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水鬼抓人?后来我发现书中人物的命数不可更改,但能替换。只要你替我死一次,我就可以解脱了!”
面前这个暂时被称为“灵魂体”的女人兴奋至发抖,乐锦对她所言一头雾水间隐约察觉到一点阴寒。
她到这里来的机缘只是替书中人物死一回?那她自己的生命呢?三妞还等着她回去啊!
乐锦双手抓住她,却扑了个空,只能焦急质问:“我呢?那我呢?你骗我?你一直都在骗我?我回不去了?”
“乐锦”叹了一口气,眉头心疼地皱起,“你也死了啊,傻姑娘。你一早就死了,怎么可能在那个世界‘复生’?”
她打量一眼乐锦,指头对着她打圈,“你现在……不就是鬼?和我差不多。”
鬼……?她?!
中型卡车车轮擦过地面的声音骤然在乐锦耳畔响起,尖锐刺耳,仿佛收割命运的尖刀……
对啊,她早死了。
新生只是一场执着梦,生命失去了便再也回不来了。
“怎么办……三妞还要读书,还要吃饭……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偏偏是我?”
乐锦失神喃喃,脑子里一阵一阵地疼,车轮碾过她脑袋时差不多也这样疼。
“你呀,就是惦记的太多了,连死后也不安生。这不,灵魂都飘到我这个世界来了。”
“乐锦”说着,和她坐在了一起,虚无的肩膀撞了撞她。“我死后,看见了你为姜璎云和元景明流过的眼泪。你是我见过最善良的人,也是最操心的人。干嘛要去管姜璎云和元景明呢?干嘛要去照顾妹妹呢?你只有两个肩膀,却要担那么多人的生命。”
“乐锦”摇摇头,对这样的行为很是不屑。她的人生被世人评价为浪荡恶毒,但那又怎么样?她自己爽了不就万事大吉?
可这个和她同名同姓的小姑娘,却没沾上她这唯我独尊的气度一分半点。真让人头疼。不过也万幸她是这样,“乐锦”才能让她对死在孟殊台手下这件事感同身受,确定她一定会帮这个忙。
“你说我们俩什么缘分呢?同名同姓,死也一块儿死……”
“不,我不要死。”
“乐锦”正感慨,乐锦忽然抬头,眼睛炯炯,初生牛犊般倔强:“我凭什么死?我不认,我要活着!”
“乐锦”一步步把她引入必死的道路,但乐锦却怀着一颗生活的心,火把一样揣在胸口,照得浑身上下亮堂澄澈,天光一样干净。
被父母苛待,接着姐姐死去,后来被卡车撞、被孟殊台又骗又杀她一律没想过死。
她不要向死亡低头。乐锦自小走乡下夜路,最不怕虚无缥缈的黑影。
“你作为书中人死后灵魂不散,可我不是你们这个世界的人,如果我真的用你的身份死去了,我的灵魂会去哪里?”
“乐锦”摆出一幅道行高深的样子摸了摸下巴,好半晌才道:“我不知道……”
乐锦蹭一下站起来,这次换她居高临下。
“从一开始你就在骗我,逼得我不得不去做我根本不喜欢的事,算起来,我又欠你什么呢?你现在还跟我说不知道?好,我醒过去就和孟殊台说,这辈子安安心心和他在一起,让他停了毒药,我死不成,你就等着被困一辈子吧!”最后,乐锦重重哼了一声,双臂抱着,一转身扭去了另一面。
“乐锦”急了,飞到她面前双手合十,“可别可别!困在这里太折磨人了!但我是真不知道,可能是像我一样等来一个新的灵魂?”
“我不要当鬼,我要当人。”
托人下水,一轮又一轮的欺骗,这事乐锦不干。
“人……?”
乐锦直勾勾看着“乐锦”,一丝不苟道:“你曾经帮忙把乐昭送回乐家,那在这个书中世界里你一定能做一点其他的事,对不对?”
“算是吧。”
乐锦黝黑的眼珠闪过璀璨的光,她弯唇一笑,青春稚嫩的嗓音不急不缓:“一直以来都是你引导我,这次,我来做主。”
“我们做个约定。”
——
血腥的凝涩感觉再次卡在喉咙中,乐锦鼻子抽动了下,张开双眼,还是那藕粉色的床帘。
还好孟殊台不知道她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以为给她用了那“摄人心魄”的奇毒就可以囚索她的灵魂。他的计划在她身上注定失败。
她轻蔑笑笑,忽然觉得孟殊台鬼迷心窍的时候也挺蠢的。
屋子里静悄悄的,乐锦脑海中浮现起了“书中乐锦”那傲慢无情的音貌。真不愧是恶毒女配啊,枉她从前天真以为这人有苦衷。
看来,书里从前只有孟殊台这一个变数。
乐锦气息奄奄躺着,房门忽然被打开又迅速合上,有人轻手轻脚朝她靠近。
她微微偏头,视线和来人撞了个正着。
“孟慈章……你来做什么?”
孟慈章眼神停留在乐锦惨白的脸上,震动一颤。她何时变成这副模样了?原先那个俏丽明媚的娘子如今像一片薄薄的云片糕,估计落在谁嘴里一抿就化没了。
“我……我……”
他双手攥着,站在乐锦床边,吞吞吐吐说不出个一二三四来。
但没等乐锦开口催他,孟慈章手锤掌心,下定决心,蹲在乐锦床头,悄悄对她耳语:
“我看见宝音被府里的人押去佛骨供塔那边了。”
孟慈章自平宁王府处一回来,便见着一堆人对宝音又捆又绑,又推又攘给塞进了一口箱子里,搬进马车。
这太不对劲了。宝音是嫂嫂娘家的人,天天跟着嫂嫂,谁敢动她?孟慈章二话不说悄悄跟了上去,却见马车一路行至佛骨供塔,装着宝音的箱子被抬进了塔。
他躲在一旁,吃惊得合不拢嘴。这里兄长监修的国之重地,能做这一番举动的只能是他。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孟慈章想不明白,但又隐约觉得这是件大事,至少他得和嫂嫂说。
乐锦听完他的解释,心中掀起一阵飞沙走石。她颤巍巍握住孟慈章肩膀,勉强起身凑近他,“带我去那里,那个塔。”
“可是你病了……”
孟慈章双手伸过去想把乐锦按回床榻,“你不如告诉我宝音为什么会被我哥带走吧,若是她真做了错事,我也许可以去求情?”
“不,她什么事都没有做错。”乐锦闭上眼睛喘了会儿气,等喉咙里的血腥气散了一会儿才继续说,“我怀疑你哥在供塔那边做了什么坏事……”
“不可能,我哥一辈子磊落清朗,如兰如松,怎么会在供塔中行恶举?”
乐锦微不可查一笑,笑他和曾经的自已一样天真。
“你不信,我们可以过去看看啊,眼见为实。”
孟慈章百分之百相信他兄长,可是看着榻上乐锦脆弱苍白的样子,又不忍心拒绝她。
说来奇怪,每次面对乐锦,无论她要做什么,他都不忍心拒绝,哪怕她总是带来厄运或是欺骗,仿佛冥冥之中他就欠她的。
“看看也可以,但至少你这病得好一点再动身吧?对了,怎么你突然病成这样了?”
乐锦无声笑着,露出一排小白牙,一个字一个字认真无比:“我这不是病,你那好兄长给我下了毒。我真的快死了,没时间再等,就今天去。”
第77章 塔尸 从此刻开始的绵长一生,都是生不……
夕阳软滑,搭在山缘,红金光芒之中,一辆马车缓缓驶向洛京城外清栢山。
传说清栢山百年前曾有仙人临凡,是神运福地又景色宜人,与华雁寺遥遥相望,供塔的最终落址便在清栢山顶。
供塔修的庄严肃穆,高大非凡,远远看去仿佛一道天柱。塔身总高九层,每层各六个勾角,上驮神兽,下挂铜铃,在萧瑟风中铃铃作响。
“唉,小郎不可进去!没几天佛骨便要送到洛京了,这个节骨眼可出不得差错!”
守塔的侍人拦住下了马车的孟慈章,向他一通解释。
“我来找我兄长,他在塔里对不对?我见他一面,很快就出来,不能通融通融?”
“孟郎君的确在查验塔内,但放人进去,我们……通融不了啊!”侍人们面面相觑,对着孟慈章深深一拜,异口同声:“还请小郎莫要为难小人几个。”
孟慈章一颗心沉沉下坠,视线往高塔上一望,只见巍峨塔身边飞过四五只灰黑的倦鸟,除此之外什么回应也没有。
算了吧,这供塔周围分明这么多人守卫,怎么会像嫂嫂说的那样有“坏事”?
孟慈章一转身,刚想回马车上,却见车帘忽然一动,一个裹着墨黑狐皮斗篷的病弱身影钻了出来。
那张苍白的小脸在厚重华丽的斗篷映衬之下更加脆弱单薄,仿佛枯叶似的一捏就碎,唯有一双眼睛,没有过多的情绪但落在人身上有些分量。
“孟府出了事,我们必须要见到孟殊台,你们不放,耽搁了怎么办?”
侍人扫了一眼这被孟慈章扶着的姑娘,知她身份不轻,犹疑道:“不知贵府有什么事?若真赶急,不如小人去传个信?”
急事?那倒算不上,大事也沾不上边。但乐锦毫不泄气,浅含着笑告诉侍人,“孟郎君今日丧妻,这样的噩耗还是我们去说好。”
“什么?!”
侍人们个个目瞪口呆,一旁的孟慈章也眉头紧锁,低声反驳:“怎么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呸呸呸。”
所有人因她一句话而提心吊胆,乐锦心口的积淤忽然化开了一点,嘴角笑意不自觉加深。原来吓人真的挺有趣的,怪不得孟殊台这么变态……
她上前一步,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个小玩意塞进侍人手心。
“这是孟郎君的私印。有了这个,以后上头问起来你们就说是他亲自遣人进塔的,怪不到你们身上。”
孟殊台倒是说话算话,虽然乐锦摔坏了这宝贝,但他也一直把它放在她那里,从未收回。没想到今日还能派上用场。
侍人定睛一看,这还真是那位的东西。可给朝廷当差的小虾米都有七窍玲珑心,他们几个眼神一对便晓得今日情况有异,不过人家的私印握在掌心,凉润的玉料提醒着侍人这是孟府的内情,恐怕剪不断理还乱。
艰难抿了抿唇,侍人叹了一口气,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那贵人便进吧,小的们不打扰。”
反正私印在手,权责都在孟家身上。待乐锦和孟慈章一步步走向供塔,侍人转身找到护卫吩咐:“快去找京卫军来,就说佛骨供塔有异,让他们派一队人来守着。”
他看着护卫骑上快马下山而去,心里默默祈祷:只望今夜平静无波。
登上塔下汉白玉阶梯,塔门尽在眼前,孟慈章却忽然不动了。
“怎么了?”乐锦瞄了一眼视线乱瞟的孟慈章,心领神会:“是不是不敢上去?”
私带生病的嫂嫂出门乱跑,又和她一起偷登朝廷重地,孟慈章觉得自己一辈子最叛逆的就是今天。最心惊的是,如果他出现在孟殊台面前,那就说明他相信嫂嫂的话,觉得自己兄长背地里在做什么坏事……
孟慈章犹豫着,还没开口,乐锦却拍了拍他肩膀,“没事,我自己上去找他就好了。”
他能将她送过来乐锦已是万般感激,其他的事她不想逼他。
乐锦加快步伐推开塔门,可即将进去时又忽然折返。
“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
乐锦灿然一笑,“今天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希望以后你能帮我照顾好宝音。”
“宝音?她是你的侍女啊……”孟慈章挠挠额角,他以为乐锦刚才不过随便找了个借口好逼他们放行,这下却还真觉得有点托孤的意味了。
夕阳余晖渐渐变紫,乐锦的笑意也被感染,暗淡了几分。
从前她一心爱护宝音是为了等任务结束后好把她还给书中的“乐锦”,可谁想到“乐锦”却一心解脱,什么也不要了,包括从小一起长大的宝音。
但这些惶恐的日子里她和自己朝夕相伴,乐锦是真的舍不得了。她只是一个小侍女,应该有平淡而顺遂的一生。
“我只求你这一件事,从今往后再也不烦你了。”
应该是太阳落下的原因,孟慈章觉得周身奇冷,顷刻间一点温度都没有了。
他搓搓胳膊,最终点了点头。
“多谢你!慈章,你是个好人。”
乐锦觉得世界上最值得钦佩的人就是“好人”,这个夸奖落在孟慈章身上名副其实。她最后笑了笑,转身隐没进黑黝黝的供塔。
孟慈章靠在汉白玉阶栏上,心里忽然震动。
那是一种玄妙的熟悉,他甚至不能说出口,仿佛只要说出口来那一定是疯话,存在心底还能留有一丝跨越生死的温情。
——
一进供塔,一阵阴寒扑面而来。乐锦眉头皱了一下,把斗篷裹得更紧。
因要确保塔内无恙,入了夜他们也没有点灯。但她一抬头,最顶层处还有一盏小油灯亮着,像星星一样闪耀跳动。
孟殊台应该在那里。
乐锦心里还是有点发怵。她没有正义凛然到赴死也如平常呼吸,每走一截楼梯,腿肚子就软下去一点,才爬到四层,乐锦已经半爬着撑在楼梯上,脑子里冒着密密麻麻的金星。
她坐在楼梯上往下望,黑茫茫一片无光的曲折楼梯,像是回望自己这一路。做九安时她尚且问心无愧,但做“乐锦”时她就没安生过。宝音如今被抓,多半也和她脱不了干系。要是今天就把一切都结束了,便能救下宝音,甚至不用再违心和镇南王周旋,她背负的所有都烟消云散……
乐锦心里又有了力气,嘿哟一声撑着自己站起来继续爬塔。然而绕过一个小窗,透过那澄净的琉璃,乐锦的视线望出去,只见一片银白月色,远处竟然是虎头山。
她感慨而笑,幽幽叹道:“这是什么缘分,都撞上了。”
一步步登上最顶层后,乐锦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瘫坐在地上背靠着紧闭的门。
大口喘着气,喉咙里又冒出来血腥气,挥之不去,咽多少唾液也于事无补。
她干脆吐出来一口,一呸却呸到了门后伸出来的一只脚上。油灯照耀下,乐锦这才看清那口已经不是唾液而是血了。
寂寥冷清的高塔上,一盏昏惨惨的油灯飘摇着,门后忽然有个人,自己又在吐血,这个情况乐锦怎么都该吓得大叫,但拜孟殊台所赐,她已经能平静接受一切了。
目光顺着那口血液往上望,门后之人还穿着那身绛紫纱衣,浓郁的颜色仿佛永远走不出的迷梦。乐锦忽然笑道:“我第一次见你,你穿的是浅色吧?你那个时候爱穿浅色,怎么突然变了?”
她追忆昔时的语调下,孟殊台身形一动,好半晌才道:“你死之后,忽然就喜欢了。”
九安殷红浓烈的血液让孟殊台染上了对重色的偏爱,但他自己都没发觉,直到此刻乐锦问他。
他答完,蹲下身来掏出手帕给她擦擦汗。乐锦原本隔应得想偏头,但实在没力气,只得任由他擦拭。
“你不问我为什么来?”
“还有什么好问的,你我之间已然至此。”
乐锦呵笑一声,回味过来她和孟殊台这扭曲的关系。原来毫无感情的两个人,隔着尸山血海,反而能不疑不问,绝对坦然,像站在一面能照见灵魂的镜子前。
“放了宝音吧,你堂堂一个世家子弟,和人家一个小姑娘过不去干嘛?”
孟殊台擦汗的手一顿,蛾羽长睫不住地颤抖,“不行。”
宝音,宝音,他两个都是要死的人了,她竟然还在惦记着一个无足轻重的侍女?
醋意在孟殊台心口翻涌,辛酸如浓烟一般呛人,他神色从来没有这样慌乱过,乐锦讥讽笑他:“你囚着宝音,取她的心头血肉炼毒,但……”
她主动摸了摸孟殊台的脸颊,拇指摩挲他的耳垂,手上动作极为温柔,但口中话语却不留一点余地:“你白忙活了。我压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想杀我,想靠邪毒把我的灵魂和你绑在一起,都是……”
乐锦贴近那张美丽惊心的面孔,在他耳边道:“白、日、梦。”
白日梦?孟殊台轻笑,毒已经进入乐锦身体里了,她的生死都由他经手,他们之间哪里还有泾渭分明的一天?他的梦已经实现了。
孟殊台趁势揽住乐锦,把她轻飘飘的整个人扣在怀里,一下下摸着她的后颈,仿佛是她做了噩梦在说胡话而他在安抚。
他永远都不会对乐锦生气,她什么都好。
然而脖后一阵剧痛,孟殊台瞳孔放大,感觉到血液流进了自己衣领。
乐锦被他自顾自陶醉抱着,悄悄摸出了那把象牙匕首猛扎向孟殊台后颈,刀尖直直抵住了他脊椎,直至再插不动。
这象牙匕首一直在孟殊台枕下。乐锦在屋子里翻找到的时候大吃一惊,一个人怎么能夜夜枕着差点杀掉自己的凶器安然入睡?
但此刻,这把匕首又一次握在她手里,乐锦用得熟练多了。
她一把甩开孟殊台,站起来就往门后走,可脚踝上忽然被扣上一只漂亮的玉手。
伤口离喉咙很近,孟殊台一说话觉得后颈血液流得更快了,但他还是颤抖着开口:
“别进去,会吓到你……”
这里头是个环形的大屋子,一层便是一间。夜风呼呼吹着,乐锦已经闻到了血腥腐臭的味道。
她一脚踹开孟殊台那只手,疯了一样朝里头跑去。孟殊台眼见她推开一扇扇隔门,忍着疼痛爬起来追赶她。
乐锦听见背后的脚步声,心下立刻慌急,只求快点找到他把宝音关在哪里。
心中口中皆呼唤着宝音的名字,乐锦心脏猛烈乱跳,眼泪在眼眶中打着钻。她也是殊死一搏,这次不成功,落回孟殊台手里恐怕就没有以后了……
“啊!!!”
身上斗篷被孟殊台抓到,一股力气拽得她往后退了几步。乐锦惊恐回眸,那双潋滟凤眸里竟然满是柔情担忧。
“别跑,要是催得毒发,你又会疼。”
见鬼了!
她大骂一声“滚开”,二话不说解了斗篷脱身往前一个隔间冲。
丝质的隔门一推开,一具具大小不一的尸体被成排悬挂,把窗外的月夜分隔成冰冷的蓝块,如一扇扇写意的屏风。
尸体面容颜色各异,青白的是江天,紫灰的是暮林,僵白的是河石,皮肤上混乱的赭红血迹是江岸两边疯长的枫叶,火艳艳的一片,铺天盖地,仿佛即将从屏风上冲滚下来,生长到乐锦脚边。
每具尸体的心口都被剖开,露出或干瘪如袋,或湿润,腥甜,在月光下闪着微光的沉红心脏。
干枯了的心口被大打开,生生挖走了一块肉;还新鲜的,便在胸前挂着一个小拇指大小粗细的暗绿双耳琉璃小瓶,收集心脏滴下来的血液。
夜风透进来,琉璃瓶在心窝处晃荡,双耳上的小环一个劲儿“叮叮叮”……每个“叮”都敲在乐锦牙齿上,像一根银白的细线成了精,钻到她牙龈里汩汩的大口喝血。
这些人里有腐烂不堪但她认得衣物的冯玉恩,烧成黑炭面目模糊但她心知是谁的宋承之,还有离开多日却被击打得血肉成沫的谢献衡,甚至有……华雁寺替她看过马的小沙弥。小沙弥旁边便是不知是死是活的宝音。
“啊!”
乐锦一下子跪下来,嚎啕哭声支离破碎,仿佛被人活活撕裂了喉咙,她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但心脏疼如万剑齐穿。
孟殊台与她只差了一片时机,最终还是没能阻止她看见这里的惨状。
他目光冷冷扫视那一排东西,甚至有点嫉妒这群庸俗蠢物能让乐锦的情绪如此崩溃。
“做那毒药需要养尸。全洛京风水最好的自然就是这里。把他们弄来可不容易,现挖现运,废了好大一番功夫。可还是不够,我没办法了才抓了宝音。”
“好了好了,不怕不怕。”孟殊台一把抱住乐锦,低头轻蹭她的发顶,后颈的伤口因这动作撕裂,但他不管,手掌摩挲着乐锦肩膀,半是嗔怪半是心疼:
“总是不听话,都告诉了会吓到你……”
伤口疼得孟殊台倒吸着凉气,嘶嘶如蛇,然而他语调里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狂喜:“现在知道乖乖待在我怀里了,对吗?”
这话激得乐锦一抖,她的意识从惊惧和痛苦中挣扎出来,鲜明地朝自己喊道:不!我永远不会!
她用尽全力推开孟殊台,奋力奔至窗边。无边夜色涌入眼中,往下一看,是层层塔檐和那轻脆叮当的铜铃。
所有思绪被夜风吹得清醒,乐锦忽然明白了。
死亡是逃避不了的。九安一定会死,“乐锦”一定会死,所有该死的都会死。而“乐锦”之所以死后灵魂不散,是为了成全她这个“不想死”的,给她一个契机,把生命延续下去。
不是“乐锦”强留了她穿书,是她召唤了“乐锦”。
想清楚了一切,乐锦在高塔窗边猛然狂笑。
孟殊台不知她为何神情大异,但下意识跨步赶过来,“快下来!”
他朝乐锦伸手,但那单薄的身影如叶子般蹁跹一歪,乘风坠入漆黑云幕,伴着铜铃铛清响,落了下去。
孟殊台的指尖在空中虚晃,耳朵里一阵尖锐的鸣响如针扎进头颅,眼前还是呼啸夜风卷推着墨云,仿佛刚才这里没有站在一个女子,什么都没有。
九层高塔,他连滚带爬冲下来,头冠玉簪摔落一地,连鞋袜都在疯癫奔跑时甩褪了……他在楼梯上摔了好几个跟斗,额头裂开一个口子,血液滚珠似的往下落,挂在眼角,像一颗血泪。
可孟殊台连气都不敢喘,一个劲往塔外赶。只要一松气,他脑子里全是乐锦跳下去的身影、她那三个字“白日梦”、以及自己的反复质问——这楼梯这么高,这么长,她拖着病体怎么上来的啊?她累不累?痛不痛……
冲出塔门的那一刹那,孟殊台披头散发,额上血迹斑斑,紫纱长袍早已颠落,像凋零的异色牡丹,整个人不人不鬼,疯了一样朝地上那具女尸跑去。
孟慈章早一步脸色苍白跪在乐锦身边,孟殊台从后边一把推开他,直接把孟慈章推得重重摔到了地上。
“阿锦!阿锦!”
孟殊台抱起那具身体,想像从前一样把她紧紧扣在怀里,却发现从高塔上坠落下来她的腰背全都摔烂了,软绵绵的一滩不知是肉还是骨头。
心脏像被人活活捏碎,孟殊台第一次知道,原来死亡带给人的感觉那么痛。
那可遭了,阿锦一定不会原谅他了……
她最怕痛,他却害她痛了那么多次……
眼底忽然模糊不清,孟殊台不想看不清乐锦的样子,赶忙揉搓眼睛,但一碰,发现竟然是眼泪。
曾经他觉得虚假无聊的东西,此刻从自己眼眶中掉出。
奇怪,记忆里的眼泪明明都是粘腻恶心的,怎么他这眼泪却烫成流火?要把自己烧穿了?
“哥,到底怎么了?”
孟慈章扑过来抓住孟殊台的衣袖,他也被吓坏了,自己百无聊赖等在塔底,忽然听见一身重物落地的声音,找过去一看,嫂嫂死了。
孟慈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个好好的人怎么会这样惨烈地死了呢?
他着急渴求孟殊台给他一个答案,谁知孟殊台反而抓住他,满是血丝的眼睛仿佛要暴裂:
“她最后有没有说什么!告诉我!”
孟慈章哭声都给吓没了,眼泪流在唇边,嗫嚅道:“她她有一句……但我不知什么意思。”
乐锦含着笑意的话语被孟慈章复述:
“我自由了,你生不如死去吧。”
话音刚落,先前侍人招来的京卫军也到了,而领头的是元景明。
他几乎不敢去认那个形貌疯癫,如丧家之犬的人是孟殊台,勒令一众人在远处立定,自己上前。
然而他没走两步,忽然听见孟殊台冲着怀里的人癫狂咆哮:“你不能这么对我!你回来!你不许离开!我——”
“我求你了……”
孟殊台的眼泪一颗颗砸在尸体上,和那一滩血液与碎肉融在了一起。
她这来去无踪的灵魂根本就不会死。她从来哪里来他不知道,如今去向何方他也不知道。
生不如死……孟殊台从来都是这样践行的。可是她怎么能这么残忍!撕开他茫茫无际的生涯,炫耀她灿烂蓬勃的生机,然后毫不犹豫抛弃他……
孟殊台抬起头颅,茫然看向半空,想要寻找一星半点乐锦的踪迹,但没有,始终没有。
他明知道她肯定在人海中哪个角落,但毫无办法找到她;若自己寻死,那万一哪天她又活蹦乱跳地回来了?
但她什么时候回来?他还是不知道。
无力感卷席全身,孟殊台眼前的一切仿佛弹指间枯萎。他失神抱着那具不成人形的尸体,从此刻开始的绵长一生,都是生不如死。
第78章 同眠 我求你不要这样残忍
雪白的软巾紧紧按在孟殊台颈后的伤口处止血。可隔着厚厚的布料,侍女的手依然抖成筛子,吓得皱着眉头紧闭双眼,扭头躲开自家郎君的惨状。
另一个侍女又用帕子捏成小尖,一点点擦蹭着孟殊台额角磕裂的伤口。浓烈的血腥气扑到她脸上,她脸色惨白,咬唇强忍着害怕继续擦着血。
她们之外,屋子里来来往往还有数十人,看诊送药,端水换衣,一时间孟殊台这屋子里全是哭泣慌乱之声,仿佛天塌下来,大家流窜着不知未来如何。
然而这样嘈杂之间,孟殊台一身凌乱血迹,墨发散乱,垂首失神坐在床榻上,什么声气也没有。那双潋滟的眸子暗淡若盲,两只眼睛仿佛栖息在面孔上的飞鸟,然而全都死去了,沉沉垂着羽翅。
棋声扑通一声跪在孟殊台面前,大张着嘴哭嚎,声泪俱下,肝肠寸断似的:“郎君,我求求您说句话吧!好的歹的,总让叫我们知道个信啊!”
棋声这么一哭,大家纷纷看向孟殊台,但一见他这副支离破碎的样子却又统统转移了目光,再不忍看。屋中灯火辉煌,琉璃珠帘莹莹闪烁着亮润的暖光,然而璀璨之中人人泣泪忍哭。
从前一等一清灵隽秀的人,此刻无声无息呆住,跟个断了丝线的木偶似的,问他今夜来龙去脉一声不答,连问伤口痛不痛也不吭声,仿佛外界一人一物全都不复存在,连自己也烟消云散。
大家无头苍蝇似的哭着,孟夫人着急忙慌赶过来一瞧,还没走近,两眼一闭晕死过去,吓得众人又去掺着,又是掐人中又是喂水才叫她缓过来。
孟老爷隔着琉璃帘子瞧了孟殊台一眼,心脏已然凉了半截,身子摇摇欲坠,棋声眼疾手快赶忙扶着他,领他坐下来拍背顺气堪算稳住。孟老爷声音颤抖:“供塔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殊台变成这样?乐锦坠塔而死?”
棋声擦擦眼泪,“还不知道,郎君巡查供塔后总不叫我们跟着,自己还得再待一会儿……小郎和世子爷在那边善后,怎么也得等小郎回来才晓得。”
“老爷!夫人!少夫人回来了……”一个中年仆役跑得满头是汗,气喘吁吁扒拉着门框,补充着没说完的话,“就是,就是人不成样子了……”
一想到那裹尸布渗出来的血浆,他胃里一阵翻腾,扶着门框哇啦一声吐了出来。
屋内众人忽然一阵惊呼,仆役以为大家因自己而惊异,刚一抬头,却见形貌疯癫的孟殊台跌跌撞撞冲过来,一把推开他,赤着脚往外头奔。
他墨发散乱,在夜风中飘飘乱拂,森然月色下像一只凄然的怪物,捧着自己心口,惶惶不安找寻着什么。
事发突然,根本没有恰好的棺木能调来安放乐锦,元景明只得吩咐人扯来白布,将乐锦的尸身裹起来运送回府。
但白布找来时,孟殊台却说什么也不肯放手,执意把已经软烂了的乐锦抱得更紧。
“殊台!她死了,你放手!”
元景明抓住孟殊台的胳膊将他扯开,可谁成想这人手臂像铁焊似的雷打不动,嗓子咆哮撕扯着,呕哑嘲哳,什么金贵体面也不要了,活脱脱一个癫狂的疯子。
“滚开!她没有死!”
孟殊台的嘴唇擦过乐锦额头,依依不舍亲了亲她,喃喃道:“她会回来的,她不会死。她只是和我置气,没有死……”
元景明听见他这疯话,一阵辛酸卡在喉咙间,两三滴泪珠滚抛下来。从小一起长大,孟殊台何曾有过这样混乱不耻的时刻?如同山间晶莹白雪被践踏成泥泞,他眼睁睁看着孟殊台冰肌焚毁,玉骨摧折。
手上白布被死死攥着,一众卫军、侍人都注视着这惨状,元景明为保孟家和孟殊台的颜面,只能捏住孟殊台伤痕累累的后颈一使劲,让他昏了过去。
然而就算晕厥,把乐锦从孟殊台怀里取出也废了好大一番功夫。元景明最后发现,孟殊台玉色指甲被乐锦和他自己的血肉染成朱红,仿佛被谁生生拔去十片指甲,凄然骇人。
元景明吩咐完侍从将他送回去后额角青筋直跳,又强撑着处理这佛塔上的事。孟慈章这时却留下来,拦住元景明道:“景明哥给我一队心腹之人,我去处理吧。这供塔本就是我们孟家监修……”
孟慈章自看着乐锦坠塔时心里便落定了那个恐怖的念头——嫂嫂说的是真的。可是若兄长真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整个孟家都将倾覆,上下几百口人会遭灭顶之灾,连同嫂嫂托付的宝音也保不住。平白做了那么多年富贵子弟,受人供养,这个节骨眼他必须站出来。
元景明看了一眼装裹好的乐锦,一想她一个姑娘尽快停灵进棺要紧,便答应了孟慈章,自己则亲自送乐锦回府。
孟府临时清理出来的灵堂里头只放了一口薄棺,老管家王叔腰上系着白绸,眼睛红肿泛着水光,哀凄道:“世子爷,我们已经请人去拉棺椁了,但最快也要明早才能运来,今夜只能委屈我们少夫人躺在这里。”
元景明点点头,嗓子低哑,“行。殊台那边怎么样了?”
他话音刚落,身后忽然被什么东西猛然冲撞,视野一瞬模糊,等人站定了才看清,是孟殊台。
窄小的棺材,躺着一具严实密裹的尸体。孟殊台扑过去双膝跪着,迅疾拆扯那裹尸白布。
谁准他们动她的?!谁准他们把乐锦放进棺材里的?!她醒过来该多害怕?
“诶!殊台,住手!”
元景明一把抓住孟殊台的手,焦急阻拦他。谁料孟殊台胳膊一曲,直直撞向他的喉咙,痛得元景明向后倒去。
他一倒下,孟殊台双眼猩红,双只手掐向元景明的脖子,发了狠般要他的命。
凌乱发丝下垂着,中间藏着张愤怒而极恨的艳丽面容,仿佛刚从地狱逃上来的吃人野鬼。
“你抢走她!你该死——”
孟殊台凄厉吼啸,如冬雪长猿诡异森然,吓得众人瑟瑟发抖。元景明只觉得脖子上那双手像有千斤重量,心里最大的恐惧不是即将咽气而是孟殊台尽然疯到要杀他?!
颈上似乎有噶擦声音作响,只要孟殊台再一用力,元景明知道自己必死无疑。然而出乎意料,孟殊台松手了。
不知他想到了什么,那暴厉的神色一瞬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辜的慌张无措。
孟殊台一个转身,继续跪在棺材边扯开白布,直至看见乐锦青白的面颊。
“阿锦,你在看吗?我收手了,我没有杀他……”
孟殊台手掌贴合乐锦冰凉的脸,拇指摩挲着她不再柔软的肌肤,像个渴求夸奖的孩童般一遍一遍述说着自己的善举,期待乐锦睁开眼睛,对他笑一笑。
可是任由他再怎么剖白,棺中人无动于衷。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砸在裹尸布上,心头一阵哀凉直冲上来,孟殊台身躯一缩,一口鲜血吐在棺材里。
淋漓的血液像花开在洁白尸布上,孟殊台弯了弯惨白的薄唇,像是和乐锦商量似的:“你最不喜欢被束缚对不对?我们回自己的地方好不好?”
他一口气把那染血的白布全扯了,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里亲手把乐锦横抱了出来。
她已经僵硬了,横抱着很吃力。孟殊台自己的伤口都没好,此刻又崩裂开。但他仿佛什么感觉都没有,抬步转身而去。
银白月色下,他整条背脊全都被血浸染,好像一条细长的红蛇在墨色青丝中忽隐忽现。
元景明才从窒息中回过神来,从地上爬起来注视着孟殊台的背影,悲哀交织着恶寒,身体像被施了定身咒似的动弹不了,只有一个念头乌鸦般萦绕在心头:
他真的疯了,以前那个温文尔雅,柔和明善的孟殊台回不来了。
——
孟殊台将乐锦轻手轻脚放在床榻上,抓过锦被仔仔细细给她盖住。
先前这里侍奉的人全给吓跑了,孟老爷和孟夫人也一早被人劝拦回房。外头灯火通明,整个孟府遍传着大郎君已经疯了的话,无人敢踏入孟殊台的屋子。
乐锦双眼闭着,身下还未干涸的血泥把床榻浸湿了一些,痕迹在尸身下氤氲开来,但孟殊台只当没看见,笑意吟吟用指尖描摹着乐锦眉眼。
他也躺下来,和乐锦枕着同一个枕头,侧身和她说着悄悄话。
“小的时候我就在这张床上生过一场大病。生着病的人真可怜,好像有堵墙把我和其他人隔开,生命都是他们的,我只有睡不醒的沉梦。凭什么?”
“渐渐的,我就觉得活着没有任何意义。我恨那些活蹦乱跳的世人,恨他们蠢,恨他们笨,恨他们看不透活着只是一场闹剧,爱恨都是泡影。”
他紧紧扣着乐锦的手,指头钻进她僵硬的指尖,不认命般和她十指相扣。
“可是你出现了……”
破天荒似的撕破了我无涯的苦寂,从此菩提葳蕤,莲台盛明。
红丝搅乱孟殊台的双眸,最后在眼睛里结出一滴血泪,在苍白玉色的皮肤上滑落,留下一道浅浅红痕。
他凑到乐锦耳边,可怜嗫嚅:“我求你不要这样残忍,不要把我又丢回病死的黑墙背后,阿锦求求你了……”
孟殊台隔着被子环住乐锦的腰身,额头抵在她鬓发上,嗅闻着她身上冷却的血腥味道,被抛弃后委屈抽噎着。
痛苦和困倦交杂而来,孟殊台哭着阖上了眼,但这夜奇短,仿佛只是打了个盹,同床共枕的第一夜就结束了。
再睁眼,乐锦脸上暗暗泛起了青紫。孟殊台眉头蹙了蹙,倾身过去小心翼翼蹭了蹭她的脸颊。
“不怕不怕。我不会让你烂掉,永远不会。”
第79章 丧仪 一人一尸,相依相偎,仿佛平常夫……
四月初,洛京城内春熙意暖,人头攒动。圣驾自宫门出发,行驶过铺设满城的软红净毯,一路朝清栢山去。
供塔之下,设坛、焚香、祷告、开塔一气呵成,镶嵌着佛家七宝的玉盒中盛放着皇帝心心念念的佛骨,被礼官送于他手的刹那,灼耀金乌在清栢山间升起,照破山河万朵云。
如此神圣庄严的情状,前来瞻仰的洛京百姓纷纷低头合十双手,祈祷着福寿延绵,一生平安顺遂。
靠得离佛塔近些的百姓祝祷完后,有几个多心的交头接耳,手指悄悄对着塔下参与盛典的贵人点了点。
“怎么孟家来的是那患有眼疾的小郎?他家大郎君呢?”
“嘿,你们都没听说?孟家少夫人,死了!但不知怎么的,孟家秘不发丧,孟郎君都病倒了!”
“你胡说呢!那位少夫人可是当街纵马,火烧国寺的奇人,胆子比天还大,怎么会突然没了?而且人家秘不发丧,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管你信不信,我侄子去年入了京卫军,前几天他亲眼看见的!”说话人一抖落出口就后悔了,脸色艰难,赶忙拍拍与之对谈那位:“诶诶诶,可别出去乱说啊!平宁王世子下了死令,不叫外传……”
“哟,那你可遭了哈哈哈!”
“咱俩谁跟谁啊,这你可得答应我!”
太阳一出山头便升得极快,金灿灿一轮飞在天幕上,整个洛京城锦绣缤纷,被日光这么一镀,像是浸在蜜液中,祥和喜气四处弥漫。
然而巍峨耸立的城门口,一道迅捷身影仿佛乘着一片黑云踏马而来,蹄下声音踏碎了喜乐温情的氛围,在洛京长街上孤单奔驰。
——
与喧嚣热闹的洛京不同,孟家静悄悄的,一堆一堆的下人拿着白绫白绸和白纸花,不情不愿守在贞园。最外头的几个小丫鬟脚都朝着外,预备着大郎君那边一有什么疯癫状况就立刻跑开。
管家王叔在前头弓腰背手,来回踱步好几趟,最终心脏往肚子里一沉。
拖不得了!再拖下去,少夫人烂在郎君屋里可怎么好?
王叔朝最前边的仆役招招手,“你们几个,把这些东西都挂起来吧,动作轻点,要快!”
“可是……郎君不让挂啊!”仆役们互相看着对方,全都一张皱巴巴的苦瓜脸,白绸握在手里跟烧红的火炭似的,烫手得捏都捏不住。
这近十天以来他们不是没置办过丧仪,可是大郎君一看见就发火,说他们都疯了,好端端的挂什么白花?大家又慌又怕,小心和他解释这是给死去的少夫人的,结果这话更是提都不能提!所有丧仪都被郎君扯下来烧了,还说要是他再听到有人说少夫人去世的混账话,就亲自给那不知死活的人挂白绫绸花。
那燃烧的焦气还在下人们鼻尖缠绕,只要一想起盯着那烈烈火光一眼不眨的大郎君,众人就一身冷汗,肝胆都跟着打颤。谁还敢挂这些东西?
王叔擦擦额头的虚汗,看了一眼面前的犯难的仆役,一下子辛酸得不知道该说什么,默了好半天才道:
“这样吧,府里各处鲜艳的装饰该拆的拆,该搬的搬,我先进去劝劝郎君,等我劝好了你们再布置。”
王叔转身朝孟殊台的屋子走去,却一眼和守在外头的棋声对视了。
“棋声,郎君还在里头?”
棋声这几天都快哭瞎了,一见着王叔就知道他要来干什么,那双红肿的眼睛瞬间闪出焦急,三两步跨过来拦住王叔。
“您可听我一句话,里面去不的!”
棋声年纪不大,心里担不住事,双手握着王叔的臂膀一个劲发抖。
王叔叹一口气,拍拍棋声道:“我知道里头的情况,那玉冰床还是郎君吩咐我去找来的。只是老爷夫人着急,不管怎样,咱们不能让郎君一直这样疯下去不是?而且我已去信叫了人来,人家一到,见我们孟府连个像样的丧事都不给少夫人办,成何体统?”
王叔推开棋声,自己敲响了孟殊台的房门。指关节一触即离,但仍然感受到了一股子寒气,仿佛这门背后结冰了似的。他缩回手,在袖子里使劲搓了搓。
“郎君,您可用过膳了没有?要不要他们给您送一些进去?”
孟府上下都知道孟殊台这些日子几乎滴水未进,但此刻王叔问起来,里头还是什么意愿也没有。
王叔愁闷自锤着手心,左思右想怎么才能让孟殊台开门,忽然脑子里灵光一现,有了个主意。虽然这样不太好,但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
“郎君,您不需要吃食,但少夫人需要啊。聚德酒庄后厨那两位白案师傅都听您的话请来了,您看……”
他话没说完,眼前紧闭的朱门突然打开了。
一阵冰寒凉风自室内吹向王叔,冷得他打了个哆嗦。孟殊台一身素衣,多日来茶饭不思,一袭及腰长发也失去了光泽,松松绾在颈后。往昔雍容艳色仿佛替他入了棺材,一番窈窕只剩空壳,整个人像被一种冰凉的釉光冻了起来。
但事关乐锦,孟殊台那双灰败了的眼睛里挣扎出一种稀薄的快乐,嘴角的笑意似有若无。
“让他们先做一碟玫瑰酥,还有一碟茉莉卷,再把家中糖渍的青梅和蜜橘取一小盅来……”
他低低念出乐锦喜欢的吃食,心中却是另一番思索。
这几天脑子里迷迷糊糊的,居然疏忽至此,害得阿锦饿肚子。除了痛,她也最怕饿。从前养着她时把她饿着了便要闹着出走离开他,现在一连饿了好些天,怎么也只是乖乖睡着不和他说呢?
孟殊台心疼坏了,可自责之中忽然生出点甜蜜。
阿锦多半是不想起身,只想腻在他身边,这才不和他说肚子饿。况且他去取餐食不就离开她了?她孤零零躺着,肯定舍不得和他分开,哪怕一时片刻。
惨白唇边渗出来一股欢喜,孟殊台回眸朝屋内柔声问:“阿锦,你还想吃其他的东西吗?”
里头除了凉丝丝往外冒的冷气,什么动静也没有。
王叔就这么看着孟殊台耐心等待屋内回答,背后冷汗一阵阵往外冒。
哪里有人会回答他?那里头分明是一具死人!
好半晌过去,孟殊台讷讷回头,对着王叔温柔一笑,“阿锦肯定睡着了,待会儿送过来的时候别出声音,吵醒她她要生气的。”
嗓子艰难咽下唾液,王叔深感一种欲哭无泪的苍凉。
大郎君这门婚事原是当年为了给他冲喜定下来的。如今少夫人身亡,大郎君立时便疯癫发狂,完全失了神志,谁知这是不是天意呢?
王叔眼底闪着泪花,但还是咬牙挺住朝孟殊台点了点头。等他端来吃食进了屋子,却不见孟殊台的身影。
王叔心脏一下子悬停,眼前是重重垂落的珠帘纱帘,严丝合缝叠在一起,帘子背后不见一点光。
郎君他……在里面的吧?但他方才吩咐不要发出声响,可不能出声喊他。
王叔为自己一把年纪还要受这种刺激捏一把汗,皮肤松垮的手伸向帘幕,一层层撩开一条小缝钻进去,越靠近里面,那股子阴寒就越重,仿佛尽头处不是床榻而是冰窖。
最后一层轻纱被撩开一个小角,王叔猫着身子,混浊的眼睛望过去——
阴暗光线下,一张巨大的寒冰玉床,凉得透骨的白气雾隐隐虚空飘着。大郎君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玉梳,少夫人靠在他怀里,面色如睡去般安然,长发被郎君握在手里。
洁白的玉梳轻轻插入发丝,再温柔梳下来,孟殊台每个动作都温柔极了,仿佛怀中人还有感知。
“阿锦今日想用什么花油?梳什么发髻?”
他柔声轻问,但转而笑出声来,“你夫君手笨,女子的发髻只会简单的一两样,阿锦别嫌弃我。如果你不喜欢,我日后去学好不好?”
一人一尸,相依相偎,仿佛平常夫妻般闺房密话。
王叔被眼前景象吓得手抖,纱帘都被他震出了波纹。“郎郎郎君……少夫人她……”
他的视线从乐锦死白的面容上轻一扫便再不敢抬眸看,但孟殊台却垂眸凝视着她,眼底满是幸福。
“她好乖是不是?”
孟殊台将乐锦的耳发别去耳朵后边,亲了亲她冰凉的发顶,侧脸看向王叔,炫耀似的嗔怪起来。
“除了睡着,其他时候哪里这么乖巧过?一放她出去跑,眨眼就没影……”
“郎君!”
王叔这一声,痛心疾首。他站出纱帘面对孟殊台,“少夫人已经去世多日,她醒不过来了,您才该醒醒!”
“她就该入土为安了,郎君为何执迷不放呢?”
王叔哭起来,孟殊台手中的玉梳被立刻攥紧,一根根梳齿扎进肌肤,起先刺痛,然后发麻,最后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出去。”
冰床上的人冷冷抛下两个字,周身气压低如山雨欲来,王叔浑身一震,哭声小了下去,一步步缩回纱帐后。
入土为安?
孟殊台觉得很好笑。乐锦压根就没有死,入什么土?寻什么安?这群蠢货根本不知道他和乐锦共享的秘密,偏偏喜欢指手画脚,真令人作呕。
他们要抢走乐锦,把她关在棺材里,埋在地下被蛇虫鼠蚁啃噬,他怎么能允许???
孟殊台心口有点慌,他赶忙去乐锦妆台上找出那系着铃铛的红绳,跪在冰一样的床边,虔诚地一圈圈缠绕在乐锦手腕上,而另一头,绕在他手腕上。
“我们永远不会分开,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绕完最后一圈,孟殊台满意地摸了摸乐锦手腕上的铃铛,捧着她的手落下一个亲吻。
一吻完毕,颈上忽然银光一闪,是一柄宝剑指向他脖间。
孟殊台的视线顺着剑尖一看,竟然是熟人。
他下意识抓紧了乐锦的手,防备问道:
“你来做什么?”
“孟、殊、台,我妹妹……怎么会变成这样?”
第80章 红绳断 这是乐锦给他的惩罚
乐昭看到王叔的信时,眼前刹那间天旋地转。
白纸黑字上写着妹妹的死讯,却丝毫不提她的死因。那张单薄却沉重的信纸他翻来覆去看了念了不知多少遍,脑子里空茫茫只有一个念头:这信上噩耗怎么可能说的是乐锦?
小妮子明明那么命大,先天喘疾被亲生父母抛弃都能被他捡到,好好的养到了这如花般的年岁。可今日一睁眼,远方送过来一张讣告,就说她死了?
乐昭不敢信,心脏一涨一缩,每跳一下便钝痛一下。他连父母都没告诉,自己只身骑着如云弗杀到洛京,一月才能达到的路程,他硬生生逼得只用了六天六夜。
乐昭无时无刻不在想,这张没有死因的告知书是不是只是乐锦胡闹,和他开的一个玩笑?她肯定是生气成婚之后爹娘哥哥都在疏州,没有一个来看望她。可是他每隔十天都会给乐锦写信,告诉她家中近况,只是几十封家书送去也不见她回……
奔袭途中,疾风刮在脸上已经没有知觉了,丰神俊朗的面颊也磋磨得消瘦干瘪。但乐昭不在乎,他甚至在想:倘若此去洛京乐锦活蹦乱跳站在自己面前,便是她坏心眼恶作剧他也绝不生气。
一见孟府,乐昭眼神烁锐,浑身一震。
没有白纸黑字的“奠”,也没有白绸高悬,朱门匾额在春曦中莹润生辉,两旁石狮子威严伫立,还是一派煊赫气象。
乐昭在马上长舒一口气,嘴角不禁上扬。然而下一刻,孟家来人迎接他,他们脸上分明是满面哀愁,躲闪着他的眼神,不敢多嘴。
胸口像是泰山重压,乐昭美好的幻想被一点点戳破。他什么话也没说,下了马直冲孟殊台居处。
王叔出来时与他打了个照面,看见他阴沉着脸手提长剑赶过来,吓得立刻拦着他。
“舅爷!您消消气,少夫人去了是意外,我们大家谁都没想到……”
乐昭不听他的解释一把将人推开,大步闯进孟殊台屋内,握着长剑骨节发白,怒气恨意在胸口沸腾。
这屋子阴凉得瘆人,乐昭不知孟殊台在搞什么,长剑挑开帘幕直劈过去。
然而剑尖破开最后一重纱帘后,眼前景象激得乐昭悲晕交加,脚底一软,仿佛身上系了个秤砣直直往下坠。
那冰床之上躺着的姑娘,不是乐锦是谁?
“孟殊台,你不给我一个解释?”
剑尖不断靠近这人的脖子,直至一滴血滚落。
孟殊台觑着乐昭沧桑疲惫的眼睛,并不明白他为何而来。
“她不是你妹妹。”
他不想和别人解释什么,淡淡撇下一句话,言外之意乐昭没有资格来质问他。
这世上只有他孟殊台和乐锦都牵连斩不断、分不开,其他人其他事都是无情浮尘,徒惹人嫌恶。
乐昭眼眶一瞬泛红,没人知道他此刻花了多大的力气才忍住自己不一剑刺死孟殊台。
他压着嗓子深深呼出一口气,“她出生之时不是我妹妹,但这么多年我们待她爱若珍宝,视如己出,她早就不是当初那个襁褓中的孤女了。”
“孟殊台,你不懂什么叫爱,也不懂什么是感情。”
乐昭剖白着一个兄长的心碎,孟殊台忽然眉心一跳,眼前浮现出乐锦坠塔前的情形。
她也说他不懂爱,是个披着人皮的冷血怪物。可是他想和她共死,想和她魂肉绞合在一起,将自己永生永世烙印在她身上,这也不是爱?
怎么可能。
乐昭凝着悲痛的视线落在乐锦身上,他颤抖着开口:“你真是疯了,连个葬礼都不肯给她……”
剑尖从孟殊台颈上拔出,乐昭手腕一转,深深刺向孟殊台,“你既不爱她,当日又为何用尽心机强娶她走?!”
乐昭这一剑直冲着他的命。然而在剑尖即将刺入心口时,孟殊台空手握住剑身,手掌嵌进剑锋里,滴滴答答淌着血。
“她没有死,我为什么要把她送入地下?”
孟殊台面无表情看着乐昭,对他的哀痛嗤之以鼻。
“她会回来的,一定会。”
乐昭冷笑一声,目光落在孟殊台流血的手处,“等她起死回生?太麻烦,我送你下去见她不是更快?”
身为乐锦的丈夫,不仅没有保护好她还在死后不让她安歇,他死有余辜!
孟殊台神色恹恹,仿佛多和他说一句都白费力气。
“她没有死,我为什么要死?她回来了找不到我会难过的。”
孟殊台说话间心里阴阴裂开一道口子,苦血从中渗出,浸进遥遥一望便可知晓的余生。
这是乐锦给他的惩罚。
他自小一心皈依死亡,但她让他想死也不敢死。她的幽灵并没有远走,影子一样隐于暗处,只等他疯魔之后跳出来嘲笑他。
但乐昭全然不知,在他眼里,自小爱护的妹妹走了,她可疑的丈夫却还在装疯卖傻,气得他眼冒金星。
视线里,孟殊台手腕上有一根系着金铃的红绳,一头连着乐锦,一头连着他,强行绑定着阴阳相隔的两人。
可是人既已死,他再如何痴缠深情难道不是做戏?!
乐昭急火攻心,眼见这人决心疯疯癫癫地苟延残喘,剑锋扭转劈向那条红绳。
剑影一闪,红绳一分为二。断绳垂落空中晃荡,铃铛细细清响一阵后归于平静,郁结寂默。
“她魂归地府,还要这种劳什子牵绊做什么?”
乐昭冷语讽刺,孟殊台心墙轰然倒塌。
这红绳当日绕在乐锦身上何等艳情动人,是他们之间最汹涌的回忆。乐昭竟然一剑斩断,他怎么敢?!
孟殊台瞳孔愕然放大,一双凤目狰狞成恶鬼凸眸,熊熊恨意业火般扑向乐昭。他猛得一下起身撞倒乐昭,趁其歪身抢过那柄长剑,双手握住剑柄高高提起,深吸一口气就要捅向乐昭腰腹——
他顿了一下,转头看向冰床上安静的乐锦,心口忽然剧痛。
她当日跳下高塔,焉知不是厌恶他屡屡杀人……他还要在她面前再动手吗?乐锦一定会生气的。她这一气,万一活过来便不找他了该怎么办?
这迟疑一下,乐昭缓过劲来,抬腿踢开孟殊台,听见他闷哼一声,重重摔落在地上。
他手撑着一旁的花钿小柜起身,却措不及防将小柜推下展台。
柜门摔破,纷纷信件滑落出来,每一封他都无比熟悉。
他写给乐锦的家书,竟然是被藏起来了。
乐昭不再忍耐,朝着孟殊台心口一脚狠踹下去。
心脏顿时裂痛,孟殊台耳鸣一声,一口鲜血从肺腑间呕出来。乐昭犹不解气,提起他的衣襟将人拎起,对着面门一拳拳砸下去。
“别……”
孟殊台鼻腔热流上涌,哗啦流下来,一张嘴全进了嘴中,但他不管不顾,仍然开口哀求乐昭。
“别打脸!阿锦会不喜欢我……”
他要是毁了容被阿锦看到,那不还不如一剑杀了他。
孟殊台破碎的恳求声没换来乐昭的停手,但另外有人冲了进来。
“别打了!别打了!他快死了!”
元景明和孟慈章一左一右架住乐昭,拼命把他和孟殊台拉开。
乐昭双拳难敌四手,但被拉扯着时仍然补踹了孟殊台小腿两脚。
孟慈章死命抱着乐昭的胳膊,在他耳边急言:“乐郎君,斯人已逝,你就是把我哥打死嫂嫂也回不来啊!”
他向元景明使了个眼色,两人合力将乐昭拖出去,孟殊台独自向乐锦爬去。
腕上红绳松动了,他一圈一圈勒紧,直到红绳把皮肉勒得毫无血色。指尖捏住断掉的那一头,孟殊台连口鼻上的血都没来得及擦,一门心思将断掉的绳子重新连接。
身体内的疼痛浪一样涌过来,口中的鲜血源源不断,呛了孟殊台一口,但他都不在乎。
手指抖如筛糠,捏着红绳怎么也系不住,栓结,打滑,松开,捏起,栓结,打滑……
一次次聚精会神,一次次无力失败。孟殊台此生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无力回天,眼泪珠串般抛洒,落在乐锦手腕手心上。
“阿锦,你是不是真的生我的气了?为什么红绳永远系不上?我没有杀掉乐昭,真的没有,是他打我……我都吐血了……”
孟殊台垂首侧脸贴在乐锦掌心,仿佛是她在抚摸自己,在幻想中得到她一点温柔的怜悯。
“阿锦……我好痛,你摔下来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痛?”
乐锦没有回答他,但孟殊台心头已有了答案。
“府医!府医!”他跌跌撞撞打开遮光的珠纱帘幕,扯着嗓子朝外边喊:“府医呢!滚过来,快!”
孟殊台冲出房门,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站在璀璨阳光下,一时间眼睛刺痛,仿佛被剜去双眼。
他承受不住一下子跪地捂眼,口中焦急更甚:“府医!去找府医!阿锦说她痛,快去给她止痛!”
乐昭被孟慈章拉走安抚,元景明候在院子里,目睹了孟殊台失心疯的惨状,不忍直视转身而去,“好好好,我去找府医。”
但孟殊台似是不信他人,手脚并用在地上朝前爬着,口中嗫嚅:“阿锦,你等我,我马上找人来给你止痛……”
眼睛适应了浅金阳光后,孟殊台虚虚睁开一条细缝,视线里出现一件精致罗裙。
“孟郎君,景明已经去喊人来,我先扶你起来好不好?”
姜璎云鼻尖酸涩,一句话中哭腔憋了又憋。当初名动洛京的孟郎君,如今怎么成了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她朝他下蹲伸手,但却被一下子打开,甚至肚子都被孟殊台的手背打了一下,坠坠痛着。
“滚开!”
孟殊台彻底爬起来朝他处跑去,衣袍甩得烈烈作响。但没跑多远,他的脚步忽然停下,转身看向姜璎云。
出奇热烈的目光凝聚在她小腹上,吓得姜璎云朝后退了几步。
她听见孟殊台问:
“你肚子里有个活人,对不对?”