着她回复。
乐锦下视自己大腿,不知怎么的脑子里蹿过曾经中药时在马车上那次,孟殊台用手背轻打她大腿阻止她继续被情欲裹挟……
心脏乱跳,乐锦咬着下唇摇头。
太尴尬了!让他枕着自己大腿还不如拿块豆腐撞死她算了。
肩膀忽然被晃了晃,乐锦抬眸,撞进孟殊台微蹙的眉眼。
“阿锦,为了赶回来,我三天都未曾合过眼了……”
“三天?!怎么可能?”
乐锦震惊的话脱口而出,但说完后忽然发现孟殊台眼下确实泛着一层浅浅的青黑,只是因为这人太漂亮,这点瑕疵完全被浓华艳丽的面容压下去了,不仔细近看根本看不出来。
乐锦都脸色变了变,孟殊台抓住她的神情,故意将脸又凑近了一点,一幅任她审查的样子。
“我都憔悴了。”
说实话,漂亮的人挑剔自己的面容很有一种欠揍的气质。乐锦眨巴着眼睛,没好气道:“那么多贵重的礼物加起来能把洛京城买下来了,你就换这个?”
孟殊台薄唇一弯,合衣躺上贵妃榻,自己硬生生钻进乐锦怀里躺在她大腿上。
“诶你!”
乐锦双手一推想他从身上推下去,谁料孟殊台扣住她手腕,拉倒到自己胸口,仿佛是乐锦抱着他。
“千斤金、万斛珠,也比不上在此处一梦好眠。”
孟殊台真的累了,眉眼含笑间也蕴着日夕山倦的沉郁。
“阿锦,别叫醒我。”
他长睫一合,脑袋微偏,丝丝缕缕的耳发附在玉色面颊上,呼吸渐渐绵长。
春衫薄薄,孟殊台头颅肩颈的轮廓贴着乐锦大腿,她第一次知道原来男人的身体这样沉重,像实心的玉雕倒在身上,推也推不得,恼人却又不得不小心翼翼。
乐锦听着孟殊台的呼吸声,思绪飘去了遥远的佛骨之地。腿上之人是提前回来的,那谢献衡就应该还得一个多月才能见到。
这一个多月里她又得和孟殊台朝夕相处,乐锦在心里幽幽叹了口气,催促谢献衡能不能也提前回来。
她正坐在榻上郁闷着,宝音进来了。
一见姑爷睡着了,宝音挪着步子靠近乐锦,尽量小声问道:“娘子,信呢?”
乐锦赶忙指指床上,也压着声音:“那里!藏在你房里,好好收着!”
宝音点点头,在床上麻利翻找出了全部信件,拎着裙子要跑出去。
“对了娘子!”她又折回来,看了一眼熟睡的孟殊台,用只有乐锦才能听到的声音告诉她:
“姑爷带回来了一口好大的箱子,里三层外三层存着冰块,不知道用来干什么的,也不让任何人碰。”
宝音和乐锦在一起这些日子,明明白白知晓了自家娘子不愿意在孟家待着,于是自觉把帮助到娘子的点点滴滴都收集起来,一有情况便来告诉乐锦。
“箱子?”
乐锦眼珠转了转,放冰块的箱子也许是存瓜果鲜花的,反正孟家富可敌国,奢侈一把也没什么。
她点点头,“我知道了,你下去吧。信,可一定收好啊!”
——
孟殊台醒过来时已是半夜,外头一轮明月高悬,夜幕透着蓝。
他转头一望,乐锦半边身子靠在贵妃榻上睡了过去,那姿势很不舒服,但乐锦终究没叫醒他。
唇角浅浅翘起,他喜欢乐锦这点好处——她心软,和他不一样。
月光斜斜照进室内,像一方白刃半空砍进来。乐锦感觉到腿上一轻,困困睁眼便见着孟殊台仍枕在自己腿上,不过醒了,一双影沉沉的眸子温柔看着她。
但只对视一眼,乐锦眼皮的困重瞬间消失,视线里清明一片。
孟殊台那种神色很古怪。虽然他这人平时一直很温柔,但此刻那温柔中掺杂着怜惜,不舍,和一种乐锦从未在他身上看到过的决绝的悲凉。
“这样睡着脑袋不痛吗?”孟殊台坐起身来,伸手落在乐锦肩颈处,轻柔发力为她舒缓酸痛。
“痛啊!”
他居然还有脸提?不是他非要睡在她腿上,她能蜷成那样吗?
乐锦本来想骂他,但不得不说孟殊台按得很舒服,她选择先享受一会儿。
“我本来就怕痛,你下次再不可能这么枕着我睡了。”
“你怕痛……”
孟殊台微微失神地复述这三个字,揉捏的手忽然收了回去。
“嗯?”
乐锦眉头一皱,她还没彻底轻快呢,他就嫌累不捏了?什么人啊……
“你还恨我吗?”
乐锦正自己揉着脖子,冷不丁听见孟殊台这问,浑身起了个哆嗦。
当然恨,她没有一天不恨。然而在没有百分之百的胜算时暴露自己的敌意的危险的,乐锦嘴唇动了动,什么话也没说。
孟殊台不死心追问:“那有没有比你最恨的时候少一点呢?”
最恨的时候……那应该是第一个任务失败,乐锦回到系统空间里大哭的时候。那时她觉得什么希望都没有了,悲痛得无以复加。
现在么,好像孟殊台就是她的希望。只要他身败名裂或者倒在泥污当中,一身温柔公子的皮囊再藏不住,在世人面前露出他恶鬼的样貌,那她就成功了。
这样的角度看来,她确实不像当初那样纯粹而极致地恨他。
乐锦摇摇头,孟殊台的双眸随之弯起,如两钩月牙,只是无光,唯有暗影。
他伸出双臂抱住她,一下下抚摸着乐锦后颈。
“谢谢你,阿锦。”
“谢我做什么?”
孟殊台轻柔的笑声从嗓子里飘出来,仿佛是一口渺渺茫茫的冷雾。
“谢你为我而来。”
乐锦听不太懂孟殊台这是什么情绪,还没琢磨出来事,他语调忽而向上,很是快乐:“这段时日你憋坏了吧,明日要不要我带你出去玩?”
出去?!
整整两个月都没自由,乐锦像小狗抓住关键词双眼放光,抓住孟殊台胳膊:“好!我要去……”
她不想和孟殊台过什么二人世界,脑子飞速旋转,最后蹦出来个地点:“聚德酒庄!”
——
春光和煦,白白的柳絮飞过栏杆,落在聚德酒庄的竹制小帘上,有好些甚至吹过来小帘落在酒桌上,急得张夫人大喊:“快吧帘子放下来啊!”
她一开口,伙计们便一涌而去窗边,把帘子一扇一扇放下来拉好,遮得严严实实的。
乐锦在外头刚刚下车,忽见这聚德酒庄像是不见客似的把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心头顿时像有蚂蚁跑开,一下子冲过去阻止伙计关门。
“别关别关!我来找张夫人!”
张夫人在里头一听见动静,刚才还着急现在却又惊又喜,“今天什么日子,都来了?”
张夫人过去亲自迎接乐锦,目光接触到她身后郎君时陡然震动,“哎哟孟郎君,您回来了?”
孟殊台轻轻拂去乐锦斗篷上的柳絮,莞尔一笑:“也是刚回,陪她出来逛逛。”
张夫人挽着乐锦的胳膊,笑对孟殊台道:“一回来就陪夫人,孟郎君这份心哟,旁人求也求不来。”
张夫人是洛京城里为数不多乐锦能交谈得上的人,此刻听她夸奖孟殊台,乐锦心里悄悄泛着酸。她拉一拉张夫人,打岔问:“怎么大白天的关店呢?”
“不是关店。”
张夫人带着他二人往里走,“是怕这柳絮飞进来。”
“柳絮飞进来,叫人扫了就好,这门窗紧闭的多影响客人啊。”
张夫人噗嗤一声笑出来,“哪位客人都比不上里头这位金贵。”她撩起门帘示意乐锦进去,乐锦一眼便看见厅中坐着姜璎云。
“你也在这里!”
她兴奋拔腿跑过去,然而还没落座笑容却消失了。
姜璎云起了满脸的疹子,一张清水出芙蓉的脸蛋此刻全是红点点。
她腼腆笑了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从前都不长的,就今年春天一遇见柳絮就起疹子。”
哦,过敏啊。
乐锦刚刚落座,张夫人便笑着过来给她们添茶添酒。“所以我说你金贵!这可不是金贵人才得的病?一当上世子妃,连柳絮都碰不得了。”
姜璎云和孟殊台相视一点头便算是问过好了,她道:“什么金贵病,我看是怪病罢了,估计过两天就没了。”
乐锦问:“找大夫看过了吗?”
张夫人替姜璎云回答:“开春了,全洛京她最忙!春酒上市,她哪里还有时间去看大夫?也因着成天家到处跑,这疹子起个没完。”
乐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疑惑问:“世子呢?他不关心你一下?”
姜璎云耸耸肩,“他开春升任了京卫总将军,一大堆事等着他去交接,比我还忙呢。”
“啊……”
“少夫人,现在知道你家孟郎君有多好了吧?”张夫人抬袖子掩住半张脸笑起来,望着乐锦满脸艳羡。
孟殊台盼着乐锦能顺着这话应和两句,但见她只是尴尬便不再等着,而是向张夫人解释:“张夫人谬赞,我也只是空闲这几日,马上便要去佛骨供塔那边督工。”
他们两人搭着话,乐锦自顾观察着姜璎云。
那红疹子肯定是过敏,而过敏原因则众多繁杂,姜璎云这段日子忙于奔波,应该是压力太大导致的吧。
乐锦提醒她:“这些日子你肯定太累,我看你该好好睡一觉,睡饱了说不定就不会再起疹子了。”
乐锦关心姜璎云,孟殊台的注意也随之而来。没等姜璎云开口,他忽然问:“世子妃是多久起这疹子的?”
“孟郎君就叫我璎云吧,不必这么见外。”姜璎云笑笑,随后仔细算了一下,“大概一个月……不到?差不多是成婚又过了一个月的时候,柳絮也到处飞了,一碰就着。”
孟殊台的眼神落在她小腹上,淡淡道:“你与景明就没有想过是有喜事?”
第73章 异味 乐锦不会有孩子
元景明下值时月已高悬,长街上人烟净无,清风寥落。几日来连轴转,他眼球后边突突跳着疼,恐怕再这么熬几天他人都快废了。
这也不能怪军中同僚不担事,新婚头一个月他推迟的事务太多,这个月不处理不行了。但一想到如今无论何时回家,家中总有一个璎云在等他,心里美滋滋的跟打翻了蜜罐一样,连眼睛的疼痛都松快了。
他出了京卫军营翻身上马,缰绳刚刚归拢在手,远处却奔来王府的仆役,拱手给他道喜:
“世子爷!世子妃有喜了!大夫说已经一个多月了!”
门是被一脚踹开的,吓了所有人一大跳。但乐锦听见走廊上响起急不可耐的步伐时想起曾经那个下午,他因姜璎云被赶去玉杨庵时一路疯跑,自己差点没跟上。
真是难得夫妻是少年。
乐锦嘴角不动声色勾了勾,眼看着元景明冲过来单膝跪在姜璎云面前,一把握住她的手,开头一个字颠来覆去跟在嘴里炒菜似的说不出来,还是姜璎云嗤笑着拍了他肩膀一下,元景明才稍微镇定:
“是真的?”
“当然。大夫说我最近一碰柳絮就起疹子也是孕中的反应。”
姜璎云摸了摸如今还毫无存在感的小腹,自己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开心是开心,但仿佛又不知道干嘛要开心,揣了这么个小东西在身上,以后酿贩酒水岂不是束手束脚?
还在思量间,她忽然感觉到手上有点湿润。
“景明,你哭什么?”
元景明本是拉着她的手贴贴自己的脸颊,但指尖感受到她脉搏的那一瞬,忽然心底生出一种哀伤,仿佛心底有件封藏的东西他逃避了这么多年,装作视而不见,可就在此刻被人轻而易举打开了,他甚至没来得及做好准备。
“我……”他喉结艰难滚动,嗓子一下子哑掉,“我娘没有见过我的样子,她在我出生的时候就咽气了……”
对于娘亲,元景明毫无印象。小时候他会埋怨为什么父亲会把恨意撒在自己身上,但现在握着姜璎云的手,他心里升腾起一阵云雾似的恐惧,弥漫在心境之中。
万一,万一璎云真的出了意外,他会不会也恨这个孩子?但孩子是璎云的一部分,他为人夫为人父,怎么能只凭着自己的爱恨而抛弃责任呢……一时间众多念头搅在一起,元景明只觉得前路茫茫未知,一颗心被绳子悬吊起来,晃来晃去。
姜璎云见他眉头一会儿蹙起一会儿放开,明白他这是心内纠结,粲然笑道:“明年这个时候都当爹了,还这么糊里糊涂的。”
她让元景明起来,两人坐在一块儿,又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上。“每个人的命数都不一样,娘亲走得早,可与你无关,她的生命应该父亲负责。所以答应我,以后保护好我,保护好孩子,你做不做得到?”
元景明背脊忽地挺直,望着姜璎云一双眼睛重重点了头。有了姜璎云做定心丸,他这才回过神来,连声谢着乐锦和孟殊台发现了这件喜事。
元景明一高兴处事就旷达随性,直问孟殊台:“今夜也晚了,要不你们就不回去了,在王府歇一晚?”
孟殊台没有回答他,转眸望着乐锦,“你定。”
不回孟府乐锦乐得自在,便立刻应了下来。
元景明陪他们去客房,一路上叽叽呱呱地讲着自己是刚听见璎云怀孕的消息是什么心情,一路奔马有多快,风声大得耳朵都快聋了,活脱脱一个说书先生的架势。
然而他讲着讲着话锋一转,打量起孟殊台和乐锦来。
“话说你们俩个比我们成婚可早了大半年,怎么……”
他这话如同一个棒槌敲在乐锦脑袋上,眼前冒出好多星星,一下子差点没站稳,还是孟殊台扶了她一下。
元景明看到这个状态,立刻意识到自己多话了,赶忙解释:“我可没想催你们!”
“只是我和殊台自幼一起长大,要是有缘,以后成亲家多好!”
元景明对这个未来很是憧憬,眼角眉梢都是洋洋喜气,但乐锦皮笑肉不笑嘿嘿两声,浑身已经只剩鸡皮疙瘩了……
谁要和孟殊台生小孩!!!
“那个,我有点累了,客房就在前面是吧?我先过去了!”
她找了个借口溜之大吉,把他两个甩得远远的,头也不回跑了。
元景明望着那背影一时觉得好笑,抬起胳膊肘戳了戳旁边的孟殊台,坏心眼道:“诶,你们两个该不会有什么难言之隐吧?她?还是你?可别讳疾忌医啊,正青春,快点抱一个小娃娃来……”
“乐锦不会有孩子。”
“啊?”沉浸在自己亲家梦中元景明突然被打断,不可置信瞪大眼睛,“不会吧……真有问题?”
孟殊台垂着眼帘,冷白月色将睫影映得长长的,细微颤动之下如蝶欲飞。
“她的孩子,生一个,我掐死一个。”
他薄唇一张一合,轻飘飘吐露出这些恐怖话语,仿佛只是在呵出一口气。元景明诧异道:“你疯了!她的孩子不也是你的孩子?简直胡说八道,你在讲什么鬼故事吧!”
元景明以为孟殊台是在开玩笑,但孟殊台神色沉沉,脑海中浮现出乐锦做母亲的样子。
她也会像姜璎云那样温柔地抚摸自己小腹,期待一条生命吗?她那样心软又好脾气,小孩子在她怀里撒一撒娇是不是就可以逗得她欢喜?她会哄着那小家伙入睡,给他或她掖被子,仔细喂餐食,会亲吻小孩的脸颊,会每日诉说自己的爱意……
仅仅这样一想,哪怕乐锦现在也根本没有孩子,孟殊台都觉得心中妒火骤起,如修罗道、烈火狱,众多鬼影疯魔乱舞,尖锐嚎哭。
乐锦的孩子是他的血肉也好,是别人的血肉也好,反正孟殊台见不得。或许都挨不到孩子在腹中成形,他会悄悄把堕胎药喂她吃下,等血流成股带走那个孩子时,孟殊台会温柔抱住乐锦,暴烈地吻下去。
就是在母子分离的那刻,他也不许乐锦分心注意那团死肉。
——
姜璎云怀孕对于王府来说是件大事,连平宁王都放下了儿子强行违抗自己的隔阂,特别吩咐王府上下格外注意世子妃,衣食住行都马虎不得。
小两口和老王爷关系缓和本来是好事,但这样一来姜璎云还没显怀就失去了行动自由,一出门就是乌泱泱一堆人跟着赶也赶不走。
若她只是个富贵闲散的世子妃就罢了,可眼见着着繁华灿烂的春三月,洛京各家酒肆商馆人满为患,她眼馋得直挠心口。
孟殊台忙了起来,天天早出晚归,乐锦缠了他好久总算能自由走动,于是天天来陪姜璎云,给她也给自己解解闷。
乐锦拿着小刀削甜瓜,感佩着姜璎云的行动力,但也劝她:“你的疹子才好,待在家里安全嘛。”
她一边讲着话,一边削了一小块甜瓜递给姜璎云。姜璎云叹了一口气,拿起甜瓜喂到嘴边,但还没入口又心疼错过的时机。
“你不知道,春季是卖酒的旺季,其次是冬季。一年就这么两个季度,我现在不出去,冬季都快临盆就更没希望了!哕——”
突然间,姜璎云反胃干呕了一下,眉头鼻子瞬间红了。
乐锦忙不迭给她拍背,“看吧看吧,小孩子都心疼你,让你别那么操心……”
“不,”姜璎云顺了顺胸口,“不对……”
她拿起乐锦刚刚分给她的甜瓜仔细闻了闻,一股甜腻而古怪的味道刺激得她又想吐。
姜璎云忍着恶心靠近乐锦身上一嗅,眉头皱得越紧,“你身上用的什么香啊?”
乐锦微微惊讶,自己身上很难闻吗?她抬起衣袖闻了闻,没有特别的味道啊。
“我都没用熏衣服的香,就是寝居里熏的蜜香。”
“蜜香?那是什么香?”
“孟殊台配出来的一种无烟的香,我闻着还好就一直用着,怎么了吗?”
看着乐锦懵懂的样子,姜璎云心头起了点疑惑。一直用着,那为什么今天她才会有反应?而且,她真的没有闻出来香里有股古怪的酸涩气味吗?
但手一放在小腹上,姜璎云又想起身怀有孕的人本来就对气味敏感,而且也许孕妇一天一个样,昨天喜欢的东西今天便不喜欢了也是常态,便对乐锦笑了笑:
“没怎么,可能怀着孕娇气了点。”
说者无心,听者有异。乐锦一回家便对着自己闻个不停,但除了熟悉的蜜香她什么也没闻到。
她转头唤来正在整理自己外袍的宝音,“你闻闻,今天我身上味道是不是特别重啊?”
宝音闻言照做,但嗅来嗅去也只觉得普通,劝慰乐锦道:“娘子别多心,世子妃现在有了身孕,嗅觉和我们常人不一样很正常。”
“哦,也是。”
乐锦点点头,看着床头上的蜜香若有所思。
“宝音,把那个香炉拿走吧,今后别用熏香了。”
现在姜璎云情况特殊,乐锦想了想还是觉得以她为先。宝音顺从应下,端起香炉往里头浇了一杯茶水熄灭香粉,亲眼看着猩红的火点熄灭。
“诶娘子,”她想起一件事,凑到乐锦面前小声说,“我上次跟您说起的那个放着冰块的箱子,不见了!但也府中也没有哪里多用了冰块、多添了瓜果,我猜定是姑爷给运出去了。”
运出去,那就不是孟殊台带回来的,估计是朝廷的东西暂放在家里。宝音待在后宅不知道她口口声声喊着的这位姑爷有多手眼通天,总爱大惊小怪一些事情。
但乐锦看着宝音挤眉弄眼、一本正经的样子,不自觉笑了出来。
她关心自己,真好。
乐锦两只手搓了搓宝音的脸蛋,“真了不起呀,我的左膀右臂!”
两个姑娘扭在一起玩闹一会儿,宝音才把香炉端出去,结果正撞着孟殊台回来。
“怎么拿走香炉?”
宝音低头道:“娘子吩咐的。”
乐锦在里头朝外喊:“璎云有点不适应这个味道,这段日子就先不用了!”
孟殊台眼神扫过香炉,那是极快的一眼却蕴着浓烈的嫉妒。“去吧,就按娘子的话办。”
然而和宝音擦肩而过,那嫉妒如雨入水倏忽不见,望向室内女子的是一片柔和清明。
第74章 鼻血 阿锦,要不要我抱你?……
四月初九是个吉庆日子,也是朝廷钦定佛骨入塔的日子,距今只有九日了。
清茶上漂浮着几多打着旋的茉莉花,孟殊台看了一眼,没来得及端起来。
供塔修建已经接近尾声,所有结算的账目全送了过来,在书案上堆积成小山。
照理说孟家这种靠祖上荫蔽的富贵闲散人家,传个三代就差不多该败落了,但谁知这一代出了个孟殊台,国事家事事事尽心,硬生生替孟家拼出来个千秋万代永存似的局面。
工部的官吏见孟殊台一味核算着折子上的数字,心里抖了一抖。皇家的工程,落在谁身上不是块肥肉呢?就是修建佛塔最次等的工匠都能比别处的多领一块肉。这账面上的数字嘛,自然是浮花飘叶,一吹就散了。
他们各自守着自己的一方小案,猫着眉眼在公文间互递着眼神,最后纷纷看向了这里官职最低的一位奉笔小吏。
小吏得了意思,垂首上前端起那杯茉莉花茶奉给孟殊台。
“郎君多日烦劳,且进些茶水,休息片刻吧。事已完备,不差这一日两日。”
孟殊台眉头不动声色蹙了一下,但倏尔放开,转头对着小吏温柔一笑,接过杯盏,“多谢大人。”
他扫一眼这里的人就知道他们存着什么心思,不就是想让他高抬贵手,纵容他们的假账。这些人做戏是会故意露出马脚来好叫有心人领悟到意思,届时不必多话,自等暗流融汇,顺理成章。
孟殊台自幼知道这等人心上的勾当,不介意陪着他们演戏,但没演几场就摸清了他们的套路,此后再无新意,逼得他在虚情假意之间如坐针毡。
但若说演戏……
清茶映照出他的唇珠、鼻尖、下垂的眉眼以及眼底泛起的笑意。
和乐锦演戏最好玩。她的笨拙不是故意露出来的,孟殊台最喜欢看她在自己面前逼到绝境、破罐破摔的样子。就算凶恶,比起他来也不过猫儿龇龇牙。
浅酌一口温热的茶水,喉拢却像受了什么刺激似的忽然猛咳一声。这一咳,喉咙还不要紧,鼻间一股轻轻的苏痒滑下来,落在杯盏之中成了茉莉花间的红梅。
来了。
“咯当”一声响,孟殊台放下杯子,从袖中取出一方雪白的手帕捂住口鼻。
一屋官员见他异状,全都伸长脖子张望着他。离孟殊台最近的小吏关切询问:“郎君这是?”
鼻血染湿了帕子,但总归没有多少,在孟殊台意料之中。他掩住口鼻又咳嗽了一会儿,察觉到鼻血停止之后才拿开帕子,对小吏笑道:
“无妨,只是饮茶呛着了。”
官吏们顿时松气,不一会儿又恢复各司其职的状态。孟殊台收好雪帕藏在衣袖中,一双凤眸闪烁着潋滟的光芒,像夕阳西下时层层鳞波泛起的古湖。
“这些账目全都无碍,可见连日来诸位大人细心尽责。只是九日之后便要开塔,塔内布置定要安然。”
小吏一听便知这是孟殊台放过了他们,一张干瘪的鼠脸笑成了花,“当然!塔中九层铺设十日前便已经完备,供奉佛骨的最顶层也连日落锁无人敢入,小人同一众寮署皆可保证开塔之时万无一失。”
“好,那就好。”孟殊台含笑点头,端起那杯有血的花茶一饮而尽。
茶盏落案,他施施然起身向各级官吏致礼离开,举动飘然若仙鹤,行步曳态似芳魂。仍然是洛京孟郎君那姿态无双的样子,但有两个官吏自他离开后交头接耳,小声谈论了起来。
“诶,你有没有发现孟郎君这几日有些魂不守舍的样子?”
“许是思念家中娇妻吧……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昨天他自供塔下来后差点晕倒,你说该不会孟郎君被累垮了吧?”
“嗨!谁叫人家是天子私臣呢,有私则权斜,供塔都还只能他上去检视呢,这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是了是了……”搭话的官吏点点头,忽觉得位卑言轻也算件好事。
——
宝音兴冲冲捧来好几册纹样编书,一一放在乐锦面前。
“娘子,洛京时兴的纹样全都在这里,还有婴孩各种小物的缝纫图样以及各类剪裁绣技的教书全都搜罗来了,您看看够用吗?”
乐锦趴在榻上小方桌上,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才接过那三四本书。然而合在一起不过三指厚薄的书页,乐锦两只手却没拿住,只觉那重量压得指尖麻麻的,书本一下子全滑落,把小桌上的花瓶碰落,滚落地上摔碎了。
“嗯?”乐锦以为自己没当心这重量,一时失手,稍微嗔怪一两句便赶紧看书去了。
宝音蹲下去收拾碎片,转身丢出去,回来却看见乐锦兴致缺缺似的。
“娘子是看不上这些图案吗?需不需要我再去找找?”
“啊,不用了不用了,这些肯定够用。”
前些天孟慈章也去了平宁王府去看他姜姐姐,结果姜璎云看上了那个眼罩,知道是乐锦做的后大夸特夸,原本平平无奇的东西在她眼里跟宝贝似的。
算算谢献衡马上就要回来,自己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乐锦想着不如给姜璎云和元景明的孩子做点什么,以后她离开这个世界了也还有点纪念。
可她的女红实在只是凑合,小孩子的东西又得精细,乐锦这才叫宝音搜罗些图样和教程来。
一页页斑斓的花样落在眼睛里,头几个乐锦还觉得挺好,可再翻一会儿竟然觉得这些圆团图案旋转了起来!眼前跟放了个万花筒一样,动来动去,心悸头晕。
她合上书页,把册子都推开,懒洋洋趴在小桌上,“明天再看吧,估计是昨天没睡好,我再睡会儿。”
“还睡?!”宝音吃惊道:“娘子,昨晚你已经睡了整八个时辰了,前天也是,大前天还是……”
她疑心乐锦病了,伸手摸了摸乐锦都额头,“诶?没发烧啊。”
但她家娘子这段日子确实困倦,这三四天更是出门都懒得动弹了。以前让她待在孟府哪里都不去可跟要了她的命一样,现在竟然自己称累推脱了。
乐锦抚落她的手,双眼合在一起嘟囔:“就是身上没力气,想睡而已。”
春困夏乏秋打盹不是很正常?
宝音忽然想到了什么,笑嘻嘻蹲在乐锦面前,捧着脸期待着:“娘子,你是不是和世子妃走得近,沾了喜气,也有了?”
“不可能!”
乐锦蹭一下直起腰身,拼命摇头。她和孟殊台又没有圆过房,哪里来的小孩?
被宝音这么一猜,乐锦就是困也不想再睡了,反抗似的赶走瞌睡虫。“帮我拿一些点心来,我今天就把纹样看完!”
宝音哦一声,刚迈出几步,忽然听见身后哇啦一声,乐锦呕吐了。
她心中暗道不好,这肯定是病了。赶紧转身要给乐锦收拾呕吐物,但视线一转过去,乐锦俯身吐出来的不是黄白酸水,而是鲜红的血。
“啊!!!”宝音惊声尖叫,立刻跑出去大喊:“快来人啊!我们娘子吐血了!”
她提裙在廊下慌忙奔跑,撞见一堆提着棍棒绳索的仆役,来不及多想拉着为首的便哭喊:“快去叫大夫,我们娘子病了!吐了好多血!”
为首那仆役却将手一甩,冷冷道:“把她给绑了。”
宝音惊愕,只见几个壮汉上前按住她,绳索困在了她身上。她瞪着眼睛,扭动身躯大声问:“你们凭什么绑我!我是少夫人娘家带来的!你们吃了熊心豹胆了敢动我?”
“凭什么?呵,就凭这个!”
仆役把一叠浅粉色的信件摔在宝音脸上,“姑娘,可别说咱们坏了规矩。这是从姑娘房里搜出来的腌臜书信,按照府里的规矩,侍女丫鬟一律不得与外男私相授受。就算姑娘是少夫人娘家带过来的,那也得守我们家的规矩,得罪了!”
那是替乐锦藏起来的信,怎么叫这些人发现了?宝音此刻又不可能将乐锦供出来,只能大喊冤枉。
然而仆役说完一挥手,绑人的就把一块布团塞在宝音嘴里,堵住她的喊叫,将人半拉半拽拖走了。
宝音拼死扭动着身体,想要挣开他们的押解。娘子还在吐血呢,她怎么舍得走开?可这群混蛋一点都不分轻重缓急,根本不听她的话,一时间简直毫无出路。
被人押着绕过一个拐角,宝音焦急的视线里终于出现了一个身影。
她朝着那人拼命发出声音,身子直往那个方向奔,脖子涨红,额角青筋爆起。
押送的人顺着她的动静往远处看去,一下子全都屏息凝气,垂首站好。
“大郎君安好。”
孟殊台慢步走来,面无表情看着激动的宝音,仿佛知道一切似的气定神闲,对着仆役侧颜而问:“她想说什么?”
宝音嘴里的布团被扯下来,她慌急喊道:“姑爷,娘子吐血了!您快去看看!”
然而宝音没想到,眼前清姿绝艳的郎君闻言之后,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反而缓缓绽开一个明丽的笑容。
“哦,我晓得。”
孟殊台点点手指,仆役们又把布团塞在宝音嘴里,强硬地押着她走了。
清风缓缓吹过孟殊台耳畔,踏着铺满长廊的璀璨金阳,他心情大好,勾唇轻哼着一曲小令。
缓步走向他和乐锦的屋子,孟殊台远远忽见朱漆雕花的门下忽然伸出一只颤抖的手,他停下步子,好整以暇看着那只手艰难攀住门槛,把门后人撑爬出来。
是乐锦。
本来吐血之后她人已经倒在榻上,但恍惚间听见宝音在大喊着“冤枉”,于是咬着牙也要醒过来看看。
可是双脚一沾地,她整个人都跪了下去,只能趴在地上大喘气。
膝盖的痛觉把她从这些天迷迷蒙蒙的昏困中拉出,乐锦一下子惊出一身冷汗,如同掉进一个无底深渊。
可没时间给她害怕了,宝音要紧。她只好双手撑地,一点一点爬去门槛边,等抓住门槛时,她早已满头虚汗,眼前一黑一白闪着光,嘴里翻腾着血腥味道。
她支撑不住,只好靠在门边闭眼休息一下。下一秒,她听见身旁响起窸窸窣窣的衣料声。
睁眼,抬头,一张雍容艳气的面容含笑垂望着她,那眼里倾泄出无尽的温柔与怜惜,但也充满了与之相悖的无上欢喜。
“阿锦,要不要我抱你?”
第75章 同床共枕 他的心脏,由她掐死
孟殊台微微俯身,一身绛紫色袭地纱袍层层叠叠堆积在乐锦眼前,扑过来一阵清雅的香气。浅金色的春光氤氲在他身后,透过最外层的轻纱,优雅高挑的身形边缘散发着细细的光晕。乐锦抬头看着他,这人美好的不像样子。
她伸出这几天瘦了一圈的手腕,艰难扯住那纱袍,求生的本能让她讷讷开口,“我……吐血了,好痛……”
一只微凉的玉手下扣住她手腕,拉着往自己肩膀上一搭,孟殊台蹲下来打横抱起乐锦,径直往床榻上走。
她近来轻了不少,腰肢都瘦削了许多,抱在怀里像抱一只沾了水的鸟儿。
血腥味道还残留在喉管和心肺间,隐约有卷土重来的感觉。乐锦忍着剧痛,在孟殊台放下她时死死抓住他的衣襟,指节都失血泛白。
“我这是怎么了……是不是你?”
呕吐出来的血液还有一抹染在乐锦下唇,孟殊台下垂着长睫,目光落在那里,久久不动。
好漂亮,像她含着一片殷红湿润的花瓣欲吐不吐,眼睛里含着零星痛苦的水色,与动情之至相差无几。
孟殊台小臂枕在乐锦后颈处没有收回,半身撑在床榻上近乎眷恋地抱着她。拇指拈去了那一抹唇上血液,在乐锦涣散的挣扎目光中一点点珍视无比地舔舐、吞咽、意犹未尽。
她不允许他吻她,害的他只能如此浅尝辄止。
眼瞧着乐锦的目光从质疑到惊惧,孟殊台终于满意地勾起唇角,慈悲地给了她一个解释。
“对呀,是我。”
其实乐锦都不该问,她认识他这么久,身体出了问题难道还会去想是不是其他人动手脚?
其他人都没有他那么阴毒、决绝、疯癫,更不会像他这么怜爱她。
“你到底要做什么!”
乐锦肚腹中仿佛钻了一条蛇,阴冷地疼痛着,她恨不得几个耳光扇给眼前这混蛋,但身上什么力气都没有了,只能泄愤般把他的衣襟越攥越紧。
孟殊台知道她痛,哄孩子般轻拍着乐锦臂膀,语调温柔地像在唱一支轻缓甜蜜的摇篮曲。
“别怕,很快就不痛了。我就怕你痛苦,特意在你的起居饮食,能触碰到的所有地方都加撒了足足的量。”
他轻言细语间,抬起手背蹭了蹭乐锦发抖的脸颊,一张笑颜凑到她面前,像孩子般分享着什么新奇事,“下药的时候,才发觉原来我这样爱你,连痛都舍不得你挨太久……”
疯子!
乐锦心间叫嚣着咒骂他,手握成拳一下下砸在他身上,她知道没有力气只是徒劳无功但还是要发泄着怨恨。
“你给我下毒,自己也吃了,哪里……哪里有你这种魔鬼……”
“魔鬼……”孟殊台失神喃喃,忽然低下头,鼻尖亲昵地点蹭乐锦的满是愤怒恨意的眉眼,薄唇吐珠似的说出一句:
“从菩萨到魔鬼,不是你炼化我的吗?”
“滚开!”乐锦双手撑着他的胸膛,拼尽最后力气嘶吼:“你自己作孽,关我什么事!你这疯子哪里懂得爱?爱我喂我吃毒药!爱我要我去死?!”
她仅存的气血上涌汇聚在面庞,泛出一种不正常的桃花血色。孟殊台饱揽眼福,低低笑出声又继续拍哄她。
“不是毒……是药,是佛骨之地能摄人心魄,让人永生永世和下药者相依相存的好药。”
昔日在华雁寺,主持慧藏曾经向他提起过诞生佛骨的异域有一种奇异的术法,可以控制人的神魂心灵。
可等他到那片异域苦寻之后才发现,天下哪里有这样的奇迹?所谓的“术法”不过是掺杂着中药者一生挚爱的心头血、心头肉的剧毒。
不过也是,什么术法还能比死亡更有扭转人心的魄力呢?
孟殊台不过瞬间便接受了这个“药”。其中药引是中药者所爱、所在意之人的心头血肉,那也容易得。乐锦的爱与在意既然不给他,那他正好一一收回。
不过只让乐锦一人中药多没趣,他要跟着她,须弥灵台要去,烈火地狱也去。
只要乐锦存在于世,是死是活,都别想逃开他。
药物作用下,孟殊台自觉体力渐渐不支,索性松了力气,和乐锦躺在一处,脑袋抵着她的鬓角,像一对真正的夫妻同床共枕。
“阿锦,我们从来都没有像这样躺在一起过。”
他稍微偏转脑袋,痴迷一般看着身旁的姑娘,“原来这感觉这样好。”
乐锦瞪着那双腻人的美艳眸子,双手颤抖着扣在他修长的脖颈上,这一次,她只想跟他同归于尽。
指尖狠狠掐进那玉色皮肤,血管喉管在乐锦掌下嘎嘎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断裂爆破。
窒息的憋涩卡在孟殊台喉间,慢慢涨大,恍惚间好像心脏在那里跳动,正被乐锦死死掐住。
他的心脏,由她掐死。
这念头一闪过,孟殊台忽而浑身惬意,难以言述的欢愉在体内如火花爆烈开。
这与死亡摩肩旋转的时刻,他陶醉地仰了仰脖颈,更贴合她的双手。
他怎么不懂爱?这难道不是爱?
眼前天旋地转,孟殊台虚弱地半合着眼帘,然后喉咙里稀薄气息却惊异化成了一声情欲湿黏的滚烫喘息……
双手握住乐锦的腰身,他直接扶着她坐在自己腰腹上,她的衣裙倾盖着他。
他仰头看着怒目圆睁的乐锦,幻想着她驱驰着他,他就这么竭力而死,在她坐下。
“阿锦……”他的声音嘶哑得如破锣,残败不堪之下还阴魂不散似的响起,惊了乐锦一下,然而这人接下来的痴迷笑语更吓得她松开了手——
“我们……若死在一起,世人都会觉得……你我,是恩爱夫妻……”
恩爱夫妻?!这是什么鬼话!
乐锦双手一下子弹开,听出了这疯子拉着她求死背后更深层的森然阴寒。他不止要杀掉她的□□,他还要毁掉她的灵魂!
她明明不爱他,但没关系,两人一起死,爱不爱无人再答了;她与他从来不是真正夫妻,但没关系,最后的坟碑上都会刻上双方的名字……
她的意愿、她的喜恶、一切一切的爱恨都会被孟殊台这个疯子一并抹杀,死无葬身之地。
惊恐的泪水争先恐后流出来,乐锦捂着脸崩溃大哭,没见着孟殊台重新呼吸之后面容上那层可惜之色。
他就知道,乐锦这姑娘坏极了,从来不肯成全他。
孟殊台半支起身子,揽住乐锦瑟瑟发抖的肩膀轻轻摩挲,安慰她也安慰自己。
自遇见她之前,孟殊台对女体、做爱没有任何兴趣,他觉得这世界无聊透顶,包括他的身体。但生命中出现了个乐锦,他忽觉全身燥渴,从来没有如此渴望过与一个女人亲近。
可她捂着脸直哭,孟殊台还是不能吻她。最后只能侧着嘴唇亲了亲她洁白小巧的耳朵,含吮住她耳垂,感受着怀中人在耳垂被含那一刻的惊愕和僵硬。
孟殊台唇角再一次翘起。
“好了,”他拉下乐锦的手,望向那双红肿湿润的眸子,怜惜地捧起她的脸颊,“你还不会死,至少今天不会。有没有开心点?”
依那方子做出来的剧毒产量不多,他与乐锦分用并不够。
他指尖理顺乐锦哭乱的发丝,两人目光对峙了半晌,一个泪意翻涌,恨怨不平,一个温柔含笑,蜜意怜惜。
最后,孟殊台扯过床榻上的锦被,严严实实给乐锦盖好,叮嘱道:“好好休息,我还有事情要忙,回来再陪你。”
他翻转身体下床,手腕忽然被乐锦攥住,眼底闪过一瞬惊喜,但下一秒便落了空。
“宝音……她怎么了?我要她陪着我。”
乐锦那双眼睛倔强极了,视线落在孟殊台身上似有千钧重。他不得不拂落乐锦的手,冷言道:“她还有用,暂时还不了你。”
他说完,拖着步子走了,屋子里只剩乐锦一个人。
藕粉床帘飘扑在乐锦面上,她鼻尖忽然嗅到一股酸涩气味,很淡,但挥之不去。
原来那日姜璎云说的气味,是这样的。孟殊台竟然连床帐都撒了毒药……
乐锦已经虚弱得没力气再去翻涌任何情绪和感情了。她脑子里一片麻木,只想不再疼痛,好好睡一觉。
什么时候入睡或者昏迷,乐锦不知道,但身上确实不再疼痛,反而轻松自在,像是回到自己的身体。
乐锦蹭得一下睁大眼睛,眼前是一片熟悉的黑暗,蓝色丝状光带围绕着她,头顶斜上方悬飞着一个光球。
“我……第二个任务也失败了,对不对?”
乐锦垂着脑袋,抱膝坐在无形的黑暗里,整个人空白得不知所以。
上一次回到这里,她哭她闹她不服气,但这次回到这里,她像是浑身的力气被抽走似的,呆呆的像个布娃娃。
她过去那段日子经历的事情恐怖又残忍,乐锦此刻想能不能用任务积分换个“清洗记忆”的东西?她要把孟殊台这个疯子彻底忘掉,丢得远远的,再也不理。
系统没有回答她的话,也没有管她心里所想,乐锦只感受到一股长久的沉默。
忽然,她垂落的视线里出现一个穿着绣鞋罗裙的虚影,那样式她熟悉得不得了。
乐锦缓缓抬眸,方才还是个光球的“系统”此刻变幻成了一个半透明的,亭亭玉立,娉婷袅袅的年轻女人,正好整以暇抱臂盯看着她。
而那张脸,是她这段日子天天在镜子里看到的脸。
“你是……我?”
乐锦张了张口,脑子里一瞬电光火石,嗓音拔高:“不对!你是书里的‘乐锦’!”
第76章 真相 我不要当鬼,我要当人
“乐锦”居高临下觑着她,勾起嘴角,点了点头。
“还以为你会被吓死,胆子不错。”
日日对镜相看的脸突然和自己分开了,乐锦确实被吓了一跳,但比起在这具身体里经历的一切,这简直是小儿科。
她不关心原书里的“乐锦”为什么会出现,只问:“系统呢?”
“乐锦”耸耸肩,单边眉毛不自然跳动一下,眼神心虚乱飘,过了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似的蹲在乐锦面前。
“不好意思,没有‘系统’,只有我。”
“没有系统?”乐锦瞪大眼睛,舌头有点不听使唤,干笑道:“怎么可能,我一直在做任务啊,我还要回家呢……”
“乐锦”呵笑一声,抬起下巴露出了自己的脖颈。
纤细漂亮的白皙颈部,却有一条紫红的勒痕触目惊心。
“这是?”
“我死了,孟殊台干的。”
“乐锦”单手撑着脸,思绪回到自己被孟殊台活活勒死的那天。他俩婚后一直井水不犯河水,她玩她的,孟殊台还是那个不染凡尘的样子。只是有天她喝醉了被倌人送回来,撞见刚刚礼佛完毕的孟殊台,那清丽脱俗的神仙样子,她不觉心下动了动。
婚前她苦追过他,不见一点成效;婚后他又清心寡欲,别说碰了,看都不看她。可再怎么说他们也成婚了啊,她抱他一下不过分吧?她亲他一口不过分吧?然后……
她就被他勒死了。
她死后才知自己生活在一本书里,过往的一切都是被著书人写出来的。可不知为何,她的灵魂被困住了,并没有消灭。她风流浪荡了一生,灵魂被羁押起来和坐牢没有什么两样!
这里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形状,“乐锦”宁可她彻底消亡,至少可以了结这痛苦。
“所以呢?你了结痛苦的办法是什么?”
乐锦觉得一切真荒谬,可还有什么比她死后穿书更荒谬的呢?
“乐锦”觍着脸冲着她笑了笑,一根半透明的手指对准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